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看向林如诗,席泛景问道:“孟意昌?”
林如诗点点头:“对,就是那个梦一场!”
李雅言终于抬眸,严肃地纠正林如诗道:“是孟意昌!”
林如诗才没兴趣他叫什么呢,她挑眉看向李雅言:“活过来了?”
李雅言把手中的汤匙一扔,沉闷的一声轻响,她垂头丧气地叹道:“没有。。。”
席泛景夹起一片土豆,有些好奇地问道:“可是雅言为什么喜欢孟意昌呢?”
李雅言低垂着头,闷闷地答道:“就是喜欢啊。。。”
“什么就是喜欢?!你当是演韩剧呢!”林如诗鄙视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
瞥见李雅言脸上的失落,席泛景不赞同地看向林如诗,“如诗!”
林如诗妥协,然后喝了口西红柿蛋汤,道:“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你们上次不是有场篮球比赛吗?就是练习的那次。那个梦一场不是投了个三分球吗?反正我没注意。回来后她就拉着我不停地说他多帅多帅,还特地去问我爸他的名字班级什么的,然后各种‘三十六计’接近他,可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有女朋友的!”
方束楚正在舀席泛景餐盘里的麻婆豆腐,闻言不禁扑哧一笑,道:“臭丫头,你知道‘三十六计’是什么吗?”
林如诗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抬腿便踢了他一脚。
席泛景早已习惯林如诗与方束楚的相处模式,只瞥了眼被林如诗踢疼的方束楚便回眸看向李雅言,安慰道:“雅言那么漂亮,既然孟意昌已经有女朋友了,是他没福气,雅言一定会遇上比他好上千倍万倍的人的。”
林如诗表示同意:“就是就是,别的人不说,那个什么梦一场和泛景一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你不如喜欢泛景得了!”
席泛景一愣,方束楚正在喝汤,闻言立时呛了下。他蹙眉看向林如诗:“呀!臭丫头,为什么要喜欢泛景啊?再说了,喜欢是说喜欢就能喜欢的吗?!”
林如诗白了他一眼:“不喜欢泛景难道要喜欢你啊?”
眸光落在泛景身上,林如诗笑道:“都说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另一段新的感情,泛景你要不要帮李雅言走出感情的伤痛啊?”
“啊啊啊,许易,你看到没,我的手臂都起鸡皮疙瘩了!”
席泛景正不知要怎么回答,谢乔阳响亮的声音便突然传入众人的耳中。
席泛景循声看去,只见离他们几步远的谢乔阳正表情夸张地要拉起自己的袖子给许易看自己的手臂。许易朝他们看了一眼,有些局促地站在谢乔阳身边。
谢乔阳笑拉着许易在李雅言旁边坐下,而自己却坐在了席泛景身旁。他嗤笑着看向林如诗:“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催人泪下的言情剧了?说话那么酸!”
林如诗秀眉一扬,威胁道:“谢乔阳你找死啊?”
谢乔阳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指着许易向林如诗和李雅言介绍道:“这是许易,是刚转来我们班的转学生。”
许易朝她们友好地笑了笑,谢乔阳又指着林如诗和李雅言对他介绍道:“那是林如诗,束楚的青梅竹马;这个是李雅言,如诗的好闺蜜。”
林如诗大方地向他伸出手,浅笑道:“你好,我是林如诗,很高兴认识你,许易。”
许易一愣,然后看了看谢乔阳,席泛景,见他们都鼓励地看着自己,于是略有些腼腆地握住她的手:“你好,林。。。如诗,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坐在林如诗身边的李雅言早在谢乔阳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抬起了头,她侧首看向许易,也伸出了自己的手,道:“你好,我是李雅言。”
李雅言就坐在许易的身旁,许易一侧首便与她的视线直直相触。
李雅言眉淡如烟,眼眸清泠,就这样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他,许易一时不由得怔住了。
席泛景见李雅言表情冷淡,猜想许易紧张,于是出声宽慰道:“今天雅言心情不好,你别介意。雅言和如诗都很好相处的。”
许易面上一红,轻轻握住李雅言的手,道:“你好,我是许易。”
《my heart will go on》悠扬婉转而缠绵动人的苏格兰风笛声缓缓响起的时候,席泛景感到自己的肩上蓦然一沉。
席泛景侧首看去,只见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方束楚靠在他肩上的睡容恬静而柔和。
屏幕上Rose和Jack在泰坦尼克号上迎风而立,席泛景看着方束楚的安静的面容浅浅一笑,方束楚真是,真是太幼稚了。
冬日里天似乎黑得分外的早,席泛景,方束楚,谢乔阳及许易四人打完球的时候,球场旁边的校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漫洒在筋疲力尽坐在长椅上的他们身上,柔和得仿佛带着几分的温暖。
谢乔阳仰躺在长椅上,有气无力地问道:“泛景,几点了?”
