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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作者:碎石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18

到得英国公府参加投壶比试的共有五人,唯有元嫣一人是女子。

接待的官员就是那日在品绿阁监督比试的成大人,元嫣现在知道他是英国公幕下的一等校尉,兼纳言之职。他走下台阶,从五个入选的人脸上一一看过去,未了点点头,说道:“你们五人能参加英国公大人举办的投壶比试,这是莫大的荣幸。各位都是身经百战之人,本官也不多说了,总之各自尽力,勿失大人之望。等会儿你们将在南院初试,有众多官宦参观,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走动,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可上场,懂了么?”

五人一起叩首道:“是!小民懂了!”

成大人满意地点点头,踱了几步,又回身道:“这一次英国公大人希望与民同乐,特意准许你们携带家眷前来助威,这是多大的恩典!你们的家眷被安置在后院,呆会儿比试时会有人领他们依次观看的,尔等放心。此番比试最多半个时辰,优胜者可获三千两银子,再与前殿比试,诸位努力吧!”

五人再次叩首道:“是!谢大人!”

成大人走过长孙乐面前时,笑道:“慕容氏,大人听说你巾帼不让须眉,很感兴趣,你可要争取能在大人面前好好表现!”

元嫣忙行礼道:“是!承蒙大人恩典,民女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所望!”

成大人走出房门,便有两名侍卫进来,当先一人道:“跟着来,都小点声,大人们正在听歌舞!”

于是五人被两名侍卫前后夹着,顺着长长的雕梁画栋的廊道向南院走去。

到处都是身着玄色盔甲的侍卫,他们的肩头和腰间系着表示身份的各色绸带,警惕地打量走过身旁的任何人。虽然是寿诞,府内的气氛却格外凝重而压抑。

听得远处钟乐齐鸣,编钟之声或清越或低沉或浑厚,自然堂皇庄重。此王侯之乐,轻易不得演奏。按礼这段“颂”曲完毕,才会是热闹的民间歌舞杂耍表演。

长孙乐呢?如果顺利,应该快爬上山崖了吧。元宗呢?大概在后院下人聚集的场所,正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这一轮比试之后,如果元宗突然病发,那就表示长孙乐已经得手。自己前去照看的间隙,能否将铜鉴藏在车内,那就只有看造化了……

真是奇怪,当此生死攸关之时,她一点也不紧张。那柄匕首她小心地藏在元宗轮车的把手内,一旦到了自我了断的时候,五弟……会知道吧?元嫣无声地叹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她的思绪很快越过了廊道顶端,越过戒备森严的中庭回廊,越过府邸中央那聚集了无数达官显贵的大殿,越过大殿左侧碧色的砚池,越过砚池边茂密的花丛……眼前皓月当空,天幕如洗。

在这片天幕之下,长孙乐正艰难地爬在绝壁上。她从戌时两刻开始攀爬,已经爬了半个多时辰了。由于上次他们冒险从瀑布跳下,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察觉,这次她选择在藏着吴王铜鉴的石洞和瀑布之间的一处绝壁爬。这处绝壁几乎笔直,可供攀爬的缝隙和凸出的岩石很少,风却很大,好几次长孙乐不得不单手挂着身体半天,直到凛冽的风稍微小些,才飞身翻上。

如此攀爬极耗体力,长孙乐觉得全身都软了。然而今夜,也许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月亮了,她身体尽管累,精神却极亢奋,靠一把飞爪、一柄匕首、两根绳索,顽强地往上爬……爬……接近山崖顶端了,但愿此时此刻,防守重心移到了主殿附近。

少爷和元嫣就在上面,他们会及时想到接近长廊的办法么?

中午临别的时候,元宗依然沉默,元嫣拉着她的手只是垂泪。她也觉得心酸,觉得惶恐,但自己早已经没有眼泪了,所以沉着脸,撅着嘴。现在想来真是后悔,不知嫣姐会不会觉得自己还在恨她?事实上,她恨的只是自己而已……可惜嫣姐不知道!

她抛开杂念,再一次扔出飞爪,突然,飞爪勾住了像树枝一样的东西,用力一拉,飞爪往下沉了一段距离,又被一股大力弹上去,晃悠不停。奇怪,长孙乐抬头看,上面根本没有什么树。她又用力拉了拉飞爪,越发感觉那力道很怪,有点像勾住了藤蔓一类,但藤蔓有这么坚韧的么……忽听上面有人压低了声音道:“快别拉了!”

在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绝壁上骤然听见人声,长孙乐吓得差点松手掉下去。但她立即回过神,怒道:“你……是你!”

文哲笑嘻嘻地道:“你好。才几天没见面,姑娘恼我了么?上来吧!”

