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吵闹终于回到医馆,江淮把陆尤抱回卧房,放到榻上。
陆尤趴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四肢百骸都舒展了,满足地哼道:“我累死了,给我把被子盖上。”
刚替他盖好,又立刻叫道:“不行,要盖到腰上两寸半!”
江淮心道:你现在哪里有腰啊。
还是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江淮在房外守到近子时,陆尤方恢复了人形,只是整个人还有些恹恹的。他活动了一番手脚,想起江淮,也不知他的伤势经此一战有无恶化,思忖片刻,遂出去寻他。
陆尤推开门,见江淮抱剑倚在廊下闭目小憩,闻声立刻向他看过来。
陆尤道:“你一直在?”
江淮淡淡应了一声。
陆尤见他一丝不苟的端正模样就按捺不住使坏的念头,凑上前去,装模作样地替他理了理衣襟,戏谑道:“那怎么不进去,反正看也看了,抱也抱了,尾巴都叫你碰了,还羞什么?”
江淮心知他又犯病了,不再答话。
陆尤顺势一扯,熟练地解开江淮的上衣,有几处已透过绷带渗出血来,忍不住嘴角抽搐道:“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啊?”
江淮动了动嘴唇,陆尤直接把他堵回去:“今日怎会被那蛇妖擒住?单凭它的修为,不该如此的。”
江淮道:“与它交锋时,曾有一瞬失去知觉,被抓了破绽。”
陆尤的脑海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覆上江淮的后颈,仔仔细细摸了片刻,几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陆尤:“这种情况,来不知山之前可曾发生过?”
江淮:“不曾。”
陆尤:“你坠崖那日,与你交手的是何人?”
江淮:“不识。”
陆尤:“可是发布悬赏之人?”
江淮:“不知。”
陆尤翻了个白眼:“你是一问三不知啊?最后一个问题,仔细想。与你交手的人之中,可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人?”
江淮陷入沉思,过了许久,才道:“……有。”
陆尤:“是不是一个苗疆人?”
江淮一怔:“你怎知?”
陆尤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淮,恭喜你。你中蛊了。”
江淮道:“何蛊?”
陆尤道:“不知道,但是身体恢复缓慢多半与此有关。”
江淮道:“可有办法?”
陆尤道:“当然。自古术法皆有反噬,蛊毒亦如此,杀了下蛊之人即可。噫,你们凡人就是心思歹毒,你猜杀手这种生死一线的职业,若是有片刻分神,结果当如何?”
江淮沉默,这结果不言而喻。
陆尤踹他一脚:“愣着做甚,还不去收拾收拾。”
江淮不明所以:“为何。”
陆尤转身回房,淡淡撇下两个字:“出山。”
之四、兰亭
沿夷江往西,行水路,过了十四洲便是兰亭阁。
兰亭四面傍水,抱山环翠。青瓦白墙曲幽绵延,或依水而设,或掩映山间,有如人间仙境。
可惜陆尤并没有赏景的好心情,此时正面如死灰地蹲在码头吐得掏心挖肺。
江淮替他顺着后背,想起前两日陆尤得知不得不走水路时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你……晕船?”
被不耐烦地给了一手肘。
这次江淮是真的笑了。
陆尤终于吐干净,掬清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活了过来。
江淮递给他一方帕子,征询道:“可与我同去拜见师尊?”
陆尤脸擦了一半十分茫然:“什么,这就要带我去见家长了?”
江淮:“……”
江淮心中作罢,决定暂时不要带他去给师父添堵,先交与师弟照应为好。
陆尤跟在江淮后面,沿途扒在石桥边顺了一道的莲花,惹得水里的莲花精直朝他丢石子。陆尤捧着满怀绯色,偏头躲过一记,追上江淮道:“你们这儿住的小妖怪道行不深,脾气倒挺大。”
江淮瞥了一眼他怀里的花簇,摇头道:“无事惹它做甚?”
陆尤笑嘻嘻道:“我管不住自己啊,要江哥哥绑起来才听话。”
江淮道:“油嘴滑舌。”
陆尤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挺喜欢的。”
江淮别过目光,干脆不理他了。
世人皆知兰亭阁主关山遥门下有三名弟子。大弟子寒江雪,以剑成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二弟子问东风,人脉极广,掌握江湖一手情报;三弟子及时雨,善用毒【防止和谐!exo me?why这个也河蟹啦!】药暗器,见血封喉。
所行之处乃问东风的居所,东阁。
刚到门口便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大师兄不是托人带了口信吗?怎么还不回来啊,又被哪个狐狸精勾走啦!”
