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辉煌,瞬间灭亡。短暂的光芒万丈之后,是分崩离析,成为尘埃。这种光采,对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毫无意义。而能够为我们的家族提供存在保障的,就是家族的圣武堂。这是根本,这是核心。只要这个根本存在,那么,就算家族只剩下一个金币,也照样可以重新崛起……”
格伦特离开书房之后不大会儿,他那从头到尾的描述又一次在书房中响起。
直待结束。
“你觉得怎么样?”老爷子问道。
“小少爷的这番布局,已经远远超过了老奴的想象。”一个微微带着些感叹的声音忽然在书房的虚空响起,“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小少爷,必成大器。将家主之位传给小少爷,也许是老爷您这一生所做的最有智慧的决定。另外,老爷,您也许不知道,小少爷,可能已经察觉我的存在了。”
“什么,你说什么,格伦特能察觉你的存在?”听到前面的话,老爷子只是微微笑着,但是听到那虚空中声音的最后一句,极为震惊。
“是的,老奴也不敢相信。但是小少爷的魔力探测,确实有针对性地对准了老奴。老爷,依老奴的推断,小少爷,已经进入魔导士的领域了。”
“魔导士?”老爷子一字一顿地喃喃着,“你没说错?是魔导士?”
“是的,老爷,我没有说错。就是魔导士。而且,还非常有可能,是大魔导士!”
“魔导士!”握在轮椅两边的手,被紧紧收紧。
过了半天,老爷子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明年四月,是格伦特的十六岁生日。在那之前,你把那些老家伙们都召回来吧。格伦特……到那一天,家族,就让他正式接手吧。”
“是。”
☆☆☆
冬去,春来。
从一月初到二月底,这两个月中,亚当斯担起了身为大师兄的责任,负责起了魔法初中阶的梳理和讲解。除他本人和格伦特之外,四十五位兄弟姐妹中,已经又有三位跨入了魔导士阶。其他,截至目前为止,有二十七位站在了大魔法师阶,还有十五位,仍然停留在了高级魔法师阶。
“亚当斯,你说,在魔法修习上,我是否应该到此止步,转而去研究新的方向?”午饭后不久,阿瑟向亚当斯问道。
又是一年,他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便是连精神力的增长好像都停滞了。整整一年,精神力数值的增加居然还不到1!这一年中,他卯足了劲,完全有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式。但是当一整年的坚忍过后,换来的却是什么也没有,瞬间,他的精神有点整个地垮了下来。
唉,兄弟,你的做法,原本就是错误的啊。亚当斯心里感叹。
只是一味刻苦的冥想和锻炼,到了高级魔法师地步,已经是到了一个顶。到了这个顶之后,需要的不再是刻苦,而是眼光。如何找到这个顶的存在,然后又如何把这个顶掀去,这样做,才可以更上一层。
兄弟,现在,你的心中既没有让自己如何更上一步的具体格局布置,也没有能够踏踏实实沉潜下来的心态和意志,上不着力,下不就力,你,如何更上?
你的刻苦,只不过是一种攀比罢了。如果没有我和格伦特,没有这么多的兄弟们,没有近在身边的远远超出于高级魔法师的标准让你作对比,你,还会是这样的刻苦吗?
唉,阿瑟,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举世誉之而不加劝,老师说过了不止一遍的话,你怎么就不记得呢。
如果不能从魔法修习的本身找到意志,找到坚定,找到永久的不懈,你怎么可能得到魔法的承认?如果得不到魔法的承认,又怎么可能真正地走进魔法之门?
不论你怎么做,终只是在门外徘徊罢了。你的努力和刻苦,只能让你从平地跨到门前的台阶之上。至于如何去推门,走进那道门,那需要的已经是另一种东西了。
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做,亚当斯回答道:“你打算进入什么新的方向?”
