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静谧,灰尘懒洋洋地飘浮着,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腥臭味。
男人胡乱地在床头柜上摸索着,终于抓到一包烟,坐起来满意地点燃烟吸着。
少年像个漂亮的洋娃娃,软软地依在男人怀里,任男人粗壮的手环绕自己瘦弱的肩膀。
“……”发出了模糊的嘤咛。
“说什么呢?”男人笑着,又吸了口烟。
少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起软绵绵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男人故作不解,不怀好意地凑过去,低声道:“怎么?上面也要喂?”
少年的手在男人有些赘肉的胸前捶打着。
男人哈哈大笑,爬起床给他倒了杯温水。
少年喝了水,清了清喉咙,倒回床上,无力地叫唤着:“你这个王八蛋……我嗓子都喊哑了。”
“对不起对不起。”一点诚意都没有,男人的视线只是在少年裸露的皮肤上徘徊。
少年忙拖着薄被遮住身上的斑驳吻痕,佯怒道:“不要脸!色魔,你又想要了?都几次了,没完没了的。我告诉你,我才不想跟你上床呢,要不是因为……因为……”
男人的手伸进被子里,接上少年的话:“要不是因为我把你操得爽了,你才不想跟我上床呢……对吧?”
少年一阵颤抖,腿间的脆弱被牢牢握住,看向男人同样满是情欲高涨的眼睛。
“骚货,我真想爽死在你身上……”
少年笑着,张开身子迎接他,眼眸却是欲盖弥彰。
要不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变成流浪的疯狗,我怎么会和你上床?
陈定节,K市副市长,多次收受巨额贿赂,却从未有证据证明。最近他协助一个企业承包下的桥梁发生坍塌,造成数十人死亡,多人受伤,坍塌原因尚在争议中。
有关部门表示,设计师图纸欠妥,需要进一步测定。
设计部门表示,桥梁设计没问题,是施工方的失误。
施工方表示,桥梁在实际施工中费用超出预算。
有关人员相互推卸责任,陈定节竟远离风暴中心不被怀疑。
民众对此议论纷纷。
……
“郑江——”
像催命似的。
这才几点?郑江艰难地睁开眼,又闭上去,重复好几次才把几乎粘在一起的眼皮分开。
房间很暗,窗帘是黑色的,不透光。郑江有点光就睡不好,所以特地定做的窗帘,因为几乎没人用黑色的窗帘。
米柳拿着什么坐他床边,手就在他隔着被子的屁股上拍打:“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郑江挣扎了一番还是没能起来,求饶道:“放了我吧,伺候那恶心的男人真累惨我了。”
米柳掀开被子看了看,太暗了她又看不清,就把脸贴郑江身上看。
“哟,这么多小草莓~”她又把吊儿郎当的语气切换成严肃模式,“辛苦你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呕吐了动作。
“好歹体贴一下我啊我也想吐……”郑江扶额,“大小姐您又有什么事?不敲门就进来了……诶今天不上班?”
“上毛上!上毛上!”米柳咬牙切齿,把手里的东西塞郑江手上,“信,寄给你的。”
“操……我的名字?”郑江有些震惊。
“写着‘郑江’。谁寄的啊这是?没有写寄信人。”米柳嘟囔着,起身去门口开灯。
灯一亮,郑江和她都吓一跳——周文康无声无息地坐在书桌前。
“早安。”他说。
早安你妈。
“要看监控么?”周文康转过身,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他不喜欢用笔记本电脑,因为他喜欢键盘的敲击声。
“等下,这封信才有问题吧?”米柳站起来,理所当然地拆着郑江的信件。
“我是说陈定节那的……”文康顿了顿,“嗯,你这个比较重要。”
米柳得意地做个鬼脸,摊开信纸大声念道:“挨……”
“挨?”郑江和文康齐声。
“英语……”米柳郁闷地说。
眉头迅速纠成一团,米柳看了郑江,就问:“怎么?”