校园里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席泛景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回答道:“六点半。”
许易缓缓坐起身来,说道:“已经六点半了吗?那我要回去了!”说着便抓起一旁的大衣穿上。
谢乔阳依旧躺着没动,视线却落在了许易身上:“那么着急?”
许易一边将自己的书包背上,一边回答谢乔阳:“我爸说回家不能超过七点。”
举步离开,许易回头向他们告别:“我先走了,明天见!”
谢乔阳看着许易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由得叹道:“果然是b市来的,连回家时间都不能过七点。。。”
方束楚淡淡道:“不是说对许易没偏见了吗?”
谢乔阳回眸看他,说道:“不是偏见,就是感叹那小子家教严而已。”
席泛景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说道:“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你又有什么事?”谢乔阳不禁翻身坐了起来,忽然想到午饭时林如诗的话,顿时恍然,“啊,电影,你要陪如诗看电影。”
席泛景浅浅一笑,问道:“你们呢?直接回家吗?”
谢乔阳看向方束楚,只见他眸光直视席泛景,淡淡说道:“我也一起去。”
谢乔阳心中一叹,席泛景却是一愣。
席泛景疑惑地看着方束楚,问道:“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方束楚挑眉看向谢乔阳,谢乔阳认命地站起来,叹道:“那我也只好一起去了!”
方束楚一笑,一手抓起自己的书包背上,一手揽着席泛景的肩举步离开篮球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回答席泛景的问题:“我突然又想去了。”
席泛景收回落在方束楚面上的眸光,重新放在了面前的屏幕上。
幸福的时光总是分外短暂,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看不到边际的大洋中,船上众人人人自危。
船缓缓下沉,Rose和Jack的心也一点点地下沉。因为相爱,所以想要活下去;因为相爱,所以放弃活下去。
Jack: “Winning that ticket was the best thing that ever happened to me. It brought me to you. And I'm thankful for that, Rose, I'm thankful. You must do me this honor. You must promise me that you will survive... that you won't give up...no matter what happens...no matter how hopeless. Promise me now, Rose, and never let go of that promise.”(赢得船票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让我认识了你。感谢上苍,露丝,我是那么感激它!你要帮我个忙。答应我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绝望……永不放弃。答应我,露丝,永不放弃你对我的承诺。)
Rose:” I promise.”(我答应你。)
周围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传入耳中,方束楚不悦地皱了皱眉,然后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坐直了身体。
眸光随意地落在坐在身旁的人身上,却发现对方双眸紧盯着屏幕,哭得梨花带雨。方束楚一惊,睡意顿时去了一大半。
许是感受到了方束楚的灼灼目光,林如诗侧首看向他。
屏幕微弱的白光照亮下,林如诗眼眶通红,眼角含泪,却偏偏怒视着方束楚:“怎么,没看过女生哭啊?”
方束楚轻轻摇头,惊魂未定地说道:“是没看过你哭。。。”
林如诗白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向屏幕,不再理会方束楚这个一看爱情电影就睡觉的人。
方束楚眸光在周围都扫视了一遍,发现自己实在是不能理解这此起彼伏的哭泣声是因何而起,明明只是一部电影而已,明明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人们会因为一个虚幻的故事而感动,为什么不会因为真实的不幸而怜悯呢?
方束楚不禁看向席泛景,只见他眸光直视前方,侧脸清俊,唇边似含着丝笑意。
方束楚靠近他,在他耳边轻轻问道:“你不会也哭了吧?”
