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一直觉得老天对自己不公。
当上掌门之前,师傅无视自己,人人眼中都只有大师兄;当上掌门之后,更是一天都没消停过。
这一切的抱怨在看到张颌留下的卷轴之后,戛然而止。
或许这一切都是他自讨苦吃,怨不得天,怨不得别人。
那是一张普通的地图。
地图上标明了失踪的六位掌门所在门派的位置,若把这六个点相连,正好成一个圆圈。
而圆圈的中心,是映虚派。
没想到兜了一个大圈子,自己还是栽在了原地。
推开曹操的房门,司马懿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香气很淡,但这味道自己已在万剑山庄闻到了太多次,绝对不会认错。
他又想起了那日与曹丕去巡视他的店时,曹丕曾说:
“最近一个来向我买隐蚀散的,是你师兄郭嘉。”
一切的一切,在司马懿看到房间里摆放的香炉时,都已明了。
“你回来了。”曹操正细心打理着窗边开得正艳的杜鹃花。
司马懿并不应,只是盯着香炉出神。
曹操停下手中的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平静道:“那是奉孝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师傅,”司马懿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既然徒儿已经归来,还请师傅放了六位掌门。”
“你都知道了。”曹操丝毫不感到意外,司马懿原本就是映虚众弟子中最聪明的一个,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没想到师傅为了替师兄报仇,竟如此煞费苦心。”司马懿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了扶桌子,神态自若。
曹操却并不认同他的话,“奉孝说过,若是有一天他死于你手,我……不得报仇。”
这一番话却让一直平静的司马懿大吃一惊。这么说来,自己为做掌门而计划的那些事,师兄竟全部知晓?
“其实这掌门之位,原本就是你的,”曹操慢慢踱到香炉前,伸出手慢慢抚摩着已经有些掉漆的炉身,“奉孝之前早已跟我说好,待你成了掌门,我们便退隐江湖,找个地方隐居,再也不问世事。”
听到这,司马懿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从前师傅总是去哪都带着师兄,却让自己留在山上练功。
时间久了,司马懿便误解了师傅的意思,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终于有一天,他听弟子们在议论,说师傅准备立新掌门,而郭嘉是热门人选。他不明白,同是师傅的亲传弟子,为什么在别人眼里自己永远比不上郭嘉。
郭嘉从小生在富人家,因为幼时体弱才被家人送上山来练武,他即使不当掌门,回家也有锦衣玉食等着他。而司马懿却是被人遗弃的孤儿,从小便不引人注目,他苦苦练功只为师傅能看重他,若是当不上掌门,自己或许就什么都没了。
几年来积压了太多不甘,于是他便在郭嘉每天的饭菜中下了一种药,让他患上怪病,这样他在立掌门之前突然死亡,也就顺理成章了。
就这样一步错,步步错,终于酿成了今天的结果。
头晕逐渐转为头痛,司马懿有些站立不稳。
曹操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道:“奉孝感到你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为了打消你的疑虑,他买了隐蚀散,准备自废武功……谁知,他却晚了一步……”
原来隐蚀散起初并不是为了对付自己。
明白了一切,司马懿突然大笑起来。
自己以前的所想所做竟是如此可笑,原来一切苦果都是由自己亲手种下。
这就叫,报应。
“师傅恨我,但师兄又不让师傅报仇,于是您便抓了六大掌门,准备嫁祸于我,让我身败名裂。因为您知道,徒儿最看重的,就是这掌门之位。师傅,徒儿想问,如果当初我没有去万剑山庄,您又会如何?”
“你一定会去的。”
“呵……师傅,真不愧是师傅。”司马懿心服口服。他输了,又或许他从来都没赢过。
司马懿微微弯下腰,剧烈的头痛席卷而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汗珠不断从额上滑落。
曹操从怀中掏出一封郭嘉的亲笔信,展开置于他面前。
“这是……”司马懿强打着精神,从头到尾看完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这是郭嘉的遗书,他怕自己若是不在,有人会找司马懿的麻烦,便在遗书中写道,自己身患顽疾已久,深知将不久于人世,自己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奉孝死后,我看到这个,恨不得杀了你,”曹操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用粗糙的手掌覆上司马懿的额头,“可是,你也是我的弟子,让我怎么忍心……”
意识逐渐模糊,后面曹操又说了什么,司马懿已听不清,也不再重要了。
自己的所作所为倒真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从自己计划谋害郭嘉的那一天开始,就再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夜里,司马懿总感到随时都会有人来害他,直到天开始亮起来,他才能放心入睡,这也就是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原因。
他想起,那一晚在曹丕怀里,自己竟睡的如此安稳。
多年来自己究竟在追寻些什么,自己想要的难道真的是掌门之位?
“留下来。”
那一日曹丕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此时他终于想答应,可一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有的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倒地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曹操长满厚茧的手。
随即眼前又浮现出了曹丕冰冷的黑眸。明明是从头到脚都透着冷意的人,就是能让自己感到温暖。
“曹……大侠……”
如果下辈子我没有犯下这么多错,你也不是视财如命的奸商,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