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大雨,整个森林都在轰轰作响。一些溪流的水猛涨,林子里好多地方都变成了沼泽。长孙乐在漆黑的林中里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累昏在一处树洞中。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尖厉的鸟鸣声把她惊醒。她花了足足一刻钟才把自己从冰冷的泥泞里拉起来,全身骨头都散了。她的喉咙肿得气都难以下咽,额头烧得滚烫,乏力地靠在吴王铜鉴上,半晌,突然怔怔地落下泪来。
原来这里是与文哲一同避过雨的地方。
她也不知为何会哭,是为文哲舍身救自己么?还是仅仅因为曾与他在这里避雨?她分不清楚。他当时是如何掉下去的,她脑海里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日洞中一会,却历历在目,仿佛昨日……
当时靠得那样近,心却各在一方。如今……人和心都不知哪儿去了,要想再见,也许是下一世了。
整个上午,她都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梦里见到母亲,吊在刻满飞鸟和狩猎图案的梁下,寂然无声。这梦境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她惊恐万状,然而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这梦里逃走……
偶尔……也会梦到文哲,他挂在山崖上高高的树枝间,手举起来,抹去额头淌下的血,放下,又举起……好似牵线木偶。他一遍又一遍地笑着说:“送你了……我送你了……送你了,长孙姑娘……”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醒过来,多半泪流满面,不能自己,然后又沉沉睡去,继续在母亲与文哲之间徘徊。
直到中午时分,她才勉强恢复了些体力。她知道再呆下去,就真的会死了。于是找了根树枝当拐杖,强迫自己站起身,辨别道路,开始往回走。
她在天黑时才摸到山脚,身上不知摔破了多少处。左腿的袖箭在下山前忍痛拔出,现在肿得几乎不能行走。按照计划,元宗等人会在山脚一处农庄里等,当她终于见到农庄的小院时,差点喜极而泣。
小屋里有灯,他们在等着自己!她走到离小屋十丈远的地方,突然本能地闪入草丛中。她凝神静听……屋子里有人,但显然不止三个……
长孙乐疲惫地叹了口气。不用看四周,也知道林子里也埋伏着人。走?往哪里走?她已经失去过一次亲人,现在,她宁肯死,也不要再尝一次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了。
她踉踉跄跄走到门口,手还没摸到门,忽听里面元嫣闷呼一声。
长孙乐勃然大怒,抬脚砰地一声踢开门,大步走进屋里。只见元嫣元宗元伯三人躺在地上,元嫣肩头鲜血直流,看来刚才她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想要出声警告,才被刺了一剑。
他们见到长孙乐进来,脸上神情各异。元嫣和元伯都拼命使眼色让她快走,元宗则死死盯着她背上背着的铜鉴。
在他们身旁站着的自然是二叔元庆和四叔元德,身后还有数名黑衣人。门外脚步声急,元义元兆两人带着十几名黑衣人将小屋团团围住。元义大声道:“都给我听好,等会儿一个也别放过,本少爷重重有赏!”
元庆见到长孙乐背上背的东西,拍手笑道:“好侄媳,真好手段呢,竟被你拿到了。啧啧,这也是大哥的阴德,哈哈。”
元德冷冷地道:“快把铜鉴交出来,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长孙乐沉默半晌,慢慢解开背上的包袱,咚的一声闷响,包袱散开,吴王夫差铜鉴落到地上。元家众人心中都是一阵狂跳,数双热切贪婪的眼睛死死盯在铜鉴身上,一时俱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元兆急切地道:“是么?是真的么?”元义给他一下,不耐烦地道:“还能有假?这娘们儿生死都在我们手上了!”
片刻,元庆元德都不由自主地伸手出来,随即又齐齐后退一步——长孙乐手中匕首顶在铜鉴的一只兽耳上,以她的功力和匕首的锋利程度,只需一刀就能切下来。她耳后风声大作,元义的剑就要当头劈下,她却眉头也不皱一下。
“住手!”元德急道,“你疯了么?割破一点,若主公不承认此是吴王铜鉴,岂不是白忙活了?给我退下,统统退到外边去!”
元义还要争辩,元庆以目视之,让他听话,只好悻悻出门,却命手下把房屋围得更紧了。元德道:“长孙氏,你要怎样?把铜鉴拿过来,就放你一条生路,老夫决不食言!”
“不错。”元庆也道,“你毕竟还不是我元家之人,往日也没什么恩怨,放下铜鉴,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了,你要去哪里悉听尊便。如何?”