一根绳索垂了下来,长孙乐老实不客气地抓住,文哲在上面双手连扯,将她飞也似的扯了上去。

石壁上横着两根绳索,文哲就悠哉游哉地坐在其中一根绳上,拍着自己身旁的绳索道:“来,这里山风可吹得舒服。”

绳索下就是百丈悬崖,长孙乐看见文哲的两只腿在空中晃来晃去,一时脑袋眩晕得厉害。她虽然能爬上这么高的悬崖,但到底要摸着岩石才觉得踏实,说什么也不肯跟文哲坐一块。

文哲道:“你动作真慢。我刚才偷偷爬上去瞧了一眼,府内的歌舞已经开始,嫣姐也该要比试了,你却还在这里晃悠。”

长孙乐抹着汗道:“谁在晃悠?我爬得不知多辛苦!倒是你,不是满口大话不来了么?怎么来得比我还早?”

文哲皱起眉头,犯难地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想要问你却一直没机会问。今天晚上你要是失手,这疑问我不得憋一辈子?所以就来了。”

“什么?”长孙乐莫名其妙。

文哲纵身跳起,站在绳索上。绳索随风晃荡,他的身体也跟着前俯后仰,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长孙乐心都揪紧了,他倒浑若无事,说道:“那天在刘府里,你是怎么就猜到我能判断出哪一枝是紫芙蓉,而特地先走一步,替我转移注意的?”

长孙乐长出口气,道:“我当什么事值得文大公子如此介怀呢。”

文哲严肃地道:“对你是小事,对我可不是。”

长孙乐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道:“你真的猜不到?”

文哲摇摇头。

长孙乐道:“你是身在局中,所以不知。你当时曾说过一句话,说是自我来后,你就一直被困在池子里,无法寻找。嘿嘿,便是这话露了马脚。”

文哲在绳索上晃得更凶了,抓了半天脑袋,问道:“这话……有什么奇怪之处么?”

长孙乐道:“试想,你我又不是没见过,而且你也早知道我是元家的人,怎会因为我而困在池子里?若真寻不着花,见到我来定要缠着我一起寻才对。然而你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继续躲在池子里。我一下就想到,你这个家伙躲的不是别人,却是我!你定是在那里等知道紫芙蓉秘密的人前来,所以一直潜伏在那间屋子里,是不是?我走之后,那两人定是被你看出破绽来了吧?”

文哲突然凭空翻滚,眼见他翻过身后脚没踩到绳子上,长孙乐就要惊得叫出来,他却在绳索上一坐,借力弹起,点头道:“果然如此!我真是漏算了!如果当时我先冒险出去,你定然无法猜到!”说着连连扼腕叹息。

长孙乐有些悻悻地道:“原来你早就想我输掉比试,从此灰溜溜滚出元家。我还以为你我真的能联手呢。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将紫芙蓉给我?”

文哲道:“你说对了,我是不想你赢得比试,不过我做事恩怨分明。那两人摆出要大干一场的样子,我还真想不出从容离去的办法,没有你帮忙,说不定熬到天亮都出不来。所以紫芙蓉,该是你得的。”

“我……我还是不肯相信你的话。”长孙乐莫名地鼻子一酸,问道,“为何你又助我寻到铜鉴?如果没有你的诗,想来我也不会寻到它的。为什么?”

文哲紧抿着嘴,不肯回答。

他瘦长的身体随着绳索起起伏伏,脸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的手闲闲地叉在腰间,始终不肯伸出来。长孙乐静静地等了半天,突然间觉得万念俱灰。

是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作元家的人,他找到铜鉴就是要先于自己盗去,又谈什么帮不帮的?她心灰意冷,继而怒火中烧——好吧!你们嫌弃我,我偏要做给你们看!

她站起身道:“好,你总有你的理由。现在你问到了,可以没有遗憾地终老了。我要继续往上,你想阻止我就动手,可千万别耽误了时间。”

她转过身,就要纵身向上,蓦地身后风声响起,文哲欺身上前。长孙乐一咬牙,反手拍去,被文哲一把夹住,他急切地道:“你想死吗?”

“不要你管!”

长孙乐回身又是一掌,文哲往后一倒,拉着长孙乐就要往山崖下坠去。长孙乐骇得心都停止跳动,急忙收手,一把抓住岩石稳定身子。文哲拉着她的手顺势站直,笑嘻嘻地道:“在这地方,姑娘还是别随便动手的好。”

他站得几乎贴近长孙乐,幽幽发亮的眼睛离长孙乐只有半尺之距。岩石狭小,长孙乐无处可避,又不能真的将他一脚踢下去,羞怒交集地道:“你要做什么?”

“你一个人是去送死,”文哲忽然收起笑容,“你死了不要紧,嫣姐恐怕要跟着你和混账的大哥一起死。我不想见你夺走嫣姐的幸福,可是更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死。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想不想死?”

长孙乐怒道:“我不!我为什么要死!我还没活够呢!”

“那就跟我来。你要死撑面子不跟,就别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文哲说着转过身,顺着绳索向右侧奔去。他跑过一段绳索,伏在岩石上,回头见长孙乐猫着腰急速跟来,哼道,“你果然还没活够。”

绳索晃动,看得出长孙乐脚尖都抓紧了,疾步扑到他身旁,紧紧抱住岩石,文哲几乎能透过岩石感到她怦怦乱跳的心脏。她喘了两口气才咬着牙道:“那当然,我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了,所以我讨厌死,无论怎样,死乞白赖也好,我总要活下去。你这混蛋哪里知道活着多不容易?”