耳廓处突然传来温热的呼吸,席泛景一愣,立刻侧首看向方束楚。见周围人都忘我地看着影片,席泛景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光影交错间席泛景的眸中似有波光流转,方束楚含笑道:“刚醒。好看吗?”
席泛景认真地想了想,正要回答,却听到电影主题曲的曲子再次响起。转过头看去,原来影片已经走到了结尾。
席泛景向后靠在座椅上,不禁轻轻阖上了双眸。没有回答方束楚的问题,席泛景说道:“这首歌很好听。”
方束楚一愣,看着闭着眼睛的席泛景,只听得极富感染力的歌手轻缓而缠绵的歌声悠悠传入耳中: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far across the distance
and spaces between us
you have come to show you go on.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you opened the door
and you 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love can touch us one time
and last for a lifetime
and never let go till we ve gone.
love was when i loved you,
one true time to hold on to
in my life we ll always go on.
near, far, wherever you are
i believe that the heart does go on
once more,you opened the door
and you re her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you re here, there s nothing i fear
and i know that my heart will go on.
we ll stay, forever this way
you are safe in my heart
and my heart will go on and on.
☆、礼物
别人再好,世上也只有一个席泛景,更何况,我不知道还有谁会比他更好。
---方束楚
天空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厚厚的云层一层又一层地堆叠,仿佛伸手一触便会簌簌倾落下来。
席泛景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淡淡开口道:“看这天是真的要下雪了,昨天我看天气预报还不信呢。”
滚烫的现磨豆浆才一触上舌尖便迅速滑入喉中,方束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烫到了。
席泛景看方束楚俊眉紧蹙,不由得担心地问道:“没事吧?”
腹中蓦然暖烘烘的,方束楚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豆浆,自语道:“难怪谢乔阳喜欢这家的豆浆。”
看向席泛景,方束楚笑道:“以后让乔阳多买两杯,我们就不用再去排队了。”
席泛景浅浅一笑,把眸光从方束楚脸上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方束楚其实在抬眸的一瞬便看到了席泛景关怀的神情,心中暖热,他微微仰首看向远处灰色的天空,笑着开口:“a市好多年没下雪了吧!”
侧首看向席泛景,方束楚问道:“寒假有什么计划吗?”
今天上午是期末考的最后一门科目,考完就意味着高中第一个寒假的到来。
手中豆浆的热度一点点地传递到身上,席泛景沉吟道:“我应该会回C市。”
“回C市?”方束楚不解。
席泛景点点头:“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和姐姐一起回C市看望爷爷,今年应该也不会例外。”
掩去眸中的思念,席泛景抬眸看向方束楚,浅笑着问道:“你呢?”
两人走进校门,方束楚眸光清浅地从他脸上滑过,然后缓缓开口道:“往年我都会去b市和我哥一起过年,今年的话。。。就留在a市。”
席泛景闻言不禁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曾旁敲侧击地从林如诗口中了解了不少方束楚的事情,自然也知道方束楚有一位在b市工作的哥哥。只是。。。今日方束楚突然说不再前往b市过年,他脑中瞬间浮光掠影般闪过许多曾被自己忽略的片段。
依稀是个燥热的夏夜,安静的教室只有笔尖不断在纸上滑动发出的极轻微的响声和头顶风扇呼呼作响的声音。
方束薪的身影刚从门边消失,谢乔阳立时便抬起了头。他斜靠着墙壁,手中利落地转着笔,叹息道:“万恶的资本家啊。。。”
和他同桌的杨帆不解地问道:“谁啊?”
谢乔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当然是我们一身名牌的方老师啦!”
谢乔阳从来不喊方束薪老师,至少在席泛景听来这是第一次,似乎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席泛景想着便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杨帆说道:“方老师今天穿的很普通啊,我爸也有一套一样的运动服呢!”
谢乔阳没了声音,但席泛景不用回头也知道此时的谢乔阳一定在用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目光同情地看着杨帆。
席泛景不知道杨帆的爸爸所谓一样的运动服是否真的是一样的,但有一点席泛景却是知道,那就是方束薪身上的运动服确实价值不菲。
是如何的不菲呢?席泛景想了想,大概是姐姐几个月的薪水吧!
