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
“呸!别这么叫我!”
面前的桃树十分激动,话音刚落,枝条一甩,几颗硕大的桃子迎头就砸到了孙悟空的身上。
“……”
孙悟空首次有了苦恼的情绪。
——啧,这下好像真的把小桃妖惹怒了。
转眼过了四百年
一场大雨下了一半,黑夜依然沉沉,汇集的泥水顺着山谷淌下去,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枝叶上的声音。
陶夭和孙悟空还在僵持。
“幺儿,听话,变回来。”
“你离我远一点!”陶夭气愤地抖抖枝叶,纵然这次孙悟空淋了一身的雨水也不心疼了,“枉我慌忙赶来,生怕你出了意外,哪能料到——你、你简直比人还要狡猾!”
对于一只妖精来说,将对方比作人,应该是能说出的最生气的话了。
孙悟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真想拍拍自己的脑袋,这做的到底是什么混账事……
不过,说起来,小桃妖要负一半的责任。约莫是修炼的原因,他的特殊的气息能让孙悟空镇定下来,不像之前一样狂躁,这也正是他为何被困在五指山却没有发狂的根本缘由。
若是像往常一样,他早就将这山翻了个底朝天,哪管他什么如来什么玉帝。
因此陶夭离开几天后,那股狂躁的情绪有开始了。他的眼睛发红,见什么都想尽数毁掉,若不是这场莫名其妙的火势,恐怕他真能将整个五指山夷为平地。
原以为这场沉默得要持续到天亮,很快,就有一道声音打破了他们两个的对峙。
“陶夭!你是陶夭吧,终于找到你了!”
一位穿着浅粉色薄衫、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快步走到跟前。滂沱大雨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丝湿痕,就连躲藏在裙摆下的绣鞋也是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像是从山路过来。
孙悟空率先站在陶夭的面前,挡住她笑意满满的目光,皱眉问:“ 你是哪来的妖精。”
“原来是孙大圣,早就听过您的名声了。”那女子点点头,后退一步表示自己的善意,“我是千株谷的桃妖,叫陶芸,此番前来是为了寻陶夭。”
“芸姨!”
多年未见,陶夭这才认出来,他赶紧化成人形,一脸惊喜地冲上前:“你们这些年可好?”
“好,都很好。”陶芸面容温和,看到他化形的模样,笑着说,“长话短说,你即将成年,必须回到千株谷修炼,否则到时候控制不住气息,很容易招来祸端,这一点想必大圣也能看出。”
“气息?”陶夭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有些纳闷。
孙悟空听到她的意有所指,冷声问:“需要多久?”
“说不准,要看他何时能学会,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
“……”
“大事要紧,恐怕现在就要动身了,你们暂且作别吧。”陶芸摇摇头,走到不远处,留给他们独处的地方。
陶夭踌躇半晌,小声问:“就算不去,也不打紧吧,要不我——”
“不,你必须要去。”
孙悟空摸摸他柔软的脸颊,神情柔和,话语却是不容反驳的笃定:“留在这里会害了你。”
“可是……”陶夭的嘴唇颤了颤,还是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那好,你在这等着我,我会努力修炼,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好。”
他们皆沉默了一会。
“对了!”
陶夭忽然抓住他的手,一刹那,凭空变出许多个桃子,两手接不住,有几个滚落在地上。他慌乱地捡起来,想递给孙悟空,手滑没拿住,桃子滚的更远,在黑暗中消失了踪迹。
他急了,还要再变,被孙悟空制止。
“够了,剩下的桃子,等你回来再给我。”孙悟空稳稳捧着桃子,“走吧。”
“……”
“……”
“等我。”
陶夭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匆忙地跑到陶芸所在的地方,不过须臾功夫,随即,他们两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林中,再也没回头看一眼。
雨势稍歇,孙悟空还僵在原地,手上捧着那几颗桃子。
半晌。
“真是个狠心的妖精。”
他喟叹一声,说不出心上是什么滋味。
******************
当年,他们经历了一场屠杀,陶夭不能走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逃走,最后,那片山谷,就剩他一个未成形的妖精。
原以为一生都无法再相见,而如今,当他看到千株谷里一片繁荣的景象后,路途上的离愁都被抛在脑后。认识的不认识的妖精都有,扎根生了一片。陶夭喜不自胜,和昔日的伙伴们聊了很久,才被陶芸提醒着要做的正事。
他忽然想起孤零零一个在五指山的孙悟空,就笑不起来了。
陶夭收敛了心情,跟着陶芸到修炼的洞穴。在听从一番教诲后,他专注心神,开始学着将气息收住,如此屡次失败,循环往复,不知已过了多少个春秋。
沉浸在修炼中的陶夭忘记了外面的世界,仿佛被冻结在这山谷的一隅,久久未醒来。
……
此时,孙悟空像往常一样躺在树荫下把玩着桃核,思绪却在走神。
树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倏地坐起身,冷冷盯着异动处:“何人在此!”
