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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碎石 当前章节:10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18

黑暗中,有低沉的呼吸。文哲仔细听着……

是了,这呼吸声中,有热切的期盼,也有冰冷的仇恨;有阴险的算计,也有果决的判断;更多的,则是妄自尊大,以及自大下暗中隐藏的胆怯……他松了一口气——这岂不是大哥来了么?

文哲睁开眼睛,果然见元宗坐在一旁。见到自己醒来,元宗的嘴动了动,他却抢先向元宗微微一笑,道:“大哥,你要说什么事?”

元宗本是有备而来,不料被文哲先问出来,顿时一怔。他眉角抽了两下,终于强笑道:“五弟,你好……咳咳……嗯,看来好多了。”

文哲撑起半身,痛得咝咝地倒抽冷气。元宗忙道:“你先坐……你再躺躺。”文哲摇头,试着挥了挥手,道:“元伯的手法真不错,这么奇怪的内伤,被他左一拳右一掌的,竟真的扭过来了。”

“是。那人功力很高。”“也不是真的就那么高。”文哲无所谓地耸耸肩,“再高,难道高得过全盛时的大舅么?与其说是高,不如说是怪,我感觉他每一掌拍出,劲力总会在中道突然转向,没有跟他交过手,猜不透他力道的终点,大是吃亏。这掌法大异中土武学,他的来历应很不寻常。”

他上身还没穿衣,露出结实而匀称的身体,元宗瞧在眼里,突然一阵狂怒。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尺,瘦弱的身体更加缩回轮车中。

文哲挥了挥手臂,又踢踢脚,转动腰部。虽然不时痛得抽冷气,元宗却嫉妒地发现他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元伯说得对,假以时日,他的武功定会在元家所有人之上……元宗握在扶把上的手指几乎捏入檀木里去。

“好!”他突然大声说道,“真不错!五弟,几年不见,长进不小啊!大哥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文哲笑道:“能得到大哥的夸奖,可不容易呢。大哥有事请说,小弟洗耳恭听。”元宗咳嗽两下,方道:“你们在英国公府内的事,乐子都已跟我说了。大哥听到你舍身救下乐子,心里高兴得很呢!大哥在这里向五弟致谢了。”文哲淡淡地道:“谈不上我救她,大家一起想法子进去,一起想法子逃生而已。况且最后还是长孙姑娘带我冒险跳下深潭,才得保命。大哥,你不知道么?”元宗一呆:“知道什么?”

“你一向直来直往,天下都不在你眼中。所以从你嘴里钻出来的‘谢’字特别刺耳难听,所有的话都别扭得要人老命。”文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顿时遮住了床头的灯火。他凑近元宗,低声道:“你想求我,就请你爽爽快快地说出那个‘求’字,而且要尽量的大声,这才是求人应有的态度,知道么?”

两人近在咫尺地对视半晌,元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呵呵笑道:“五弟,你真会开玩……”

“笑”字尚未出口,他的右手闪电般袭向文哲胸口檀中要穴。文哲像早有准备似的身体一侧,左臂绕过来,一下死死夹住元宗的手。元宗左手横劈他的天灵,文哲又是右臂一长,将他左臂也夹住。文哲双目炯炯发光,一下站直了身,竟将元宗整个人提起。

他把额头顶在狂怒的元宗额头上,让元宗的头不能移动只能看着自己的眼睛,浑不管元宗的手掌在自己的后背拼命拍打,冷冷地道:“大哥,你算计一生,却总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算漏。你当我还是七年前的小孩子么?你当我仍然不堪一击,随你欺辱么?你当元伯元嫣几个人奉你像神一样,别的人就都把你瞧在眼里么?我现在告诉你,你错了。你和你那卑微的心,你那双废腿,我他妈的从来没瞧在眼里!”

他双手一松,元宗摔回轮车,轮车骨碌骨碌往后退去,直到咚的一下重重撞在墙上方止。文哲不去看元宗的脸色,自顾自穿好衣服,束好发,走到门前。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就听见元宗在身后好像死人开口说话一样艰难地道:“五弟……”

“大哥。”

“我……我求你……”

文哲转身走到元宗面前,低声道:“大哥,你说什么?”