“前段时间,一位小学弟给我讲过他的一位魔药师叔叔的事。他那位叔叔,就因为天生魔力值低,在魔法师的道路上走永远没有前途,所以,做了魔药师,将他对魔法元素的初步感知,和药草的配制结合起来。我在想,我的情况和他很类似,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走这样的一条路?近段时间以来,我发现我对魔法材料的制取很感兴趣,所以,我在想,我也许可以做一名魔造师。而高级魔法师的水平,足够我在这一方面有所发挥了。”阿瑟淡淡地说道,只是,众人都看到他那挂在嘴角的明显的苦涩。
这一步如果真的踏出,那么,也许……也许终生都将与大魔法师无缘了,更不要说魔导士什么的了。
这个道理,阿瑟懂。其他人,也都懂。
所以场中的气氛有点凝滞。
有不少人都在咀嚼着阿瑟的话,更多的,却是想到了三年前,那时,自己心中的灰涩,是不是和阿瑟现在的感觉一样?
过了半晌,众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集中到了亚当斯身上。
随着一直以来在魔法修习上的一马当先,以及和兄弟姐妹们相处的表现上,亚当斯,早已成为这四十七个人中当仁不让的大师兄。
亚当斯微阖下眼,然后睁开,静静地说道:“当一个人被困住的时候,想破局,有三种方法。第一种,随着时间和势态的发展,困境自然破碎。第二种,自身积蓄力量,力量足够时,冲出困境。第三种,从外部获得力量,把这个困境打破。”
“第一种我们且不说。就说后面两种。先说第三种,从外部获得力量。你们说,要是老师出手,可不可以让我们从魔法学徒一步就跨到大魔导师?”
在众人心目中,这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疑问。所以,都等着亚当斯下面的话。
“可是,老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我们不是他的弟子吗?也许,老师只要动动指头,兄弟姐妹们便可以立即跨入魔导士甚至魔导师的行列。”
众人静静地听着。
“然而,就算一步登天,成为大魔导师,我们又可以做些什么呢?如果说求地位,现在我们兄弟姐妹们,最低的也是高级魔法师,如果说求力量,有什么是我们需要做却做不了的么?只要顺着这个思路想想,大家也许就会发现,身为高级魔法师,和身为大魔导师,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踌入了魔导师境。如果我现在因为什么原因,被忽然打成了原形,失去了所有力量,一下子变成个魔法学徒,你们说,我会有什么反应?是痛苦?还是悲伤?是后悔?还是绝望?”
在伙伴们的目光中转了个遍,亚当斯收回了目光,双目微阖,淡淡地道:“不,我不会。因为,我的力量不在那里。”
说到这里,亚当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力量,不在那里,而在这里。”
场中很静。
“自从认识了老师之后,我就对天才、聪明什么的完全失去了兴趣。我在想,就算我是全天下最笨的人又怎么样?只要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自己需要什么,就已经足够了。其他人,就算再怎么样,就算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大魔导师,那又与我何干呢?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做到我所能做到的最好。”
“如果我是个农民,那么,用一样的种子,在同一片地上,没有人可以比我做的更好。如果我是个魔法师,那么,在同样的冥想和感知条件下,没有人可以比我做到更好。这,就足够了。也许,我需要三十年才可以成为魔法学徒,而有的人,三天就可以成为高级魔法师,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把那个高级魔法师换到我身上来,他不可能比我做的哪怕再好任何一点点。就算是神来了,在我那样的条件下,也只能与我并肩,而不可能超越我。”
“因为,我已经做到了我那种条件下的最好!”
“所以,我坦然,我无愧。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比我优秀,所有的人都比我强大,但那又怎么样呢?也许谁都可以毁灭我,谁都可以把我踩在脚下,但是,我坚信,没有人,可以替代我的位置。在我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人可以做到比我更好。人,不行,魔,不行,神,不行。”
“我,就是那个位置独一无二的王。”
“阿瑟,你是因为对魔法已经不再有兴趣还只是因为觉得跟不上兄弟们的脚步,所以,渐渐地在沮丧中消失了兴趣?你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吗?你知道你心中期待的是什么吗?如果知道,那就只管去做吧。不要让你的能力成为你决定的参考。能力,只是附加的一种东西。”
“一棵松苗,不会因为种在水边,就变得像柳树般妖娆起来,也不会因为缺少养分,而长成小草。心的不同,决定了路的不同。”
“而外面的阳光、雨露、养分什么的,那些,和你长成什么树没有关系。”
“所以,坚定自己的心,沉潜下去,慢慢地发芽吧。如果你选择做一棵松,那就不要羡慕水草的飘逸;如果你选择做一株水草,那也就不要羡慕松的高昂。”
“不要受到外部的干涉和影响。从你自己的心中,确定你想要的目标。然后,用最大的努力,利用并增加一切可供利用的资源,用最大的努力,破除路上的一个个障碍,向着目标无惧无畏地前进。”
“这样,就足够了。”
“我想,老师对我们的期望,不是让我们成为什么,而是首先,让我们明白,我们选择了什么,然后,又为这种选择付出了什么。”
“如果选择了,如果付出了,其它,还需要在乎什么呢?”