话音刚落,茂密的枝叶被拨开,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只见他身穿袈裟,面容清秀温和,头发被剃得一干二净。
“阿弥陀佛。”
他见到孙悟空凶神恶煞的模样,倒也不慌张,温声宣佛号道:“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到西方拜佛求经,敢问施主,此地哪有化缘的地方?”
“……”
同一时候,千株谷。
洞穴中一青年盘腿而坐,黑发如墨般散落在挺拔的后背。突然,他紧闭的眼睛睁开,有氤氲的波光在其中流转,倏地消失不见。
“终于成了。”他喃喃自语道。
——对了,不知如今已过了多少年?
陶夭想到这,忙不迭起身到洞穴外,就被盛开的繁华景象迷了眼。那浅红、墨紫、淡粉……说得上名说不上名的,都开的灼灼。
路似乎熟悉,却又陌生,他慢步穿过一片杏林,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芸姨!”
一群化了形的妖精正在谈笑,陶芸循声望去,露出惊喜的笑容:“总算出关了。”
身旁的几个女子好奇地看着对面一袭白衫的俊俏男子,腼腆的不由红了脸。她们窃窃私语,不时看陶夭一眼,情窦初开的模样娇俏不已。
陶夭没理会她们,盯着陶芸不安地问:“我耗了多少年?”
“四百多年。”
“什么?!”
他大惊失色,顾不得说太多,简单和陶芸解释几句后,匆匆就出了千株谷。
“他是哪家的妖精?”
一女子忍不住,含羞带怯地问了句。
陶芸无奈地摇摇头,笑着回答:“你就别惦记了。护着他的那位来头大着呐,若是被听见,搁他的脾气,指不定要将你打回原形。”
这话一出,吓得几个花妖面色煞白,不敢再提了。
另一边,陶夭用了最快的速度赶到五指山。
“孙悟空!”
他叫了几下,未见回声,便在这山中寻了个来回,令陶夭焦躁的是,孙悟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直没有行踪。
陶夭的心乱得慌。
“别找啦。”
“谁!”
“这里的土地公。”土地公看不过眼,拄着拐杖从土地钻出,颤巍巍地道,“孙大圣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了哪里?”
“他受佛祖的造化,要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陶夭闻言,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该去哪里找孙悟空?
陶夭生气了!
“大师兄!”
“……”
“大师兄!”
猪八戒大声的嚷嚷已经持续了几盏茶的功夫,孙悟空本不愿搭理他,然而有限的忍耐性已经到了极限,闻声面色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作甚。”
“你拿着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猪八戒眼馋了老久,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这不,趁着这泼猴心情不差,他也打听打听。
“……”
孙悟空把玩桃核的动作顿了顿。
说是桃核,也几乎要看不出了,表面的纹路都被打磨的光滑,只能隐隐约约看出大致的轮廓。
“呆子,去打水给师父喝。”
“这?你还没给我说清楚……”
“快去!”孙悟空打断他的话,冷着脸威胁,“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好嘞好嘞,我去还不成吗。”
猪八戒被成功吓到,一脸不情愿地找到打水的瓢,嘟嘟囔囔地向水源处走去。
“这泼猴,我老猪……哎呦!”
他的抱怨说了半截,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踏踏实实地压在他的身上。重倒也不重,只是猪八戒平日惫懒惯了,猛地扑在地上,鼻子上拱了些土,眼睛也迷了沙土,看不清东西还要虚张声势地大吼着抓妖精,滑稽的模样让人哭笑不得。
“大师兄!快来救我!我要被妖精吃了!”
