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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作者:碎石 当前章节:9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18

“哧……”

文哲燃起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山洞。说是山洞,其实就是山壁上凹进去的一处,纵深不到五丈。洞顶上生长着一棵千年老树,树根顺着石缝爬入洞内,在洞壁上纷纷缠结,缝隙间则满是青苔。

文哲到处照了一遍,确认没有虫蛇,才回头道:“进来吧。”

“你先灭了火!”洞顶传来长孙乐的声音。

文哲顺手将火折远远扔出,还没落地就被雨水浇灭。两个人都出了一会儿神,似乎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才安全舒适,有一点点光也让人心惊。长孙乐纵身跳下,摸着树根进入洞中,说道:“你也不必扔了,还有用呢。”

文哲笑道:“还是扔了好,否则惹姑娘挂念着总是不妥。”

两个人各靠在洞壁一边,相距两丈左右——两人功夫相差不大,这个距离上,谁也无法突然偷袭得手。“即使是亲戚……”长孙乐对自己说,“即使是即将成为亲戚,也不可掉以轻心。”

他二人的内力都深厚,即使不点火,以内力逼之,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让衣衫完全干透,于是各自都默不作声地盘膝运功。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连雨声都变得慵懒。文哲长出一口气,突然开口问道:“你杀过人么?”

“嗯?”长孙乐一惊,迟疑片刻才道,“杀过。”

她是绝对不能让杖杀长孙恩的郢县县令活过第二年的。尽管当时她功夫还弱,险些失手,不过那之后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为何发问?”她问。文哲淡淡地道:“事大了。”

“啊?”长孙乐一怔,“是啊,事大了。需要几人联手才能办成的事可不是小事。”

“我指的其实不是这件事。”文哲站起身,走到洞口,伸出手去试探雨水。外面漆黑一片,他却极目凝视,仿佛即使在如此深山荒野,也怕人偷听似的,低声说道:“这次比试,没有规则。”

“什么意思?”

“那天主公召见时,白袍人说的话里,可有说过一个规则?”

“规则?”长孙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有。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们只按自己的方法做便是了。”

“没说规则,就意味着没有规则,无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只要谁先夺得夫差之鉴便算赢——你还不明白么?他不发一言,就将这场本是智力、轻功和胆识的比试,变成了性命相搏的较量!”

“你……”长孙乐也站了起来,树根纠缠,牵扯住她的裙子,她用力拉扯,却听扑哧一声,不知裙角哪一处被拉破了。她气得干脆往前跨出两步,扑哧之声不绝,裙子扯破多处,总算暂时脱出纠葛。反正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把裙子提得老高,小心地问道:“你说……性命相搏是指谁?二叔、四叔他们会对我们下毒手?”

“谁插手此次比试,谁就会性命相搏!”文哲口气越发凝重,“当年卫国公召集三家时,曾亲口言明,不得相互攻伐,违者必亲手擒之,是以大舅虽然赢了,高张两家除了不服气外,也没有结下深仇。然而今次,为何不说规则?”

“是……也许他忘了,也许觉得既然卫公已经说过,无须再言明。”衣衫已经半干了,长孙乐趁着黑暗偷偷整理,心中觉得这位文哲小表弟真的很爱钻牛角尖。

“非也!他那样极缜密周详的人,知道元家各自猜忌憎恨,不仅将我们分批带进去,连出来时都想到了分开走,又怎么在这样的关键处马虎?这些地方都是大有深意的呀!”

长孙乐点头道:“是,我承认此人做事极有章法,但是要说这样便是没有规则,允许胡来,未免牵强……”

文哲耸耸肩:“你不相信就算了。不过替我转告大哥,千万要小心……啊,对了,其实跟你说就够了。就算二哥他们不会亲自动手,难保不会派人来。不过既然你已经杀过人了,我也许是多此一举。”

他的口气虽然轻松,长孙乐却听出了其中的诚意,不禁有些感动,轻声道:“我知道了。”

文哲道:“我们几个兄弟里,大哥的脾气最怪,可是我知道,只有他不会在背后捅人刀子的。我得庆幸跟着母亲远赴西域,如果当年留在元家,嘿,还不知会怎样呢……”

长孙乐隐隐觉得他这话不对,可是哪里不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整理好衣服,终于变得从容,也走到洞口,问道:“听嫣姐说,姑父……你父亲已经官拜云中经略副使了?”