郑江想到那个缠着绷带的男人,他用的就是英语,就告诉他们。
“也就是说,章易那个地下人口贩卖的……那个谁也知道?”米柳问道。
“嗯,而且章易认为我接近他的原因和那个‘天才调教师’有关。”郑江点点头。
文康思索片刻,打开网页开始找起来:“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他写的,那么他到底是谁?……我查查。”
郑江示意米柳继续念,米柳又举起纸大声念起来。
“Iheardyourrecentexperienceandfeltworried.Youdidnothingbutfell.Heshowssorrowandwishesyoucouldbreakawayfromendlessandmeaninglessvengeanceassoonaspossible.Otherwise,wewillcomeandhaveatalkwithyou.Windsor”
(我听到你最近的经历后感到忧虑。你除了堕落以外什么也没有做。他很难过,希望你能尽快脱离无尽的、没有意义的复仇。否则,我们将来和你聊聊。Windsor)
顿时一阵沉寂,只听到三人交错的呼吸声。
“……这,什么意思?”米柳的手指颤抖着。
“信里提到复仇,他知道我们在复仇?”文康也回过头,表情是难得的惊慌。
他们在犯法,他们知道他们做的事都是在犯法,而且这种行为是不应该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杀人不偿命这种事,他们没有能力去承担,也无法从罪恶中脱身。
和他们不同,郑江进行的报复时间更长。他们开始是对报复很犹疑的,但是面对沉冤无法昭雪,人枉死而凶手却逍遥法外,感慨世间不公的同时也慢慢举起屠刀。
第一次报复后米柳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而文康则是大病一场。
那几天的新闻报导却让一切痛苦变得有价值。
但是他们面临着自己的罪恶被揭露的危险。
这种恐慌来自于他们几乎被泯灭的良知。
“他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米柳朝着郑江喊。
“我怎么知道!”郑江恼怒地捶了一下床,“我只见过他一次。”
“Windsor……信还提到一个‘他’,是谁?”文康问。
“不知道,别问我……”郑江觉得脑子里都纠结成一片,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Windsor会不会说出去?……”米柳拉着郑江的手,郑江觉察到她的手心冰凉,显然出了一把冷汗。
“他是要做什么?”郑江说。
房间里只有企图平静自己的喘息和文康犹疑的打字声。
“找到了。”文康的声音撕破安静的氛围,他用食指敲了敲桌子,“Windsor的资料你们绝对有兴趣,虽然有点乱,正确率也不能保证……”
“念吧念吧。”米柳打断他。
文康“嗯”了一声,随即念道:“Windsor,男,生于1995年10月……国籍英国,母亲是日本人,经营一个寿司店;父亲是英国人,军队上校,……自幼接受军队教育。15岁被舅舅带到日本,接触了性文化,开除军籍……使用军队中学习的内容教化各种性奴或将成为性奴的人,成功率高达100%,其调教成品对他极度迷恋和服从……”
“真厉害?”米柳嗤之以鼻。
“他的母亲最近因为店内瓦斯爆炸,死了。父亲也在一次演习中意外受伤抢救无效身亡。”文康说。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有问题。”米柳站起身。
“我也觉得是。”文康看她,“居然都是意外身亡,而且就是最近的事。”
“你们的意思是他是谋杀了父母?”郑江问,“为了遗产?”
“我倒觉得遗产不会很多,所以可能性不大。”文康说。
“有没有他调教过的奴隶的资料?我上次看到一个,他带着的。”郑江想到那个咬着口衔的“奴隶”。
“怎么?有兴趣?”米柳揶揄道。
郑江正经道:“只是有点好奇。”
“……这里很少。嗯……他有一个作品,没有拿去卖。这个……名字叫Leith,没照片,据Windsor的说法是现在才十五六岁,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文康不确定地说,“现在Windsor是英国的一个黑手党——Taussig(陶西格)家族在这个方面的总管人物。但是Taussig现在由于各种原因逐渐衰落,Windsor几乎是被认为和Taussig分割,他作为调教师显得更忙,很多SM俱乐部邀请他协助调教性奴。”
米柳沉默半晌,道:“我怎么觉得,根据你说的,和Windsor有关的人死了,就连家族都没落了。”
“章易提到Windsor在查他非法提供性奴的事。”郑江补充道。
“现在Windsor甚至不想干这行了?他要和SM界决裂?……能用‘界’这个字么?……”米柳的声音都高了几度,“他是要做什么?把自己逼到一个好像是死角的地方?没家族、亲人、工作,他能做什么?”