不禁从面前的练习册上悄悄抬眸看向方束楚,席泛景记得,方束楚穿过一套颜色不同,但款式相同的运动服。
方束楚戴着耳麦,手指灵动地玩着游戏。席泛景正要收回眸光,却听得杨帆不解地说道:“听说方老师当年也是成名高中的学生呢,数理化满分的大神啊!不过,方老师在b市的事业听说非常成功啊,为什么会回来当一名数学老师呢?”
席泛景记得,那时的方束楚玩着游戏的手指在杨帆话音落下的一瞬突然停着不动了,眼眸也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席泛景怔愣地望着方束楚挺拔的背影,却见原本往前走着的方束楚突然也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转身,疑惑地看向自己。
席泛景目光紧紧锁在方束楚的脸上,却见他眸光的疑惑慢慢散去,而后浮上的是三分的无奈,七分的了然。
方束楚,方束薪。。。他早该想到,他早该明白。。。他们明明是那样的不同,却又是那样的相似。
寒冷的风从席泛景的指尖飞掠而过,带走了仅有的几丝残存的温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丝颤抖问道:“方老师?”
只有三个字,席泛景却知道方束楚听得懂。
方束楚眉目疏朗,眸似墨玉,丝毫不意外地看着他。席泛景心中寒凉,果然听到他轻轻说道:“嗯。”
轻盈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从天空缓缓飘落,透过落地窗往外看去,整个世界都仿佛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冰雪王国。
电视上正播放着方束楚最爱的体育节目,可他却一点看的心思也没有。手中无意识地转着自己的手机,方束楚窝在落地窗旁垫着柔软舒适的坐垫的藤椅上,眼神虽望着院子里枝桠间积了薄雪的合欢树,思绪却早已飘到了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
当方束楚写下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天空刚好飘起了稀稀疏疏的小雪。
考场静谧得只有笔尖在纸上滑过时发出的窸窣声响,方束楚望着窗外下着的今年的第一场雪,竟鬼使神差地想起早上爱看韩剧的林如诗和李雅言的对话。
“只要在初雪时和心爱的人一起看,就会永远幸福的在一起。”
方束楚想了想,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嗤笑着看了她们几秒,然后遭到了正沉浸在美好憧憬里的两人的一致鄙视。
方束楚收回视线,将桌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礼貌地把试卷交给监考的老师,然后提起自己的书包从容地走出了考场。
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方束楚想,大概自己是应该被鄙视的。
方束楚的考场是高一(7)班,而席泛景则在本班考试。
一个楼层的距离,十几级阶梯的高度,方束楚竟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极浅极淡的期待。
窗外又下起了雪,方束楚回眸看向自己的手机,目光落在联系人名单上的“泛景”两个字上,指尖不断游移滑动,却是如何也无法下定决心将号码拨打出去。
走廊上穿堂而过的风很冷,刮得方束楚的脸生疼。垂眸盯着自己的球鞋等了大约三十分钟,熙熙攘攘的学生都差不多走光了,谢乔阳才从考场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方束楚抬起头,谢乔阳一脸的怅然失意:“老翁又欺骗我感情。。。”
英语老师姓翁,正值不惑之年,是个十分严谨端正的老师。因为其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谢乔阳这个爱给别人取外号的小子有回脱口而出一句“老翁”竟在班上不胫而走,于是身处其水深火热的压迫下的一众同学都称呼他“老翁”了。
斜视了眼方束楚,谢乔阳愤然道:“你简直不是人,那么难的卷子竟然还提前交卷!”
谢乔阳满脸的哀怨,满腔的不甘:“我的总成绩就要败在英语上了!啊!我的游戏机又要泡汤了。。。”
“泛景呢?”方束楚平静地打断他的抱怨。
“提到泛景我就生气。”谢乔阳转过头看向方束楚,“我以前以为只有你不是人,泛景简直比你还不是人!”
方束楚蹙眉,谢乔阳却丝毫未发觉他的不悦,一边往前走一边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三十分钟?我正在看第一篇阅读理解,泛景就突然走到我旁边,小声地和我说‘告诉束楚我有事先走了’,然后就一脸淡定地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把卷子交给老师走了。。。”
方束楚忘记了谢乔阳后来又自顾自地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当时看着漫天飞雪,心底是一片苍凉的失落。
一个星期了,寒假已经开始一个星期了,再过两天就是新年了。可是。。。席泛景却至今未有只字片语给方束楚。
“叮~”
门铃声不断,方束楚却始终维持着自己的姿势不动。
方束薪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喊道:“小楚,快去开门!”