长孙乐不答,瞧着元宗。她心中什么念头都没有,她只看着元宗。你要怎么样?嗯?你要怎样?
元庆见她眼神迷离,全身到处都是血迹泥泞,握着匕首的手不住颤抖,敲得铜鉴铮铮轻响,只怕有人顺手一推她就倒了。但兹事体大,他就是鼓不起勇气去推,紧张得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发起抖来,道:“你还想什么?啊,是了!大侄子照顾你这么些年,恩重如山,你是舍不得他对吧。老四,我看……”元德连连点头:“二哥,此事应当如此!长孙姑娘对大侄子的一片心意,我们岂能不成全?长孙姑娘,今日就由你二叔和我共同定下婚期如何?我瞧这个月二十八就是个好日子,二哥,你的意思呢?”
元庆一拍巴掌:“正合我意!义儿,你立即回去准备一下,把你伯母请过来,咱们得热热闹闹替你哥办这场婚事!我看得请洛阳青鲤斋的王掌柜,还有……”
他们说得热闹,长孙乐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盯着元宗的眼睛,继而穿透了他的眼,钻到他的心眼里去。
你想怎样?我放了匕首,大家从此把脑袋缩到脖子里去做人,还是一刀割下去,元家从此衰落,你我也就此完蛋?
她看得出元宗心中翻滚得简直要从体内爆裂开来。重新成为元家之长只差一步!只有一步!然而竟然就迈不过这一步!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心在狂乱地叫着:“去死!去死!统统去死!”
长孙乐怔怔地又转过头去看元嫣,看见了几乎同样痛苦的神情。是了,她是那样喜欢元宗,又怎会不一样?她见自己看向了她,赶紧死盯着匕首,好像要凭眼神让刀锋切下去一样。元伯向自己投来深深一眼,只有他心中在说:“跑吧,永远别回来了!此事了了……”
元庆说了半天,见长孙乐一直沉默不语,沉下脸道:“哼,如果你执迷不悟,不顾惜与元家的情分,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话音刚落,元德手中的剑垂下,指在元嫣喉头要害。
长孙乐道:“你……是不是想连少爷也一起杀了?”
元庆道:“那要看你怎么做。宗儿虽是老夫的侄儿,却被你这个妖女迷惑,犯下有违祖制之事,哼,说不得,老夫也只有大义灭亲!你交是不交?”他手中的剑已经刺破元嫣咽喉的肌肤,鲜红的血流到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浸湿了衣裳。元德叹道:“冤孽,冤孽!嫣儿,你快些求求长孙姑娘吧!”手一拍,解了她的哑穴。元嫣喘息两声,道:“乐儿,你还在迟疑什么,动手……”元德大怒,一脚踢去,顿时将她踢晕。
长孙乐再一次看向元宗,见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仍拼命示意要她动手。她眼泪流了下来,对元宗道“你就真的这么生而无恋么?你的心中就容不下半个人么?然而我受你大恩,必得报答。”
元宗眼中骤然露出欣喜若狂之色,使劲点头。元德怒道:“你敢!信不信我现在就刺下去?”
长孙乐对他笑笑,站起身,背上的鹿皮袋晃了一晃。那一瞬间,她想到了一件事,当即一脚将铜鉴踢到元庆面前,说道:“拿走吧。”
第一道阳光越过树梢,射入潭水。深深的潭水如镜面一般映出太阳,然而因潭水碧绿,反射的阳光并不刺眼。太阳就在无数浮萍间缓慢上升,如有刻度一般精确。
忽然,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这圈涟漪迅速扩大,水镜碎成无数小块,阳光闪闪。一些气泡汩汩冒出,使得浮萍都纷纷向边上荡去。
哗啦一声,水面破裂,长孙乐冒出了头。她把脑袋露在水面上,长长细细地呼吸着,直到脸上的水流得差不多了,才微微睁开眼睛。
“文哲……”她轻轻地道,“我又见到太阳了呢…
”
她又在水里漂浮了一会儿,才爬上岸,用白布细细抹去身上的水珠,面对东方着衣。她穿上青色的长裙,白色绣花的下襟,披上玉色透明的罩纱,用紫蓝色的流苏简单地扎紧头发。穿上了鞋,却又脱掉。挂玉蝉、石铃,配玉环、玉坠。抹上胭红,涂上脂膏,额前淡淡黄,眉飞黛色妆,画梅纹,点绛唇。
好了。纵使之后几个时辰,她将狼狈不堪,更可能性命不保,但是此刻务必要衣着无可挑剔,容貌无人能及。
长孙乐赫然起身,大步向农庄走去。她身后笔直的银杏树被阳光照亮,已变得金黄的树叶徐徐飘落,落在同样金色的菊花丛中。菊林深处,累累坟茔。她没有回头看。
一刻之后,她侧骑上马,马仰头长嘶。元嫣听见了响动跑出来,见到长孙乐的样子先是一怔,跟着脸都白了,急道:“乐儿,你、你要做什么?”
