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子一身雪衣,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使他似风雨中飘扬的白色蝴蝶。
迷茫的雾气遮盖了他的音容笑貌。
嫣红的唇如同雪中的梅,生动活泼的颜色好似输来梅的幽香。那梅朵儿似乎动了几分,他是在说话吗?他在说什么?
风冲击着耳廓,发出哗啦啦的杂音。吵闹声中,好像有个声音在轻柔地呼唤着,像雾一样缥缈。
他在说——“郑江。”
郑江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片漆黑。
外面雨声阵阵,不时还有闪电和雷声。已经是夏季了,这才是第一次的暴雨,未免太晚了些。
豆大的雨珠敲打着关得只剩可怜的小小空隙换气的玻璃窗,房内的空气沉闷浑浊。闪电的光芒短促地从窗帘的倒三角盲区中照进来,不一会儿,天空被撕裂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
谁呢?
郑江想着那个男人。
这雨声嘈杂,他的心被扰得慌乱不堪。
不该在只有雨的夜里出现的声音——哭声,借着雨的掩护,撕心裂肺。
听错了?
下一秒闪电又劈开黑暗,雷声轰隆,雨势更加倾盆。
而那哀号愈发瘆人。
郑江拉开身上盖着的薄被,翻滚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慢慢往窗边挪去。将窗帘拉开一个小角,他隔着满是水流的玻璃窗往下探看。
路灯的光芒在雨帘中飘忽不定,郑江看到一个模糊的灰白色影子跪在路的中央。
呼吸一滞。
——那是个人啊!
别墅内灯火通明。
米柳睡眼惺忪,文康呵欠连天。
沙发上有个陌生来客——一个头发湿透、裹着毛毯不住瑟缩的年轻女子。
郑江给她端上一杯热水,她怯生生地看了一下他的脸,觉得好像冒犯了一样迅速低下头,沙哑着声音道谢。
“妹子,你这么晚了在外面哭?”米柳揉着脸,意图让自己清醒些。
“嗯……”她糯糯地应,“……你们听到了?”
米柳和文康愤恨地白了郑江一眼,他立刻举手:“我听到了。”
她怅然地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这么大雨要不在这住,明天送你回去?”米柳道。
“我……我叫向俐。”她轻声道,“打扰了……”
意思是就在这凑合一夜。
米柳盯着她,空气似乎凝固了。向俐莫名其妙看她。
“你被……了?”
“没有……”
“那你大半夜哭?”
“……说来真是难为情,我无家可归了。”
文康挑眉。
“……”向俐不肯说话了。
三人对视一眼,米柳自觉起身,说:“你好像有什么苦衷的样子。淋了那么久的雨,干脆去洗个澡,换件衣服,我去给你拿。”
“这怎么好意思……”向俐急忙说。
“你想湿漉漉地去床上睡觉么?”米柳不耐烦地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向俐咬着下唇。
米柳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她:“……我是警察,放心吧。”
向俐愣了一下,用力扯了嘴角试图微笑,但是实在太勉强了:“谢谢……”
“我叫米柳,这是周文康,这是……”米柳迟疑一下,郑江微微摇头,她就接着,“……小江。他们是我朋友。文康是市立医院的医生,小江四处打工,积攒阅历。”向俐点头,表示记住了。
“你们两个,去收拾个空房。向俐你先在这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米柳道。
向俐“嗯”了一声,抖嗦着手去拿水。文康叹了口气,起身就走,郑江犹豫地看了看向俐,才跟上他。
“她一定有什么事。”郑江严肃地说。
走廊里两个人的足音交错,听得很清楚,郑江这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我没戴眼镜也看见了。”文康淡淡地回应。
“文康……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向俐在,不好当面说。”郑江快走几步,抓住他的衣服,才有点安全感。
他喜欢抓着布料,才能感到放松,所以他床上有一张毛毯是专门给他抱着抓着的。在不安的时候,郑江也会下意识抓自己或者别人的衣服。
米柳说这是病,得治。文康说这只是普通的恋物癖罢了。
他停了脚步,动手从郑江手里抢回自己的衣服:“抓自己的去,别扯坏我的衣服。”郑江哀怨地看他。
“……梦到什么了?”他扭头装作没看到。
郑江苦恼地思考了一下,道:“一个穿着白色古装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总觉得他很漂亮。”
文康瞪大眼睛:“……漂亮?男人?”
郑江疑惑:“嗯?”
文康耸肩,不以为意:“说不定是女的,古装的话还是很容易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的。”
郑江错愕,马上应道:“啊?不,我肯定他是男的!文康,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文康面无表情地问:“醒来的时候裤子有湿吗?”
郑江呆了一会儿,才反应他什么意思:“不是那种梦!”
文康一副头疼的样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好吧好吧,那还有一种解释。”
郑江憧憬着他的答案:“啥?”
