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1-14 11:32:19 字数:4115
在那似乎静止了的一瞬之间,圣剑洞穿了里·普菲科特——胸膛。
圣剑的力量不容怀疑,而且至少从表面来看,它是一切邪恶的绝对决裁者,里·普菲科特的躯体被剑的宣判侵蚀着,灰色的泪大滴大滴地从伤口周遭那些或完整、或残损的眼眸中流下,混合着伤口涌出的黑色液体,已不知包裹了怎样的情绪。
里·普菲科特庞大的躯体轰然跪倒,将身前的建筑压垮。但它只是伸手抚过胸口,像是迟钝地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受伤。它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急剧膨胀,迅速地填满所有的唇吻、又爆发出来。
笑声
它全身在发笑,好像都合不拢了一般。
于是它跟着笑了,那属于力天使普菲科特的声音混杂在一堆各异的声调中,很快便被淹没——这是真实的,它终于得到一个救赎的机会、向天界证明的机会。一切都会由它亲手终结,在这个开始了一切的地方。
里·普菲科特沾满自身体液的双手垂在身旁,掌心中有几丝鲜红格外醒目。
拉平稳地落在另一端的一座建筑顶上,圣剑的光芒越发耀眼,电弧般的亮白色不停划过剑身,像是快要炸裂般嗞嗞作响。
“呀,脊椎动物,你说如果圣乔治将恶龙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大窟窿后,那龙居然在那边哈哈大笑得好像看见国王在加冕仪式上左脚踩到右脚被绊倒了一般、该会是多尴尬的场景……公主肯定也会笑场的……”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肩攀沿着两道纵贯的裂痕,“略失颜面呐,我可不能干着主角的差事却得到小丑的定位。不过看来这个丑陋的大家伙是完全没有意识自己所犯下的罪有多重,独处的时间对于互相爱慕的伴侣来说是多么宝贵,它为什么非得在我正要做点什么进一步的事情的时候出现——就像你为什么非得要趴在我的头上?你该感到庆幸,你有晨曦天使的特赦;而它呢,我会狠狠踩烂它的脸。”
他抬起脚猛地一跺,将一头刚刚爬上来的魔物的脸踩塌了进去。
“比这样狠一百倍。”
曦诺拨开拉前额的头发,偷偷向底下望去。不知何时,整个依鲁萨洛的魔物全都朝他们脚下聚拢、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建筑的外墙,连那些身负肉翅的头领也放弃飞翔,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向上攀爬。
成千上万双血红色的眼睛堆叠簇拥,如同一盏盏直通深渊的灯引,如同昏暗森林里无处不在的窥探,叫人胆颤心惊。
所以曦诺又偷偷地把小脑袋缩了回来,像个什么都没有看到的乖孩子。
不过地上的人们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一些人慌不择路选择了逃窜,另一些则依旧绷紧神经,仰望那位正承担着一切的神秘青年——他是被派来赐予宽恕的使者吗?他坚持得住吗?或者……这些原本便只是他理应得到的惩罚?
猜忌有时比饥饿的野兽更为恐怖。然而这样的箴言此刻并不适用,这些即使在拉的眼中“迟钝而丑陋”的魔物——就像仅仅几只行军蚁根本不够猎豹的随意一踏,可一旦它们上升到了百亿之数,再迅捷的豹子也不消半天便沦为那浩荡黑潮行进过后的尸骨。
圣剑一次次披上暗红色衣壳,又一次次绽放更为夺目的银白。当拉脚边堆积的魔物尸体快要高过肩膀的时候,终于有一只魔物咬住了他的后背。
他不得不挥出半月形的剑华逼退面前的威胁;失去平衡后则顺势用一个背摔将身后的累赘印进地面。曦诺以娴熟的技术牢牢赖在拉的头上,甚至还勇敢地给离它最近的一头魔物留了三道抓痕。
拉抽身离开原地,魔物仍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而这座建筑也开始不堪重负地震颤。
“好像数量有点多啊,这些丑东西,都足以把我淹没了。啧啧,要是找不到主角,观众一定会很苦恼的。安全帽,就像现在这样抓紧,别松爪哦。”
他以极其舒展的姿态向屋顶之外跳开,在刚刚跃起不足一米的时候、却发现至少同时有七只利爪抓住了自己风衣的下摆!