另一人同她说理:“小七,勿要急躁。师兄多半是有事耽搁了。”
陆尤伸手捅他告状:“你师妹骂我,你管管。”
江淮:“……”
江淮甫一踩进院子,正与苏问争辩的时七立刻眼前一亮,尖叫着扑了过来:“大师兄!!!你回来啦!!!”
苏问也吃惊不小,喜上眉梢:“大师兄?!”
时七挂在江淮身上,开开心心地道:“大师兄,我可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呀?”
江淮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苏问心知江淮不善与人亲近,忙替他解围:“小七,你别去闹大师兄。”
苏问注意到江淮身后还跟了一人,心中不禁诧异,江淮与人素来淡薄,从未曾带人回过兰亭。此人风姿卓绝,雅人深致,却如画中之人,少了些许烟火之气,似是不属人间。
苏问征询道:“这位是……”
时七越过江淮的肩膀也看到了陆尤,立刻松开手,“哎呀”叫了一声,箭一样冲了出去。她脚下生风,边跑边喊:“师父!师父!!大师兄带媳妇儿回来啦!!!”
陆尤:“???”
苏问:“哈哈哈。”
江淮:“……”
苏问陪同江淮前往北阁拜见关山遥,陆尤无事可做,又去招惹莲花精玩。
苏问担心道:“留陆公子一人可行?”
江淮道:“无妨,他一个人更自在些。”
苏问奇怪道:“是吗?我看他挺喜欢黏着你的。”
江淮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眉眼不自觉柔和起来:“他……罢了。”
苏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大师兄竟然笑了?
江淮道:“阿问,我有一事相托。”
苏问惊魂未定:“啊?啊,师兄请说。”
江淮把坠崖之事与陆尤的猜测一一道来。
苏问神情逐渐肃穆,微一颔首:“好,我这就托人去查。”半路又折了回来,犹豫道,“还有一事。前些日子秦姑娘来过,多半是为了婚约之事。师兄若是无意,还是提早讲清的好。”
江淮一怔,垂眸道:“多谢。”
关山遥外出游历尚归,近年阁中之事皆由三名弟子照料,事事皆处理得有条不紊,他也甩手得更加心安理得,隔三差五的往外跑。
时七偷偷摸摸贴着耳边道:“师父是去会见老情人啦!”
江淮去敲小师妹的额头:“休要胡言。”
时七冲他吐舌头,嘻嘻哈哈跑掉了。
江淮走进屋内,关山遥正负手立于窗边,出神眺望。
江淮行礼道:“师父。”
关山遥转过身,见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微微笑道:“听小七说,阿淮带了人回来?怎不见我那徒媳?”
江淮道:“师父,并非如此……”
关山遥压根没想听他解释,自顾自道:“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阿淮喜欢的定然不错。”
江淮:“……”
关山遥道:“此次任务可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江淮心道什么都瞒不过师父,便将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清楚。
关山遥静静听他说完,道:“可有法子?”
江淮道:“无需师父劳神,弟子可自行解决。”
关山遥点点头,不再多言。
江淮行过礼后退出房间,向东阁的方向沿路去寻陆尤。
遥遥便听见漱心斋里传来陆尤的声音,仍是满嘴的油腔滑调,不知又在调戏哪个小妖怪。
“江淮。”
身后有人叫住他。
江淮回过头去,一名劲装女子驰马达达而至,风尘仆仆也遮不住她的英姿,女子勒紧马缰,翻身下马道:“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江淮微怔,叫出她的名字:“秦笙。”
秦笙道:“去码头吧,正好将马还了。”
秦笙将马交给驿站的伙计,两人并肩踱向码头。秦笙不与江淮绕圈子,单刀直入道:“这门婚约,你怎么想的?”
江淮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思考着措辞道:“江某尚无成家的念头。”
秦笙道:“现在没有,以后呢?江淮,你我青梅竹马十数载,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你别和我打太极,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淮道:“感情的事……”
秦笙接道:“不能勉强是吗?”她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睛却微微发红,“我知道了。”又喃喃道,“我早该知道了。”
江淮道:“对不起。”
秦笙“呵”了一声,抬起衣袖蹭了蹭眼睛:“你也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三个字。”
江淮淡淡道:“江某只能给秦姑娘这三个字。”
秦笙笑着踹了他一脚:“说话真毒啊你,一点儿都没变。”她跳上岸边停泊的船只,转身道,“我会和家里说清楚,解除婚约。”
江淮道:“……多谢。”
秦笙道:“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是心有所属?”