文哲道:“我么?也见过死亡……不过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还真没见过。你怕高么?”

“不怕……可我不明白,你在这百丈悬崖上悬起绳索做什么?”长孙乐用手扯扯绳索,发现绳索的末端牢牢绑着一根特制的铁钎,铁钎深深插入岩石缝里,看样子绳索上同时跑三、四人都不成问题,难怪刚才他敢在绳索上翻滚。

越过岩石再往前看,是一片更加平整光洁而陡峭的岩壁,月光照得岩壁隐隐发出辉光,可以看见也有两根绳索悬在岩石前一尺左右的空中。长孙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文哲这家伙难道用绳索在岩壁上搭起了一条通道?

“你瞧,”文哲得意地拍着插入岩缝的铁钎道,“一条通道,一共三十六丈长,用了十三根铁钎,六卷绳索。”

“真……真的是通道?”长孙乐这两日把脑袋都想破了,也压根没想到过在悬崖外建设通道这样的点子,更没想到文哲竟然凭一己之力真的弄出来了,一时结结巴巴地道,“但……但是……我觉得……我想没有可能……”

“对你当然是没有可能。”文哲冷笑道,“你昨天又睡了一整天吧?”长孙乐非常诧异:“你怎么知道?”

文哲道:“早听嫣姐说你素来贪睡,我就想,要死之前你一定会狠狠睡上一觉的,哼,果不其然!我可没闲着,昨晚弄了整晚,总算大致弄出来。现在只差最后十丈的距离了。”

“十丈?离那洞口?”

“正是。你来!”文哲越过岩石,继续顺着绳索向前跑。这里距离山崖顶端还有十几丈远,根本没有人会料到几乎笔直的山崖外有这么条通道,长孙乐跟在文哲身后跑,一开始是惊诧,很快就变得兴奋不已,几天来的阴霾一扫而光,连脚下的悬崖都不在乎了。

风大的时候,文哲就挥手让她紧贴在石壁上。长孙乐这才明白他费力拉两条绳索的原因——两脚分别站在一根绳索上,再紧扣住岩缝,即使风再大身体也能保持平衡。她忍不住道,“你如何知道这方法的?”

“我以前曾经跟随师父到昆仑山中,与伐山人一起呆过几个月。”

“伐山人?”

“是的。就是天下玉石之首的和田玉出产的地方。不过我们去的并不是采集玉石的山谷,而是山壁之上。”

长孙乐瞪大了眼,文哲瞧出了她眼中的惊异,愈加得意,说道:“和田玉石是山中巨石崩裂,落入山谷,被河水冲刷千万年而得之,所以孔夫子说玉乃水之精也。不过如此而寻得的玉石体型不大,名为籽玉。但那些数百丈高的山崖之上,偶尔能寻到巨大的石料,其内的玉胎大得惊人。于是有些采玉者便搭建栈道,以绳索悬空攀岩寻石。当今二圣修建乾陵,玉石征召量超过前朝数倍,河谷里体形稍大的玉石几被掏空,是以寻找山料者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指着下面的悬崖道:“这悬崖高逾百丈,害怕吧?我却曾在超过三百丈的绝壁上攀登过。那些采石料者尽管万分小心,每月仍至少会摔死十来人。他们必须相互依赖,以绳索铁钎连接,活命的机会才会大些。这样的绳索通道简直不能算数,你见过数千数万根绳索彼此连接,几乎将整座山网住么?”

长孙乐呆呆地摇头。

“哼……来吧。”

他们继续往前,不久来到绳索的尽头。这里是一块凸出于峭壁的岩石,约一丈方圆,岩缝里长着簇一人来高的茅草,铁钎和绳索被小心地掩藏在茅草中。再往前就是长廊断裂的地方,山壁塌陷了一大片,那藏着吴王铜鉴的绝壁就在十丈之外,与岩石隔着塌陷的山壁对望。从这里看过去,那片封闭山洞的岩石比上次塌得更厉害了,月光照下来,洞内隐隐有铜瓮反光。

“听着,”文哲口气变得严厉,“我只说一次:这条通道离崖顶甚高,绝对不会有侍卫见到。它一直通到砚池瀑布。我们两人施展轻功在上面走没有问题,当然呆会儿你抱着铜鉴走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什么也别管,顺着这条通道跑,一直到瀑布那里。”

“然……然后呢?”长孙乐被他的口气震慑得不敢乱动。

“往下跳。在瀑布里有一根绳索,如果你抓住它,就能顺利降到瀑布底下的深潭里去。”

“但是……铜鉴怎么办?那么重,即使掉进水里也会摔碎的!我若抱着它一起跳,也非摔死不可。”

文哲凑到长孙乐面前,低声道:“你怕了?”

