腊月初七
今天早上，素大夫他爹从天而降落在医馆后院。当时俺正拿着熬好的药往院里走，抬眼一看正巧望见一个人从天上缓缓落下，蓝白交杂的条带绕了一身，就像许久前说书先生嘴里的神仙一样，脚踏青云，身缠飘带，白发道冠，手执拂尘。
俺当场就看呆了。
之前叫风随行神仙大侠是因为第一次见他印象太深刻，而素大夫他爹那模样才是神仙，而不是神仙大侠。大侠两字沾了俗气，神仙染了俗气就不是神仙，而是人了。
等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眉眼忒熟悉，漩涡眉，大眼。这不是比儿子还年轻的素大夫他爹么？
素大夫他爹当时笑着对素大夫说，续缘，吾回来了。
素大夫那时愣着，似乎是在仔细观察突然出现的爹亲。过了一小会儿，素大夫伸出手将素大夫他爹的手攥在手里。
他说，爹亲，你回来了。
素大夫的声音有些抖，跟平时不一样。
素大夫他爹仍笑着，凑上前小声地跟素大夫说了几句。俺离得远，听不清父子俩说啥悄悄话儿。素大夫他爹说完悄悄话，就主动表示跟俺们一起照顾躺在帐篷里的病人。素大夫他爹跟素大夫讨论病人的病情，商量着改换药方，俺照着他们开的单子找学徒抓药熬药。
这儿天渐渐冷了，说话都冒白气儿。帐篷里烧着炭火，倒也不冷。可怜俺跟素大夫走来走去，身上竟然起了不少汗，俺只觉得背心湿湿的。在帐篷里倒没啥，一出帐篷寒气一冲，那后背一股子透心凉，惊得人全身哆嗦。
中午，素大夫把医馆的事儿交给学徒们之后，立马牵着他爹的手去了云琉轩。俺自然是跟着回店里，俺可是店里独一无二的小二呢。
一进店，俺就闻到饭菜的香气。屈掌柜的还有青衣宫主，也就是屈掌柜的漂亮老婆正在忙碌着张罗一桌饭菜。俺看屈掌柜的不断跟俺使眼色，俺不明白掌柜的不停的看着俺扭头做啥，一溜小跑凑到掌柜的耳边悄悄问：掌柜的，咋了？
掌柜的小声说：后面忙不过来，你先到厨房帮忙。
俺点点头就往后厨去了，青衣宫主正拿着大勺翻炒。俺问了哪些是要洗摘的菜后，拿木盆装着到后院的井边清洗。
井水很寒，手才刚入水那股寒意刺得心头一震。俺洗一会儿就得哈口气暖暖手，要不然僵着没法洗。
可俺很开心。素大夫他爹回来了，素大夫不会那样一天愁眉苦展；屈掌柜的不会整日对着算盘发呆；神仙大侠不会越来越闷连俺说他想媳妇儿都不会打俺。
老板啥时候会回来呢？
老板如果回来，相信大家会更开心。
等饭菜准备好，俺到屋里扶着娘走到店面里。店里拼的两张大桌上放满了菜，素大夫他爹居中坐着，左手边是素大夫，右手边坐着屈掌柜夫妇，素大夫旁边坐着神仙大侠。俺看了看，坚定的扶着娘靠着青衣宫主坐，坚定地离神仙大侠远点些。谁知道应该恢复正常了的神仙大侠会不会记仇报复俺说他想媳妇想焉儿了……
素大夫他爹等俺们坐下了，看着掌柜的说：好友啊，劳烦青衣宫主做了这么一大桌佳肴，素某真是感激不尽那。
掌柜的捋着长髯，素还真那，你是抱怨我老屈没有亲自下厨，还是嫌弃青衣的厨艺不精迟迟不愿动筷啊？
素大夫他爹立刻道，哪里哪里，好友多心了，只是素某见这丰盛佳肴，皆是素某平日里偏爱的美味，一时不知如何下筷。
素大夫拿起筷，夹了些青菜放在他爹的碗里，爹亲若是再与屈伯伯逗下去，我们这一桌人恐怕等菜凉了都吃不上一口宫主用心做的美味了。
素大夫他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家随意，随意。
吃饭的时候素大夫他爹不时询问这段时间大家过的如何。而素大夫则在一边想尽办法的往他爹碗里加菜，屈掌柜则是在跟素大夫他爹打嘴仗打的不亦乐乎。神仙大侠闷头吃饭不发一语，青衣宫主见掌柜的兴致这么高不时掩嘴而笑。
不知怎的，话题突然被屈掌柜转到了俺的这儿。屈掌柜的说，素小子，过年那几天就别在外面跑了，咱这儿要办红喜你可是主婚人，不能不参加哟～
哦？素大夫他爹止住素大夫不断夹菜的手说，是谁的好事？
青衣宫主插嘴，还能是谁？当然是一天盯着对面那面摊老板的女儿的人那～
掌柜的接着宫主话说，是啊，是啊，有人一天看着对面那小红袄哟，恨不得把别人衣服看穿～
俺脸上火辣辣的，一着急就结巴了，掌、掌柜的，别，别，别乱、乱说！
素大夫他爹略有些惊讶，随后笑着说，日子先定下来，到时候素某会尽力赶回来。倒是续缘那……素大夫他爹转头看向素大夫，续缘你何时娶亲呢？
素大夫愣了下，低下头说，随缘吧。素大夫说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不断往素大夫他爹碗里夹菜。素大夫他爹看着碗里那堆的有小山高的美味似乎有些愁。