平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妖魔克星,此刻却如魔怔了般愣在原地。
坐在猪八戒身上的青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赶紧站起身。他拍拍衣袖,盯着孙悟空看了半晌,忽然展露出微笑:“终于找见你了。”
“幺儿……”
孙悟空轻唤他的名字,吓得缓过神来的猪八戒抖了抖颤巍巍的肚子,不敢相信这只心比石头还要硬的猴子表情还能有如此温和的时候。
“多亏仙子相助,既然见了一面,我心愿已了,咱们就此别过。”
陶夭笑吟吟地说完话,扭头干脆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孙悟空怔忪一下,立即撵上去拦在面前:“你要去哪?”
“去天上当神仙。”
“那——”
“仙子说了,这是你必须经历的磨难,吩咐我不要叨扰。”陶夭看起来心情甚好,“见也见了,你就上路吧。”
“……”
孙悟空向来有话直说,性格冷硬到难以接触。他不喜黏黏糊糊的念叨,再说如今还在取经的路上,头上的紧箍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处境,就这么留下陶夭实在不像话。
于是,尽管心口不一,他还是沉默着让开了路。
陶夭的脸垮下来,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
“……好。”
这回再寻不到理由能留下来,陶夭大跨步走了,背对着他露出懊恼和生气交加的复杂情绪。
孙悟空突然叫了声:“幺儿。”
“何事?”
他等待着意料中的挽留,唇角扬起的笑意泄露了所有秘密。
“你……”孙悟空烦躁地挠挠脑袋,咽下了脱口而出的话,“好好修炼。”
“……”
陶夭真想回头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质问,无奈同仙子有约在先,只得磨牙将闷气憋回去,头也不回地道:“不用你教我也清楚,告辞!”
他走了几步,掐诀默念法术,身形一闪就到了另一处地方。树下站着一位鹅黄色衣衫的女子,眉清目秀,一举一动顾盼生辉,端地是个美貌的女子。
见到陶夭黑着脸,她了然地笑了笑:“你输了。”
“我真是看错了他。”陶夭沮丧地道。
百花仙子摇摇头,莞尔道:“那你随我走吧。”
“……但凭仙子决定。”
他原以为还要一路寻找孙悟空的踪迹,不料百花仙子突然出现在五指山,说能带他找到孙悟空,但是有一个赌注——若是在他不主动的情况下,孙悟空开口挽留,陶夭就随着一起取经;若是没有挽留,他要随着百花仙子到天上修炼,百年之后必成大道。
陶夭心道怎么说也是他占便宜,就爽快地应下了。
——结果,是他一厢情愿,孙悟空半点挽留的意思也没有。
跟着仙子修炼,早点窥到大道,这本是妖精求都求不来的天大的好事,陶夭应该高兴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暗暗诅咒某只铁石心肠的猴子走路摔倒吃饭被噎喝凉水都塞牙……
“阿嚏!”
被怨念环身的大师兄罕见地打了个喷嚏,他一脸莫名其妙,倒是把一旁偷懒打盹的猪八戒吓得不轻。
“哎呦喂!要下雨了!”
啧,这呆子。
孙悟空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看了一眼明晃晃的天。
不知小桃妖修炼的如何?
……他哪能知道,一路上心心念念的小桃妖,正在不留余力地每日诅咒着自己倒大霉。
**********************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陶夭只是闭了个关,就听说唐僧师徒取经回来。
他心上一梗,打算回去继续闭关。
“陶夭!”
一位仙女拦住了他的去路,笑语嫣然:“这次蟠桃盛宴邀请了各路神仙,百花仙子吩咐我同你说一声,到时务必要随行。”
“我?”陶夭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蟠桃盛宴邀请的都是法力高深的神仙,我一介小妖,去了恐怕不妥吧。”
“无妨。往往这时都有神仙论道,你只需听着,对修炼大有裨益。”
“原来如此,陶夭受教了。劳烦仙子多跑一趟。”
“不必多礼。”
掩唇而笑的仙子才不会告诉他,某个成了斗战胜佛的家伙对于他们当初私下作梗,破坏陶夭雷劫的行为耿耿于怀。玉帝忙不迭点名要陶夭也赴宴,好让那无法无天的猴子别再惹出祸端。
当神仙真是累啊。
……
王母的诞辰当然要大兴举办,来自五湖四海的神仙都被邀请,早早到了瑶池。
陶夭早就准备好,跟随百花仙子一起到了席位,乖乖待在座位上。他是桃妖,不愿吃桃子,又不喜饮酒,好在一旁还坐着极为面貌和善的小仙,闲聊不乏为打发无聊的好法子。
他听着乱七八糟的传闻,余光所及,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孙悟空!