江淮迟疑片刻,最终坚定地点了下头。
船缓缓移岸。秦笙想笑,眼泪还是掉下来,她提高声音道:“江淮,死生不复相见!”
江淮站在岸边,秦笙远远地看见他做了个“好”的口型。
秦笙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不再看他,矮身走进船舱。
十数载光阴,终究不复再见。
陆尤跟在不远处偷听够了,探出半个身子来,毫无诚意地道:“哎呀,好感人哪。”
江淮毫不吃惊,似是早知道他在。
陆尤凑上去八卦:“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快说说!别害羞啊,我给你参谋参谋。”
江淮加快步伐,懒得理他。
陆尤被他甩在后面,拖长调子喊:“小——气——鬼——我要去问你师妹了!”
时七当然也不知道,奇怪地反问他:“师兄喜欢的不是嫂子你吗?”
陆尤一口茶水喷出来:“你师父没教你不要乱叫??”
时七捧脸道:“早晚的事,不要计较这么多啦。”
陆尤道:“可是江淮真的不喜欢那个秦笙吗?我看他还挺消沉的啊。”
时七频频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秦笙姐跟大师兄认识十几年了,要是能成哪还有你的份啊?这婚约本就是两家长辈订下来的,大师兄一直没什么态度,倒是秦笙姐好像蛮喜欢大师兄的哦。”
陆尤无语:“……照你这么说,我还算捡到便宜了?”
时七理直气壮道:“对啊!我大师兄这么好,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陆尤顺着她道:“是是是,你家大师兄最好了,陆某身无长物,空手套白狼,太不要脸了。”说到最后,自己都笑起来。
夜幕降临,陆尤在时七那里填饱了肚子才慢悠悠回到江淮居住的西阁。说来也怪,白日一别后竟再未见到江淮。
陆尤想:难道找地方哭去了?
头顶传来窸窣的动静,陆尤跳上房顶,见江淮坐在屋脊上两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尤小心地踩着瓦片,蹭到他身边坐下:“江大侠,赏月呢?”
江淮看他一眼:“何事?”
陆尤道:“没事就不能找你?我想你了呗。”
江淮:“……”
陆尤取出一油纸包,殷勤道:“从你小师妹那儿顺的点心,赏个脸尝尝?”
江淮接过一小块点心,咬了一口,语气变了:“这是……”
陆尤忽然想起什么:“你师妹说是什么酒心的?你们凡人口味真奇怪啊,糕点里也加酒的?不过味道还可以。”
江淮脸色顿时很难看:“……”
陆尤意识到一件事:“江淮,你不能喝酒吗?”他笑道,“你该不会是个一杯倒吧?”
然而江淮已经不能回答他了。
陆尤歪着头看他,只见往日淡漠的眼瞳此时不复清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堂堂兰亭第一杀手寒江雪,还真是个一杯倒。
陆尤:“你是谁啊?”
不应。
陆尤:“那我是谁啊?”
江淮掷地有声:“坏人!”
陆尤撸袖子嘿道:“你说谁呢?!”又提醒现在不能和他计较,继续道,“江淮,你傻不傻呀?”然后自问自答,“对,你就是傻!”
江淮用力地冷哼一声表示抗议。
陆尤简直要笑翻过去,江淮这样子实在太可爱了。陆尤揽过江淮的发丝,绕在手上玩,他凑过去悄声问道:“小淮啊,告诉陆哥哥,你喜欢的人是谁啊?”
不料江淮闻言一口咬上他的右手,用了近七八分的力,几乎要扯下肉来。
陆尤惨叫着费了牛劲才掰开他的嘴,手背上一个半月形的牙印渗出血来,他气道:“你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咬人啊?谁给你惯的啊。”
江淮不吭声,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好像被咬的是他。
陆尤忽然有些舍不得生气了,心想:话蹦不出几句,咬人还挺疼。
陆尤道:“我确定给你吃的不是狗的妖元吧?你咬我干什么啊,还咬这么狠。”
陆尤伸手让江淮去看那排牙印:“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啊,都咬成这样,铁定要落疤了,你可得对我负责啊?”
江淮轻轻“嗯”了一声。
陆尤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他还“嗯”??