长孙乐拉紧缰绳,一只手不住抚摸马鬃,让它少安毋躁。她笑道:“怎么,今天是向主公呈上吴王夫差之鉴的日子,我岂能失约?”
元嫣陪着失魂落魄的元宗一夜未眠,此刻眼睛通红,脑袋也昏昏沉沉,呆呆地道:“赴约?”
“是啊!我要将吴王夫差之鉴交给主公,就先走一步了,你和爷爷陪着少爷徐徐返京即可!”说着一拉缰绳,勒转马头,就要纵马跳过栅栏。元嫣灵台总算清明了一点,拼死往前一扑,死死抓住缰绳,尖叫道:“乐儿!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和爷爷守了一晚上,少爷到现在也没做出什么傻事,你却干什么要犯傻?不许去!给我下来!”
长孙乐道:“犯傻?我可没有。我可还远没活够呢。嫣姐,你相信我吧!我必须走了,不然黄昏的时候赶不及到听惠亭了!”
元嫣拼命拉扯她,哭道:“下来!你给我下来f姐姐死也不让你去!”
长孙乐被她扯得没办法,眼见她鼻涕眼泪弄得自己裙子都湿了,俯身一指,元嫣顿时动弹不得,慢慢软倒。她纵马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道:“嫣姐,事急从权,你别怪我。今天晚上,我会给你和少爷一个交代,等我的消息吧!”她一夹马身,马儿疾跑两步,长啸声中,纵身越过爬满紫藤花的栅栏,向山下冲去。元嫣大叫道:“不……不许……”她急得一口气接不上来,昏死过去。
酉时三刻,长孙乐终于跑到了九慧寺。颠簸一天,她全身骨头都似散了一般,但仍然比计划的晚了半个时辰。她只勉强喝了点水,又骑上第三匹马,向听惠亭奔去。山路极其难行,马和她都走得汗流浃背。不一会儿,天也黑了,再分辨不出路径,她连火都没带,只能凭着记忆在林中穿行,越转越觉得茫然。
正焦急万分,忽见不远处的山头上亮起了一点火。长孙乐精神一振,不管是不是目的,打马向着火光奔去。很快山势就陡得无法行马,她跳下马,穿过杂草继续前行。荆棘勾破了衣服,继而划破她的肌肤,长孙乐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往上爬。她有种直觉,她不会失望。
火光跳动,离她越来越近,渐渐地,她看清楚了火把下的那张脸。
长孙乐站住了脚步,呆呆地看了半晌。风吹得草丛哗啦啦响个不停,撩起她的裙角,吹散她的发髻,她仍然一动不动。直到那人对自己淡淡一笑,长孙乐如遭雷击,往后一跤绊倒,摔得山响。
火把旁两名面带白玉面具的侍从纹丝不动,那拿火把的人却一惊,一拐一拐地向她走去。长孙乐躺在草丛中,片刻,突然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双肩耸动,怎么也克制不了。
那人跑近了,听见她笑,不禁道:“你傻笑什么?”
“不是傻笑!”长孙乐跳起身,泪水早流得满脸都是,严肃地道,“不是傻笑。”
“是么?”
长孙乐走上两步,凑到文哲面前,几乎贴到他身上,更加严厉地道:“不是傻笑!”文哲点点头。两个人额头顶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
“你真的没死……真的没死……”长孙乐感到他额头的温暖,喃喃自语。她伸手摸到他脸上,手刚碰到脸,又飞快抽回。
文哲身体一颤,后退两步,重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道:“我那么容易就死了吗?我告诉过你,三百丈的悬崖我也跳过,这算什么?”