长孙乐往后一缩:“我才不怕!”

“你说谎的时候,两个眼睛就会一大一小。”

“瞎说!”长孙乐翘起鼻子,“这种话我会信?”

文哲伸手捏住她的鼻子道:“你不信,可是你会说,笨蛋。那根绳索上面绕过一根铁钎,下面系着一根原木。铜鉴一百二十斤,你八十五斤,就算两百斤吧。原木也大概两百斤左右,你抓住绳索向下降去,原木会升上来,卸去你下降之势,懂吗?”

长孙乐歪着头想了半天:“不懂。”

“算了,你没有见过采石料的人是如何在悬崖上来去自如的。总之照我的话做就行了,除此我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我……我想办法把铜鉴藏在少爷的车里……”

“那个纯粹是找死。”文哲毫不客气地道,“你们主仆四人统统没有脑子,简直到了让我瞠目的地步!一旦府邸出了事情,你家少爷的轮车绝对是第一个被搜查的,你当人人都跟你们一样傻么?虽然我这法子也有危险,就是不知那绳索是否能承住几百斤的重量,但总有一线希望。好了! 我说完了,管你听明白没有……走,过去取铜鉴!”

“等等!”文哲刚站起身,长孙乐一把扯住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多重?”

文哲道:“嗯?我绰号文一刀,惯杀猪牛,一刀切下去几钱的重量也辨得出来。所以我一抱铜鉴就知道它重一百二十斤,绝无差错。至于你么 ……”

长孙乐的拳头捶鼓似的砸在他背上,脸红到脖子根,恼道:“你…… 你……你占了人家便宜,还好意思说笑?”

文哲叹口气道:“你以为我是抱住你时估出来的么?错了,那可是在水里,怎么算?我猜你大概已经忘记用脚踢了我几次了——三次!难道我还掂不出来?”

长孙乐哼道:“那又怎样?你一个大男人还没点担待?我再问你,为何是我负责抱铜鉴?”

“你不想要?”

“想!但是你呢?”

“我?”文哲淡淡地道,“我断后。”

长孙乐心中咯噔一下。元家传人最不想听见的便是“断后”二字,因为元家历代讲究不以武力定胜败,一旦诉诸武力,就意味着有极大的危险,而断后之人更是几无幸存机会。

元家兴盛已有百多年,失手而死者仅两人,可以想见做事之慎重。然而此次关系家族荣誉,在元宗看来更是比性命还重得多。换了别人也许会就此放弃,他甚至已做好了全体殒命的准备。文哲随口说出断后,在长孙乐听来,却仿佛听到“必死”二字。

她颤声道:“不用断后……如果我们使出千丝万缕之法,应该能制住那人吧?”

“但愿如此。好了,嫣姐大概已经开始在投了,我们也要快点。你的线呢?”

文哲滚入洞内,与长孙乐一前一后半蹲在地,脊背相靠。长孙乐两手扣紧飞梭,文哲反握匕首,各自功力都提升到顶点,全神戒备。

过了半晌,洞里寂然无声。文哲低声道:“你右我左。”

长孙乐就地滚动,文哲跃过她,两人相互交错,却是文哲在右长孙乐在左,同时沿着铜瓮的两侧前行。走到洞的尽头,又交换方位查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文哲收回匕首,掏出火折点燃,说道:“不在。我们的命可真大。”

“在府内防守?”

“很有可能。”

“他料定我们不敢再来了?”

“最好如此。”

长孙乐缓缓吐出口气,抹去额头的汗珠。刚才那几下做得虽然轻巧,却几乎将她看家本领全都使上,这会儿回想刚才进洞时的情形,拍着文哲肩膀道:“嗯,不错嘛,配合得恰到好处。”

文哲正色道:“以前我认为姑娘可煮酒掌火,现在想想,杂耍也是一绝,不可使明珠暗投。”

长孙乐嗔道:“你这人真讨厌,尽替我想些劳累奔波的命。”顿了顿,又洋洋得意地道,“我要去杂耍,也须得你做力士才行。”这话刚出口,突然觉得暧昧,脸上顿时飞红。

好在文哲并没有留意到她的窘迫,随口回道:“是,我别的做不来,抡大刀扛大旗还是有些经验的……”绕过铜瓮,见吴王夫差铜鉴还在洞里。看来李绩家风甚严,果然无人敢跨进一步。

他走进去,上下打量,比划着如何搬好。长孙乐径直走到那幅画前,凝视良久,忍不住伸手抚摸画卷,说道:“不知为什么,总是很在意这画……画得多好呀。”

“是么?愿闻高论。”

“我爹爹曾说过,画的好坏不在方寸宣纸之中,而在其外。若能以画中山水人物,画出弦外之意,才是真正的好画。”

“哦?那么这幅画没画出的弦外之意是什么?”

“你真笨。画面上一个死人都没有,却让人觉得一定死了很多人。”

“死了很多人的画,就是好的画么?”