方束楚静了几秒,而后从藤椅上起身,有气无力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却发现是一个快递员。
快递员问道:“是方束楚先生吗?”
方束楚愣愣地点了点头,快递员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道:“您的快递,请签收!”
方束楚不明所以地签好字,接过快递关上门。
方束薪从厨房走出来,见到方束楚手上的包裹,问道:“小楚,你的快递?”
方束楚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客厅坐下。
方束薪看了看包裹,疑惑道:“C市?小楚在C市有朋友?”
方束楚微愣,旋即顺着方束薪的目光看向递件地址。
C市,是泛景。
将包裹拆开,方束楚与方束薪立时愣住了。
包裹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和一纸贺卡。
方束薪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却没想到会有人和自己一样记得,并且先自己一步送上礼物。记忆里,因为父母在同一天离世的缘故,束楚便再不曾过过生日,而自己亦尊重他的意思,不再提及生日的事情,只在每年的这一天在b市给他寄去一份礼物。
方束薪百感交集,见方束楚依旧一副怔愣的模样,便拿起围巾上方的贺卡径直塞到他手中,而自己则把那条围巾握在手中细细看着。
简单大方的款式,柔软舒适的质地,只握住手中不过片刻,便觉得融融的暖意从手心处蔓延开来。
礼物虽轻,情意却重。
方束薪唇边不禁扬起一抹笑容,道:“看上去是手工织的呢!”
方束楚看着封面上绘着“清泉石上流”图案的贺卡,半晌方缓缓将其打开,只见雪白笺纸上席泛景的字迹清俊飞扬:
扬之水,不流束薪。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楚。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扬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新年
其实,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个你说着喜欢我的夏日,我笑着看着你,说,哦,我知道啊。 ----席泛景
新年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席泛景身上穿着厚实的大衣,正站在二楼面对着万家灯火的阳台上。
宁静的山村立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如墨般的夜空中瞬间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绚烂烟花,仿佛是素白宣纸上突然涂抹上最是明丽的颜色,流光溢彩得令人来不及惊叹。
一片热闹声中,手中握着的手机蓦然剧烈震动了起来。席泛景低头,见到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唇边不禁扬起一抹笑容,而后抬手将手机靠近耳边。
“新年快乐!”方束楚的声音在一片爆竹声中显得有几分遥远,“泛景。”
席泛景心中一颤,明明对方那头和自己一样周围都是嘈杂的声音,他却仿佛清晰地听到了方束楚唤着自己名字时语声中的缠绵与温柔。
寒风吹过,席泛景拢了拢自己的衣服,为了让对方听到,特意提高了音量祝福道:“新年快乐!”
另一头的方束楚正站在林如诗房子的顶楼上,漆黑的天空没有一点星子,但烟花漫天,明亮得胜过夏日里星光璀璨的夜空。
方束楚仰首,笑着问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人?”
席泛景一愣,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暖意。他微微低首,浅笑着轻声回答:“是,你是第一个。”
烟花点点,仿若星子洒落。方束楚笑得愉悦:“我就知道!”
方束楚含笑的语声透过手机传入耳际,席泛景对着楼下正向自己瞪眼的小侄子回以一笑,而后转身拉开玻璃门走进客厅,缓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直到席泛景在自己的书桌边坐下,方束楚都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挂电话。
席泛景房间的窗子正对着院子,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积雪还没有消融,从房子中透出的灯光斜斜地洒在雪上,折射出柔和而微暖的光芒。
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手机里方束楚的呼吸,明明是相隔着万水千山,却仿佛是近在咫尺。
“泛景。”席泛景听到另一端的方束楚突然唤他的名字,低沉而温柔。
周遭的爆竹声渐次消减了下来,只剩下远远的烟花盛放的沉闷声。手机的热度一点点从手心传入,方束楚拿着手机的手握紧又松开,犹豫了许久终是将已滑到舌尖的那句“如果我没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就不联系我了?”矫情的话吞入腹中,只真诚而感激地道了句:“谢谢你的礼物!”