“我相信,如果我们成功了,老师,会为我们祝;如果我们失败了,老师,一样会为我们祝。因为——”
“我们选择了,我们付出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所以,我们坦然,所以,我们无悔。”
“就算时间倒流一百次,我们依然会一百遍地做出一样的选择。”
“因为,那是我们惟一的路。”
试阅章节(择选) 10-07、夜谈
“爷爷,您说我该怎么办?”格伦特就七星城建设一事,回家一问。
在听完格伦特所讲的前前后后之后,老人并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轮椅两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如是,两次三番之后,才对格伦特道:“推我出去走走。”
格伦特推着轮椅,缓缓走了出去。
此时,月方初出。
微冷的天气,益显得夜色宁静安祥。
走廊的一边,是挺拨但没有枝蔓的铁叶松。祖孙两人,就在因着铁叶松被月光映照而在地面形成一个一个格子的走廊上,缓缓行进着。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老人说话了。
“有这样的三个人:一个人拥有超强的力量,你可以把他看成是大剑圣或者大魔导士;一个人拥有极强的社会攀缘能力,可以把周边关系铺的很畅很牢很远;还有一个人,位于他们中间,他的力量不是超强,而只是一般强,他的社会能力不是超强,而同样只是一般强。”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问道:“现在,有这样的三个人。格伦特,你说,他们哪一个人,适合担任一个大家族的家主?”
格伦特脚步顿了一下。
“第三个吧。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第三个。”
“为什么?”
夜很宁静,祖孙两人说话的语调,也都很和缓。
“有强大的力量,固然可以把所有来犯的敌人都化成粉末,也可以让所有人都不敢凯觎,但是,一个不能同周边打好关系的人会被视为异类,他会被排斥在某些势力的圈子之外。他在的时候,这个家族当然没事。如果这期间,家族停步或者没有什么发展和大扩张还好,否则,一旦等到他不在了,这个家族立刻就会陷入到危亡的局面中。”
人轻轻嗯了声,未作表态。
“有极强的社会攀缘能力,但是若他本身没有强大力量的话,他将很难得到一些极强高手的认同,这样,纵使他把家族的关系网打理的极好,也只能使家族在对外关系中处于附庸的地位。看起来风生水起,但实际上没有根基。说倒,就倒了。”
“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第三个最合适?也许,他连这两者哪一个都不如。他既没有超强的力量来形成足够的威慑,也没有超强的手腕带来足够坚硬的关系网。或许,他将让家族举步惟艰。”
“是的,确如您所言。但是我认为,一个实力平衡的家主,才能带给家族足够平稳的发展。他的力量强大,这样,他将有机会接触实力超强者的圈子,而只要有机会接触,便总会有机会结交,并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同。他的手腕强大,这样,加上因力量而形成的筹码,他将有机会带着家族一步一步地前行。就算真的是举步惟艰,但总是能够前进的,而且没有后患,不是吗?”