“嗯。”

“你也袭了都尉的衔,如果讨厌元家,为何不在云中城谋职?就算在京城也能混到职位呢。”

“我不想靠家父。再说他也不赞成我出仕。他自己的前程还不知如何呢。”文哲的口气淡淡的,好像在说某个不相干的人。长孙乐吐吐舌头,不再多言。

这个时候,雨彻底停了,林中变得寂静。只是偶尔风吹过森林,才会有大片雨滴落下,沙沙沙的响一阵,旋即又归于平静。

长孙乐转身走上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问道:“你……你为何也选择了英国公府邸而来此地?”

“用脑子想啊。”文哲拍着自己的额头,笑道,“大哥大概跟我想到一处了呢。”

“为什么?为何不是骊山之景宜庄?”

“景宜庄断然不是。”文哲斩钉截铁地道:“江夏王号称收藏天下,其实盛名难副,他自命承袭魏晋之风,喜好的多是汉晋时期的画书。我听说太宗所赐他的隋宫内的铜器,好多都被他拿去换书帖了,最有名的便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吴王夫差铜鉴虽是极贵重的东西,但其有灭祀亡国之兆,他是皇室宗亲,这种东西岂能乱收?听说二哥三哥已经去了,景宜庄方圆三十多里,我在这里遥祝他们多寻两日。”

长孙乐扑哧笑出声了,赶紧收敛,又道:“可是比英国公府显赫的多的是啊,终南山和骊山上的庄子那么多,我就是不明白为何少爷和你都会选择这里。”

“‘采苹山上绮罗身’这句话,怎么看都是指的铜鉴所在位置。”文哲说到这里,突地抓过长孙乐的手,在她手心画着。长孙乐先是一惊,想要抽回,但是立即就被文哲写的字吸引住了。

文哲很慢地写了两遍,问她:“这是什么字?”

“太平。不过笔法很怪。”

“这是‘采苹’二字,是依吴国特有的鸟篆字体来写的。我曾经见过王羲之拓的‘攻吴王夫差择厥吉金自作御鉴’十三字,字体瘦长公正,采苹二字以此书写,就与‘太平’极其相似。然而京师周遭,以太平命名者就只有这里。相信你们也应该想到了此物必定就在京师附近这一点。”

“攻吴王是什么意思?”

“你……”文哲强行把“不学无术”几个字咽进肚子里,耐心地道,“吴国真正的名字应该为‘攻吾’国,只是后世妄自删减,才把它叫做吴国而已。”

“哦!”长孙乐毫无愧疚之色,又道,“如果真是这样,岂非太过简单?我觉得不可能,主公会出如此肤浅的题目?绝对有问题!”

文哲道:“问题?的确,我认为至少有两个问题,一是他在赌有没有人敢接受如此直接浅显的答案;二么,他似乎也有信心,即使被人第一时间判断是在英国公府邸,也不能轻易取得。”

长孙乐道:“那……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奇怪了。这根本不像是在比试智力本事,倒是在比谁胆子敢赌了么?”

文哲点头道:“我也有同感。如果再加上没有明确宣布规则这一条,此次比试的意义很不简单。主公想测试我们的,也许并不仅限于武力或智谋,还有胆略、见识……现下我们只有一步步地试探,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两个人再一次陷入沉默。良久,一滴水滴到长孙乐脑门上,冷冷的一激,长孙乐突然想到一事,脱口道:“啊呀,今日已经不能到达英国公府邸,不过明天晚上,我们岂非又会在那里碰面?”

文哲笑道:“那么你后天来?”

“不行!”

“然则我后天去?”

长孙乐咬着牙道:“我不占你这个便宜!明天晚上亥时,我在英国公府后门等你,免得到里面你吓我我吓你的。你不来可就另当别论了!”

