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5-25 2:40:25 字数:4878
玫瑰花篮周围散布了各色其他品种玫瑰的花瓣。它拥有目前的胜利,但不是永恒的。当下一位倾慕者和他自己的玫瑰出现时,这只花篮也将成为遍地残骸的一份子。
这里是战场,没有硝烟。
切西亚自然地绕过花篮。也许房门前撒满玫瑰会令大多数女孩为之动容,不过在她看来,这些与楼道间的盆栽无异,除了让她的房间看起来略微醒目和加大负责清洁的侍者的工作量外,就跟送它们来的男人们一样毫无深意。
男人们炫耀着的财富和自以为是的情调,在女人眼中有时是多么可笑;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他们的思维方式那样理性,钱袋的重量与仆人的数量只是处于无关紧要的地位,重要的是感觉。一见倾心,然后、浪迹天涯。
重要的是感觉呵,切西亚也是如此相信感觉的人,一个侧影,握杯的手势,可能就点燃了内心的炽热,催促她主动而大胆地将对方俘获;接着、在对方进入自己身体最深处的那一刻——尽管她痴迷于这样短暂却登峰造极的快感,炽热同时燃烧殆尽。她是如此相信感觉的人,既然已无冲动,便断了一切联系。
她真的能断得了一切的联系,似乎那只是被切开的水流一般过往无痕。再遇到下一个让她一见倾心的人……她的生活,终究是糜烂的。
所以就像是无法逃避的惩罚,切西亚被一种感觉击溃,那三片羽翼是挥之不去的画面。那个车夫的房间、她想要知道门的背后是什么,然而竟第一次胆怯。卑微沾满切西亚的心,是全无遮掩的恐吓,促使她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间——匆匆逃回自己的房间。
…到底、是什么…
推开房门,切西亚依旧思索着那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一定可以想起的,如果记忆曾经存在,绝对不会被时间的沉积压垮。
只是她的回忆,是没有钥匙的铁锁散发出令人厌恶的锈气。
房间内的摆设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床头柜上躺着一束红色的玫瑰,大概是某个更有心思的男人买通了负责清洁的侍者,让他的礼物得以占据最为有利的地形。切西亚却突然觉得这红色媚俗得刺眼,就像用浓妆也藏不住眼角皱纹的女人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拉客——又是玫瑰,只有玫瑰,难道郁金香、桔梗或是鸢尾都已经叫撒旦之王骑着九头恶龙全部收走了么?!她拿起这束世俗,拉开房门,狠狠地摔在门外的玫瑰花篮上。
于是这只花篮在下一位倾慕者到来之前便寿终正寝。
门“砰”地再次关上,吹起满地花瓣。落英缤纷,美得像是拭去了结局一样。
即使把它们关在门外,仍然阻止不了空气中的香味,渗透着无力,切西亚靠在门背后,难以支撑的身体、渐渐滑坐到地上——她尝试回忆一些其他的事情,她的父母,她的家乡,她曾经刻骨铭心的地方;空白,一片空白。有些人浑浑噩噩,到头来根本记不起每天都做过什么,但切西亚是真的无解,她突然发现自己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一段插叙,没有开头的叙述,更不知是为了什么而作铺垫。
淡蓝色衣裙紧贴双腿,她蜷缩着环抱双膝;这样才可以离自己近一点,给空白的自己填上什么,悲哀也好,伤痛也好,让记忆不再单调的只有刚刚那个眉宇间略带几分俊朗的男子脱下自己衣服时欣喜的神情。切西亚瞥见脚边的一张卡片,是从刚才那束玫瑰里滑落的。爱慕之意透过娟秀的字体似乎添了几分情深意切,落款处“子爵”的爵位也同样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切西亚……切西亚……”她默念卡片上自己的名字,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重复对方姓名的语气。
从楼下传出吟唱,是很漂亮的男声,飘飖得穿透了时间,近谧得如同耳语。
切西亚愣住了,歌声似有实质般停在她细长的睫毛上。酸涩慢慢替代了空气中的香味,她下意识地将长发拨到耳后,却发现自己已是,泪如雨下。
……
喧闹被藏在食物里一起下肚,剩留空荡荡的杯盘、以及桌位旁寥寥数人的冷清。依鲁萨洛镇的人们所习惯的作息时间似乎与睡前的歌谣一样古老,就连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少女们也都已打着哈欠互相告别,只有吟游诗人仍坐在桌旁,手指自下而上轻快地略过琴弦,用滑奏的技法引出一小段急速明朗的音阶。
“请您再考虑一下吧。”对座的绅士忍不住打破沉默,他勉强营造出的强势被子夜守自顾自的弹奏就随意拨乱了,再不出声的话,怕是自己再无法结束这休止符般的待遇。
从关不紧的窗户间漏进几声犬吠,格外清晰;烛焰轻曳温暖人心的光芒,一个醉汉枕在酒瓶上,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碎语。一滴一滴的莱姆酒顺沿桌边落下,一滴一滴,融进地毯里,像是融进一场深邃的梦中。