“第一种人,立足有余,发展不足。第二种人,发展有余,但是无法形成根基,被风一吹,就会倒下,因此,往往到最后,他的成果,会被他人占为己有。只有第三种人,才既可以立足,又可以发展。因此,在一般情况下,他是最适宜的家主。当然,前提条件是,短期内,这个家族并没有立足方面的忧患。”
“嗯,虽然说的还不太准确,但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番见识,已经算难能可贵了。”老人缓缓说道,“一个家族,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立足并发展?我们用去了整整五百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问题。也幸好,在那五百年里,我们没有遭到灭顶之灾。”
格伦特静静地听着。
两人已经步到庭院,格伦特推着轮椅,绕着花园开始慢慢一步一步地转起圈来。
“一颗树,长的太高,总会被风吹断。越高,越危险。但是在森林里,一颗树,如果太低的话,将只能一辈子屈服在别的树荫照之下。”
“王族,就是那最高的树。我们听说过一千年的大家族,但是我们听说过一千年的王族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格伦特心道。
这无关能力,而是世态。
“在传承久远的大家族里,往往流传着两句话,一是,闷声好发财,一是,只吃内行,不吃外行。”
“这个世界上,怪物级的人物,太多了,多到数不清。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往往都是以传奇般的速度崛起,然后,又以传奇般的速度衰落。往往,能笑到最后的,反而是那些看起来相当平庸的人。”
“有一些人,光芒万丈,好像整个世界,都知道他们的存在。还有一些人,他们的能力并不逊色,甚或超过许多,但是,他们不声不响。只有那些处于他们同一层次的人物,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那些层次低的,也许就生存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下,但是,他们不知道,也永远不会察觉到。”
“单个的人是这样,整个的家族,也是这样。”
“当我们的家族崛起两三百年之后,我们才知道,我们的头顶上,原来还有一片我们看不见的天空,那里,我们把它叫做暗世界。他们并没有隐藏,而只是我们看不见。”
“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么?”顿了顿,老人问道。
也许,和我想要寻找的办法有关?格伦特心道。他知道,老人还有话说,他的问话,也并不是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老人接着又道:“一颗树,有什么办法可以使人看不见?”
这是考教了。
藏起来?不,你可以藏,那也总会有把它找出来的人。格伦特否定了脑海中的这第一个答案。根本就不让人知道它的存在?不,它既然存在,既然在某个地方,那别人总会察觉到。
那么,既然藏不是办法,那就必定会让人看到。既然必定会让人看到,却又要让人家看不到,那惟一的办法,就是……
让别人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格伦特心头猛地一震。
他并不知道,在某个异世界,有句话叫做“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也并不知道关于老人的这个提问上,有句话叫做“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此时的格伦特只是微有些呐呐地道:“把它放在森林里?”
老人微微笑着,但不肯定,也不否定。过了半晌,只是就着他的话慢慢说道:“一棵树,长在旷野里,时间长了,总会被风吹倒,但是,如果长在茂密的森林里,就算它自己想倒,周围的那些树也不让它倒。”
“就算它自己想倒,周围的那些树也不让它倒?”格伦特喃喃着,脑海中像是一道惊雷闪过,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不清晰。
“你不是问我该怎么筹集资金么?我送你八个字。”
格伦特停步,仔细听着。
过了许久,他也没有听到回答。再过了许久,他才试探性地低声问道:“爷爷?”
“明天早上,你过来告诉我,这八个字是什么。”
“如果你说对了,家族的力量,在这件事上,将任由你支配。”
试阅章节(择选) 11-14、起向钱塘江上望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伊妮亚有点心神失守的感觉。当然这心不是‘芳心’。这只是一位神灵在最为骇人不过的事件面前,所受到的巨大冲击。如果将唐远和伊妮亚易地而处,或许唐远也会这样。
成为神,相比起凡人来说,只不过是力量大了一些、精神力高了一些,然后摆脱了身体对心灵的束缚,不再为生老病死、寒暑饥饿所苦,再有就是心灵强大了些,但也就是这些罢了,并不代表着就从此没有了悲哀喜怒。
在许多事情面前,神一样会心神失守。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
这是伊妮亚当下惟一的感觉。
身边的这个人,他的成神之誓尚在这个空间中回荡,而他却已经径超直上,将天地之间的所有存在,远远地甩在身后。
——
凡天地众生,行我道者,必为我佑;
凡天地神明,友我者,必为我友;
凡天地领域,有神明居者,我当回避;
凡众生领域,有神明佑者,我当回避;
凡天地众生领域,于我行道上,有更合于天地规则之神明行来者,我当回避。
此誓,出于我口,系于我身。诸天诸神明共鉴之。
——
下界每一位有潜力的晋升者,都是上界重点关注的对象。想及在神界,各方面对唐远这位新神的普遍看法,伊妮亚直是汗颜,甚至是苦笑。
‘凡天地众生领域,于我行道上,有更合于天地规则之神明行来者,我当回避。’说的真是好听啊,可是,天地之间,还有谁有那个能力能让你回避呢?