文哲伸出一只手:“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长孙乐狠狠拍下巴掌。

“什么,没有后门?”

“是,没有。英国公府就只有正门。”元伯摊开一张纸,上面草草勾勒出一座大宅地图。他指着地图道:“府邸依山势而建,但并不靠任何山壁,相反,它坐落在一座孤峰峰顶,三面都是悬崖,只有正面通过一条山脊与太平主山相连。对于想打它主意的人来说,如果把正门严密的防守算上的话,它几乎就如建在孤岛上一般。”

他没有留意到长孙乐发呆,继续道:“你瞧,这里、这里,正门前的防守几乎无懈可击。通向大门的山脊两侧是松林,听说连里面什么时候有几只鹿府中人都知道。”

“你……你试过?”

“没有。实际情况可能比这还糟,”元伯皱起眉头,“这是英国公亲口对武后所言。”长孙乐沉下了脸。

一旁的元嫣道:“那三面悬崖有可以攀爬之处么?”

“有!虽然都是超过百丈以上的绝壁,但是乐儿要爬上去应该不成问题。府内有砚池,池水从左侧的悬崖落下,中途有山体阻拦,据说达五叠之多。其两侧的崖壁虽陡峭,缝隙、石台亦多,我远远地看过,壁上还有零星的松木,用飞爪往上,最多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样子。”

“但既然可以攀爬,就意味着防守可能比正门还要严密。”元宗突然插嘴道,“对方算准了这里是漏洞,不可能不防。还有,英国公七十一岁寿诞只有七天时间了。”

“七天?那……那不是……”

元宗道:“不错,无论怎么算,我们都必须在他寿诞前后动手。他是国之顶梁,这期间不知会有多少文武重臣登门祝贺,甚至宫里都会去人。参与守备的人绝对会是平常的几倍。”

长孙乐脑子里灵光一闪,叫道:“啊!我明白了,你之所以会选择英国公府,就是这个原因!”

元宗脸上显出你才知道的神情。元伯道:“你也可以说是主公选择了英国公府。因为这段时间,除了府邸里原有的守备外,甚至会有最精锐的禁军参与其中,以英国公之精细慎重,防备说不定比皇宫还要严密。试想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比试场所吗?”

元嫣的脸白了,说道:“可……可如此一来,岂非不可能办到了么?而且一旦被抓,就是杀头灭族之罪啊!”

元宗道:“你知道什么!这一次比试非同寻常,你没有嗅到后面浓浓的血腥味吗?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敢去做,又怎能做成关系天下大势之事而受封侯爵?乐子,你怕了么?”

长孙乐摇摇头。元宗罕见地叹了口气:“我想出去走走。”

元嫣走到他身后,他却看着长孙乐道:“乐子,你来推我。”元嫣忙退开几步,不留神撞到后面的小几,差点摔倒。她脸涨得通红,连连挥手道:“没事没事……乐儿,你一个人陪少爷出去走吧,我……我还要收拾收拾呢。”

长孙乐推着元宗出了门。轮子一路嘎吱作响,两人却都不说话,慢慢走到了屋后一处小丘上。

几里之外那片山头便是英国公府之所在了。从这里看连一角屋檐也看不到。一轮红日正落入山后,一道道霞光穿透山林。光是那样亮,极其分明地切断山林,光之上的山头被夕阳映红,好像在燃烧,光之下的山则深深隐入暮色内看不分明,仿佛已然睡去。

但是山里的英国公府是绝对不会沉睡的——至少这段时间,它的每一根草都会瞪大双眼。

文哲的分析没错,元宗的预感也极正确,没有比此时的英国公府更好的比试场所了。

“乐子,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一句话么?”

长孙乐收回心神,问道:“哪一句?”

“天子无亲。”

“怎么会忘呢?”长孙乐叹道:“这句话的意思,我比谁都清楚呢。”

元宗道:“是,我都险些忘了。乐子,听说天后最近重新起用长孙族人,你的几位叔叔重被晋升为侍郎。虽仍不复当年之旺,却也不愁衣食。你想要回去么?”