陆尤确定,江淮大概是真的醉了。
于是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故意板着脸教训道:“知道错了吗?”
江淮没说话,拉过他的右手,轻轻揉着那块发红的印迹,一副很是内疚的样子。
陆尤见平日对他爱答不理的人这么听话,玩心大起道:“你说我雇你这么久,都没好好叫过我一次,多没礼貌呀,这是一代名杀手该做的事吗?说出去丢不丢兰亭阁的人,你师父的老脸还往哪搁啊。来,叫声主人听听?”
江淮不应。
陆尤指着自己的脸:“那亲主人一下?”
江淮眼神微动,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陆尤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很有罪恶感。
陆尤心中作罢,刚欲起身,右手蓦地被江淮往怀里一带,直往他身上栽过去。陆尤下意识去扶江淮的肩膀,还未触及,只觉唇上一片湿热温软。
江淮另一手不知何时抚上陆尤的后脑,轻轻搔着他的头发,接着舌头撬开他的唇齿,缓缓加深了这个猝不及防的吻。
月色如练,映在瓦上竟有些刺眼。
陆尤忽然觉得,似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陆尤有生以来第一次落荒而逃竟是拜江淮所赐。
“说出去还怎么在妖界混!”陆尤悲痛欲绝。
这下彻底是睡不着了。
陆尤索性四下走走,一路逛到后花园,花香扑鼻,熏得他直头疼。转身离开时,却见围墙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正独自在月下垂泪。
陆尤翻上围墙道:“藻兼,你大半夜坐这儿吓人呢?”
藻兼惊道:“陆先生,您怎么出山了?”
陆尤道:“山里无聊了,出来看看。别说我,你愁什么呢?”
藻兼叹息:“如何不愁,皇帝又造新殿,把老朽那山林子都伐净啦。”
陆尤稍一思忖道:“这个简单。我教你啊,明晚你就去他那寝宫的房梁上坐着,记得脸上多扑点儿粉。狗皇帝准要请人作法来解,到时他知道惹了水木之精,自会收敛。”
藻兼大喜:“谢谢先生!”
陆尤道:“客气,回头把诊费送到不知山去。”
“应该的应该的。”藻兼连连应道,蹭着眼泪念叨,“先生,您说人心怎么就这么坏呢?”
陆尤莫名想起江淮的脸,耳朵有些发烫,他下意识碰了碰嘴唇道:“……嗯。的确是坏透了。”
之五、死别
陆尤失眠了。
他扒在窗户边数了一晚上星星,直到卯时的钟声响起,才惊觉天都亮了。
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尤还没来得及躲起来,江淮已经看见了他。
江淮走到陆尤窗前,发现他略微发红的眼睛:“你一夜未睡?”
陆尤打量着他的神色,暗暗松了口气,江淮似乎全然不记得昨夜的事。
陆尤绞尽脑汁憋出个理由:“……我认床。”他扬手招呼过去,“你再笑?”
江淮眼底的笑意再也遮不住,这一笑有如冰雪消融,春江水暖。
陆尤举起的手愣是没打下去。
用过饭,江淮去处理阁中事务。陆尤闲人一个,想起漱心斋有几卷画册还没看完,一路溜达过去权当消食。
半路碰见时七抱着一筛草药迎面走过来,一旁经过的弟子躬身行礼道:“七姑娘好。”
时七应道:“好好好。”
陆尤想起什么,上前一把拉住她往角落拖去,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才道:“嘿,请教个问题。”
时七道:“干什么呀,这么拉人家过来,别人还当我要对不起大师兄横刀夺爱啊。”
陆尤:真的没有人会这么想啊小姐姐。
他鬼鬼祟祟掩口道:“那什么,你家大师兄酒品是不是挺差的?”
时七惊讶道:“哎呀嫂子,师兄对你这样那样了吗?”
陆尤:“……你从哪里听出这个意思的,我就是问问。”
时七:“原来师兄还有这种秘密呀!我都不知道呢!都做什么啦,不会只是亲一下吧?真的只是亲了一下吗?那可真是太不争气了呀!”
边说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走了。
陆尤风中凌乱:“你有听我说话吗?”而且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远远地又遇上苏问,只见七姑娘迎上去同他一阵交头接耳后风似的跑了,陆尤上前道:“三阁主,听说你是江湖百晓生,什么都知道?”
苏问神情慌乱,掩面离去:“不,在下什么都不知道!”