长孙乐点头道:“反正我喜欢。”

,“真是不得了的喜好。好了,帮我拿着火。”文哲把火折交给长孙乐,用手抓住铜鉴的两耳,试着提了提。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倒不是问题,难的是铜鉴太宽,两臂须张得很开才能同时握着两耳,提起极费力。他提了两次,放下铜鉴道:“看来只有背了。这题目真麻烦,下次是不是会变本加厉地取铜鼎?喂,我听嫣姐说,你喜欢装死?”

“死怎么能装?”长孙乐不高兴地道,“死就是死。我啊,死过很多次了,所以才不怕死。今天看了,不知何时能再见到……”火光照亮了画,画里的细节一一呈现,长孙乐以手指描着笔锋,连连叹息。

她的爷爷长孙无忌酷爱水墨,父亲也曾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古画收藏大家。她年幼时常被父亲抱着,在他的“览墨斋”一转就是半天,每一位国手大家的画父亲都有极精彩的品论,其中尤喜展子虔之作。

他曾以洛阳一处宅院换回展子虔的《游春图》,奉在内室,号称要“日夜相对”。他评价展子虔所绘的马“以形传神,以神带形,形神兼备,惟妙惟肖”,又说他“写江山远近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趣”、“开一代之先河,秉承晋风而自成一派”。

自从爷爷被贬,家人被屠戮之后,她一味躲藏、流亡……这么多年过去,当“长孙”这个姓对她来说几乎已不具有什么特殊含义时,在这静静凋败的山洞里意外见到展子虔的画,父亲、家、娘亲、族人……突然间纷纷涌上心头,历历犹如昨日,不知不觉间眼眶已湿了。

文哲大步走上前,他长得比长孙乐高了一头半,一伸手就将画取了下来,麻利地卷起。长孙乐忙按住他的手道:“别!元家的规矩,非的勿取!”

文哲手臂一展甩开她:“你姓什么?”

“我……我姓长孙……”

“对了。我姓文,我们都不是元家人。”

长孙乐眼见他卷好画轴,又惊又急道:“你……你打算把它拿走?”

“是啊。这画你说得这么好,我可想仔细瞧瞧。不过这儿破败腐朽,若过几年整个洞都塌了,岂不可惜了?”

“哎呀,你……你……你说得对啊!说得对!但是……·但是……”长孙乐不知为何手足无措,急得拼命抓扯头发。忽觉文哲绕到背后,从她背后隐藏的鹿皮袋里扯出几件衣服,道:“这就是你打算混进府里的衣服?你们几个人真有意思,想的做的无不让人折服。”

长孙乐听他出言讽刺,刚要回嘴,文哲顺手将画卷塞进了鹿皮袋,笑嘻嘻地道:“送给你了。”

长孙乐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元家的规矩元宗几乎是用刀刻在了她的意识深处,但是文哲……这个元家的外姓,却藐视元家的人,说出这番话,她竟一句也驳不了……或许……根本没有想要辩驳……

这是第一位男子送给自己的东西吧?是了,一定是。元宗视她为自己的东西,又怎会送她什么?长孙乐嘴唇翕动,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心中有个声音尖叫道:“不能收!决不能收!于情于理都不能!收了便是背叛元家,背叛少爷!”然而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说什么也无法移到背后去掏出画卷。

文哲听她直喘粗气,面色惨白,问道:“你紧张什么?”

“没……有。”长孙乐使劲摇头。她身子一动,顿觉背后的画卷移动,好像要跌出口袋,吓得赶紧用手把鹿皮袋口扎得紧紧的。心中的尖叫更甚:“死丫头,你居然把画装稳当了!”她长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拍拍衣裳。

文哲饶有兴致地看她一时三变的神色,道:“我刚刚还在想,如果大哥知道了你取走此画会如何责罚你,现在却突然有个念头,觉得你会为了此画人来杀人,佛来杀佛。大哥算什么?元家又岂在你眼中?嘿嘿,嘿嘿……你姓长孙,千万别忘了!”

长孙乐捏紧拳头,准备狠狠给他一拳,但是过了半晌,拳头越捏越紧,她却骤然轻松下来,感觉画卷顶着自己的背,心中坦然地道:“是,说得不错!”

正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尖厉的呼啸,一阵疾风刮上悬崖。其中一部分风卷入洞内,由于洞口的形状,风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击打在最外面的铜瓮上,铜瓮发出低沉的回响。洞内其他的铜瓮顿时纷纷响应,低沉的嗡嗡声在洞内回荡。

风也将洞口的尘土吹进来,两人忙闭上眼睛。文哲正想转身避开风,忽然一个温柔的身体扑进怀里。他一惊,刚要后退,长孙乐两手绕过他的脖子,使劲把他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

只听她极轻极轻地道:“第三只瓮……没有发出声音……”

“第三轮,陈留慕容氏。”

元嫣在席上深深一礼,方站起身,在一名侍女的带领下垂头屏气走过长廊,进入一处四合小院。院子上空挂着三十六盏莲花灯,照得小院亮如白昼。三面厢房门户打开,但门前半垂着细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因要庆贺寿诞,庭院每一处都漆得锃亮,廊间檐下的藻饰挂满红彩。院中央铺着竹席,放着投壶、矢架,支着铜鹤灯烛,三名侍童各执七支投矢,立在三面厢房之前。

一名黑袍裹身、连脸都遮在黑布之后的乐师坐在投壶后一丈的地方,面前一张小几上有一张蕉叶琴,他的手静静地放在琴上。院里寂然无声。

身着白色长袍,腰系青色缎带的司射站在院中,见她进来,拍了一下折扇问道:“陈留慕容氏?”