唐远并没有安慰伊妮亚。说句不客气地话,他还没有这资格来安慰她,人家好歹还是主神呢。别的不说,现在双方要是玩真人pk的话,落败的,多半不是伊妮亚,而是他。
当然,说落败夸张了点,晋入本源的最大好处,就是有了最大的靠山,面对任何对手,都有了先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
俗白点地讲,就是在行政级别上,他唐远目前充其量只是个‘小处’,而伊妮亚,怎么说也都算是省级副省级的。这之间,还隔了三四个等级呢。只不过,他这位七品小县令,上达天听。
当然,就算同是晋入本源者,相互之间的差别也很大。而唐远,可能就是那个级别中最‘新嫩’的那一种了。相比起一些绝对的大佬级人物、一些超级的实力派人物、一些超变态的狂人级人物,他就是个雏。当然,目前为止,除了智脑之外,他还没有遇上其它同源的存在。
在这个小小的被智脑称为是‘43级空间L层子空间’中,就算是核心位面的大佬级存在,也有点不够看了。这非关实力,而只是,他已踏入终极境。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譬如登高山,当站在高处,那遮天蔽日的浮云,也就成了脚下的风景,不再是遮蔽,而变成了衬托。相比起那些站在低处就可以析解浮云者,相比起那些站在山腰间就可以洞彻浮云者,他唐远,用了一种最为取巧的方法,凌虚直过。
“殿下,前面是我设置的一些小玩意儿,殿下不妨移驾一观。”唐远再次伸手延请,将伊妮亚引入了大厅后面,那里,便是他所布下的‘小罗天幻境’。
‘罗天’这个词,同样是来源于对华夏的追忆。而之所以叫‘小罗天’而不是‘大罗天’,倒不是出于谦虚,而是在真正的大罗天面前,它也就是根豆芽菜儿。
真正的大罗天,那是智脑将他送入的‘鉴天镜’,或者更准确地说,‘鉴天境’。
人家那是以大道为蓝本,天地作舞台。而他所布下的这个,只是于天人感应之道,略有所得罢了,双方不在一个层次上。
前者是大海,而他的这个,只是一滴水。
不过……
就像异世红尘中有一句话说的那样,一滴水,却也可以折射出太阳的光芒。
“这是……”看着前方不远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的青石阶梯,伊妮亚带着凝重地问。知道了身边人的分量之后,在任何一个方面,她也不敢自矜。
“这是我对大道的一些感悟,藉切入本源之机,还原成了此处的这个建筑。”唐远淡淡说道,其实,他这句话中的‘切入本源’一句,已经算得上是披露天机了。
什么是本源?又如何切入本源?言语虽简,却已是大道要旨所在。
而事实也是,在这方面,他对伊妮亚并无半点保留。
☆☆☆
千崖爽气已平分,万里青天碾玉轮。起向钱塘江上望,相逢都是广寒人。
看着伊妮亚一阶一阶拾级而上,唐远忽地便想到了这首诗。
同是大道中生,同在大道中行。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
这句话,张爱玲用来形容情缘。
然而在情缘之外,在那‘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有花盛开。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崖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天人交错,岁月悠悠。
无穷的景象,在唐远的心识中流过。
晋入了本源,对于他来说,也就不再有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晋入了本源,红尘之中,红尘之外,天地之间,天地之外,也就让他有了与无穷美好并肩而行的机会。
不必逞一己之技,不必挟大道之能,只是看着,只是欣赏着。
在那‘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又该有多少在春风的摇曳中绽放的花?有多少在夏夜的星空中闪烁的星?有多少在秋窗的梧桐下滴落的雨?有多少在寒冬的小火炉边微温的酒?