“不想。”

元宗冷冷地道:“我不想勉强人。”

“我没有勉强,真的。”长孙乐笑笑道,“官宦之家的生活,对我来说才太勉强。从最靠近天上的地方摔下来,那滋味我下辈子都不想再尝了。”

元宗沉默片刻,道:“然而你终究还是踏入名利之场来了。夺侯爵之位事小,争天下第一才是我辈人等万难拒绝之事。我爹临死的时候曾说,我们元家什么时候把这身功夫放下,他在下面才算安静。嘿,都知道这么说,却都不肯放下……凭什么要我放下?”

他喘了几口气,又道:“乐子,实话跟你说吧,这次的事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别说你,我自己都怕——血腥味儿浓着呢!爹爹那么轻易就夺得隐义侯,获胜后却活得比谁都累,又惧又悔地过了最后两年。为什么?我不明白!我总想着要比他赢得更轻松,活得也更自在。然而……”

长孙乐感觉到轮车在微微颤抖,伸手摸到元宗冰冷的手背上。这一回元宗没有甩开她的手,续道:“然而这一次,我怕了。生死、成败突然如此真切地摆在我面前,成,我元宗就能找回一切,败,则万事皆休……但这件事又决不容易,你一个人成功的希望连三成都没有。你说,我该如何抉择?”

轮车不抖了,元宗手背重新温暖起来。长孙乐在心中暗叹一声,知道他的决心已经定了。虽然害怕,可是有些事又岂是害怕就不做的?

他的心中,又何曾真正犹豫过?

她淡淡地道:“无论你怎么决定,我做便是。我的性命早就是你的了,死也好活也好,并无所谓。”

接近亥时时分,长孙乐摸到了英国公府左侧的山崖之下。连着下了两日大雨,此刻山水从百丈悬崖上落下,轰然如雷鸣,水汽扑出十几丈外。这里应该就是元伯所说的英国公府内砚池流瀑了。

她找了棵靠近瀑布的大树爬上去,坐在树干上歇气,这才彻底领会元伯所说的这座山峰像孤岛的意义——从接近那道通向英国公府的山脊开始,她穿越松林,向下只走了一刻左右就到了山谷底部,然而从那里走到山峰下却几乎花了一个时辰。且不说路途遥远,由于谷内水源丰富,又被四面的山遮蔽了风雪,遍地都是灌木荆棘。就算她用绳索费力地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身上仍被树枝挂破了多处。

出道以来,几乎都是在大城里翻墙越户,哪曾在黑暗中穿越如此宽阔的密林?长孙乐气得咬牙,好在都只是些划伤,没有大碍。

文哲呢?没有后门,他会摸到哪里去?长孙乐在崖下等了一会儿,知道这么等下去,到明天早上只怕也等不到他——山崖太宽阔了,从山脊这一面绕过山峰走到那一面,至少得走一个时辰以上,而一旁的瀑布声更是让她听不到五丈之外的响动。如果他和自己想得一样,那便只有各自摸进去再说了。

长孙乐顶着巨大的水汽摸到瀑布右侧。这个位置上,月光恰好被山崖遮住,以她的目力往上看,也只隐约看到六丈左右。六丈便六丈吧,反正都是赌命。飞爪在手中甩了几圈,脱手飞出,叮的一声,不知勾到哪里。长孙乐扯了扯绳,开始往上攀爬。

每爬到接近飞爪的地方,她就设法稳住身体,收回飞爪后再往上扔。元伯说得对,这片石壁缝隙极多,确实好找到站立之处。不过有些地方被水雾浸湿,需要谨慎。实在不行,她就用匕首插入石缝里,再站在匕首上。