“是。”元嫣深吸口气,在院外脱去鞋袜,在那名侍女的帮助下拖着又厚又沉的衣服一步一顿地走着,软绵绵的竹席发出吱吱的声音。她走到矢架前,伏身下去行礼道:“民女慕容氏,拜见各位大人。”

“国公吩咐,今日尽兴比试,不必拘礼。”

“是!”话虽如此,元嫣还是从容行完礼,才长坐于席。侍女不动声色地帮她将长裙铺好,务使其不失礼于前。

元嫣刚才伏低时,瞧见那些半垂的细帘下多是艳丽的女子服饰,屋檐下跪伏着侍候的也全是侍女,想来这院里观看比试的是各大家族的女眷,因此没有按规矩在东面厢房奏乐。梵香渺渺,帘后许多细碎的动静都被轻烟笼罩,变得越发不真实。

一名侍童膝行上前,奉上投矢,元嫣用手抚之再三,方道:“奉矢。”恭敬地接过。

按周礼,射礼时须袒露右肩,这仪式演变成投壶后,民间大多未再遵循,但是王公贵胄们仍以此为准。这身衣服是英国公府为参与比试者做制,此时侍女替她解开右肩的银色丝带,散开外面一层纱衣,麻利地系在腰间,露出翠色的长裙。

待装束完毕,元嫣膝行两步,来到一根红绸前,站起了身,眼观鼻,鼻观心,自然气度从容。她静默片刻,向司射一点头。

司射便对着三面厢房各施一礼,拖长声音唱道:“弓矢既具,有司请射——”

“铮!”乐师弹出了第一个音——按周礼,投矢须得切中乐理,方是正道。

“嗒!”

第一支矢应声而出,撞在壶身上弹起老高。乐师手按住琴弦,第二个音没有弹出来。三面厢房里隐约响起议论之声。

离元嫣最近的侍童偷偷看她,却见她眉毛上挑,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反倒轻松了不少。她停了片刻,取过第二支矢,又向乐师点头示意。

这轮比试三局二胜,前面的两人各有三支投矢偏出。侍童虽然年幼,却已经隐隐感到这位女子就要赢得比试了。

“他……在等什么?”

文哲手腕翻动,匕首握在手中,凑到长孙乐耳边道:“等我们搬铜鉴,那样就只有一人可动手。”

“我们怎么办?”想到那老者怪异高强的武功,长孙乐下意识地抓紧了文哲的衣服。

“搬铜鉴。”

风小了,铜瓮的低鸣声也渐渐消失。文哲大声叹口气,道:“好吧,来搬吧。终究是我的事,这东西说重不重,说小不小,着实麻烦!来,你帮我一下。”

“你是男子汉么,做这点小事也要哼哼唧唧的!”

铜瓮中藏着的老者屏气聆听,外面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动,那两人应该正在将吴王夫差铜鉴搬下底座。过了一会儿,听那男子道:“哎哟,鉴口太宽,不好抱啊。”

那女子沉吟道:“不若背好了。我用绳帮你绑紧,应比抱要容易些。”

寒寒率率声中,女子拉扯着绳索。老者慢慢将功力提升到最高。那男子又道:“好……左边绑紧些……右边提起来,那兽耳顶得我腰好痛!”

女子嗔道:“你别乱动我就好弄!”

男子道:“嘿嘿,今日英国公过寿诞,全都到上面守护去了,才让你我有此机会。你说这鉴能卖几何?”

女子道:“几何?只怕没命拿下去呢!”

老者的手轻轻向前一推,被他割破的瓮身微微露出一道缝隙,声音听得更清楚了。刚才风吹得瓮身颤动,破裂处差一点掉出去,幸亏被他以左掌掌力吸住,同时以右掌压制瓮身,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只听那男子试着走了两步,道:“一百二十斤似乎也不重,为何背上身就如此难受?”

女子道:“好了,别抱怨了,我还帮你抬着呢。快走!”

听出来了!那男子的脚步沉重拖沓,绝对不是使力往下硬踏能装得出来的。他的确已经背上了铜鉴,而且已走到铜瓮两丈之内……

“砰!”一声巨响,铜瓮破裂,碎片在老者掌力压制下,尽数向洞中小室的方向激射而去。那老者跟着从破口出纵身飞出,却大吃一惊。以他的计算,碎片应已经切飞了正弯腰背铜鉴的那男子脑袋,然而他看见的却是男子俯身扑地,女子高高跃起——当然铜瓮的碎片也悉数避开,打在对面石壁上。其中一些碎片被反弹回来,洞内立时响起密集的叮咚之声。

吴王铜鉴仍在原处没动!原来他背的是那女子!