陆尤:???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陆尤望天:这地方到底有没有一个靠谱的人啊?
陆尤在不靠谱的兰亭阁过了好些悠然自得的日子,闲得骨头都懒散。
他翘着腿,整个人倚在太师椅里,等着江淮给他剥栗子:“蛊毒之事可有眉目了?”
江淮道:“尚无。”他夹着果壳并指一捏,澄黄的内里便暴露出来,他将栗子仁塞到陆尤的手心里,淡淡评论了一句,“坐没坐相。”
陆尤立刻换了个盘腿的姿势,告诉他自己还可以更加坐没坐相:“也是,这么找一个人,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要我说,不如去南疆把他们的老巢一窝端了,以牙还牙。”
江淮:“不可胡闹。”
陆尤:“有何不可?都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得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行。”
江淮眼神微动,缓缓收紧手指。
苏问近日过得压力很大。
秦家已派遣过几只机甲鸟询问解除婚约之事,不过是殷切问候的白纸黑字,却觉字句刀刃,看得苏问直心惊肉跳。问剑山庄秦氏与兰亭一向交好,他们同秦家兄妹更是多年青梅竹马,发生这种事,无疑是给了秦家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妾有意郎无情,苏问心里到底是偏向江淮,不愿他勉强的。三阁主拿着那摞信函头都大了,回也不是,烧也不是,愁得脑仁疼。
所以当下人通报秦无爻来访时,苏问内心不可避免一触即发的炸了,心道:大师兄啊人家的哥哥都找上门了啊我也救不了你了啊。表面却依然温文尔雅道:“无爻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咱们可是许久未见了。”
果不其然,秦无爻道:“出来办事,听阿笙说阿淮回来了,便顺道过来看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苏问道:“我也正要去找大师兄,不如一同前去吧。”
苏问引着秦无爻,一进来便看到屋内两人四目相对温情脉脉剥栗子的景象,觉得自己眼睛要生偷针了。他心惊胆战地瞥了眼秦无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江淮移过目光:“阿问……无爻兄?”
秦无爻笑着迎上去:“阿淮,别来无恙。稀奇啊,你这儿有客人?”
陆尤接过江淮递来的栗子,笑眯眯地跟秦无爻打了个招呼。
江淮道:“是我的……朋友,曾于我有恩。无爻兄是到兰亭办事?”
秦无爻道:“我纯属路过,方才阿问倒是说找你有事。”
苏问忙道:“啊,是这样。前日接下一桩澧州的单子,本该由我亲自前去,奈何诸多事务缠身,小七近日又忙于调制新药,正在紧要关头,思来想去……”
江淮会意:“好,那便我去吧。”
苏问道:“劳烦师兄了,只是行程有些紧迫,雇主希望我们即刻动身。”
陆尤插嘴道:“这么急,赶着投胎啊?”
秦无爻喜道:“澧州?那可是太巧了。既到秦某的地方,岂有不做东之理?阿淮若不嫌弃,不如同行?”
江淮下意识看了一眼陆尤,见他没有异议,才道:“可。”
出兰亭,过了夷江,便改走陆路。
三人纵马而行。
江淮和秦无爻走在前面去说悄悄话了,陆尤百无聊赖跟在后面,思考着要不要偷听。
秦无爻与江淮并肩而行,犹豫片刻,仍是开口道:“阿淮,你与阿笙之间可有误会?那丫头回来便说要与你解除婚约,别的任我如何问,也再不肯多言。”
江淮垂眸,歉然道:“……此事怪不得秦姑娘,是在下的错。”
秦无爻道:“年轻人闹矛盾吵吵架很正常,你也知阿笙性子直,对你却是认真的,别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误了缘分。”
江淮道:“秦姑娘很好,只是在下……”像是顾及着谁,放低了声音道,“在下已心有所属。”
秦无爻一怔,好一会儿才道:“这……的确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江淮道:“抱歉。”
秦无爻叹道:“罢了,缘分未及,谈何对错。”
到了澧州城,江淮谢过秦无爻住到府上的邀请,就此分道扬镳。
陆尤当他是怕见了秦笙尴尬,江淮道:“事后若有人追查,定会牵扯到问剑山庄,勿要给旁人添麻烦为好。”
陆尤撇撇嘴:“江淮,你这种人七老八十了肯定也是个无趣的老光棍,谁看上你真是瞎了眼啊。”
江淮没说话,付了两间上房的钱。
“出手挺阔绰啊江大侠。”陆尤凑近小声道,“唉,你们这一单子通常能给多少酬金啊?”