长孙乐上下打量他,见他只用右脚站着,颤声道:“你……你的脚……”文哲道:“小伤,慌什么?你瞧着吧,不出一个月,我又能飞檐走壁呢。”长孙乐赶紧扶他坐下,道:“你都这样了,还一直站着替我指路,真不知将息自己!你……你……”拳头高高举起,却始终落不下来,呆了半晌,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因为……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事关系到比试胜负,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也会想到,所以就来了。”
长孙乐叹道:“我怎会想不到呢!画卷之外的画,终究才是画之精髓呢。”文哲拍着她的肩膀,“那就好,我放心了!快去,你知道怎么做,别让我的腿白摔断,嗯?”
“你呢?”
“胜者只有一个,我可不想再帮你。”文哲懒懒地道,“去吧,我现在只想二哥三哥输,其他什么都不在意。等这事结束了,我再想办法对付你。”
长孙乐听了这话,却一点也不着恼,反倒焦急地道:“那……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别走开?”文哲白她一眼:“我是你仆人么?”
“反正不许走!”长孙乐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扭,“你敢走开,我下辈子都不放过你!”不待他回答,长孙乐快步走到侍从面前,道,“我,元宗之……未婚妻,长孙氏,求见主公大人!”
一名侍卫躬身道:“请稍等。”举起弓,向空中射出一支响箭。须臾,漆黑的山林间也传来一声尖厉的声音。那侍从道:“请随我来。”
他点燃了一支火把,领着长孙乐向林间走去。快要进入林子时,长孙乐紧张地回头看,见文哲仍懒懒地坐着,横他一眼,也不知他瞧见了没。
他们走过一条崎岖的小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就进入到那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地。上次警戒森严的营地,这次却显得格外冷清,只在营地门口站着十来名重甲士兵,营地内则只有几名侍从,各看着一只火盆。火光并不很亮,那大帐大半隐在暗中,连帐上的铜盾都看不清楚。
代主公行令的白袍人站在帐前,待长孙乐行礼完毕,问道:“长孙氏,你带了东西来么?”
“是。”长孙乐恭敬地道,“小女子前来复命!”
白袍人什么也不再问,朝她挥一挥手,转身进帐。长孙乐跟在他身后,见里面还是灯火通明,十六名侍卫在正中停放的乘鸾前站成两排,十六双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小洞向外射出逼人的目光,仿佛在告诫众人:“妄动者斩!”跪在下首的元庆正情绪激昂地道:“……虽然如此,幸托大人之洪福,我等亦奋起余勇,并力争先,不复顾自身。然而……”他突然停下,因见长孙乐从容地跪在一旁,说道:“民女长孙氏,奉主公之命前来。主公万福金安!”
乘鸾里嗯了一声。白袍人示意她坐在一边,对元庆道:“你接着说。”
“是!”元庆咳嗽一声,从长孙乐身上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继续道:“然而防守此铜鉴者亦非寻常,我等……”
“禀主公,元庆等人实乃强抢民女所得之铜鉴!”长孙乐突然大声道,“请主公明鉴!”帐内霎时间一片死寂,元庆等四人脸俱都变得惨白,一起回头瞪她。长孙乐毫不客气地一个一个瞪回去。
白袍人淡淡地道:“元庆、元德,是否有此事?”
他问了两遍,元庆才回过神,抗声道:“大、大人,此女撒谎!我……我等费尽心力,幸不辱使命,她无计可施,嫉妒之下栽赃我等,实在可恶,请大人严惩,勿使忠义之士蒙冤!”说到后面,终于重新镇定下来,伏在地上磕头。
元德元义纷纷跟着磕头道:“此人嫁祸栽赃,请大人严惩!”
白袍人道:“是否严惩,非尔等可以定夺。长孙氏,你说他们强抢你的铜鉴,可有证据?”元家四人同时死死盯着长孙乐,不知她要说出什么话来。长孙乐长出一口气:“没有。”元庆肚子里当啷一声,巨石落地。他回过头,已然老泪纵横,颤声道:“请大人责罚小人!”
“为何?”白袍人始终不咸不淡地说话。
元庆重重磕了几个头,泣道:“自隐义侯不幸英年而薨,小人迫不得已肩负起元家族长之职,自知资浅历薄,做事唯恭敬小心,战战兢兢凡十余载。然小人德行实在有限,而让元家各房分崩离析,人心涣散,竟至于有当面污蔑之事发生,小民惶恐不已!请大人责罚!”
元德领着元义,跟着元庆不住恳请责罚。元义褪去右臂衣裳,袒露胸怀,散开发髻,大声道:“长孙氏诬告我父,父辱子死,请大人准许小人与之决斗,生死勿论!”
