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凤蓝朝猴子扑过去,那猴子却跑开了,女人的幽灵绊住她,她扑了个空,仰面摔在地上,她的肚子好痛。孩子在踹她,它要出生,这个孩子忍不住了,它要来到这个人世间,哪怕此刻人间为炼狱,它也不管不顾!
“走开!”胡凤蓝试着爬起来,可车上到处都是鲜血,这里是漏了水的诺亚方舟,动物们伫立在牢笼里,人类在血海里翻腾挣扎。
胡凤蓝抱紧了笼子,她牢牢抓着铁栏,她需要一个牢笼,她多需要一个!她要将她的孩子锁起来,把它关在谁也找不到,谁也伤害不到的地方。它可以出生之后就死去,它可以不用长大,管它是男是女,只要它能出生,只要它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只要它能活一秒,一秒就好!
胡凤蓝划动了两下手臂,她想游到远处,找一找岸,找一个能让她生孩子的地方。可她的脚被人抓住了,她为此潜入海底一探究竟,好啊,原来是那个女人!这个吃了她一枪的女老师,她阴魂不散,还在缠着她!胡凤蓝转过去,张开双臂勒住了这个幽灵的脖子,子弹杀不死她,那她就勒住她!她可以让她一直保持在断气的状态,这样她就不能伤害到她和她的孩子了,她将成为一个始终在死去的幽灵!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她只能一直在“死”。
胡凤蓝哈哈大笑,为自己的天才骄傲,她勒着这个女人游过狮子,游过蟒蛇,游过斑马。
这些动物都好奇怪,它们漂在海上,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正当胡凤蓝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只竹筏。
在海平面微微泛白的远处,竹筏飘荡了过来。她朝竹筏奋力游去,这只竹筏也好奇怪,竹筒分明已经四分五裂,破碎不堪,可在草绳粗糙的捆绑下,它却没有散架。
胡凤蓝翻身爬上竹筏,她始终不忘记勒住那个女幽灵。她们一起躺在了竹筏上。
天黑了。天又亮了。
胡凤蓝累极了,她数不清自己在海上漂浮了多久,渡过了多少个日夜,她只知道她精力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她找不到岸,她的孩子生不下来,她开始哭。
哭着哭着,一个人的形象在她的泪水中浮现。
胡凤蓝擦干眼睛,她看到这个人了,这个人很美,白白的,周身好像会发光。它有一头长发,但它的骨架却像男子,胡凤蓝说不准它到底是男还是女。大约是天使吧。
“你杀了我吧。”胡凤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她其实想说的是:“你杀过人对吧?那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她把女幽灵拉过来:“给你!!这个给你!我给你的贡品!你杀了我吧!”
天使没有说话,但它接过了女幽灵的尸体,它默默地,盖上了女幽灵的眼睛。
不知何时,这个女幽灵穿上了一件怪异的马甲,右手还不知所综。可胡凤蓝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抓紧了天使的衣服,眼珠几乎要弹出来,苦苦哀求着:“求求你杀了我吧……”
有一把手枪就在天使够得着的地方。但是这个天使,不知是太过善良还是邪恶过了头,它始终没有动,始终只是用它那双黑眼睛看着她。
胡凤蓝要疯了,她已经疯了,她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这眼神太致命了。
她伸手抓过手枪往自己肚子上开了一枪,天使的身躯一震,脸上溅到了血。
胡凤蓝望向敞开的卡车后车门,一只猴子探头探脑,扒拉着铁栏往外看。
“你,把它们都放了。”
她说,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胡凤蓝倒下了,摔在地上,眼珠转向同一侧,血泊中,天使的倒影显得格外清晰。它跪在地上,双手泡在血里,眼里是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的眼神。
3.