朝拾情怀临北海,晚邀明月上碧空。身居蓬莱千尺外,心在红尘万丈中。
尽拾朝华,尽挹美好。
这其中,有几多美丽,有几多哀愁?有几多壮烈,有几多激越?有几许可书,有几许可记?有几许刻骨,有几许铭心?有几番在尘中流转的情怀,有几番在叶间翩然的故事?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唐远的心情,莫名柔软。
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身退之后,方得闲情。自人至神,中间的这些年华,终是有许多放不下的牵挂,有许多需要去做的事情。
那么,从现在开始吧。
这段日子里,唐远一直沉浸在本源心识中,进行着大道诸体系的推演。而在心底深处,同样于本源心识中蕴酿的情怀,时隔多日,终于如一轮皎洁的月,冉冉升起于唐远的心海之中。
试阅章节(择选) 11-28、何须以剑惊天下
被罗恩伯爵称为‘陛下二十五年’的这一年,是神佑大陆3354年。这个时候,七星城权力中心的成立,已经有五年。而亚当斯、格伦特等,也都已经是二十一二岁的翩翩少年。
五年,可以有太多太多的改变。
五年,对于一棵老树来说,也许,只是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如是轮回几番而已。但是对于一棵新生的树来说,已经足够它从一株弱不禁风的小苗,成长为可以照荫一方的大树。
由于过早地晋入了魔导士的境界,身体经过四系元素的渗透、改造已是大成,再不会仅仅由于岁月的些微侵蚀而改变容颜,所以,现在的亚当斯,看起来,依然可悲地停留在了十六岁之时的样貌。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是如此,四十七人组中,好多人都是如此,他们的样貌,将永远停留在这个形象上,再也不会改变。除非有一天,他们可以突破大魔导师的境界,臻入圣阶。
而这个原因,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努力努力再努力的原因之一。
‘老师为什么没有说,过早地晋入魔导士,还会有这么个后遗症?’有同学半真不假地这样抱怨着。如果刻薄地说,这根本就是惹人厌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若客观地讲,考虑到他们正值青春华年,极希望自己是一副很有担当很有英气的大人架式的话,便大略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了。
这样说的,会是阿瑟,会是克里奥,但不会是格伦特,也不会是亚当斯。
格伦特或许偶尔心里会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肯定一闪即过,然后淡淡一笑。而至于亚当斯,他的心境,已经早已远远超越了这些。
是超越,而不是超脱。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其实老师早有讲过,只不过亚当斯直到最近才懂。
超脱只是有条件去脱离,但是并没有去堪破那个境界,或者,根本就不曾有深入过那个境界。
就如同小的时候,童稚的眼,会看花开花落,会看蚁来蚁去。
他们或许可以在树底下静静地一坐就是大半晌,只为看树上的叶子落下时在空中展现出的那种种无法言说的奥妙。当然,那个时候的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奥妙’,他们只会觉得那姿态,很美。或许,更进一步地说,什么是‘美’,他们也都未必知道。他们只知道,那‘很好玩’。
他们或许也可以陪着蚂蚁,看它们为一点小小的面包屑而争斗的热火朝天,然后在一边上为看中的那一只加油。他们会担心它们那么小,走路那么不小心,要是被大人一脚踏死了怎么办?它们的家建在地里,下雨的时候,万一要是被淹了怎么办?冬天的时候天那么冷,它们没有衣服穿,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童稚的天空,真是无比的复杂,然而却又那么地纯净到近乎于透明。
然后,开始长大。
透明的境界,开始变得浑浊。
曾经深深吸引过他们的那些简单中的奥妙、奥妙中的简单,开始逐渐远离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再也无暇顾及。因为,他们有许许多多需要去做的‘事’。
然而,做什么‘事’呢?
追根究底,也不过就是一些只能尘封于岁月之中的琐屑罢了。
然后,当岁月渐渐滑过,或者说划过,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的刻痕,当他们的眸子经历了风风雨雨,开始深邃到拥有了和童稚之时一样的纯净,生命之初时曾经那么热烈地装点过他们生命的那些奥妙,便又重新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到底是天真,还是深邃到一定程度之后才有的返璞归真?
谁又能说的清楚!
童时的抛弃,晚间的拾取,谁错过了谁,无从知晓,也无须知晓。然而,两者之间,终只是蜻蜓点水淡淡缘罢了。双方不曾深入,或许曾经深入,然后,终是舍弃。
师言,这便是超脱。
脱者,卸下罢了。轻轻松松,这茫茫世间,又有谁人不可?