席泛景一愣,眸光不自觉地透过窗子落在了院子里植的合欢树上,没有回应。
那天期末考完与姐姐一同回C市,席泛景心里不住地想着方束楚的事,愣是眼睁睁地望着火车外黑魆魆的不断变化的暗影,一夜未眠。
第二天三姐醒来,见自己眼底深重的黑影,不禁惊讶地大呼:“小景,你没睡?”
席泛景双手掩面,而后起身拿起行李,一边下火车,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太吵了,睡不着。”
也算不得说谎。
回到家,二姐说爷爷正在院子里为合欢树“穿冬衣”,知道自己这样的模样见爷爷定会让他担心,于是先回房间洗去了满面的风尘与憔悴,这才迈着步子下了楼,朝院子里走去。
天空飘着极细碎的小雪,爷爷身穿一件棕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顶斗笠,正负手站在合欢树下,静静地看着树顶,染上了岁月的痕迹的面容满是怀恋。
席泛景知道,爷爷正在思念奶奶。每当爷爷思念奶奶的时候,不管他人是在客厅里坐着看书,抑或是在和他下棋,眸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到院中的合欢树上,温柔而缱绻。
这株合欢是当年奶奶下嫁给爷爷时与爷爷一同亲手植下的,那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亭亭如盖,都要长到席泛景房间的窗子边去了。
席泛景缓缓走到爷爷身边,也不打扰他,只是陪着他一起站着,享受这舒适的宁静。
雪虽下得不大,但站得久了,还是落了席泛景满身。正想说话,却听得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缓缓说道:“我当年可是单恋着你奶奶来着。”
爷爷的目光依旧定在眼前的合欢树上,“世上的事最笨的就是单相思,明明知道是最笨的,却还是身不由己地继续着,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份单相思的热情最后是不是偶尔会成就大的奇迹。”
席泛景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开口道:“虽然绕了很大圈来达成,爷爷最终是等到了自己的幸福。”
爷爷瞥了席泛景一眼,笑着接下去:“虽然单相思大部分都会失败,可是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试一试,反而这么早就担心失败以后怎么活,会不会太让人觉得伤心了点呢?”
席泛景侧身,含笑说道:“所以,人生只有一次,我们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能做的事。”
爷爷含笑点头,赞赏道:“不错不错,小景把爷爷的话都记下了!”
席泛景无奈叹息:“爷爷,我才十七岁!”
爷爷的爱情哲理席泛景从小听到大,为什么呢?因为从大姐到三姐,他对每一个人都这样说过。却偏偏对每一个人说的时候都要把其他人都一起叫上,就算是听不明白,却也记住了。
爷爷扬眉,满面自豪,道:“十七岁你爷爷都娶了你奶奶了!”
席泛景一笑,忽然想起方束楚,心里不禁有些沉重。面对着慈爱的爷爷,他踌躇着问道:“可是,爷爷,如果喜欢的是不该喜欢的人呢?”
爷爷笑着调侃道:“刚刚谁说自己才十七岁来着?”
爷爷已年近古稀,心性却还是个孩子一般。席泛景浅笑着唤道:“爷爷。”
爷爷抬手拂落席泛景头上,肩上的雪花,认真地说道:“小景喜欢上了什么不该喜欢的孩子吗?小景真的觉得不该喜欢她吗?那为什么还是喜欢上了呢?”
席泛景蹙眉,眸中情绪几经变换。席泛景抬眸看向爷爷,爷爷却笑着转移了话题:“爷爷还以为你打算陪着我站到晚饭的时间呢!”
席泛景心中各种情绪纷繁,却是含笑回道:“那时候站在爷爷面前的恐怕就是个雪人了!”
爷爷一笑,道:“外面冷,走,回屋去!”
方束楚颈上围着的正是那条浅蓝色的围巾,顶楼风大,他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有一点又一点的暖意从心底渗出。
见席泛景没有回应,他也未在意。不过他从拿到礼物的那天起便一直疑惑,席泛景怎么知道自己想要围巾作为生日礼物的呢?