江淮比了一个数字。
陆尤咋舌:“杀人比救人还赚钱,还有没有天理了。”
江淮想了想,把钱袋递到他手上。
陆尤疑惑道:“给我的?这么多,你这是要包养我吗?”
江淮忽然很想把他的嘴堵上。
此次的目标是澧州首富段氏之子,商贾世家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四处寻欢作乐,欺男霸女,对江淮而言几乎没有什么威胁性,算是一次相当简单的任务。
江淮执行任务向来独行,他留陆尤一人在客栈,换了身衣服,便出门去。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起雨来。
江淮挑了个隐蔽的位置,在目标每日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
不消多时,便有两人歪歪倒倒地走来。一名风尘女子架着那纨绔子弟走得一步一晃,那公子哥一如既往喝得酒气冲天,正醉话连篇地叫骂。
风尘女拖着醉醺醺的男人,心中十分恶心,脸上却还要赔笑。走过前面两个拐角便是这大少爷的府邸。女子别过头换了一口气,刚要同他说话,只觉眼前闪过剑光一片,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她一脸。女子侧过头去,只见一段明晃晃的剑身刺穿了男人的喉咙。她惊骇至极,无声地尖叫一声,当场昏厥过去。
江淮收回寒蝉。目标已除,正犹豫如何解决这位倒霉的目击者,却听一人道:“心慈手软,只会后患无穷哦。”
江淮警觉回首,见一苗疆少女坐于围墙之上,晃着两条腿,笑意晏晏地望着他。
江淮惊道:“……是你?”
苗疆少女道:“既然你不忍心,我便替你解决了吧。”
话音未落,她挥手放出一只蛊虫,狠狠咬断了风尘女子的咽喉。
少女挥了挥手:“不用谢,再见啦。”
江淮提剑迎上:“站住!”
少女鼓起脸颊,佯装生气道:“你们中原人一点都不懂知恩图报。”她忽然撒下一把粉末,好心提醒,“闭眼!”
江淮立刻足尖点地,后退几丈外,寒蝉自下而上斜封,剑气将粉末震开。再抬头,苗疆少女已经消失在围墙后。
江淮往客栈走去。不知何时竟下起细密的雨来。
走到街角,遥遥看见陆尤的背影,那样子,似乎是在等他。
江淮心里浮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细雨蒙蒙,陆尤远远背对着他,撑一把油纸伞,伞面印着一簇簇待放的桃花,粉面含羞,被雨水这么一浸润,似乎要绽放出花香来。
江淮不自觉屏住呼吸,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把眼前的画面吹散了似的。
陆尤望着往来的行人出神,他探出一只手,雨快停了。
觉察到身后有人走来,陆尤下意识回身道:“江淮?结束了吗?”
后背忽然被一片温暖包裹住。
来人没有回答,从身后将他拉进了怀里。
陆尤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想问江淮怎么了,顺利吗,到了嘴边却变成:“你这是做什么,要我背你回去?”
江淮低下头,鼻尖埋进他的肩膀,透过衣料的声音有些发闷:“你能别说话么。”
陆尤扭头骂他:“把你给厉害的,还嫌我吵了?”
却看到江淮近在咫尺的脸,垂着眼,神色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怎么回事,陆尤又想起在兰亭的那个吻,再张嘴竟打起磕巴:“你,你是不是太冷了?还有,你把我衣服弄湿了。”
江淮:“嗯。”
陆尤:“嗯就完了?你不会道歉吗?”
江淮:“对不起。”
陆尤有点蒙:这么听话?
他担心地转过身去,摸了摸江淮的头:“你被打了?”
江淮想:这人怎么不是哑巴呢。
澧州段家的公子段玉死了,喉咙上一处致命伤,血肉模糊,死不瞑目。这消息第二日便传得满城风雨。
任务既成,再无逗留的必要,江淮准备不日便动身回兰亭。礼数上应上门前去问剑山庄辞行,却终究有些犹豫。
陆尤这段时间也玩够了,竟有些想念不知山,随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江淮道:“今日。”
陆尤道:“我是指不知山。”
江淮手下一顿,斟酌般地开口:“陆尤,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
陆尤大手一挥:“说。”
江淮深吸一口气,道:“我想留在兰亭。你可愿……”
陆尤打断他道:“不行,傒囊已经把你抵给我了,你得跟我回去。”
江淮蹙眉道:“陆尤……”
陆尤堵住耳朵:“我不听。你师弟师妹够挑大梁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回去干嘛?”