“这个以后说。”文康推了推眼镜,“Windsor让我们停止复仇,这个怎么办?”
一时间沉默。
郑江说:“不行,走到这步了,不做完我心里不踏实。”连身体都牺牲了,被那种人抱真恶心,还得装出一副满意的样子。陈定节喜欢床上浪的人,这么恶趣味他都忍了。资料都快收集到了,要他退缩,还真办不到。
“郑江你小心点。”米柳抬眼看他,忧心忡忡的。
郑江坦然道:“我又不会死,你怕什么?”文康欲言又止,米柳只是苦涩地笑笑。
郑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知道他真名的人,知道他们在复仇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不死的事实?那么,能逃得过一天,就是一天了。
郑江走出别墅的门,裹紧了身上的浅灰色风衣,走出几步,回头看向别墅的门。门前的灯亮着,别墅内有人在的房间都亮着灯。
他沉默着攥拳。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自己的朋友。
庭院里的花才打了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郑江看了一会儿那些植物,好像想起什么,好像又没想到什么,自己都奇怪自己的行为,搔搔头就走了。
郑江七拐八拐的,才走到稍微热闹的街上,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就上去了。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郑江捏着声,怕被司机听见,就小声撒娇:“节哥,今晚有空吗?”
陈定节那里很吵:“宝贝,我在公干呢。”
“我想你了嘛。”
那边笑了一阵,郑江还听到有人在喊“喝!谁不干就是龟孙子!”,然后是乱七八糟的碰杯声。他微微皱眉,还是耐心地等。
手机听筒里发出碰撞声,陈定节的声音又传过来:“哪里?”
郑江问:“你在哪里?”
陈定节道:“S大酒店。”
郑江道:“你就在那开个房醒酒吧,别跑来跑去折腾了。”
陈定节笑笑:“真贴心,等会好好疼你。”
挂了电话,郑江叹口气,对司机说:“往S大酒店吧。”司机应了一声,出租车拐了弯,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穿梭繁华的城市,五颜六色的灯光和商家的宣传广告、音乐,都在车子飞驰中,被风吹入车内,落入眼中或是耳里。璀璨的灯光似乎把城市点燃,在漆黑的夜中无休止地燃烧,没有人知道它何时熄灭,会不会留下焦黑的炭。欲望的都市日复一日在夜色中跳跃着火的舞蹈,围绕着篝火,纸醉金迷的人们格式化地又唱又跳,不知疲倦。
当初上帝制造的光,是为了让人们在黑夜中也能辨明方向,而不是让人们在心里产生光投下的阴影。欲望蒸腾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夹在时光缝隙中的人犹然如此。永远不会枯槁的皮肤,永远不会停止的思维,没有伤疤残留在体表,而内心却是烙印的伤痛。
郑江感到寂寞。
他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印出一个手印。手印像雾里的花,看不真切。他闭上眼,再也不想睁开了,希望有谁能够将他杀死在这繁华的梦魇里。
……
“小哥,到了。”司机停了车子,回头看他。
郑江坐直了身体,刚刚坐姿不好,害他有些腰疼。“多少钱?”
“36。”司机扫一眼表,报了个数字。
郑江给了钱,道声谢,就下车了。他抬头看耸立的建筑,又裹了裹风衣。
他们的痛苦由他中止,他的痛苦谁来承担?
郑江安慰地笑笑,进入了大厅。找到了柜台,他直接就问:“你好我找一个姓陈的客人,能告诉我房号吗?”
柜台小姐看他,公式化微笑着:“您登记一下……”
“我是他侄子。”
“请登记一下。”
“我记不住。我是来接他走的,他不喝醉了吗?”郑江演戏说来就来。
“……我可承担不起。”柜台小姐一脸为难。
“打内线,你确定一下。”郑江说。
柜台小姐想了一下,答应了。打完电话,她又微笑着:“您到1406房就行了。”
郑江道谢,赶紧去搭电梯。踩着棕红色的地毯,找到了1406,一开门郑江差点被浓郁的酒味熏出去。陈定节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衬衫扣子松了几颗,正歪倒在床上睡死了。
郑江深吸一口气,心下一阵犹豫。
是找证据,还是老实伺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