陶夭吓了一跳:“他来作甚!”
一旁端着酒杯的散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虽然是西方的佛,这么大的场面,总归要看在面子上请的。往年都是五方五老,这不,昔日的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他们都被封了佛,露露面也不是稀奇的事。不用大惊小怪。”
“……”
那边的孙悟空像是有心灵感应,瞬间向他所在的方向投来淡漠的目光。
陶夭慌忙拽住散仙的衣袖躲在身后。
他也说不清为何要躲,明明是孙悟空不占理,他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乱逃窜,这滋味还真是五味陈杂。
半晌,陶夭小声问:“他走了吧?”
散仙没有回答,令一道辨不出喜怒的声音兀地响起:“你躲什么。”
他的身子僵了僵,尴尬地起身:“真巧,在这遇见了。”
孙悟空说:“幺儿,跟我坐那边。”
“不用。”
陶夭有些烦躁:“我怎么敢跟斗战胜佛坐一起,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就不要再说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孙悟空的性子不像原先的暴躁,倒也更懂人性。他晓得陶夭还在为之前的事闹别扭,执拗地伸出手要拉起陶夭。
“过来……”
“啪嗒!”
周围一直在默默围观的神仙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放在供盘上的桃子被陶夭拿起,不留情地砸到孙悟空脸上,对方也没躲,就那么被砸了个正着。
陶夭也呆住了。
——他怎么不躲?
面前的孙悟空没有一丝气恼,反倒露出纵容的笑意,用从未有过的温声道歉:“我错了。”
众位神仙:“……”
他们的眼睛出问题了吧是这样没错!
好像做错事情了
“你不应该为难他。”
陶夭一愣,循声望去,竟然看到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
“熊翳?”
“是我。”
经过几百年的修炼,他似乎要成熟的多,望着陶夭的眼神柔和。
孙悟空的笑意凝结在脸上。
眼看杀伐之气要汹涌而出,识眼色的百花仙子连忙迎上来,笑着说:“今儿个还真热闹。陶夭,你跟斗战胜佛是旧识,叙叙旧未尝不可,就别在这倔着了。”
陶夭注意到诸位神仙的目光都在这边打着转,不由生出喧宾夺主的羞赧。
他干咳一声,还想同熊翳告别,一只手突然拽住他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将他带到一边去了。
陶夭既尴尬又气恼,无奈众仙都在,不好放肆,只能乖乖跟着孙悟空到了他的位置坐下。好在孙悟空喜静,坐的地方处于瑶台的一隅,恰好远离了那群刺探的视线。
陶夭松了口气,大喇喇地坐在他身旁,凉凉道:“都成了斗战胜佛,难为你还记得我啊。”
孙悟空深深望着他,闻言眉头都没有动一分:“是我的错,你想怎样惩罚都好。”
这么一说,倒是令陶夭有些别扭。
他是不是过于斤斤计较了?
“算了,就暂且饶了你。”
他撇撇嘴,揪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可是要成仙的,自然对你宽宏大量,但是若你再犯了错,就不是像现在这样简单了。”
陶夭那副口不对心的模样惹得孙悟空差点没绷住。他强忍着将小桃妖搂在怀里的冲动,低声点头称是,眉眼间纵容的温柔简直要溢出来。
那一边,沙和尚都看呆了。他想分享一下这个惊天的秘闻,无奈猪八戒正乐呵呵地盯着仙女们,半点话也听不进去。
唐僧莞尔,摇摇头不做评价。
……
陶夭嘟嘟囔囔说了一堆,孙悟空一直好脾气地听着,哪怕他开始扯歪理,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他说半天,有些口渴,随手端起孙悟空的酒樽喝了口。清甜而醇厚的甘酿滑进喉咙,绵软的口感十分美妙,馥郁芬香久久悬在空中不散。
陶夭咂吧咂吧嘴,眼睛晶亮:“好喝!”