“我……我说我求你。”

轮车咯咯作响,文哲能感到他所有的功力都已注入双臂之中,要不是他拼命忍住,随便一掌拍上来,自己即使不死也要半残。这个时候,文哲却格外放松,两手闲闲地撑在轮车扶手上,把胸腹要害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元宗面前。他看定他,他吃定了他。

元宗脸上的汗珠大滴往下流,在文哲的逼视下说道:“我想……五弟既然来参与此事,何不……何不与我联手?乐子已得我真传,若能与你联手,何愁事不定?事成之后,五弟……五弟……我这残破之人,对万事已无奢求,自当奉五弟为侯,成全一世英名,岂不快哉?”文哲摇摇头。

“五……五弟是不相信我?”元宗心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艰难地道,“我元宗在此发誓,刚才所说决无半句虚言。只求五弟封侯之后,能助大哥一臂之力,重新确立我为元家族长,如此则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五弟,如何?”

两人同时沉默了半天,元宗被文哲越来越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终于放声叫道:“怎么!你忘了当年二叔四叔他们是怎么对你们母子二人的么?你忘了那些折辱了么?你忘了你母亲是怎样被二叔……”

“够了!”“啪啪”两声,轮车的两只扶手被文哲生生扯下来。他退入墙角的阴影中,元宗的手虽然被他刚才那一下震得生疼,但听到他呼吸急促,知道话已奏效,总算松了一口气。

谁知过了片刻,文哲又沉稳地走出来,灯火在他脸上跳跃,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他把扶手放回轮车,以手做锤,又砰砰砰地钉好,拍了拍,笑道:“还好,看不出是坏的。小弟失态了,还望大哥多包涵。”

“五弟!”元宗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文哲轻轻推开,慢慢退到门边,说道,“大哥,你知道什么是放下么?”

元宗茫然地摇头:“放下?去他妈的,老子手里可还什么都没有呢!”

“小弟以前也不懂。后来父亲命我到弘法寺师从德普大师,大师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放下’。我傻傻地问:‘放下?我可还什么都没有呢!’你知道德普大师怎么说么?”

“不……”

“师父说:‘难道一定要拿到手里的才放得下么?’大哥,你放下吧,其实没有那么难。”

“滚!”元宗扯下扶手,向文哲掷去。文哲侧头躲过,一声巨响,扶手在门上砸出一个大洞,飞入院子里。立即听见元嫣的惊叫,元宗大喝道:“你滚!永远别让我再见到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自己去取吧!我会等到你死的那天!”

“我也不会去取,这就回长安了。”文哲回头见元嫣元伯和长孙乐跑出屋子,但是元宗发怒,她们都不敢过来,只怔怔地站在院子里。文哲向他们一笑,又对元宗道:“其实你没有说错,如果我与长孙姑娘联手,取那物易如反掌。可我就是不肯。”

元宗眼中几乎流出血来,怒道:“为何!”

文哲遥遥地指着元嫣,大声道:“因为我不想对不起嫣姐!你一叶障目,瞧不见嫣姐如何对你,我却瞧在眼里。我来取铜鉴,就是为了不让长孙乐成为你的妻子,好,如今不用我费力了,因为她永远也别想完好无损地取回来了!”他说完大步走下阶梯。元嫣迎上前,被他侧身避开。长孙乐呆呆地看着他,他却故意走近了她,说道:“你听见了?”长孙乐点点头。

“可惜了。”

长孙乐又点点头。元嫣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从身后抓住文哲的手,文哲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般拼命甩开,跨前两步,提气掠过院墙,霎时间消失在漆黑的森林的剪影之中。

“您两位爷来得不巧,小店今儿客早满了!”

“一早订了座儿的,”元伯脸一沉,“陈留慕容。”

“哟!”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对不住您二位爷!您这边儿请!”

