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229
02:00PM
1.
悦湾小区门口停了两辆警车,36幢下面还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礼朗吃着汉堡,拉了个围观的中年人打听,原来是中午时分,36幢十楼的一户人家发生了劫案。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入室抢劫,女户主被捅三刀,失血过多,人已经被装进裹尸袋拉走。而除了这位女户主,当时在家的还有该户一名十六岁的少女,警察进屋找了一圈了,没找到人,大家纷纷猜测女孩儿可能是被劫匪掳走,这群恶徒八成是看这户人家条件不错,打算勒索赎金。
礼朗吃完汉堡,听完八卦,一抹嘴走开了。到了自家楼下,他擦擦眼睛,大惑不解——他们家楼下也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中间有一滩血迹,两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正在血迹边上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楼下围观的人不多,多数人都往36幢赶,着急去看那里的热闹。
礼朗还在发愣,两个警察中的一个看到了他,旋即走过来,问候道:“小朗?还记得我吗?华叔叔啊,上个礼拜,你,你妈和我们一家吃过饭的啊。”
“这怎么能忘!记得!记得!华叔叔好啊,您这……处理什么案子啊?该不会是连环劫案吧?”礼朗指着36幢的方向,难以置信地说。
“不是,就是坠楼。”
华叔同另外那个警察打了声招呼,和礼朗道:“走吧,我们上楼。”
礼朗道:“从哪层摔下来的啊?您找我妈?我妈她不在家,不是,她不住这里,嫌这里远,出门不方便,她还在酒店住呢。”
华叔看着他,手指一动,走到了礼朗前面,说:“去你家。”
礼朗额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没多问,刷卡进门,按了电梯,和华叔一道上楼。两人在电梯里时,华叔和礼朗说:“有人从你们家摔下来了。“礼朗抓头:“他们在闹离婚,您知道的吧,我妈不是还找您查纪录什么的……我才从我妈那里过来,她刚吃了安眠药睡下……”
华叔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姓柳。“
礼朗走到电梯门口,只留下个侧脸面对华叔,不停用门卡刮电梯门,那声音很刺耳。
华叔看着他,道:“四十多岁吧,他儿子在你家里。”
礼朗咳了声,电梯到了,金属门向两边分开,礼朗飞跑出去,冲进了家门。偌大的客厅里阳光普照,正有两个警察并排坐在沙发上和拿着烟灰缸站着抽烟的礼昭说话,他们一个在本子上作记录,一个喝茶。电视柜前,保洁阿姨默默地用抹布擦抹柜面。四人看到礼朗,礼昭一笑,同警察们介绍说:“我儿子,礼朗。”
礼朗张嘴便问:“柳露呢?”
礼昭弹弹烟灰:“书房里,录口供。”
礼朗疾步奔向书房,正巧一个警察从书房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礼朗推开他,闪身进了书房,砰地关上了门。门外那警察还在抱怨:“我说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哪来的啊?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他话音落地,华叔的声音响起来了,他敲门,和礼朗道:“小朗,你开下门,我们还没处理好呢,你有什么话要和你同学说,过会儿吧。”
礼朗背靠在门后,反手锁上了房门。
柳露离他不远。他被挤在高高的书柜中间,被许多绿色盆栽簇拥着,紧缩在一张花梨木圈椅上,手里捧着半杯水,垂头耷脑,动也不动。
“柳露。”礼朗喊他的名字,往前迈出一小步。
柳露蔫蔫地回:“嗯,我爸他……他失足摔下了楼……他去阳台上抽烟,摔下去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礼朗走到了柳露面前,弯下腰看他。柳露还是头也不抬地和他说话。他道:“我知道啊,我在你家,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
礼朗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这触碰激得柳露连续不断地打冷战,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礼朗压住他,紧拽他的胳膊,趁机和他对视,他被柳露的样子吓了一跳,喉头一梗,手上更用力,喊他:“柳露!”
柳露面颊惨白,嘴上凄红,浑浑噩噩地不知在看什么地方,礼朗用手擦他的脸,抹了自己一手的艳色口红,他拿起柳露手里的杯子,抽了几张纸巾沾了点水,更小心,也更细致地用纸巾擦他的脸,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柳露猝然张大嘴,一把握住礼朗的手,他眼里的光彩回来了,还更闪耀,更亮,他说:“是我杀了他。”
他坦诚:“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嘘。“礼朗捂牢他的嘴,“你吓坏了!别乱说话了!”
泪光在柳露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汇聚,他推开礼朗,疯狂地挠自己的脸和手臂,一遍又一遍和他说:“是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下的手,你爸让我骗警察,我骗了,我撒谎,我杀人,我和你爸上床,我拆散你们的家庭,他还要收养我,我作尽了坏事,我杀了人……!”
