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郑江多年的经验,章易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
郑江坐在病床上,盯着对面洁白的墙。
病床铺的床垫不厚不软,也不暖,有点生硬,毫无舒适度可言,却很干净。这说明医院的后勤人员还是很勤洗物件的。
文康今天在这个医院做门诊,按照他的学历和临床经验他完全可以当个专家的,还能混个“市立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专家”当当。只不过因为他不收病人红包,给病人开的药都是按时按量按质,给病人定的疗程和药物刚好让病人能够康复,这样让医院少了很多回扣和利润,让他在病人间赚足了人气,拉走了大量的工作,把别的医生气的半死。所以他果断地被孤立了,相反在别的地方他很受欢迎,护士啊保安啊后勤人员,这些并非医生能吃到第一口油水的人对他的评价都不错。
于是周文康在他们之间游刃有余,小消息和监视窃听都轻而易举。当然都是米柳老师教的好——物要尽其所能。
郑江发够了呆,才勉强把已经不知道飞到哪的思路抓回来。
按照他刚才的回忆,章易听到郑江说自己是钟一铭的时候,那个眼神里绝对不是恋人死而复生的欢喜,而是恐惧。是在恐惧怪力乱神般的“重生”,还是恐惧他杀死钟一铭的秘密会大白天日?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杀死钟一铭?
也许有这些不可杀的理由:一,钟一铭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即使只是炮友,也不会忍心吧?人吧,对漂亮的东西还是难以下手的,他完全把钟一铭监禁,与世隔绝,而不是费劲心思杀他。
二,钟一铭只是酒吧里的酒保,并不是MB,记忆中也没有菊花不洁的印象,所以不会是章易的偏执和变态的独占欲导致。
三,钟一铭只是比较任性,现在很多人就喜欢这样的,而且章易就是喜欢钟一铭的这种别扭,这是不会杀他的理由了。
那么综上所述,如果杀害钟一铭的真的是章易,那么钟一铭只可能会是在有意无意之中抓住了章易的把柄,而这个把柄能让章易溃不成军,甚至把他送入地狱。
郑江扶额,想这些东西是很伤神的。毕竟经历多了,各种可能性就很容易出现在他脑海中。所以当宁德跟郑江说他为了公司要和女人结婚时,他都麻木不仁,这种梗郑江已经遇到太多了,早就腻味。
那么章易,你能不能给我的阅历加上新奇的玩意呢?
抬头看着监控器,发现那个LED提示灯还是没亮,觉得文康办事真不错,还能给自己留点私人空间。但是拖得越久,郑江和周文康都会危险的。在敌人动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纵使敌暗我明,我方的明亮也会照到敌方的蛛丝马迹。
这时门把手被转开,穿着白袍的文康就进来了。他从不敲门。劈头盖脸就是兴奋的倾诉:“章易找我了,果然是问你的事!他问我你是怎么进来的,谁送进来的,还有你的住院资料。他很容易就查到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了,看来他在这个医院里是有狗的,具体的内容资料我故意写的很简单,所以他不得不来找我。”他从来不把“帮凶”当“人”,都是取“鹰犬”之“犬”。
公式化的对话又要继续了。
“看来他对我还是相当怀疑的,明明我都说了那么恶心的话了,还装得那么像。”郑江抬手揉揉自己的脸,做出一副脸部肌肉很劳累的样子。
“毕竟人家混黑社会的,没有疑心才不正常吧?”文康没有理会郑江的动作,挨着他坐下来。白色的外衣一尘不染,散发淡淡的肥皂香气,亏他在医院里钻来钻去半天没有染上一点药味。
他穿着黑色的修身裤,把他精瘦的腿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鼻子上架着低度数的无框眼镜,把他打扮得一表人才。
郑江看了他半晌,才想到自己该问什么。“米柳有什么指示?”
“啊。”他果然想到了什么,他是一种如果你不提醒,他绝对会忘记的类型。“米柳已经处理掉你之前的尸体了,嗯……还有,她叫你赶紧出院,融入章易的生活圈子。”
郑江无奈摊手:“这说得容易,章易还没有完全信我是钟一铭这个事实呢,怎么进去啊?”
“‘你不会主动点啊?’她已经知道你会这么问了。”文康学了一下米柳的傲娇腔调。
“呃你确定我太主动不会被杀掉?”郑江抹了一下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周文康你学得真像……文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郑江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怎么会死呢?
“米柳用汽油泼了你的尸体,一把火烧了。”文康看郑江这弱比样,语气都有些怜悯。
郑江汗颜,喂喂这样圣母表情说这么凶残的话真的可以?嘴上说的却是:“汽油不会留下味道?而且我本来就很好烧。”
“米柳会搞定,有可燃物烧得更快嘛。”他耸肩,然后就起身了。
“哎,你没告诉我你跟章易说的什么呢!怎么入院的?”郑江拉住他的衣摆。
“说你低血糖晕半路我上班做雷锋了。”周文康翻白眼。
……这还真不科学。
“好吧……对了,监视器你得弄正常了。”郑江提醒道。文康长腿一迈,华丽的挣脱了他的爪子,头也不回:“安心,米柳说过了。”
这个官二代兼警校的高材生!作为年龄不知道是她多少倍的怪物表示压力很大!