江淮同他讲理:“师父待我恩重如山……”
可陆尤向来是个不讲理的主,拉住他的手道:“我救了你的命,有如再生父母,你叫我一声爹听听?”
江淮:“……”
他还想再与陆尤说理,甫一开口,太阳穴猛然一阵刺痛,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闪而过,又消散不见。与此同时,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消失了。
江淮蓦地变了脸色,震惊之极,又难以置信。
他猛然甩开陆尤,发疯似的冲出了出去。
陆尤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来生气:“谁惯的他啊,还学会尥蹶子了!”
江淮提气疾行,掠过屋檐,街道的景色如湍急河流在脚下穿梭。
江淮握紧寒蝉的手隐隐发抖。
方才,他看到一张倒在血泊中的脸。
而那张脸,是秦笙。
之六、同归
陆尤顶着一张老大不高兴的脸坐在后院里,满脑子都是“江淮刚才甩我”“他变了他以前不这样的他以前很宠我的”,连子宴来了都没发觉。
子宴化了人形,一身绯色长袍,玉面清雅。
陆尤掀了掀眼皮,意兴阑珊道:“你怎么来了。”
子宴道:“陆先生,您离开这么久,来不知山看病的妖怪都闹翻天了。”子宴见只有陆尤一人,奇道,“江公子回兰亭了?”
陆尤提起江淮就来气:“他吵不过我,刚哭唧唧地跑了。”
子宴一愣:“他还和您在一起?”
陆尤奇怪道:“他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子宴若有所思:“……这样。陆先生如若接受江公子的心意,那子宴也便不再多言了。”
陆尤琢磨了半天,不确定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江淮对我有意思?那方面的意思?”
子宴纳闷:“您这话就太有意思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
陆尤:“你是在说我眼拙了?”
子宴:“是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呢?”
陆尤:“……”
子宴观他神色,心下了然:“看来先生并无此意,不如就此回山吧。”
陆尤下意识拒绝:“不行!”
子宴不解:“为何?”
陆尤答得理所应当:“江淮还没回来啊,我得把他带走。”
子宴道:“江淮有什么必须留在不知山的理由吗?您若是不喜孤单,叫傒囊多去陪伴您便是,何必将一个凡人扣在身边,他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陆尤斜觑他一眼,阴恻恻道:“你现在很嚣张啊子宴。”
子宴权当看不见他的脸色:“陆先生,您如果只是为了抵押一事,我替傒囊还了诊金也是可以的。”
陆尤愣了一下,子宴的声音淡淡的,一字一句敲在他心口:
“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您自己得想清楚。”
江淮到了问剑山庄直往秦笙住处而去,一路上竟都是守卫的尸体,死状诡异,偌大的山庄静得出奇。
江淮心里不祥的感觉越积越重,他一脚踹开房门,破门而入。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房中立着一人,身姿修长挺拔。
是秦无爻。
秦无爻提着剑,身上全是黑色的血,他双目无神,仿佛浑然不觉,听到动静后,才如梦初醒般恍惚地看过来,目光一怔,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无爻眼底蓄起腾腾杀气,厉声质问道:“为什么阿笙死了,你却还活着?!”
屋内血流成河,秦无爻脚边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秦笙,另一具,竟是那个苗疆少女。
江淮一瞬间全明白了,他道:“是你?”
秦无爻爽快地承认了:“对,是我。命人杀你的是我,下子母蛊的也是我。”
江淮喃喃道:“子母蛊……”
秦无爻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恨意:“我本想杀了你的,可是阿笙偏偏喜欢你。江淮,她是那么喜欢你啊,而你都做了什么?我答应阿笙一定让她得偿所愿,所以我从南疆请来蛊师,在你和阿笙身上种下子母蛊,这样哪怕剿杀失败,你侥幸活下来,今后也休想再离开她!可是为什么,母蛊已死,你却能毫发无伤,好好地站在这里,而阿笙只能躺在地上?江淮,你为什么还不死?!”
江淮听得心生寒意:“秦无爻,秦笙是你妹妹!”
秦无爻冷笑道:“江淮,你是在以杀手的身份同我谈感情么?”
江淮咬牙:“你恨我来杀我便是,为什么要杀秦笙!”