“你古装剧看多了。”
Windsor坐在沙发上,玻璃茶几架着他的长腿。Leith跪着守在他身边,张开红艳的嘴唇,洁白的牙齿啃咬着沙发。
“Ifeeltired.(我感到累)”Windsor开口,声音从绷带的缝隙中艰难地钻出来。
Leith仿佛没听到他的抱怨,悠闲而仔细地咬着。
Windsor懊恼地说:“Idohatethiscase!(我恨透了这件事)”
此时一双白皙如细腻的瓷器的手冷不丁地抚上Windsor的脸。
“我很抱歉,但终于找到他了。”轻柔的男声在空气中传播,雾一样似有似无。
Windsor头也不回,冷冷道:“IfonlyIwasnotbeatadeadhorse.(但愿我做的不是徒劳)”
男子轻轻地笑,听不出他什么意味。
“And,pleasedon'thurtmysofadarling,ok?”(还有,请不要再伤害我的沙发了好吗,亲爱的)
第二天。
太阳已经升起,外面有微微的风在吹,被昨晚的大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世界享受着日光浴。
郑江进餐厅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到齐了。米柳和文康正在吃早餐,这是极为罕见的景象。向俐端着盘荷包蛋,怯怯地朝郑江点头微笑:“早上好。”
“小江江!向美眉会做饭!可好吃了快来吃!”米柳的筷子在向俐的盘子还没碰到桌子的时候就已经厚颜无耻地凑上去,利落地夹走一个荷包蛋。
“世界上不会做饭的女人实在太少了。”文康慢慢吃着,一边讽刺着。
“物以稀为贵,你们要疼爱我。”米柳义正词严。
郑江默默地坐下,面前是烤面包片,一杯热牛奶,两根火腿,桌上还有一盘荷包蛋。向俐有些紧张地看他。
郑江默默地拿起牛奶喝。
“牛奶……烫!”向俐涨红了脸道。
“没事没事,他喜欢喝滚烫的。”米柳的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也不清楚。
“……会得食道癌的。”文康的嘴里也不知不觉地塞满了东西。
“哎你坐啊!”米柳看向俐还站着,忙招呼她坐下,“面包烤得真香!怎么烤的?”
“揉了面团……放进烤炉……”
“……”米柳想自己家确实有个烤炉,都忘了这码事了,呃不对,这等于没说嘛。
“在家都自己做饭?”文康问。
“啊,是的。我父母早亡,还有一个姐姐……”向俐突然脸色惨白。
“怎么了?”米柳放下筷子。
说得好好的,突然这副表情?
“我姐姐她……被人调包了……”向俐眼睛一红,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文康也放下了筷子。郑江恰好喝完了牛奶,把杯子一搁。
“什么意思?说一下?”米柳轻声询问道,一手扯来了抽取式纸巾给她擦泪。
“你们不会信的。”她抽抽嗒嗒地呜咽着。
“你不说我们怎么信啊……”米柳急得直跳脚,她很害怕女孩子哭。
向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说话连贯:“那个人……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指纹都一样,但她不是我的姐姐!”
“为什么?”文康问。
向俐用力说:“我姐姐向婷,有很严重的玉石过敏,一接触到玉石就会浑身长疹子。可是偶然一次我不小心用玉器碰了她,她却毫无反应!”
“过敏是治不好的,不过玉石过敏我还是第一次听,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吧。”文康解释给郑江和米柳。
“那个人是谁……”向俐迷茫地问。
米柳柔声安慰她:“你别难过,先吃点东西,晚点我们再说好吗?”
郑江把凳子往后推,起身道:“我去拿热毛巾。”
热毛巾给向俐擦脸。眼泪有盐分,会损伤皮肤,揉了眼睛也容易发炎,所以用热毛巾来擦脸不但可以防止泪痕产生,还能保护皮肤。
郑江必须承认,他对向俐那个一模一样的“姐姐”产生了兴趣。只不过这次的对象不是男人,多少让他有些落寞。
骨子里渴望和男人有暧昧的纠缠,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天性淫荡。或者说就像个插座,没有一个插头会固定插进来,而且只要插座适合那个插头,就可以让插座插进来。
郑江当过小倌,当过契弟,当过兔爷,当过moneyboy。各种时代有各种叫法。肉欲的漩涡真的是让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尽管他的心已经腻味了那个巅峰。
郑江无数次思索自己的身体里究竟有什么?让他无法安眠,让他纠缠不清。顿时有些头痛,郑江想,莫非自己是传说中的妖或是鬼……
头痛欲裂。
他痛得跪在地上,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痉挛。
电视剧里失忆的人在想起什么的时候都会一副头痛的样子,但真没有浑身痛的例子。郑江觉得他该不会是失忆了。
他觉得自己该问问文康,电视剧里演的是不是真的?
痛苦地闭上眼让世界黑暗,郑江强行抚慰自己,疼痛会很快过去的。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疼痛。他所度过的岁月里,还是这么一次痛不欲生。
“郑江?”
昏天黑地中他听到文康的声音,手心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滚烫。
“天啊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原来是我的手冷吗?郑江想笑,可他发现自己全身僵硬,动不了。视线晃动一下,郑江被他拖起背上。“你等等……我送你回房。”文康说的话好像隔了好远。
郑江有种身体不是自己的的感觉。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去抓住什么,尽管他的大脑没有下达这个指令。郑江开始耳鸣,嗡嗡声传遍了他的脑海,加剧了他的晕眩。
终于黑暗降临,郑江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