事实上,他也就脱口而出地问了。
席泛景听到方束楚的问题,先是一愣,旋即想起那日在教室杨雪围着母亲亲手织的围巾时方束楚眸中迅速闪过一丝歆羡却不表现出分毫的神情。他轻轻一笑,玩笑道:“猜的。”
方束楚闻言微愣,旋即扬眉问道:“我那天生日也是猜的?”
席泛景正缓步走向客厅,闻言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后诚实地回答:“不是,是那天交学生基本信息表的时候看到的。”
席泛景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的迟疑,但方束楚听了却十分开心。
方束楚知道,席泛景是特意记下了自己的生日,可是,却又不只是记下了如此的简单。他送来礼物,却没有关于祝福的只言片语,只有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方束楚想,席泛景一定是从林如诗口中知道了自己自从父母离开后便再未过过生日,所以才只送礼物,却不谈及生日的。
听得手机里隐约有风声传来,席泛景蹙眉:“你在外面?”
方束楚呼出一口白气,笑着解释道:“吃完饭的时候有些闷,就在顶楼上透透气,就要回去了。”
席泛景正拿起热水壶倒水,听到方束楚的话心里一松,下意识地说道:“嗯,外面冷,还是快点回房间的好,别感冒了。”
方束楚眼角眉梢间都是愉悦的笑意,他一边转身往楼下走去,一边孩子气地将步子踏得比平常重了几分,然后笑着问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到了吗?我现在在下楼。”
席泛景手中端着一杯热茶,一边拾阶上楼,一边忍不住笑着说他:“束楚,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幼稚?”
方束楚走到二楼,大厅里正在看春晚的林如诗一家人及自己的哥哥都侧目看他,方束楚于是向他们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要下一楼。
方束薪无奈地摆摆手。方束楚一笑,旋即举步下楼,一边斩钉截铁地否认席泛景的话:“泛景,幼稚这样的字眼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的身上的!”
席泛景重新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听到方束楚这样的回答,既未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低低地笑了声作为自己的答案。
方束楚听到席泛景的笑声,脑中蓦然浮现出席泛景唇边含笑,眉目生动的模样。脚步一顿,他鬼使神差地问道:“是你亲手织的吗?”
其实自己在看到杨雪幸福的模样的时候心底是羡慕的,羡慕的不是她拥有一条围巾,而是她拥有一位为她亲手织围巾的母亲。
席泛景正伸手拿茶杯,完全没料到方束楚有此一问,一时之间措手不及,手指触到滚烫的杯壁,十指连心,顿时痛得轻呼了声。
“泛景,你怎么了?”方束楚惊慌担忧的声音立刻从手机了传了出来。
席泛景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绵密的痛感依旧萦绕在指尖。他浅浅笑道:“没事,不小心被热茶烫了下。”
眸光落在安静立在书桌旁的素色纸袋上,里面是为方束楚织围巾时剩下的丝线。。。以及。。。大姐教他如何织围巾时与他同时织成的一条米白色的同款围巾。
自己视死如归地让大姐教自己织围巾时,大姐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答应了。他心下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在把围巾织好的那天,大姐突然把她手中的围巾交到他的手上,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情侣款!”
席泛景的脸微微发烫,他端起桌上的纯白茶杯,眸光直视着杯盏中沉于杯底的碧色茶叶,一边喝茶,一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方束楚正要坐下,闻言动作一顿,而后心里是一点点的温暖堆积,满满得仿佛要从心底溢出。
他直起身子,缓缓走到窗前。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花,一朵一朵落在路灯下,落在竹篱上,落在窗边的栀子花丛上。
他眸中蕴着温柔的笑意,轻轻唤他的名字:“泛景。。。”
袅袅热气氤氲,席泛景垂眸,淡淡地应声:“嗯。”
方束楚唇边扬起一抹笑容,问道:“合欢花的花期是什么时候啊?”
“啊?”席泛景讶异,想了想道:“夏天七八月份吧。。。”
方束楚惊呼:“那不是就暑假的时候?”
席泛景不明白方束楚为什么那么激动,他点点头:“应该是吧。。。”
方束楚有些失望,他不甘心地问道:“那你暑假也呆在C市吗?”