“喂喂,你们的反抗有些激烈过头了,完全没能恰到好处地衬托我的强大,别把我们所正经历的一切变成一出闻者落泪的悲剧,不行么。”
拉用地狱语清晰说道,反手想用圣剑削去风衣的下摆;另一只手同时把头上的小家伙硬扯下来,塞进更为安全的怀中。
蓦地,从角落里蹿出又一头魔物,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碍住了圣剑!
拉毫无悬念地摔回屋顶,那头魔物也毫无悬念地被削去大半身体。
但拉的撞击却是将指针推过临界的最后一克砝码,屋顶断裂成大块的残骸,整栋建筑也不争气地分崩离析。
于是拉继续下落着。他的眼前,是碎裂的砖木与同样下落着的魔物;他的左右,他的身后,是正在碎裂的砖木以及魔物、魔物、魔物!
这所有的魔物都将倾泻在他身上,将他按压在无尽炼狱的最底层。
拉看着眼前那可以让月光洒落的缝隙越来越小,直至摩肩擦踵的魔物将填满他视野中的所有……
“如果是长了羽翼的鸟人,一定可以一下子飞出去。你们,是不是在,讽刺我。”
还未结束
堕落的力天使,里·普菲科特,俯身将双手按压在这像收获后的稻谷般堆积的魔物们上。
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色欲。
灰黑色犹如实质般从它双手所触的、以及这些魔物所触及的同伴身上喷涌——它们都好像死了,却又无比兴奋,陡急的心跳让病态的红晕透过厚质躯壳显现出来。
灰黑色粘连起了所有接触到的魔物,包裹着它们的躯体,包裹着,全部。
里·普菲科特缓缓捧起这由魔物粘补而成的血肉巨球,隐隐有银白色的光芒伴随阵阵撞击从中传出,但受困的勇者似乎一时难以脱出牢笼。
垂拖身后、由万千胶泥般的手臂构成的两根巨大触手竟慢慢缩入了里·普菲科特的脊背。它全身的眼都半眯着紧盯手中的球体,似乎正酝酿什么。
球内的挣扎停止了。
静静的,似乎精疲力竭的缴械,似乎……是斩裂之前的积蓄!
一百位巨人挥动铁锤也击不出如此的力道,一千头巨龙的吐息也盖不住如此的锋芒,血肉巨球被硬生生冲出一个凸起、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夺去天地间所有光耀的银白之剑引领那高傲的红色身影由此破出!
“世间最恶毒的表达,莫过于敷衍与讽刺。睁大你所有的眼,铭记住这光芒吧!”
然而
每只手臂与彼此紧密相息,汇成坚固的整体——这从里·普菲科特胸膛突兀射出的黑色之矛、一如圣光六翼炽天使路西法手中所向披靡的晨曦之光——它曾与天界天使军团奋战至终;而它,也将迎战天界圣剑!
轰!
交汇之处、矛尖在被侵蚀为液态之前就已化作薄雾消散。光依旧是暗的克星,拉一寸寸向前劈入,每一只与之相逢的手臂都成为剑的祭品;但同时,每一只与之相逢的手臂、都像一个老谋深算的教唆者,圣剑的力量愈加强大,灼目的光芒似乎足以直接点燃一切,每进一寸,便又想更进一尺,让更多的暗的尸骸沐浴剑身。电弧般的亮白色萦绕着拉的身体,在他耳边炸响,将他的风衣割裂——一切都晚了。
他用尽全力握住剑柄,不是试图深入、而是在失控之前尽力挽回。天界终究留不住圣子耶稣,圣剑终究只驯服于上帝之手——于是拉毫不犹豫地从中心祭坛取走了圣剑。他要让整个天界为他颤抖,所以更需要凭借一样整个天界都不敢想象的东西;之后,鸟人们便不得不认可他——他必须得到他们的认可,那样他才可以不屑地拒绝它,像个完胜的勇者,凯旋着去地狱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哈,到时候鸟人们会万分惋惜失去他的,他要亲眼看到他们忏悔时的神情。
他们一定会为失去他感到惋惜的……
突然有种莫名的愤怒占据了拉的内心,也许是由于手心传来的刺痛,也许是圣剑的光真的太过耀眼令他反感。但怒火往往不与任何理性的思维共存,它会抢先支配身体,做出一些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它是个恶徒,一个不折不扣、总是与后悔狼狈为奸的恶徒。
好像听见指节咔嗒作响的声音,拉愤怒地勒紧双臂,双手似乎在下一秒就会折断——但愤怒的凶恶又岂是如此便会作罢的?!