老者放声怒吼,未及落地,有股冰冷犀利的劲风从下方袭来。他双掌一错,拍向猱身攻上前的文哲。文哲在他手掌拍出之前就纵身翻滚,身后石壁被掌风击破,但他手中的匕首也递到了老者胸前!

那老者心中一惊,只觉那匕首激发出的劲风极寒,定非凡物。他不敢空手夺白刃,但如此一来匕首就要重伤胸前要害,当即右足飞踢,要将文哲踢飞。

然而文哲再一次比他先动。他好像并不想真的跟老者打,匕首离老者胸口还有一尺,他却骤然蹲下,就地一滚——老者的腿高高踢起,踢了个空。

还没等他的腿放下,一条黑影也从他腿下滚过,咝的一声,他的腿上缠上了一根细细的线。

老者猛地一跺脚,用的是山东弹腿里的一招“铁履踏山”,脚下的岩石被他踏得粉碎,巨大的力道以一个浑圆向外扩散,正中两个在地上滚动的家伙,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老者这才发现腿上缠上了一根线,忙用手来扯,蓦地劲风扑面,长孙乐当先杀到。老者没想到这女人还敢跟自己正面对打,右手横扫。长孙乐身体一躬,老者的掌缘刚扫过她的头顶,扫飞一缕头发。他待要变扫为劈,把长孙乐拍到石头里去,长孙乐身后的文哲持匕首杀到,刀尖挑向他手腕阳溪穴。

老者手掌一翻,然而拍出的劲风竟被文哲匕首的锋锐切破,眼见匕首就要刺中阳溪穴,他急速抽手,手臂好似骤然缩短了一截。“叮”的一下,手指弹在了匕首上。

文哲右臂如遭重击,差点握不住匕首。他借势转一个圈,咬着牙将这股力道硬顶了下来,右脚踢那老者下盘。老者曲膝反踢,却踢到两只腿上——长孙乐和文哲一起往后摔去,撞得身后的铜瓮巨响。

这一下其实是老者踢到文哲腿上,长孙乐慢半拍踢到老者腿上。文哲固然痛彻入骨,那老者也退了两步,用力甩了甩腿,才把足三里和上巨虚之间的麻痹消除,对这女子的功力甚是惊异。他举起右手就要再攻上去,突然发现右臂上不知何时也缠上了一根线,同时右腿上的线变成了三根。

老者心中一惊,暗觉不好,长孙乐叫道:“再来!你上我下!”

文哲咬牙忍住腿上的剧痛,当先冲了上来。老者听长孙乐要攻下盘,心道:“这女子又要缠我左腿,男子跟我对了一脚,必定跃不高,但他的匕首了得,先取了他的性命再说!”当即扎稳马步,料定他又要以匕首的锐利破自己掌风,便欲任他欺近身来,再以擒拿手制服。

文哲抢到了他面前两步远,老者仍不出拳,却见他俯身一滚,匕首割向自己的脚趾。这一招看似玩笑一般,却最是凶险,因练武之人都以脚为根基,失去根基,纵有千年的功力也使不出来。以文哲的匕首,一刀下去只怕能切下半只脚掌。

老者怒吼一声:“贼子奸诈!”右脚一推,左脚踢他脑门。便在此时,文哲身后的长孙乐纵身而起。老者算定了她要使诈,踢文哲的同时右手连续凭空拍了三下。然而长孙乐跳得远高出可以攻击他的范围,身子一缩,倒吊在了洞壁顶端。她身后的石壁被老者掌风击得啪啪乱响,她却像耗子一样沿着石壁急速向前爬。

这一下她与文哲分别处在老者前后上下,因她尚未出招,老者仰头看她,踢向文哲的那一脚就被轻易闪开。文哲腿痛,干脆就在地上滚动,以“地趟腿”缠绕老者的两腿。

老者此时已完全收起轻藐之心,觉得这二人武功虽都不如己,偏偏精灵古怪,出招决不正大光明,配合又极默契。他始终对长孙乐莫名缠绕在自己手臂和腿上的线放不下心,扯了一扯,那线虽细,里面不知包着什么,极有韧性,仓促间拉扯不断。他不住后退,避开文哲的进攻,一双眼睛死死追着在洞顶的长孙乐。

长孙乐没有一刻停住,从左爬到右,从前爬到后,却好像忘了老者,完全没有进攻的打算。洞高两丈余,老者必须跳起身才打得到她,但他若要跳起,就要受到地上文哲的偷袭。三个人就这么相持着,谁也不肯先动。

文哲见老者暗暗使劲,要扯断缠在臂上的线,便道:“前辈,我俩初出茅庐,不懂规矩得罪了前辈,放条生路如何?”