吃完饭，俺先扶着娘回到房间休息，然后帮着青衣宫主收拾桌面，洗餐具，擦厨房。等收拾完，俺在后厨门边起了个小炉子，坐在小凳上给娘熬药。
熬着，熬着，不知道啥时候神仙大侠站在井边的空地上，抬头看着夜空。
俺抬头一看，今儿没月亮，神仙大侠咋又开始想媳妇了？
不过俺可不敢这么跟他说，等俺熬好药侍奉完娘亲准备清洗完药壶时，神仙大侠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俺小心翼翼的靠上前，不敢跟他离的太近，小声的问：神仙大侠，咋了？
神仙大侠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着俺，缓缓摇头。
俺见他没啥反应，只好拿出杀手锏，今儿夜没月亮，咋又站着发呆？不想媳妇儿了？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神仙大侠眉头一挑，往俺脑袋上就是一个狠敲。
俺咧嘴笑着说，现在才正常了嘛。
神仙大侠似乎嘴角翘起，莫名的叹了口气说：主人让我离开。
呃？俺有些搞不清状况的问，主人？谁是你的主人？为啥要让你离开？
神仙大侠说，主人，素还真。他让我回东瀛，不再回来。
啊……为啥？俺有些好奇问，原来素大夫他爹是神仙大侠的主人。那神仙大侠算是素大夫他爹的仆人了，素大夫他爹让神仙大侠回东瀛做什么，那么远的地儿，是想不再见到神仙大侠吗？
似乎有些理解神仙大侠的不正常了。
神仙大侠摇摇头说，因为我本该一直在东瀛，但我回来了，所以我必须回去。
俺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儿，小声问，是素大夫他爹让你一直呆在东瀛？
神仙大侠点点头。
那你怎么回来了？俺问。
神仙大侠说话惜字如金道，主人危险。
随行。温和的声音响起，素大夫他爹不知啥时候出现在神仙大侠身后看了看俺，俺识时务的退到房门里蹲在门边听墙角。
随行，你还在怨我当初将你远派东瀛么？素大夫他爹站在神仙大侠面前，轻声问。
神仙大侠摇摇头。
唉……素大夫他爹轻叹一声说，随行，你我主仆许久。那日我将你带离易水楼再传你武艺也算半分师徒，当初让你随四弟前往东瀛，一是为了保护四弟，二是希望你能在东瀛活出自己的人生，远离中原武林的漩涡。我当初已与四弟商量好，若你在东瀛想退隐江湖，便让你自由去了。
神仙大侠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素大夫他爹，那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素大夫他爹继续说道，这一次素某受伤昏迷许久，你为护素某安危从东瀛而归。如今素某伤势痊愈，随行你……你回去吧。
神仙大侠似乎愣愣的看着素大夫他爹，素大夫他爹看着神仙大侠。两人都没说话，俺更不敢动甚至捂着鼻子呼吸，要是被他们两知道俺偷听那俺会被整多惨？
不过一会儿，神仙大侠开口轻声喊，主人……我……神仙大侠踌躇片刻继续说，我自小学武，不知道放下手中的剑应该怎样生存。
素大夫他爹微微摇头说，随行……何不尝试着放下手中的剑像平凡人一般结婚生子，养育后代？你随素某沉沦江湖许久，应知晓平凡的可贵。素某期望你也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神仙大侠看着素大夫他爹，嘴开开合合好几次才发出声，我，会回东瀛。话一说完，神仙大侠“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素大夫他爹站在原地许久，叹了口气说，小二啊，你这偷听的毛病若在前辈回来前还未改掉，劣者怕你抄的就不止是金刚经了。明天将店里好好彻底清扫一番，许久未开业，这店里都积了一层灰。屈世途用你未来两年的工钱购置了一个院子用作你大喜的新房，明日随屈世途去看看还差些什么，赶紧补上，花费从你的未来的工钱里扣除。
素大夫他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笑起看着俺说，你看如何？
俺立马点头，俺决定以后偷听要离素大夫他爹远远的！绝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