秦无爻陡然暴怒:“我怎么会杀阿笙?!我就算是死,也不会伤害她!!她是因你而死!阿笙得知子母蛊的事情,宁死也不愿用这种方法束缚你,竟然在我面前以剑自刎!!我杀了她?江淮,你可真可笑!!这世上只有你会一次次伤害她!!是你,江淮,是你杀了她!!”
江淮整个人惊住,脑海一片空白。
秦无爻双目通红,眼睛亮得可怕:“阿笙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从小到大我都没见她哭过,哪怕受了再重的伤,眉毛都不曾皱一下。你算什么?你凭什么?把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宝贝践踏进泥土里?江淮,你他妈凭什么?!”
江淮的头又开始疼了,身体里传来一阵阵剧痛,几乎要把他撕裂。他脚下不稳,重重跪在地上。
秦无爻全然失去理智,他提剑朝江淮劈下,咆哮道:“阿笙死了,我要你们通通陪葬!!!”
江淮蜷缩着身子,终于忍受不了,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吼。他的周身骤然卷起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江淮体内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呼啸,并非出自他口,而是来自身体深处。那道非人的声音从身躯中贯穿而出,如万鬼悲鸣,穿破云层,直达九重天之上。
四周凭空燃起红莲业火,舔舐到房梁帷幔,轰然倒塌,火势大涨。
秦无爻还未触及江淮,登时湮灭在火光中。
此时客栈中的陆尤和子宴都听到了那道响彻天地的悲鸣。
陆尤蓦地抬头,往问剑山庄的方向看去,一团不祥的光影盘旋在空中,不断地往外吞吐黑气,隐隐竟可见无数惨白的头颅枯骨。
陆尤怔然道:“……江淮?”
子宴惊骇不已,颤声问道:“陆先生,您当初喂给江淮的到底是什么?”
陆尤没有回答他,可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妖怪的元神!
子宴心底浮起一个很熟悉的名字,却又捕捉不到,冥冥中似要带着那个答案破土而出。那绝对不是妖力,什么妖怪能有这般力量?
子宴思绪翻飞,脑海中极力搜寻着。
那是……那分明是……
子宴难以置信地低语:“那是……引渡人?!”子宴震惊得连敬语都忘记了,“陆尤,你竟然把奚向寒的残魂给了他?!”
相传沽川县奚氏拾有一子,生来可言,足月可行,三岁言诗,六岁即通四艺,人曰神童。沽川县顾名思义,傍川而居,水深不可测,当地之人盛行水葬,尸首置于筏上,悬巨石,沉于水底。一日奚与友人行至江畔,同行之人提议奏曲尽兴,奚盛情难却。拨弦,水中若有所动,须臾,人形覆出,皆死状可怖。同行惊吓而亡。此事惊动邻里,皆知奚家之子实为妖孽,可召阴魂,与鬼通。遂被驱逐,为世人所不容。奚行四方,负琴名曰焦尾,但凡扣响琴音,所到之处,阴曹地府百鬼俱出,俯首听命,世称引渡人。
尔后奚向寒游历四方,在人间漂泊数百年而容颜不改,后遇一知己,却终为其所杀,尸骨无存,魂魄残缺。陆尤偶然经过他的亡骨之地,便将残魂收了回来。
只是子宴没想到,陆尤竟将奚向寒的魂魄用来凝聚江淮的元神,为其续命。
不用妖元,是不想把江淮妖化吗?
子宴看向身侧,然而陆尤早已消失了踪影。
眼前是无边的漆黑。紧接着痛觉,听觉,嗅觉也接二连三地消失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无臭无味无色的世界。
冥冥中,江淮觉得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江淮想要睁开眼,却沉重得使不上力气。
谁?
那人似乎能知晓他心中所想,回答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找你了。”
……谁?
奚向寒轻轻哼了一声,笑道:“原以为是替我寻了一具新的肉身,怎知竟是要我护你元神。呵,这姓陆的真不是个东西。”
什……么……?
奚向寒道:“你若再不醒来,有的人可要让我灰飞烟灭了。”
江淮感到有人俯下身,在他眉心冰凉一触,那人喟叹道:“但愿他遇对了人,不会落得如我这般下场。”
陆尤闯入问剑山庄,举目皆是火和血。
他大声呼喊:“江淮!江淮!出来!别装死,给我滚出来!”
冥火冲天,陆尤什么都看不清,这样根本找不到江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