圣剑缓之又缓从劈入黑色之矛的裂缝中抽离,无法计算的光景过后,拉终于稳稳握着剑柄,将圣剑高举头顶!
这银白之剑的光芒霎时黯淡了下来,像是一根绷得太紧了的弓弦,更像是一头不得不藏起爪牙的、温驯的兽。
他做到了
拉设想着如果圣剑真的失控,大概绰绰有余能干掉眼前这头不知名的巨大怪物——他真的做到了。
天界会看到的,鸟人们虽然故作高尚,但肯定也对其他位面布满了眼线、密切监视着一举一动。天界,消息会比光更快地撒满整个天界,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上帝,也必将毫不惜言地赞赏于他!
拉感到自己,是赢了整整一次战役!
却输了一场战争
那几乎要被完全劈成两半的黑色之矛粗糙地又粘连成一体,迅速击中拉没有防备的身体。里·普菲科特撕碎了手中的血肉巨球,若有实质的灰黑色泼墨般向四周飞溅,竟凝固成一张触天踏地的网。
拉坠在网上,便被死死缚住手脚。黑色之矛缩进里·普菲科特体内,却以更迅猛的速度刺出、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接触,那些手臂都仅仅抓住拉的身体,像是要生生剜下一块血肉来!
直到网都被刺破,拉才从半空坠落,如同一片被风揉腻了的败叶。
连让他自己确认一下生死的空隙也没有,地上那些残余的魔物争先恐后地向他扑去,似乎又要重新将他埋葬。
无论是否信徒,临死之时都是会祈求救助的。依鲁萨洛不是个适宜正大光明祈祷的地方,不过天使还是会降临此地。
依鲁萨洛笼罩于晨曦一般温柔的光芒之中,那是比救赎更为亲切的姿态。彻底消失的魔物、彻底洗清的大地、还有彻底得到温润的心灵——人们,幸存的人们,被强加的束缚早已叫先前的危险毁去,此刻只有双手合十的祷告、感恩才能安抚他们的脆弱。
那熟悉的光……不……他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拉勉力拄剑从地上爬起来,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被血染成了与风衣近似的颜色,血蛇顺着手臂流上圣剑,很快便浸入其中。
露希亚收拢羽翼,委身将他扶住——无论人们会如何赞颂她,此刻她也只是位倍感痛心的女子。
“你……怎么……那个禁锢魔法阵……容易……容易挣脱么……待在安全的地方……用‘拟态’……藏好自己……这……不安全……”
拉断断续续地说道,鲜血不停从他嘴角流下。露希亚一遍又一遍擦拭,那血却像是永远擦不干净。
“拉,别说话。”她不顾一切对拉使用治愈魔法,光芒中,自己的身体也因为脱力而显出琥珀般的晶莹色泽。
“住手……”拉稍稍恢复了一丝气力,然后又用尽这丝气力制止露希亚的救助,“这些都是……以命换命的东西,别这样……不要一直当个笨蛋啊,我的……小希亚……”他露出一个虚无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好像很快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片没有光的地方,一片暗得不用辨清瞳色的地方,好像都可以重来,从最初开始。
“拉!!!”
她的呼喊,他听不到。
里·普菲科特笨拙地低声重复着“露希亚”这个词,它也受到了那笼罩依鲁萨洛的光芒的伤害,但它依旧重复着这个词,即使已记不清那终究代表什么。
拉手中紧紧不放的圣剑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他突然睁开眼,裂起一个恶意的笑脸:“惊喜!”
“他”伸手扼住了露希亚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