柳露一被松开,就从衣服上撕下根布条胡乱卷了卷塞进礼母嘴里。礼母的双眼紧闭,侧卧在地上,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时不时地呻吟一声,样子十分痛苦。
“小朗啊,小朗……”她呼唤着礼朗。
胡凤蓝蔑视一笑,往火堆里添了两支铅笔,脑袋伸长了,往脚边的纸箱里看,翻出顶红假发又扔了进去。假发被引燃之后的气味非常难闻,胡凤蓝捂着鼻子走到了柳露身后,不咸不淡地说:“还惦记着自己的儿子呢。”
柳露蹲在地上,检查了礼母的心跳,脉搏,把她的右腕举起来,说:“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女人。”胡凤蓝绕着他们转圈,幽幽说,“从前靠男人,男人死了靠儿子,什么时候才能讲个自尊自立自爱。”
柳露撇头看了看她,胡凤蓝一巴掌就把他扇倒了,还补了两脚在他胸口。柳露一抹嘴角,爬起来,膝行向前,从火堆里找了根一端烧得很旺,火苗噌噌往上窜的木棍,他道:“起码她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你……!”胡凤蓝的脚都提起来了,瞅着柳露,眼珠一转,发出声奸狞的轻笑,拍拍衣服,说,“对啊,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干过,就被人害得家破人亡,疯疯癫癫。”
柳露爬了回来,他跪坐在地上,扶起礼母,半搂住她,将木棍燃烧的那端推向了她的右腕。”啊!!!”礼母惨叫一声,她的眼睛还闭拢着,整个人像是成了条被捕上岸的活鱼,在柳露的怀里拼了命的折腾。柳露捂住她的嘴,她倒好,张口就咬住了柳露的手指。柳露吃痛,什么也没说,气都没乱,将她紧按在自己身侧,再一次用火焰灼烧她右腕鲜血模糊的伤口。刺鼻的焦味迅速在室内开疆拓土,胡凤蓝打了个喷嚏,站在一边说风凉话:“你小心把她身上的炸药引爆了,这样止血,也真有你的。”
柳露斜眼看她,这眼神触怒了胡凤蓝,他立即挨了两记耳光,人也被踢远了。礼母此时已经安静下来,满头满脑的虚汗濡湿了她的头发,她稍睁开了眼睛,嘴唇翻动,轻轻说了句什么。柳露转过去,躲开她的视线,他看到胡凤蓝跑了过去,还问礼母:“什么?你说什么啊?”
她还很大声地说:“哦,你让我告诉姓柳的,你操他祖宗十八代是吧?”
柳露站起来,回身扫了眼,礼母似是又失去了知觉,柳露回到她身边,探她鼻息,还有气,他又摸了摸礼母的额头,她身上很烫,想必是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柳露才仰起头想和胡凤蓝说些什么,一口口水猝不及防飞到了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是礼母有气无力地谩骂:“臭不要脸的贱人,和他妈的老贱人一个德行,一家子贱人!卖屁股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骂完,人又失去了意识。
胡凤蓝捶墙大笑,指着柳露的鼻子说:“笑死我算了,这女人鬼门关前晃荡了半天,最忘不了的一个是自己儿子,一个是你!哈哈哈哈。“她笑到飙泪,柳露一擦脸,和她说:“她人已经很不清醒了,必须送医院,一个小时之内一定要送医院。”
他还道:“附近半小时车程有个卫生所,你先送她去那里可以吗?我发誓我一定让你和朱万全团聚。”
胡凤蓝用脚尖把礼母顶开,粗着喉咙说:“我现在就炸死她,你谁也救不了。”
柳露低下头,脱下衣服给礼母擦脸和手,胡凤蓝鄙夷地看着他:“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我要是她,连和你呼吸一个地方的空气都觉得恶心。”
她又问柳露:“欸,她说的老贱人是谁?你妈啊?她男人搞了你妈又搞你?你们这故事法治在线知道吗?你要是缺钱,投稿去《知音》也可以啊。”
柳露将礼母打横抱起,没看她,更不搭腔,只说:“我带你去卡车那里。”
胡凤蓝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绿木门。阳光正好,天气正晴朗,斑马和狮子懒洋洋地享受着日光浴,蟒蛇躲在树荫里,似是对现有的处境强烈不满,盘成一团,冲柳露嘶嘶地吐芯子。猴子见到柳露反应最大,激动地在假山假树上爬上爬下,抓耳挠腮,把笼子摇得乱响。
“嘘!别吵!”胡凤蓝一声令下,猴子安静了几秒,随后闹得更起劲,胡凤蓝暴躁地举起拳头冲它挥舞,比划着要揍它。那猴子不买她的账,捞起两颗果核就往她身上扔,胡凤蓝彻底被它激怒,比着手枪冲到了它面前,作势要开枪,猴子似人,看到枪立马退缩了,三两下窜远了,躲在笼子一角,睁着水汪汪的圆眼睛瑟瑟发抖。胡凤蓝得意地笑,还拽了把柳露,说:“怪聪明的,知道这只黑眼睛的怪兽能要它的命,识时务。”
柳露看看手枪,点了点头。他把礼母放在一张单人床上,走去推开了狮子牢笼旁的一扇门,这门外就是一条河。他道:“车就在外面。”
胡凤蓝摩拳擦掌,难掩澎湃的心绪,柳露让开一个位置,道:“你先出去。”
胡凤蓝用枪对着他,眉毛飞起:“干吗?打什么主意?”