小二麻利地在前面带路,领着元嫣元伯两人进入“品绿阁”。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品绿阁”里简直人满为患,说是带路,其实是小二在前面拼命挤开一条道让元嫣、元伯两人通过。

进入大堂,三人开始上楼,只见宽阔的大堂内灯火亮如白昼,至少一百来人或坐或站围成一圈,人人伸长脖子,都瞧着圈子中间那名白衣白冠的司射。堂内往日里醉人的陈年酒酿的香味没有了,却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和火辣辣的波斯烟叶的熏味。元嫣厌恶地皱起眉头,用手绢捂住鼻子。

那司射朗声道:“第二场,钱幕首射!”

围在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各自盘算。有些红衣小童来回跑着,衣服前后或写着“钱幕”,或写着“丁春陆”,人们便纷纷将银子投入小童手中的托盘里。元嫣在楼梯间站住了,问道:“现是谁的彩头大?”

小二笑道:“当然是丁老爷!从前日开始,丁老爷就没失过手,目前稳居咱品绿阁第一!钱三爷虽然名震洛阳,不过在这里毕竟还是生客。丁老爷人送外号‘河西签爷’,那可不是乱说!爷,你要下注?现在是五比一,您瞧准了下!”元嫣哼道:“河西签爷也没啥了不起。”元伯见小二一怔,拍着他的肩膀道:“小哥,堂前坐的那位官爷是谁?我听说先前的太宗皇帝曾说过,官不得与民争利。”

那小二道:“爷,这是您不知道!过两日就是咱天朝顶梁之柱、英国公老爷的寿辰。他老人家极好投壶,因此特别召开一个天下投壶大赛,胜者除了赏千金之外,更能得享单独为英国公老爷投壶献技的机会。您想想,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元伯笑道:“天下投壶大赛?这我真的没听说过。不过若是英国公召开,可非同小可。”

小二一拍大腿:“可不是么?消息一出,全天下的投壶高手都拼了命地往京城来呢!就算争不到头牌,能参加英国公老爷召开的比赛,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呀。不过您想想,这两个月来,自称投壶高手的多达四五百人,如果都到英国公老爷面前去表演,可不乱了?再说他老人家也没闲工夫看这么多。所以英国公老爷特意在京城里选了五处地方,命这些人各自比试,胜出者才有资格参与寿诞。本店,百年的老字号了!”他猛地拍拍胸脯,咳嗽道,“咳咳……便是五家之一,这也是难得的荣誉呀!这位成大人就是奉命前来监督比试的。”元伯道:“嗯,懂了。那么每一家有几人能参加寿诞?今儿这场是第几场了?”

“每家出一人,凑成五人,号‘五全’!本店已经连续比试了三十一场,今儿是最后一场,子夜之前胜出者就可参与寿诞了。您瞧瞧这满店的人,嘿,可都是冲着丁老爷来的!丁老爷要是能在英国公老爷面前夺得第一,我们也跟着沾沾光不是?”

小二一面说,一面领着二人落了座,位置正好可以俯瞰楼下的比试。他倒好了茶水,刚要下去张罗菜,元伯道:“等等,小哥,参加比试都有哪些条件?”

小二笑道:“条件么,便是看你有没有银子咯!跟丁老爷比,五十两一支,十支一回,您有钱只管砸去!”

元伯递给他二两银子,打发他去了。元嫣瞧着下面的比试,只见钱三爷明显落了下风,已然额头见汗。丁老爷坐在一旁,已经跟那前来监督比试的成大人有说有笑地喝起酒来,看来胜算已定。

元伯问道:“如何?”

元嫣不答,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片刻之后,钱三爷一只矢投出去,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因那只矢落在了壶外。这意味着丁老爷鏖战十来天,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得以“五全”之一的身份参与比试。押了丁老爷的固然兴高采烈,输了的也不甚懊恼,拱手祝贺。

成大人站起身,一挥手,丁老爷连忙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小二们满场飞奔,提醒大家闭嘴。成大人清清嗓子,正要大声宣布丁春陆获胜,忽然听见二楼有个女子朗声道:“这样便结束了么?子夜未到,大人就认定无人可赢丁老爷了么?”