刚爬出森林的范围,风就凛冽起来。从北面刮来的风越过山谷,撞上山崖后变得混乱,时而直上直下,时而绕着山壁旋转,呜呜得如鬼哭一般。有时候风卷起水流,劈头盖脸打过来,好像大雨瓢泼。在这样的风中攀爬实在艰难,长孙乐好多次不得不贴在石壁的缝隙处,等风略小一些再继续向上。元伯说这里有五叠,其实只有三处因山势收缩,形成较大的瀑布深潭,再往下落,其余两处只是瀑布中有岩石稍微阻拦一下,算不得一叠。长孙乐每爬到一处潭前,就休息片刻。

如此爬了近半个时辰,长孙乐的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动了。右边脚趾在某次跳跃时被尖石划破,血流得右腿一抽一抽的痛。长孙乐要不是想到如果此时退却,明日还得从头爬过,几乎就要放弃。忽然听见隐隐有人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长孙乐大喜,终于要到头了。她爬到飞爪处,不敢再扔,只能抓住凸出的岩石往上。终于爬到瀑布边缘,瀑布上有横桥,其上有侍卫走动,灯火照亮了瀑布四周光秃秃的山石,没有可能从旁边进入。

她以手探水,发现边缘的水底有石头砌成的拦水堤,正要纵身跳入水中,突地想起一事,将头埋入水中。借着桥板缝隙间透下的光,只见水底隐隐有数根铁链。

长孙乐知道这样的铁链纵横交错,其上有铜铃,不禁冷笑。她才没这么傻呢!她纵入水中,却反身倒挂在桥底,在几名侍卫脚底下爬到另一头,又纵身跳到沟渠侧面。这是元家绝技之一,以特殊的指力,辅以飞爪、匕首等物,可藏身在任何墙面。她顺着沟渠爬了一段,轻易就避过了桥上的侍卫耳目,偷偷伏身在一堆乱石之后,凝目观察。

英国公府依山势而建,前门最低,越往后院地势越高。虽然如此,前殿由玉石砌成的地基高两丈,殿高三层,仍是整个府里最高之处。

这片山庄原是前隋炀帝所建行宫之一,占地虽然比太平峪其他宫殿小,而且中轴线不在南北方位上,不过仍然按照行宫标准建造了三正殿、三从殿,均在两层以上。又围绕府邸建有千门廊,左侧的起点就在瀑布边上,其上请名师绘有从三代至隋的将相神鬼之事,共两千余幅,嵌以金玉,极尽奢靡。

英国公入住后,为避群臣猜忌,特意拆了一座正殿、两座从殿,毁去千门廊中绘图。又沿着廊身种植花木,数年间林森草盛,遮盖天日,廊亭无人收拾,渐渐败坏,终于掩盖了之前堂皇的帝王之气。

夜已深沉,听元伯说英国公李绩的姐姐有隐疾,最忌长夜不眠。李绩对她极尊重,曾为其熬药而烧焦胡须,一时传为美谈。是以府内过了戌时三刻,绝对禁止任何人喧哗。此刻虽然前、中院及两栋正殿灯火通明,后院内却一片漆黑,想来李绩的姐姐就在那里。但是吴王夫差铜鉴在哪里呢?

这样贵重之物,一般会收于正殿的偏厢之内,不过元宗却不认为李绩会如此保藏。吴王夫差在位时大肆铸造铜器,其造型之精巧别致,终吴越一代无有超越者,是难得的精品,据说流存下来的有两百件之多。不过他后来身死国破为天下笑,贵族公卿颇有些忌惮,所以这些铜器在民间收藏的远远多过官宦之家。

李绩侍奉三代君王,位极人臣,其性情坚韧,最是沉稳谨慎,他如果真的藏有吴王夫差铜鉴,绝对不会宣诸于人的。据说炀帝搜罗天下宝物,所造宫殿内皆有密室,如何找到这些密室就是关键了。

说来真是奇怪,李绩行军征战这么多年,府邸却偏偏修建得全无章法,茂密的灌木花丛围绕在悬崖边,中庭内也遍布高大的树木,如果真有人打算行刺,藏身之所实在太多了。

眼见一队侍卫巡逻过来,走向中庭的主殿,待他们走出几丈远,长孙乐故伎重施,俯下身体,偷偷跟在后面。一路行来,只见到处都有重新装饰的痕迹,中庭内搭起了几座高台,用幕布围着,大概是为歌舞杂耍表演准备。所有的厢房都焕然如新,檐下挂满灯笼。等到英国公寿诞那天,这些灯火会把整个山头都照亮。