柳露朝床头柜努努下巴:“我想抽根烟。”
胡凤蓝一怔,倒推着走到床头柜边上,那柜子上只摆了一本书,一只闹钟。她拉开第一格抽屉,里面的东西也很少,只有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
胡凤蓝摸出香烟和打火机,她抖出一根烟,擦起打火机,火苗烧到香烟,胡凤蓝深吸一口,捏住烟,把它递了出去。
柳露伸手接过烟,胡凤蓝推开他的头,拽出挂在自己脖子上,被她藏进衣服里的遥控器,在柳露面前摇来晃去:“你想偷这个?”
柳露往后退,背靠门框抽烟。风吹动他的头发,身上单薄的衣衫,干在手臂上,脸上的血迹。他先是看外面,指了个大致的方向,说:“卡车就在那里。”
胡凤蓝走了过来,她也点了根烟。两人离得有些近,从鼻子里喷出的烟混在了一起。柳露说:“还有些之前留下来的烟花,我用木板和这些烟花在后面搭一个隔间出来,你和她躲进去。然后我把它们。”
他看进来,一掠而过:“把它们运上去。”
“你搬得动这些笼子?”
“有工具,别担心,以前马戏团常常需要带它们出去表演。”
胡凤蓝抽了半支烟就没耐性了,推着柳露催他干活。柳露看她,明晃晃的日光下,胡凤蓝的脸黄得可怕,近乎黄疸病人,她的眉毛稀疏,眼袋严重,鼻子和脸颊上净是雀斑,额头上几缕枯草似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像极了某种甲虫的触角。
甲虫探寻着,摸索着,找寻着食物,找寻着回家的路。
胡凤蓝张大了嘴,丰厚的嘴唇像耳际咧开,甲虫的形象在瞬间崩塌,被蛤蟆的幻影取而代之,蛤蟆叫了声,说出一句人话:“你上次见礼朗是什么时候?”
柳露摇头:“不记得了,太久了。”
“也对,你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他的电话号码了。”胡凤蓝踹他屁股,柳露撞在了卡车车门上。
“你个屁精该不会连这女人最后的救命稻草都想祸害吧?”
柳露摇头,他揉揉眼睛,扔掉了香烟。烟太烈,熏到了眼睛。他打开车门,试着发动汽车。胡凤蓝也没闲着,她去把礼母从屋里拖了出来,碎碎念说:“死八婆,这么沉,等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你儿子啦!礼朗,我说,你等一会儿就能见到礼朗了!”边说她边开怀大笑:“我也能见到阿全咯!”
她吹起口哨,哼起歌,风很大,她的声音飞得很高,很远。
柳露探着脑袋看她。
他记得这首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他听过,但不喜欢。
他喜欢的是听不懂的粤语歌,歌手唱完,有人讲解,告诉他,有一天,他会遇到他。三分钟后,他就要来找到他。
柳露发动汽车,音乐卡带自动播放。
“有一天……”
有一天发生了什么,已经有许多许多年,没人来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