丁老爷满脸笑容骤然僵硬。众人一起抬头,却见口出狂言者是二楼上一名美貌女子——身着凤衣,下着百鸟裙,发问流苏垂到胸前,三色流光披风层层叠叠,飞斗眉没入发际,双云髻半缕垂肩。楼下一时寂然无声,绝大多数人见到她的第一个念头都跟投壶无关。

元嫣在百多人注目下愈加从容,一双眸子从众多或惊异、或惊疑、或惊诧的眼中一一看过去,最后才看定了丁老爷,笑盈盈地道:“小女子斗胆,想跟丁老爷比试一下。”

钱三爷见到元嫣,脸色变得惨白。可是当丁老爷以目视他,他又神色自若,道:“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丁兄别跟她一般见识。”

丁老爷的老鼠眼转了几圈,总觉得不对,却也说不上来。那成大人问道:“丁爷以为如何?”他叹道:“草民老了,精力也有些不济……”刚要拒绝,忽听人群中有人喊道:“比试!比试!丁老爷别怕了她!”

这一声吼出来,众人顿时跟着起哄道:“对对!跟她比一场!”

“丁老爷还怕了一个小丫头么?”

“丁老爷,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丁老爷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要求比试,气不打一处来。今天晚上只花了一个时辰就赢了钱三爷,除了确实技高一筹外,私底下也跟钱三爷谈好了价钱的。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不料在最后一刻跳出这个丫头搅局。他看看成大人,见他微笑点头,知道他定要顺从民意,便强笑道:“都是为英国公贺寿,既然众意如此,丁某也只要勉力而为了。”

成大人大喜,忙命元嫣下场。刚才在人群里带头起哄的元伯命家人奉上五百两银子,以作第一场的赌资。丁老爷见元嫣浅笑盈盈地下楼,众人隔得近了,更看得眼睛发直,心中恨恨地道:“好!你要来搅局,老子就赢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司射重让人摆好壶,请两人都验了,问道:“一射向乎,两射乎?”

丁老爷瞧瞧元嫣,元嫣笑道:“与闻名天下的丁爷比试,怎可效寻常儿女家?便是两射吧。”

两射之距比一射远七步半,刚才钱三爷与丁老爷比也只是一射的距离。丁老爷见她口气不小,心道:“你要自取其辱,老子就成全你。”也点点头。于是小二们将圈子又扩大了些,成大人见人群太拥挤,干脆上到二楼观看。

司射又取出精致的拓木投矢给二人,二人验过后,各取了一支折断,以示箭发而不收之意。两人对面而立,拱手行礼,便有一人敲了三下铜锣,两人各回座位。

司射摇了片刻折扇,唱道:“第一场,丁老爷,十矢!弓矢既具,有司请射——”

丁老爷一抖长衫,疾步走到两名侍女拉起的黑带后,自有小二递上投矢。丁老爷只略瞄了一眼,手中投矢不停,一口气将十支矢尽数投入壶中。人群轰然雷动,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

称赞声未完,咚咚咚咚,元嫣的十支矢也一支不漏地入了壶。丁老爷眼角抽动几下,有些头晕,概因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投得如此准的。他以目视钱三爷,钱三爷耸耸肩,低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丁兄只管出招,她一个小丫头,哪里见过大世面?丁兄只需……”对他耳语几句。丁老爷连连点头。

众人正在纷纷赞扬此女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技艺,丁老爷冷哼一声,左右手同时开弓,投壶咚咚声不绝,十支矢转瞬间投中,全无遗漏。正有人大赞丁老爷“双手开得神弓”,元嫣嫣然一笑,右手投入一支矢,转一个圈,众人被她飞扬的裙角晃得眼花时,她左手亦投入了一矢,跟着又转一圈,右手又投……

半个时辰之后,大堂内再也没有人开口。所有人都死盯着场中元嫣的身影。元嫣已先后使出“反手连环跳投”、“反身倒踢入壶”、“三羊开泰”、“五福临门”等匪夷所思的技巧,不仅观众目瞪口呆,丁老爷更是面如土色。成大人终于下得楼来,问道:“请问这位姑娘姓名,哪里人氏?”