然而,正如老师所言的那样,人来到这个世间,为的,终也只不过是成就些什么。这成就,非为增,非为减。不是为了学到些什么,也不是为了卸下些什么,而只是为了,走过一段历程,经历过一段境界。
道鲜花美,赞鲜花娇,为花建房,为花蘸墨,纵言语生花,墨中生花,建房的艺术生花,又能如何?这些统统,终是外设。
我若是花,我便知花。
又何需言,何需赞,何须照料,何须于相对处默默情生?
知便是知,不知便是不知。所谓知者,我即是花,花亦是我,尘间之花,亦是心间一瓣,如此,亦何须万般外在的装点?
若是不知,与花种种,便止是学问,藏于脑中书架,与已灵魂,终是无关。
不必千山万水踏遍,不必世上种种习遍。
师又有言,一花已是一世界。
花瓣开合,便是世事流转。花落花开,便是世界轮回。
知花之所以开,知花之所以谢,如此,便是造诣,便是旨趣。纵知身亦如花,有朝一日,终须谢去,亦不须悲,亦不须泣。
我已悉明,复有何哀?有开有谢,方是完美。有开无谢,则终是将落满尘埃,尘埃多时,便亦自与尘埃无异了,那方是生命之大悲哀。
☆☆☆
这几年来,插手于七星城的建设运转事务,亚当斯于魔法的修习上,不但没有止步,反而一天天绝迈俗尘,将一众师兄妹们包括格伦特,都是远远地甩身后去了。
真的开始插手事务,他才知道这些事务的繁琐复杂,与魔法的修行大不相类。起初之时,他只觉与已道不合,便想脱身而去,然思及老师安排种种,皆有深意,这才于无奈之中,勉为支撑了下来。
他开始详细考订东大陆与西大陆的特产,分析这些特产产生的原因,分析这些特产受到欢迎的原因。他开始根据来往客商的一些片言只语,然后与胸中的知识作对照,开始模拟东西两大陆的受欢迎贸易路线总图。然后把这份总图试着递交给金三角商会,在试用之后,得到了他们一致的高山仰止。
他开始认真体会落影山脉附近的生活习惯,然后于这常习之中,不断地试着添加、增减一些元素,然后,他将一份‘佣兵日常生活模板’呈送给了冒险者公会,得他们的推行之后,此法,目前已是大受千万佣兵所推崇。
他开始于大陆种种普通的生活习惯上,研发一个强大而丰富的综合性休闲消费体系。经他之手研制的各种香水果酒,素油烧鸡,种种种种,有许多已经开始风靡这个世界。
他开始从层层面面考虑,如何将七星城建设成为一个具体而微的王国,这其中,庄园经济与城市经济的互动关系、人心的满足与满足后的自我提升关系、街道的转向与树木的搭配对人所造成影响的关系,等等这些,让他觉得,他就生活在整个天地的中心,世界的一切,都会影响他的行为,而他的任何行为,都在从微而著地改变这个世界。
世事亦是修行法,横竖种种只为明。我若以心定世界,世界在我掌中轻。
明白此理,亚当斯如蝉脱壳,大彻大悟。
一夕之间,他便彻底跨越了大魔导师的境界,向着一个目前尘世已无定义的境界行去。
他的眸子,渐渐地如同老师一般,归于澄澈。
而他的步伐,于淡然从容之中,已开始显露出一种无法与匹的气势。那气势,竟并非是他所散发,而是整个天地,在自动以他为中心,所作出的一种微妙而霸道的调整。
你若不是天地,你便在我的视线之外。
非我不看你,而是这片天地,与你不肯接纳。
试阅章节(择选) 13-05、圣道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快乐,或者痛苦,都需要另外的一个人来分享。这另外的一个人,被叫做知己。
有你的一生中,和你关系最亲密的人,有可能是你的父母,有可能是你的妻子,也有可能是你的儿女,但是他们都未必是你的知己。
知己未必是和你关系最亲密的人,但却一定是最了解你的人。
被了解,这本就是许多有识生命共同的需求。
在这一点上,人,不例外,神,也不例外。
被伊妮亚认为是知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唐远。于是在她出关的时候,唐远就被扯去分享她的感想和感受去了。
唐远原本以为短时间内他是再也不会到神界来的了,那次漫长的神识旅行,让他吃透了苦头。最讨厌的敌人,是就算你打败了他,你也无一丝一毫所得的人。毫无疑问的,神界外面的那狂暴的能量海洋位面,就被唐远定义成了这样的存在。
上次伊妮亚下来的时候,他和伊妮亚双方的外层神识之间建立了一个联接。于是,借助伊妮亚的意识定位,这一次他很轻松地就到达了神界,轻松到让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叹,上一次受的苦还真是活该。