长孙乐歪着脑袋瞧他们,也不回应,嘴角微微翘起,好像在看笑话。白袍人等他们吵闹了一阵,微微举手,元家诸人立即闭嘴。白袍人道:“长孙氏既提不出证据,便一概不论。元庆,继续你刚才的话吧。”
他这么一说,自然是两边都不再追究。元庆狠狠看一眼长孙乐,心道:“哼,死丫头,跟我争你还太嫩了了!”
他续道:“是……小民等眼见铜鉴就在……”
“虽然大人怜惜,不予追究,但是元庆等以假物冒充真品,意图蒙骗公主!”长孙乐似乎存心不让他说完,又大声道,“请大人明鉴!”
“谁说这是假物!”元庆暴怒一声,脸涨得通红,元义几乎就要抵死撞过去。白袍人道:“不得喧哗。长孙氏,你说元庆等以假物冒充,可有证据?这次若再无实证,就不得不责罚于你了。”
长孙乐平静地道:“民女自然有。不过先请二叔将东西拿出来,民女就将证据指出。”元庆一呆,忽目视元德,见他也一脸茫然。白袍人点头道:“如此,呈上证物来。”
元义忙将铜鉴捧到白袍人面前,两名侍从接过,放在平台上,揭开上面的布。铜鉴露出来时,元家四人都伸长了脖子看。一名侍从举着蜡烛往铜鉴内看了片刻,拿了拓纸拓下内壁的字,呈给白袍人。
白袍人看了,一字一句地念道:“功吴王夫差择厥吉金自作御鉴。”
“便是这个了!”元家人个个喜形于色,但仍揪着心,直到白袍人道:“这便是吴王夫差铜鉴。”才一起长出口气。
元义道:“长孙氏,大人已经认定此乃真正的吴王夫差铜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污蔑我爹事小,当着大人的面说谎事大,我看你死有余辜!”
长孙乐对白袍人道:“民女可否上前一看?”
白袍人点点头。长孙乐走到铜鉴钱,俯身仔细观察,又用手摸那行字。元家人等的心又提得老高,元庆心道:“妈的,这死丫头不会真弄了个赝品来害我吧?”长孙乐看了片刻,回身拱手道:“是,民女看过了,这真的是吴王夫差所铸之铜鉴。”
“没有错?”
“没有。”
白袍人道:“那么,你这是承认刚才故意污蔑元庆了?”
长孙乐摇头道:“不。元庆等人以此物当作大人所授之题,颠倒黑白,民女没有污蔑。”元庆呆了片刻,怒极而笑,道:“好,好得很!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元义对元兆低声笑道:“大哥疯了,却找了个更疯更傻的女人!这下两人怎么死都不冤枉了!”
长孙乐道:“民女想问大人,吴王夫差铸此铜鉴,传说乃为西施沐浴所造,可有此事?可为何没有西施的名字?”
白袍人道:“西施乃民间贱女,未有姓名,根据周礼,虽吴王亦不能铸其名于器物上。不过此物是为西施所造,却有晋时《拾周略录》明文记载,应该没有错。”
长孙乐摸着铜鉴上的兽耳,道:“多谢大人,今日民女总算明白了,原来这鉴确是为西施所造。西施日夜对此鉴梳洗,思之令人神往……那么说此鉴为西施之鉴,似乎更为妥当。”
“不可!”元庆站起身道,“大人!次女子试图混淆是非,请大人明鉴!”元德连连跌足:“元家不幸,出此浑人……”元义刚穿好衣服,此刻又奋力褪下,怒道:“如此狡辩,成何体统!”
白袍人略一迟疑,道:“长孙氏,不可纠缠于文字。此鉴当真是吴王铜鉴,你若再提不出什么证据,本官就要代表主公宣布胜者了。”
长孙乐可怜巴巴地道:“民女实在没有狡辩,因为主公真正命我等取的东西在民女身上,民女实在想不通二叔等搬这东西来做什么,才由此发问。”元义见她孑然一身,哈哈大笑,道:“在你身上?哈哈,哈哈!我瞧你是真的疯了!你拿不出来,可就是当众欺辱主公!”
这一下连白袍人都有些意外。他走到乘鸾前,低声说了几句,随机又凑过头去听。片刻,他转回来,说道:“好,长孙氏,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拿出东西来。如若不是,本官将判你和元宗二人流放琼州,永不得返,明白么?”