元嫣躬身道:“小女子陈留慕容氏,适才斗胆冒犯,请大人恕罪。”

成大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交与元嫣,道:“无所谓罪不罪的。我家主公最欣赏有才艺之人,既然姑娘赢了比试,就请于明日持此信函到城北衙司,自有人安排打点相关事宜。希望你在主公举办的宴会上一展技艺,勿失所望!”

“咚咚……咚咚……”

元嫣扣响大兴善寺业已关闭的寺门。过来半晌,才有一人在门里道:“施主请回吧,大门成时三刻关闭,要到明日卯时二刻才得开启。”

元嫣把头顶在大门的铜扣上,焦急地道:“我找弘法寺德普大师的弟子,我是他姐姐。事急矣,请师父开个方便之门!”

那人道:“世间哪有方便之门?入门便是业障……阿弥陀佛。施主还是请回吧。”元嫣道:“不!今日我见不到他决不回头。你们卯时二刻么?那好,我便等到卯时二刻。”

那人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听他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慢慢地去远了。元嫣不知他是否会去通报,也不知文哲是否肯见自己,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否则……

今天晚上,她干净利落地赢了丁老爷,闹到此刻,全身像散了架似的,自己都不知是如何骗过了爷爷,坐车来到此处。马车已经离开,偌大的寺庙,只有庙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光,依稀照亮这数丈方圆的范围。一些飞萤在灯笼周围飞旋,不时撞到灯笼上,发出扑扑的声音,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死寂。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心里有无数事起伏不定,却一件也抓不住。

她仰起头,感觉到了寺门外那四尊泥塑神像在黑暗中凝视自己的目光。这些目光冰冷,可是没有少爷的眼光淡漠;这些目光闪烁,却也没有长孙乐的眼神迷茫。这可多好?元嫣闭上眼,在这些出尘之物的注目下,渐渐的心境平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昏昏睡去,突然听到有个人淡淡地道:“你不该来。”元嫣睁大眼睛,见文哲静静站在身旁,长出一口气,慢慢地强撑起身子。她突然觉得自己狼狈得紧,发髻散了,衣衫也因跑得急而散乱不堪。她勉强一笑,说道:“我必须来。”

文哲并不多言,领着她走过漆黑的走廊,穿过两个院子,向后院走去。走到文哲住宿的厢房外,文哲带头进去。元嫣见里面再无旁人,踌躇起来,文哲在里面道:“来这里便有是非,你还管他人悠悠之口么?”元嫣听了,再无犹豫,也进入房中。

房间里极简陋,只有一张榻,油灯放在窗台上,窗户纸上千疮百孔,风呜呜地吹进来。他的包袱就随意地搁在榻脚。元嫣走进房,需要文哲关上房门才有转身的余地。元嫣简直都不知道脚该往哪里站,后退半步,一不小心踢翻了一只破了边的瓮,里面的水倒了满地。文哲道:“可惜,今天晚上别想喝水了。”

元嫣做梦也没想到繁华的京城内还有如此破的寺庙,更没想到文哲过的竟是这般苦行生活,呆了半晌,怔怔地就要垂下泪,哽咽道:“五弟,你……你为何如此糟蹋自己?”

文哲坐到榻上,笑道:“姐姐坐吧,我这里简陋了一点,倒还干净。其实这已经算好了,我在弘法寺里跟十几位师兄一起睡炕,晚上鼾声好像打雷一样,哈哈!”

元嫣急道:“我听三奶奶说,姑爷要你静修佛经,以后还可能要出家,是不是真的?这是为什么?难……难道那件事他知道了……”

文哲沉声道:“没有。嫣姐,你放心,他对我很好。这是我自己要求的。生活越是奢华,我便越觉得是镜花水月,只有放弃这些,心中才会稍安。眼见他繁华似锦,转眼灰飞烟灭,嘿,争什么?”