柳露转瞬便将自己折磨出了满身的红痕,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圈,整个人都泛出红光,好似被烈火烫伤。他在燃烧。
礼朗逼近过去,面容沉稳,他扬手打了柳露一个耳光,柳露抽了口气,语速放缓了,声音也变得很低,但还在神神叨叨念着什么。礼朗把他压在椅子上,又一个巴掌挥上去。
他出手不重,柳露一震,彻底安静了下来。礼朗半跪到地上去,捧起柳露的脸,说:“你看着我。”
柳露点头,看着他,眼泪忽而间夺眶而出。礼朗抹抹脸,笑起来:“你真厉害,你能呼风唤雨。”
柳露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心因而贴在了礼朗的手背上,他的手发冷,一点一点吸取着礼朗手背上的温暖。
礼朗问他:“你刚才说我爸要收养你?”
“我妈死了,那男人要和他谈这件事,他疯了,”柳露大声吸鼻子,睫毛上沾满了泪珠,“我也疯了,他杀了我妈,是他干的,肯定是他干的,我要疯了!”
礼朗递纸巾给他,柳露瞥了眼书桌,这时,礼朗和他说:“我们走吧。”
“什么意思?”
“你跟我走吧。”礼朗给他擦眼泪,漫无边际地畅想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当渔民,当农夫,作什么都可以。我们还年轻,想做什么一定都能做到。”
“你妈怎么办?”柳露说,看着他,声音冷冷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坏得要命,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坏。”
“你好看。”礼朗碰了下他的鼻尖,讲着俏皮话。
柳露目不转睛:“我知道你爸有老婆孩子我还和他上床,我喜欢和他上床,在床上的时候,快乐的不得了,我要的就是快乐。”
礼朗坐到了地上,目光有一瞬的偏移,柳露说:“我这种人该去坐牢,我现在就出去自首,我的罪名很多,罪过很大,他们要快点审判我。”
“你是天主教徒吗?哪有那么多罪……”礼朗抱着膝盖说。
柳露站起来,他走到了书桌边,礼朗抬起头看他,柳露唰的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把裁纸刀,直接捅向自己的脖子。礼朗眼前一黑,等他反应过来,他已将柳露压在身下,夺过了那把凶器。
“你疯了!”礼朗揪起柳露的衣领,他的右手鲜血直流,“你疯了吗??!”
“我根本就不应该活着!!”柳露嘶声怨恨道。
“胡说!”
“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柳露极力压低了声音,又极力发泄着满腔的愤懑,“我根本就不是人!!”
“你闭嘴!”礼朗作势要揍柳露,柳露把脸凑到他的拳头边,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说:“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我是个怪物,怪胎,我什么都不是,应该死的不是我妈,也不是那个男人,而是我。”
礼朗疑惑,费解,他的神色是迷茫,失魂的,他松开了柳露,人还跪坐在他的身上,他的血滴在柳露的衣服上。柳露看着他,进而说:“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那个男人不想要我,蒋阿姨告诉我,好几次都想把我丢在路边,我妈都不知道把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过多少次。我是我妈抚养长大的,她是个哑巴,一句话都不会说,男人打我,打她的时候,她只会给他磕头,像在拜一个神一样,那个男人……昨天,他也像我妈拜他一样,拜神一样地跪在我面前,求我。”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礼朗,我的世界已经疯了,你不要过来了,你待在你的世界,你就待在那里,好好待着,你不要动。”
礼朗闭上眼睛,他把柳露的衣服抓得越来越紧,指甲几乎抠进了自己的伤口里。他沉默,无声,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思考的能力,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如临大敌。
和煦的暖风从窗外吹进书房,带来花香和蝉鸣。
礼朗隐约间听到了蜂群的骚动,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
他睁开了眼睛,他流眼泪了,在这片控制不住肆意横流地波光中,他看到柳露浸泡在一汪清澈的湖水里,仅露出半张脸,一条胳膊,一只脚——他被水平面切割得破碎不堪。
“你就是你。”礼朗含恨,眼泪往下淌,“你喜欢看恐怖片,间谍电影,喜欢吃糖,喜欢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吹风,喜欢书,喜欢听不懂的歌,喜欢下雨天出去踩水,你不就是你么,你不需要做什么男人,女人,你就是柳露……”
他说:“我恨我爸的不忠,欺骗,也恨我妈,她根本只是为了爱而爱,我也恨你,你们是两股绳子,你们把我捆住了,我要分裂成两个人才有办法活下去……我恨这里的所有人,你说得对,疯了,都是疯子……“礼朗撒手,用另一只手压着自己的伤口,说:“我要杀了他。”
2.