只有那条幽深的千门长廊,仍然隐藏在花丛灌木之后。它曾是炀帝最喜爱的长廊之一,却因此永远被人忌讳,不堪再用。

侍卫走到接近正殿的地方,听见有人低声询问口号,前面领队的人也低声回答,接着队伍齐齐转身,领头的侍卫跑过来,带着队重沿旧路回去。长孙乐藏在花丛里,暗叫一声苦。

原来虽然府邸四周被花丛掩盖,接近主殿的地方却是一片宽大的广场,玉石地面被灯火照亮,耀目生辉。一队侍从将主殿团团围住,主殿的三层基台之上的侍卫们衣甲更加鲜明,竟是宫里的禁军。这样的防守,别说人,就算一只耗子也别想溜进去。

还有几天,这里就要接待数不清的朝廷重臣、外藩使者,甚至是圣上的使臣……长孙乐叹了口气,心中几近绝望。

她还是不甘心,在花丛中绕着主殿走,想要寻到一处破绽,没想到转到前面,守卫更加森严。广场边点着十几个巨大的火盆,几十名侍卫正在一名校尉带领下割去花草,清扫灌木,把空旷的地带向外扩展。再往前,那栋最高大的主殿的屋顶上,八盏风灯来回巡视,务使每一处角落都在监视之下。

长孙乐茫然地看了片刻,刚要离开,蓦地一惊,只觉有个人潜到了离自己不到三丈的距离。她一动也不敢乱动,匍匐在地屏气聆听,听见那人似乎也匍匐在地,片刻,低低叹息一声。

长孙乐抬起头,穿过花丛,她看见了文哲的双眼。他见长孙乐认出了自己,露出一丝微笑。

文哲指指远处的长廊,长孙乐会意,跟在他后面,避开几队巡视的侍卫,纵入长廊内。

长廊被灌木和藤蔓围得严实,许多地方连灯火都透不进来,他俩仍不放心,各向两边查看了几十步,确信无人,才一起纵上横梁。

文哲问道:“你从哪里进来的?”

“左侧山崖的瀑布旁。天啊,真高,可累坏我了!你呢?”

“我跟你差不多。你去后院搜过没有?”

“没有。”长孙乐一摆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放在后院里?我算服了,如果铜鉴真被英国公收着,这段时间绝对没办法下手。嘿,你说,如果大家都没拿到,那咱们元家是不是就算完了?哈哈!”

文哲没有笑,皱紧眉头仔细思索,片刻说道:“我从前院过来,有种很强烈的感觉,铜鉴必定不会在主殿内。”

“哦?愿闻其详。”长孙乐靠在柱头,脚挂在下面一甩一甩的。突然脚上一痛,却是被文哲从柱头上掰下的一块木屑弹中。文哲沉声道:“你想死么?光着脚还敢这么甩!”

长孙乐这才发现脚上缠的布都散了,白皙的脚露出来,衬着黑色的衣服可真够吓人的。她掏出黑布重新缠好,一面恼道:“凶什么?反正也没法寻了,我看还是趁早走了算了!”

文哲道:“怎么就这么放弃了?前面正殿进不去,还有许多地方没搜呢。”

“那种东西会放在其他地方么?”

文哲凑近了她,低声道:“谁说不会?你反过来想想,那种东西会放在正殿里么?都说炀帝修建地宫,埋藏宝物,可一来这些宝物肯定已被皇室收取,二来以英国公之慎重,就算拥有吴王之物,也必会藏在远离正殿的地方,以避误国之嫌!”

长孙乐被他的气势震住,半天才道:“那……那你打算从哪里找起?”文哲指着漆黑的长廊道:“沿着这条通道,应该可以到达后院。听说有些人把有碍之物藏在下人屋里,以避其邪,我们一间房也不放过,仔细搜过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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