子夜守喜欢这样氛围,村镇宁静的夜晚。夜晚是留给每个人自己的;他可以不必用似幻似真的华丽陪衬音乐,而是仅仅让能量汇聚出最普通的手琴的式样——甚至不需要太精心于音准,只是随意弹奏,随意弹奏,调试的是自己的心情,并非听众的快乐或者悲伤。
所以他继续保持沉默,没有在意这位自称是橄榄树庭院旅店店主的绅士的邀请。尽管从绅士之前的语气能够听出,十个金币一晚的演奏加上提供食宿已是很高的价码,但,盘踞在皮套上的鹰只是给训鹰人增添潇洒,真正的雄健是自由的翅膀所独有的——子夜守总是以鹰自比,也许作为诗人应该配上一个更加温婉的意象,比如莲,比如月,至少褪去挥斥方遒的王霸之气;不过真的没有什么能比鹰更足以在空白的天空里留下惊鸿一瞥,那种永远深刻的画面,记忆不灭。
这场不知该称为僵持还是单方面苟延残喘的对峙,最后绅士——博多萨·赫拉莱德——还是起身致礼离去。他原以为子夜守和表现的行为同样世俗,现在博多萨反倒觉得自己像是小丑,再怎么逢迎讨巧也就被人们当做笑话看待。
子夜守眼角余光扫过博多萨的背影。这如礼服般笔挺的自负,他想,总是会被迫不得已地添上褶皱呢。
“埃米,再来点吃的东西。”犹大的声音穿过四五张杯盘狼藉的桌子抵达在场仅剩的一位侍者的耳边——其他家伙都去为二楼住宿的客人服务了。谁知道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去上面看看客人们有什么需要”与“我觉得我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的含义产生了一定交集。晚餐时间过后,每每只是会有一两名身手不够迅速的侍者在老板的注目下自觉地留下来去收拾餐桌或干点别的什么已经重复了一天的事情;不过只要不出现客人的需求无人响应的情况,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无妨。
埃米捧着污腻的餐具进到厨房,不一会儿托了盘牛排出来。
“等等。”当他与博多萨·赫拉莱德错身而过时,却被这位新任的橄榄树庭院旅店老板用手杖拦住。
“是冷的么?”博多萨看着盘子里无精打采的牛排,颇为不悦。
“哦,嗯,哦,老板,你听见骰子的声音了吗?如果有人能把厨房里那些家伙从赌桌上拉下来,他一定可以吃到热气腾腾的牛排;再说这盘也不算特别冷,一刻钟前才做好的,不信您摸摸,比凉白开暖和。”埃米耸耸肩,无奈之色挂在孩子气的脸上。
“顾客必须被放在与国王相当的位置;如果一场赌局比国王更需要郑重对待,那不知这个月的薪酬对他们来说是否也会显得多余?”
“……”埃米躲过博多萨的直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柜台后的劳尔;后者摆出一副“现在我又不是老板”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合算一天的账目。
“好吧,好吧。”可怜的侍者至少还担心自己的工钱,在惹恼新老板前缩回了厨房里。
迎接他的当然只有闲暇的锅碗瓢盆和尽头休息室内隐约传出的“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埃米呆呆地听了一会儿,郁闷长叹,接着自个儿打开火头,把牛排丢进煎锅。
油的沸腾声让博多萨很满意,他一边回味着刚刚自己似乎极具上位者气势的言行,一边不忘转身向远处的犹大作出致歉的手势。
时断时续的弹奏突然破出一个坏音,就像灾难来临前会出现的那种最常见的预兆。只是子夜守手琴的琴弦并没有崩断,而是随着他手腕的甩动意外拉扯得很长;这把用能量凝聚的乐器似乎是超过了它并不存在的使用年限,琴弦接二连三地松散,如同被四面八方互相挤压的风玩弄着,纷乱晃动。
子夜守把手琴揉回成一团凝聚的能量,以火焰的形态萦绕着他的双手。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继续扮演吟唱者的角色。影响了他对能量的操纵却依旧能够保持自身隐蔽不被发觉……子夜守微微躬身,肌肉都紧张起来,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任何方向的闪避。
他隐隐听见很轻的“啪”的一声,像快速将手贴到剑柄上的声响。子夜守警惕地筛选可能的目标,最后确定是那个叫犹大的大汉也已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如此恬静的村镇夜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破坏了,子夜守不禁有些遗憾;同样遗憾的是刚才的遭遇似乎是纯粹的试探,连挑衅的意味都没有。周围平静得好像氛围从没受到过任何影响,恍恍惚惚,他的视线竟也开始模糊。
不,这逐渐扭曲的画面是独立于子夜守意识的客观存在!他的正前方,蓝色光晕勾勒出不够清晰的边界,把中间扭曲的虚空围成如同壁镜的形状;然而周遭的能量却脱了节般地安稳,让子夜守不得不质疑自己的视觉。
…她张开嘴,向人间飞出闪闪发亮的金像,然后等待乌鸦啄食所有尸骸…
“吼!!!”