记忆中,钟一铭虽然只是个调酒师,但是毕竟在酒吧工作,私生活一清二白是不可能的。他和章易认识是在章易和一些手下玩乐的时候,有人起哄叫能不能勾搭调酒师和DJ等非少爷小姐这些伺候人喝酒的工作人员来陪他们喝酒。大家觉得新奇,就没有反对,而且还拿了骰子标记点数对应的工作人员。
章易抽到的是调酒师。他到钟一铭那要了杯马丁尼,一边思索怎么骗钟一铭跟他走,错拿了马丁尼旁边的加拿大特产的冰葡萄酒。那透彻舒爽的酒液淹没舌尖的时候,他对上了钟一铭不知所措的眼眸。那与刺眼光明下的影子一般漆黑,如酒吧外那迷离的夜色。青年穿着统一的酒保服,袖子卷到手肘,暖色的灯光覆盖了他的手臂,几条青色的血管像蜿蜒的河流延伸向手腕,汇入掌心的汪洋大海。耳钉反射的光晃了一下眼,章易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失礼地盯着别人很久了。
“那是冰酒……旁边那位客人的,抱歉我弄混了。”钟一铭秉承“客人都是对的”这个宗旨,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咂吧一下嘴才发觉味道不对,眉毛却扬起了。“那你是不是要赔偿?”
“什么?”那个时候钟一铭的心理活动真的是非常慌张,同时脑海里一通果骂,但脸上只是不解。
“我是说……”章易勾过他的下巴,附在他耳边。
雄厚而磁性的声音隔绝了酒吧音乐和人声的纷杂,刺入他的耳膜:“跟我……去喝一杯吧。”
郑江怀疑章易那个看上去虽然禁欲但通过钟一铭的记忆就知道这丫就一精虫的货,当时那可疑的停顿就是在“上床”和“喝酒”之间徘徊,最终为了怕吓跑“纯洁无害”的钟一铭小童鞋,硬是改成了“去喝一杯吧”。
然后这俩喝完酒留电话找个时间约个炮,越干越上瘾,于是调酒师荣升“压寨夫人”。即使这样钟一铭还是在酒吧工作,而章易保密工作做的好,钟一铭对外还是算“炮友”,所以也没什么人找他麻烦。而章易工作完了就会跑迷醉人生去调戏自家媳妇,再欢乐地滚个床单,所以要知道章易为什么要痛下毒手,就得去酒吧找找端倪。
郑江知道自己思维跳跃得很快,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认定章易是第一嫌疑人了。原因非常简单:至今没有章易找撞死钟一铭的司机麻烦的任何消息。
钟一铭死了,没有必要隐藏他的身份了,那么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调查。即使是炮友,他也可以冠冕堂皇地摆出一个“我要为炮友报仇”的借口。而他无动于衷,那么只能是一种结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如果可以,郑江想继续用钟一铭的身份,不过这不太可能,太虚幻了。所以他打算到了酒吧再给章易打个电话,撒娇卖萌动用关系继续担任酒吧调酒师的工作。名字么,郑江一向懒得取,让他随便选吧。
郑江没搭车,只是想走过去。天已经黑了,就越来越冷。不时有寒风带着雪粒飞过,干燥的风刺得眼睛生疼。这种冷漠没有左右商家店铺的心情,霓虹闪烁就是他们的温度。
踩着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扫了又积扫了又积,踩来踩去也不干净,没了冰清玉洁的感觉。
郑江走得很慢,东张西望。他爱看这些商铺和广告语,爱看每一个人穿的衣服,心里评论他们的打扮。纵然他走的慢,总是会到的。
和所有商铺一样,迷醉人生也有悬挂的霓虹灯,上面画着一只细跟高跟鞋和一个酒杯,旁边还有一只半眯的眼睛。
莫名喜欢这个招牌。
他多余地想着自己这张脸有没有看上去有18岁,又苦恼万一保安跟自己要身份证怎么办,又不自觉地走进去。
没人拦我?
下一秒郑江被吵闹的音乐炸得发懵。
酒吧他是去过的……就是没去过这么吵的!这不是迷醉人生啊,简直就是喧闹人生!郑江有点佩服钟一铭是怎么和章易道歉、而章易是怎么把话送进钟一铭耳朵里的了。看着吧台后站着几个调酒师,其中有个极不自然的空位,他产生了熟悉的感觉。
钟一铭,你站在那,决定你命运的位置,而尽头却来得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