两方会面,自然不会上演什么‘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之类的把戏。伊妮亚的神情是淡淡的,唐远的神情同样如此。
“你这次进步了很多。”唐远凝视了伊妮亚一会,说道。其实不凝视也知道她的情况,不过作这样的动作只是习惯。
“嗯,不过还是没有跨出那关键性的一步。”伊妮亚道,她的神色并不见丝毫苦恼。
“没什么,只要走在自己的路上,走到哪里都一样。”唐远道。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他也便明白了某位老大为什么会说出‘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样的一句话。
“可是我想离你的距离更近一点。”这次,伊妮亚的话语中带着些小女孩的意味。当然,已经熟悉她谈话风格的唐远,知道她这是在讨教。所以他也便认真地回答道:
“伊妮亚,你错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根本就不远。还有,就算你跨出那一步,也并不会使你离我更近一点。”踏入本源世界后,可以无视任何空间界限,而直接从本源抽取能量,如果简单地说,那就是一个词语——无中生有。事实上,那正是自成世界的一个标志。
因此,向本源跨越,并不是要走的多高,或者实力有多么强——换句话说,需要的是本源给你开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帐户,而不是要你自己赚多少多少钱。
以为自己帐户里的钱多就可以靠近本源,以为越强就会越趋近永恒,这正是伊妮亚目前的误区所在。
当然,这得她自己来领悟。唐远并不介意在她身边小恶意地看着她折腾,因为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只要明了自己,那怎么样做都是正确的。而如果不明了自己,则无论怎么样做也都是错误的。就好像有句土话说的,对一只没有方向的船来说,任何方向的风都是逆风。
就比如,如果一个人有意识地追求体质的提升而去吃一些很苦的药,那么对他来说,这苦也是甜。相反,如果他不想,那么这算这药再甜,天天还要费神去吃的话,那么甜也是苦。
本源的神奇之一,就是在它创造了生命的时候,同时给了生命甜和苦这两种的感知。
性爱是甜美的,但每一次性爱后的冲动,都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的亏损。只要想一想那种东西可以携带整个生命的印记并且可以为新生命的诞生提供最为核心的原力,就可以知道,那是人体最精微的一种东西。这个时候,快乐的是心,痛苦的是身。
毫无顾忌地暴饮暴食,这是甜美的。但这个时候,快乐的是口,痛苦的是腹。
听柔和悦耳的音乐,这是甜美的。但这个时候,快乐的是耳,痛苦的是肾。
……
如果让感官一直地苦下去,生命将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而对生命存在的本身产生厌倦。反之,如果让感官一直地甜下去,生命将由于大量的消耗而快速地枯萎。
选择让哪个甜,选择让哪个苦,这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对和错。只看你抓取的是什么,抛弃的又是什么。而一言以蔽之,也不过就是华夏的那些前辈们早就总结出来的两个字:得、失。
而这得与失的选择,演绎出来的,就是缤纷万状的十方世界。
“哦,怎么说?”听了唐远的话,伊妮亚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会,仍是没有头绪,便开口问道。身边的这个人,该说的一点都不对她隐藏,不该说的则一句都不说。所以她可以放心尽情地去询问。
“先给你看个小玩意儿。”唐远伸指一点,凝出一个小小的三阶魔方,递给她。
伊妮亚摆弄了一会,很快便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她饶有兴趣地拨来拨去,只是当然,这种东西不可能让她觉得有什么难度,所以摆弄了两下之后,便被她给复原了。
“天地之间,一切生命,便都如这小小的魔方所显示的那样,分三种:第一种呈现的基本上是完全混乱的状态。第二种只有一面是有序的,其它的面都是杂乱无章。而第三种,就是你手中现在所呈现的那样,它的每一面都是有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