子夜守想起这某句诗,与此同时吼声从前方扭曲的虚空中降临;火焰蔓延至他的前臂,形成盾牌状的包裹,在他向后退跃时还带出点点火星——但他错了,如果这真是一面蕴藏无限危机的镜子,子夜守的位置,是恰恰处于它的背后。
“镜子”的另一面,獠牙与血红色双眸让博多萨·赫拉莱德意识到犹大在马车上的那段话不再仅仅是个蹩脚的玩笑。此刻所见肯定会永远出现在他下半生的恶梦里——博多萨觉得现在自己就在经历一场最可怕的恶梦,他想醒过来,但该死的时间、每一秒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悠闲地刻画着每处细节,獠牙与血红色双眸,紧贴着自己跟前那层看不见的隔膜,骨刺鳞次栉比在它的手上,好像随时都能划破这层薄弱的间隔。
他相信这场景已烙进了脑海,即使今后仰望纯净的天空,阴霾也会毫不吝惜地划过。
失控的惊叫将博多萨努力维持的绅士形象粉碎,同时似乎也打破了某个微妙的平衡。
獠牙与血红色双眸尖刀般探入这个世界!
魔物不再是被间隔的恐怖,它伸出利爪,努力从扭曲的虚空中钻爬出来。硕大的掌拍击在博多萨脚边,刺入地面,如此拉拽着,魔物身负的肉翅也已探出,肆意伸展,两边的餐桌被掀翻在地,来不及收拾的残羹剩餐与莱姆酒顿时狼籍一片。
博多萨想要逃跑,如果说“敌人在朋友的距离”称作危险的话,也许眼下的情形可以叫做“与敌人相拥”了;他必须逃跑,只要一个转身的动作,然后就可以擦去冷汗,整理着装,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求救,比如“十二护卫”的首领尼禄——他做不到,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可能正好是一条用来控制肌肉的神经,所以……这只丑陋的魔物将是博多萨·赫拉莱德——第一家族赫拉莱德家族的一员、橄榄树庭院旅店店主——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的影像了么?不行,这样不行!博多萨疯狂扫视周围,试图找到一些别的什么,一位倾国倾城的公主或者一柄纯金权杖才更适合成为记忆的句点。
然后,他看见了一把大剑。
然后,是骨骼断裂的闷声。
这一剑正正斩在魔物的肩上,剑锋还割破了它的后颈;犹大又举起大剑,迎着魔物喷涌的鲜血再次挥下。他像一头不顾一切的公牛,比剑身上被血描红的他的名字更为凶猛。
魔物撩起手腕抵挡,坚硬骨刺顽抗住这头公牛的犄角,擦出难听的声响。
子夜守突然从魔物侧后窜出、跃过它的肩膀,在半空中挥舞出一记漂亮的左勾拳,结结实实落到魔物脸上。僵持瞬间结束,犹大趁着魔物力量的停滞,收力、爆发、短促下劈,接着又改成反握剑柄的姿势,顺势刺穿魔物的手臂,钉入地面。
翻身滚落到魔物面前的子夜守推开呆愣的博多萨,自己也借力向魔物冲刺——魔物的另一只利爪在他们原先的位置留下深陷的抓痕;而此刻它便无选择,只能用撕咬阻止已突进至自己面门的对手。
“喂,小孩子打架才用嘴的!”子夜守的肘部帮助它关上了血盆大口,“这样才对,就像那位美丽的女士说过的,‘安静一点’,”火焰又萦绕着他的左手,“人们总是静静地听诗人诉说,但他们的内心其实已被点燃。你也,一样。”
这燃烧的能量刺入魔物肩部的伤口,很深,子夜守的整只前臂都没了进去。魔物的皮肤变得通红,蔓延至整个上身,就像被焚灼一般的晚霞所缠绕——火焰带走它体内的一切,血红色的眼球也在高温下融化,齿缝间间或有火丝漏出,很快只剩下焦黑的骨骼的形状。
这便是博多萨·赫拉莱德晚年常对后辈叨念的故事之一,獠牙与血红色双眸的魔物,冒着黑烟的魔物。
“哎哎哎,真是耗费了……”犹大望着满地破碎的杯盘,从魔物的手臂里拔出自己的剑,不知感叹什么。
“是……“浪费”……吧……”博多萨靠在一根桌腿上,无力纠正。
魔物的血顺延剑锋滴下,浸到腥红色的地毯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有些地方,却泛起绚烂的光色。
莱姆酒,又名彩虹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