元嫣坐在他身旁,低声道:“姐姐一想到你远远地跑到关外去就心痛得紧。这些年你和三奶奶过得真的好么?”

文哲伸出手,摸到元嫣耳边,元嫣浑身一震,却不避开。文哲慢慢替她把乱发梳到耳后,道:“姐姐,这世上谁又说得清过得好与不好?不过心境而已。陶公说心远地自偏,他说得还不够透。你瞧瞧你自己,过得就很好么?倒是比几年前清减了许多。你侍候我那古怪的大哥这么多年,真难为你了。”

元嫣笑笑:“也没什么难为不难为的,你姐就是这命。你不信命么?”文哲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命。算了,人都是各得其所。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元嫣沉默片刻,方道:“就在刚才,我在品绿阁赢到了一个参加为英国公寿诞而举办的投壶比试资格。”

文哲长身而起,在屋里走了两圈,一口吹灭了灯火,俯身凑到元嫣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道:“你疯了!你想去送死么?”

黑暗中,元嫣的眸子幽幽发着光。文哲看出了她眼中的决心,长叹了口气,声音重又冷静下来:“你们是怎样计划的?”

“英国公寿诞的第二天,也就是大后天,是投壶比试的日子。我作为五全之一,获准带一名家人前往。少爷会和我一道去。晚上巳时二刻之前,乐儿想办法盗出铜鉴,如果她能将铜鉴带走自然最好,如果不能,我必须找机会把铜鉴藏入少爷的轮车之中。这就是全部计划。”

文哲闭目沉思片刻,斩钉截铁地道:“胜算不到一成。”

“是的,我知道。不过少爷决心已定,哪怕没有胜算呢?他还不是会去的。我只有尽我所能帮他完成心愿。但是乐儿必须一个人面对那武功怪异高强之人,那才是整个计划里最危险、最关键的部分。然而我们只能等待,什么也做不了,这就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五弟……”

“你想我怎么做呢?”文哲双手一摊,“那人我也对付不了。”

“不,我想过了,如果你二人联手,使出‘千丝万缕’之法,就有获胜的希望!”

“‘千丝万缕’之法?”文哲慢吞吞地道,“啊,是了,我想起来了……如果能使出来,的确有机会……”

“是吧!我就知道三奶奶一定教过你!”元嫣欣喜地道,“那么你是答应了?”

“不行。”

“你……你就能眼看着她去送死么?”

“为什么不能?她与我有何干系?”文哲退开两步,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说道,“我说过了,我只是来玩玩,这事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嫣姐,话说回来,如果她死了,对你岂非好事?”

元嫣猛然起身,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师父是谁?”

“怎么?”文哲一怔,“德普大师……”

话未说完,左边脸上啪的挨了元嫣重重一击。元嫣冷冷地道:“这是替他打你,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没等文哲回过神,又是一耳光打在右脸,“这一下是我的!我看错了你,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今日就当没有来过,告辞了!”

文哲忙抓住元嫣的手,道:“我错了,嫣姐!我……我一时心乱,说错话了,对不起!你别生气!”

元嫣挣了两下挣不脱,心中一软,不料文哲拉猛了,她往后一倒,尖叫一声。文哲一把抱住她的腰,两人同时呆了。文哲闻到元嫣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一时脑中混乱,低声道:“嫣姐,我……我……”

元嫣奋力推开他,退到一边,趁着黑暗整理自己的衣服。文哲深吸几口气,重新点亮了油灯,低声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不行。”这次元嫣正襟危坐在榻上,冷冷地道,“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怎么都不会走的。你知道错,那就应该拿出认错的行动来给我看。”

“嫣姐,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别说这种话了!”元嫣断喝道,“你自以为是对我好,可曾想过什么才是真正为我好?”