方束楚的语气中含着几分的期待,席泛景一愣,旋即恍然。他垂眸,而后伸手拿过装着自己围巾的纸袋。
棉线织就的围巾轻软舒适,席泛景浅浅一笑,道:“是。”
方束楚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力感,正暗自失望,却听得席泛景好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入耳中,仿佛天籁:“你暑假想来C市玩吗?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受伤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方束楚
“小景!”
席泛景正坐着择菜,忽然听到三姐在唤他的名字。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她,只见她将一只盛着各色水果的果盘递到他的面前,笑盈盈地说道:“把水果端出去吧。”
席泛景看着自家姐姐的笑脸,只觉得满心的无奈。站起身将手洗净,席泛景接过果盘:“知道了。”
席泛景转身,眸光落在眼前的果盘上。鲜橙与苹果都已认真地切成瓣,鲜橙果肉晶莹剔透,仿若上好的水晶石;苹果果皮红润,果肉细腻,与橙瓣,碧色如玉的青提一同整齐地摆在湖水绿陶瓷圆盘上,与之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席泛景眸中闪过狡黠的笑意,旋即从盘中拿起一片苹果扔进口中,果然听到三姐在身后大呼了声:“小景!”
唇边漾起一抹浅笑,席泛景熟练敏捷地躲过身后三姐的“魔爪”,心情愉悦地闪出了厨房。
客厅里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新闻,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席家前来拜年的亲戚大都还没到,只有离得近的大舅和二舅一家人来得早,都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闲聊,时不时聊到有趣的事,总能引起一阵大笑。
见席泛景出来,大舅母率先叫住他:“小景!这边坐!”
席泛景含笑走到她的跟前,一边顺着大舅母拉着他坐下的动作坐在她身边,一边将果盘放在面前的大理石几案上,含笑的眼眸依次从各位舅舅舅母身上滑过,说道:“这是隔壁林大伯家自己种的橙子,是爷爷与他赌棋时赢来的,舅舅,舅母,你们快尝尝吧!”
大舅遥遥坐在沙发的一端,闻言不禁朗声大笑:“恐怕是爸爸他老人家耍赖得来的吧!”
二舅,二舅母也不禁大笑,席泛景唇边含笑,并未反驳。
大舅母拉过席泛景的手,问道:“在a市读书还习惯吗?”
大舅母面容关切,席泛景含笑道:“嗯,同学们都很好,老师们也很好,除了见不到爷爷和舅舅舅母,其他都挺好的。”
二舅母莞尔:“小景还是那么会说话!”
打量了席泛景几眼,二舅母侧首对身旁的二舅笑着说道: “不过小半年没见,怎么觉得小景长高了不少呢?”
席泛景正为各位舅舅舅母添茶,大舅母就认真地瞅着他,半晌后笑着说道:“不仅长高了,还帅气了!”
席泛景一愣,还未回答,却见三姐突然出厨房探出脑袋来,把手里的锅铲晃了晃,促狭道:“大舅母可千万别这样夸小景,否则还不知道他尾巴要翘到哪儿去了呢!”
二舅母笑着回道:“小景可谦逊着呢,哪里像你这丫头!”
三姐吐吐舌头:“小景哪里谦逊了?!明明是二舅母偏心。。。”
“哈哈哈!这我可要为你二舅母说句公道话,”二舅含笑看了三姐一眼,端起茶杯抵到唇边,“小景确实比你懂事。。。”
三姐双手交叠在身前,只拿着眼神瞅着二舅。
二舅放下茶杯,右手抚上自己的下颚,一边上下打量着席泛景,一边偷偷拿视线瞟几眼三姐,而后含笑道:“瞧瞧我们小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肯定有不少女生明里暗里喜欢着,哪里像你,老大不小了还没找到婆家,都快把爷爷给愁死了!”
三姐举着锅铲就要反驳,二舅却连停顿都没有地继续说道:“在a市是小景做饭吧?是小景收拾家务吧?小景学习很好吧。。。”
三姐张了张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可心中又实在是愤愤不平,于是便将目光锁在了席泛景的背影上,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让二舅母都忍俊不禁,偏偏又不敢大笑出声打断二舅滔滔不绝的讲话,只好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来掩饰自己唇边越发飞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