长孙乐道:“是!”她从背上解下一只鹿皮袋,自里面抽出一只画卷,双手呈上,“这便是主公索要之物。”
元家四人张大了嘴,惊异的倒不是长孙乐拿出的东西,而是惊异她当真胆大包天,到这份上仍然气度从容。
白袍人一挥手,两名侍从上前,徐徐展开画卷。刚展开一半,元庆惊讶地道:“吴王夫差自刎图?”
长孙乐道:“二叔果然有见识。”
元德连连摇头,叹道:“荒唐,荒唐!真真丢我元家的脸!”
元庆乐呵呵地穿回衣服,道:“这算什么?这是铜鉴么?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长孙乐突然双目一瞪,大声道:“我没有失心疯,是有人失忆症犯了!二叔,我问你,主公当日出的题是什么?”
“是……吴王夫差之鉴。”
“不错!吴王夫差之鉴,吴王夫差之鉴!试问这六个字里,哪里来的‘铜’字?”
元德被她问得一怔,叹道:“侄媳,我看算了,别再逞强了,现在求主公饶命还来得及。这题目里虽然没有铜字,可是明明白白,人人都知道是吴王夫差留下的铜鉴,还有什么可争的?”
长孙乐道:“主公所出,每一个字都是有根据的,没有‘铜’字,凭什么就非得是铜鉴?我再问四叔,当年元宗之父封的是什么侯?”
元德瞪视她良久,哼道:“不可理喻!”转头不理。白袍人淡淡地道:“隐义侯。”长孙乐躬身行礼,说道:“正是!隐者,乃处江海之内,不见行迹。然而不要忘了,后面还有个‘义’字!什么是‘义’?为不平而出头,为无辜而怒发,为天下事舍命担当,这才是‘义’!”
她越说月大声,越说月理直气壮,元庆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祥的感觉,一时口干舌燥,什么话也说不出,呆呆地看着她继续道:“这铜鉴为西施所用,吴王为了此女,最终王国灭祀,可称作义么?剑指无辜,逼迫别人交出所求之物,可称作义么?”
元义见父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憋红了脸,跳起身来。两名侍卫同时拔剑在手,厉声喝道:“不得越礼!”就要上前拿他。
元义退开数步,重又单膝跪下,双手背在背后,大声道:“草民无意犯上!”白袍人一挥手,低声道:“让他说完。”
元义瞪着长孙乐的眼睛几乎喷出血来,叫道:“长孙氏,此次比试,主公并没有提出任何规则,凭什么我不可以强取?你在那里大讲义字,便以为可以赢了么?我们取来铜鉴,你没有!这么多明晃晃的眼睛都看着,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长孙乐冷笑两声,也站起身,说道:“好,我们便不说别的,单来说这个‘鉴’字。你们知道什么是鉴么?”
元义待要开口,元庆忽道:“义儿,让她说!她丧心病狂了,别跟他随便接嘴!”元义立即醒悟,道:“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长孙乐慢慢踱了几步,跪下,面朝北面行了个大礼,方徐徐道:“太宗皇帝曾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什么是鉴?小的乃照见衣服之鉴,大一点的可照见人心,最大的能照见兴盛败亡!区区一只铜铸之物,只是最末之鉴,然而这幅画,这幅画,你们眼睛都瞎了么!”
她说道这里,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指着画道:“主公所出之题乃吴王夫差之鉴,吴王夫差穷兵黩武,贪恋酒色,终于让曾经大败强楚的吴国一朝沦丧,宗庙不存。这才是他用性命和国家为后世百代铸造的照见兴替之鉴!世人见到此画,知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这才是此画的意义所在!懂了么?”
元庆只觉耳中一个接一个的炸雷轰响,道最后长孙乐说了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的心怦怦乱跳,几乎要从口中跳出,禁不住软软地跪下。元义呆在当场,唯有元德还勉强镇定,道:“你……你这是……强辩……强词夺理……请……请主公定夺!”
白袍人叹息一声,收了画卷,沉声道:“诸位。”
元家四人跪了一地。元庆几乎撑不起身子,元义膝行两步,从他身后死抬着他。长孙乐看着元家诸人的模样,暗自叹息一声。
“本官正式代主公宣布,胜者——”他手中折扇一指,“长孙氏。”
咕咚一声,元庆彻底昏死过去。长孙乐不去看惊慌失措的元家诸人,慢慢叩下首去,说道:“民女,长孙氏,叩谢主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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