“我知道!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多!别以为我还是小孩子!”文哲脸涨得通红,如果不是因为四周寂静,他简直要咆哮出来,“这些年来你为大哥付出的心血,是瞎子也看得清楚!为什么你就这么甘心情愿,一点也不为自己争取?你要说法,好,我……我就给你说法。我,文哲,在此发誓,有生之年都绝对不会帮助大哥获胜!”

元嫣被他的气势震住,不再说话,两人对视半晌,她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沾湿了衣裳,可是两人都不开口。

忽听前院传来三下空灵的钟声,已经三更了。元嫣浑身一颤,伸手抹去眼泪,胭脂被泪水抹散了,弄得脸像花猫一样,她也不管。她低声道:“好,你有你的想法,你长大了,姐姐不能强求你。对了,姐姐以前送你的那柄匕首,你还收着么?”

文哲从怀里掏出一柄精致的匕首,元嫣伸手接过,把它紧紧贴在脸上,感受上面残留的文哲的体温。她又道:“你大了,长得这么壮,这么勇武,再不用姐姐保护你了。姐姐真是欣慰。姐姐现在想收回这柄匕首,行么?”

文哲略一踌躇,道:“好。”元嫣把匕首郑重放入怀里,站起身道:“好了,太晚了,你送姐姐一程吧。”

文哲送元嫣出来,向东市走去。尽管已是三更时分,但天下承平已久,四方来朝,街上仍有不少酒家灯火通明。文人们纵酒高歌,软绵绵的想要仗剑天涯:歌姬们反弹琵琶,跳着艳丽的西域舞步。河道上来往船舫上各色灯火把河水照得五彩斑斓,船上的舞女与文人相互斗酒比诗,热闹非凡。

元嫣驻足瞧了许久,才叹道:“果然是京师,奢华之风非是别处学得来的。”

文哲淡淡地道:“是么?在我看来,一叶孤舟,一壶温酒,便胜过这许多了。”元嫣笑道:“谁能跟你比?你要超凡脱俗,岂不闻不着相也是着相?走吧。”

一些马车在路旁拉晚归的客人。文哲招了一辆,元嫣却不肯坐,问他:“不愿陪姐姐多走走么?”文哲默然,跟在她身后走。

元嫣道:“你要小心,二叔他们这两天也没闲着,一面在各处搜寻,一面也在监视着我们,我们的行动说不定都落在他们眼里。”

文哲道:“行啊。他们最好把我当重点监视,也算帮你一把。”

元嫣笑道:“要得到你的帮助,可真困难呢。”

文哲恼道:“嫣姐,你知道我的意思。当年若不是你,我和娘亲不知要流落到哪里。如果是你的事,我有一丝力没有用尽,天打雷劈!”

元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姐姐当然知道。唉,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呢?”

两人都不知再说什么,各自沉默地走。眼见到了东市,离元嫣住的客栈只有一街之隔了,元嫣停下脚,说道:“就送到这里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呢,你快些回去。”

文哲紧紧抓住元嫣的双臂,道:“嫣姐,我还是得说,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别说长孙乐没法一个人战胜那人,就算奇迹出现,被她得手,你们也很难将它运出去。英国公是什么人,岂会被你们这样的儿戏瞒过7听我一言,放弃吧。”

元嫣道:“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无法说服你,你也劝不动我,回去吧。”文哲摇摇头,慢慢向后退去。元嫣向他嫣然而笑。文哲退入一片院墙的阴影中,就要转身,他忽然一顿,竟自打了个寒战,问元嫣道:“你要回匕首,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长孙乐失手,按照元家的家规,她会立即自尽。”元嫣笑得越发灿烂,“事情既败,少爷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他也一定熬不过去。你知道我喜欢少爷,却还是不知道有多喜欢。我元嫣这辈子除了爷爷和你,就只有他们两个亲近的人,想来……只有陪他们一道去了。五弟,你要少爷放下,可是你连我的事都不能放下,可见世间事哪里有那么容易放的?不过姐姐还是要谢谢你送我这一程,那天比试,姐姐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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