老者哼一声,并不接他的茬。

文哲又道:“你知我俩是谁么?是奉谁人之命来取此物的么?你若知道了,嘿嘿……只怕后悔莫及。”

老者冷冷地道:“我杀了你二人,就无需知道了。”

文哲哈哈大笑,但是腿痛得厉害,笑声未免中气不足。他又道:“我知你是哪个门派的。你使的拳法看上去似乎是极普通的少林拳,内力却是长白山长白林长白老人所创的秘术,我说得对么?”

老者哼道:“小子,见识不少嘛,连长白老人都知道,可惜你猜错了。”

文哲道:“猜错没猜错,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我问你,英国公下令封闭此穴,你怎敢私自进入,还藏在瓮里?”

老者道:“要抓你两个小贼,不得已从权。”

文哲道:“从权?家法国法里可没有从权二字。你就算今日真的抓住了我俩,我却敢跟你打赌,你必受重罚!不信?大唐律严禁私刑,英国公不会不知。而我俩一旦被收审,这洞穴的秘密就会昭示天下。如果我猜得不错,英国公他老人家是想让此洞穴永远不为人知的……”

那老者目光一寒,也顾不得扯线了,冷冷地道:“我说过了,你们死了,就无人知道此事。”

文哲道:“无人知道?你也太小看我了!知道我来此处的人不下五个,他们个个武功都不弱于我,只是被我捷足先登了。你瞧着吧,一拨一拨的人都往这儿赶着呢!你武功高,来一个杀一个,自然不在话下,但是今日寿诞一过,后院就又会恢复平静,不许有任何声音,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无声无息地杀人。对了,我突然想到你怎会藏在铜瓮里了,你定是瞧见了我设的绳道,是不是?哈哈,你真有耐心!”

他俩说话的当儿,长孙乐已经在洞顶爬了两圈了。当她第三次爬到洞中间时,略停顿了一下。老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嘿的一声纵身向上。文哲就地一滚,匕首刺他下盘。老者哈哈一笑,不知使了什么怪异功夫,突然如岩石一般落下,双掌啪的一拍,将已经突进到一尺之内的匕首牢牢夹住。文哲心头剧跳,知道中了计,立即甩开匕首,双足连蹬,想要后退。

老者哈哈笑道:“老夫帮你一把!”身体陡然翻滚,双足踢向文哲。文哲在他翻滚时亦同时翻滚,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拍,左肩被重重踢中,顿时眼前一黑,倒飞出去。

老者顺手一甩,匕首向文哲射去,当的一声,被长孙乐射出的袖箭射落。跟着破空声疾,三支飞梭迎面飞来,老者右臂一抡,将飞梭扫开。谁知飞梭后便是那丝线,飞梭被他力道弹开,丝线立即缠上手臂。长孙乐滚身落下,险到极点地避开老者的一掌,左手凭空一抄,重新扣住那三支飞梭。

她继续在地上滚动,避开老者一轮又一轮的攻击,手指一弹,三支飞梭分别向左右及顶上石壁射去,不知在哪里一弹,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三支飞梭又飞了回来,重被长孙乐抄在手中。只是这一次,三根线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射回,分别绕过老者的腰间、左臂和右边小腿。

老者心知不好,抓住两根绕在右臂上的线,卯足了劲一扯,谁知那线并非固定的,长孙乐借力反身翻滚,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身子,待他出掌时又瞬间滚开。一来二去,线始终没有被扯断。

文哲强吞两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双手在身后一抄,又掏出两柄短刃。他纵身上前,以鸳鸯刀法与那老者相斗。那老者刚分心还了两掌,嗖嗖声中,那三根丝线又多缠了几周。

这些丝线始终没有收紧,老者扯也不是,用内力震也震不断,心中干急。文哲进攻也只以纠缠为目的,并不跟他硬碰。他要攻文哲,背后就被长孙乐缝衣服一般缠上无数丝线,一旦后退,文哲又猱身跟进。他的武功有许多西域一带的痕迹,恰跟颇有燕京风范的老者在招式上斗得旗鼓相当。

长孙乐左肩一耸,背上机关一声响,丝线不再抽出。她右手又弹出三支飞梭,对文哲叫道:“顶住!”往前一跳,从老者拍向文哲的手臂上方掠过,没见她如何动作,老者从手腕到手肘瞬间绕了好几圈线。

老者眼见自己要被裹成个粽子,深吸一口,憋在胸中。他往后连退数步,背心撞上一只铜瓮。文哲持刀冲上前,那老者突然低吼一声,凝声成线,正中文哲胸口。

文哲踉跄退后,才退出两步就跌倒在地,眼见似乎昏死过去。长孙乐急道:“文哲!快起来!”

老者哈哈大笑,跨前两步,作势要一脚踢死文哲,长孙乐放声尖叫,合身扑下。老者早算好了她扑下来的位置,他已经觉得腻了,内力聚于手臂之中,决意一招便将长孙乐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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