柳露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便看到礼昭在摆弄相机,礼昭也看到他了,和他一挥手,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了柳露,卡擦拍下一张照片。
柳露撑着床铺坐起来,他头有些痛,忍不住扶着了额头。他道:“别和我说你在菜里下了药。“礼昭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和我没关系,是你父亲的主意。”
柳露的牙齿上下打架,他敲了两下脑袋,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眼皮,望了出去。
“你的房间?”他问。
礼昭说:“刚才在饭桌上聊到一半,还没问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柳露似是意识到了,手在头顶上用力一拽,竟被他拽下来一顶假发。他啪地把假发摔在地上,低头往自己身上看。这一眼看出去,柳露登时恼了,脱下身上的雪白裙子,撕下丝袜,忿忿不平道:“他疯了,你也疯了??!把我弄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礼昭心平气和,走过来捡起了裙子,笑笑道:“你不喜欢吗?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还伸手去摸柳露的脸:“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柳露踢了他一脚,从床上下来,但他没能掌握好重心,脚底打滑,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礼昭好心要扶他,柳露宁愿在地上用手和屁股擦地板也不要他的帮忙,他坐着,坐得离礼昭远远的,一个劲擦脸。
“他人呢?那个疯子人呢?”柳露看着自己红白夹杂的手背,恶狠狠地问道。
“在外面。”礼昭说,他半蹲下来看柳露,态度亲和,还很亲昵,“起来吧。”
柳露蹭到了墙边,反手摸到墙壁,自己摸索着爬了起来,靠在墙上,勉强站直了身子。他看了看房门。
“我也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礼昭和他搭话,指指太阳穴,摆出个“有病”的表情。柳露态度坚决地说:“我不会给你当养子!”
礼昭一摊手,姿势洋派,腔调也很随意:“我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我们维持从前的关系就好。”
“不行。”
“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了。”柳露往手心里吐唾沫,擦自己嘴上的口红,脸上墙漆似的白粉底。
礼昭挠挠鼻尖:“你很久之前就知道我有妻子,有孩子,后来你也知道礼朗是你的同学,所以,你现在应该不是道德感作祟。那让我想想……”
柳露打断他:“我们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是因为你知道了我和你父亲的事吗?”礼昭微笑,“其实大可不必在意,人生苦短,要追寻什么意义,说不定一生都不可能找到,但是快乐却很容易就能得到,吃一顿好的你快乐,看点好看的风景快乐,高潮的时候也快乐,要追寻意义而放弃快乐,这是本末倒置的行为,我觉得不适合我们。”
柳露微微蹙眉,试图反驳,又被礼昭截住了话头。
“你的存在难道不就是极致快乐的最好证明吗?”礼昭靠近了柳露,他摸到他光裸的大腿,他看着柳露,手腕稍侧过些,他在往柳露的下体深入。
“我不觉得你是怪胎,我觉得你是宝贝,你应该被妥善地保存起来。”礼昭的气息扑盖过来,袭满柳露全身,他呆住,大腿根因为一阵又一阵熟悉的触摸而兴奋地乱抖。
礼昭将他看得紧紧的,简单地用目光和自己灵巧的手就将柳露钉在了墙上,他道:“就像名画一样,你是一幅很抽象的画,柳露啊,我给你订做一个玻璃柜子吧,名画就需要这样的待遇。”
礼昭亲吻柳露的脖子,吻得很轻,捎带着漫不经心地挑逗。
“外面的人都不懂,你的父亲不懂,你的母亲也不懂,没有人懂,他们不是怕你,就是觉得你恶心……”
礼朗将柳露的耳垂舔进嘴里,用舌头包裹吮吸,轻缓地送出自己温热的鼻息。他揽住了柳露的腰。
“可你在我这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在床上也很合拍对吧?还有谁能给你这样的快乐?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告诉我,你是想要担惊受怕,带着屈辱和自卑过完一生,还是被珍惜,被呵护,快快乐乐地过你的下半生?”
礼昭的吻覆在柳露的脸上,密密麻麻,一刻不停歇。他吻着他,拥着他,问着他。
柳露靠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简直要被这些吻给宠坏了,他犹犹豫豫地说:“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我不知道……”
礼昭牵起柳露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炙热的吻。他看着柳露,慧眼如炬,仿佛是能看穿他。
“做我的神吧,柳露。”他热情地说,卑微地屈膝。
“神……?”柳露退缩了,在礼昭下跪的那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了人世间最丑恶的画面,他撞开礼昭冲出了房门。
他在阳台上找到了那个男人,男人点烟,脚下是许多烟头。男人见到他,尴尬了一秒,即刻换上讨好的笑脸,问候道:“你醒了啊,小露。”
柳露抓住他的衣领,整张脸都扭曲了,男人却还满面春风,宛如慈父。他拍拍柳露的手背:“小露啊,以后你就有两个爸爸啦。”
“你是我和礼昭共同的儿子啦。”
男人傻笑了起来。
柳露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提起了男人的衣领。
风刮得很大,男人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像一只身形飘逸的大鸟,击破空气的层层阻碍,扎进大地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