他一口饮尽,又倒上一杯,递到孙悟空的唇边:“你也喝。”
“不用,你喝吧。”孙悟空摇头,将酒樽推回,“这酒是好东西,对修炼有好处,不过后劲足,别喝多了。”
陶夭忖度自己好歹是个道行千年的妖精,这酒应该奈何不了他,就没将孙悟空的劝告放在心上。甘醇的酒下了肚,醉眼朦胧中忘了身在何处,他迷迷糊糊地伏在桌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陶夭只觉身体一轻,陷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拥着他的力道极轻,像是怕弄醒了他,陶夭就跟躺在摇床似的,晃晃悠悠,又陷入了梦境。
孙悟空不待宴会结束就不告而别。
他轻手轻脚地将怀里的小桃妖放在床上,对方在睡梦中忽然察觉到没了依靠,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在孙悟空的怀里蹭了蹭。
他的喉咙一紧,身体僵硬的跟石头一样。
小桃妖泼墨般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床榻上,白皙的脸颊醉的酡红,他温软的脸颊不自觉地依偎在孙悟空的胸膛,一双胳膊还紧搂着他紧实的腰。
“……幺儿,松开。”孙悟空艰难出声道。
陶夭像是在跟他作对,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抱的更紧了。
孙悟空不想伤了他,无奈之下只能轻摇他的胳膊,叫唤了两声:“醒一醒。”
“唔……”
陶夭不情愿地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无意间的撩人神态令孙悟空呼吸一滞,竟想扔下他落荒而逃。
“那是什么东西?”
陶夭明显还醉着,自顾自地揽住他的腰向后看。
孙悟空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声,倏然间,他的呼吸加重,神色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要乱动!”
他这么一说,陶夭逆反的心理又开始作祟,半是好奇半是赌气地拽住孙悟空的尾巴在手里把玩。
若是清醒着的陶夭,铁定不会这么做,他身为妖怪,亦是晓得尾巴的敏感。
……所以说,今儿个孙悟空真是要遭殃了。
陶夭有些累,放开揽着腰的手,全神贯注地将心神放在颇为有趣的事物上。孙悟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重重倒吸一口冷气:“幺儿!”
他已然隐忍到了极点,额头冷汗涔涔,声音都有了几分沙哑,话语间迅速地抓住陶夭不安分的手。
陶夭眯起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活像只狡猾的狐狸。他盯着孙悟空,手上稍微一使劲,孙悟空气息一乱,克制不住地抱着他压倒在床上。
“幺儿……”
孙悟空半是痛苦半是愉悦的抵住他的额头,他们两个亲密的贴在一起,就连呼吸也彼此勾缠,耳鬓厮磨间,体温逐渐上升。
他轻抚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惹得身下的小桃妖痒痒的只想笑,左右扭动着要避开。
孙悟空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何止能用甘美来形容。他轻轻触碰着温软的唇,如羽毛般轻点,小心翼翼模样生怕吓跑了小桃妖。
这仿佛是一场梦,只是不知在幻觉中重复过多少遍。不过,滋味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美妙,却令他难以控制情绪,想将陶夭紧紧抱住,恨不得碾碎了吃入腹中。
怀里的陶夭起初还在不适的蹭动,偶尔也迎合着舔舐他的唇,后来慢慢没了动静,但还握着他的尾巴。正当孙悟空血气上涌,要再进一步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居然又睡过去了。
……这下可好。
如一盆凉水迎头浇下,孙悟空缓了动作,苦笑一声,拿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他看到陶夭紧紧不放的手,又不舍化形离开,干脆依偎着躺在一边,将陶夭拥在怀中,留下一串串温柔的缀吻。
……
打从化形以来,陶夭很久没做梦了。
这一次,他竟然梦到自己和孙悟空睡在一起,还做着那等难以启齿的事情。
陶夭的脸腾地泛红,瞬间惊醒。他眨眨眼睛,宿醉残留的闷痛让陶夭不适地皱皱眉,随即,身旁响起温和的询问:“头疼?”
他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孙悟空竟然真的睡在旁边。两人身体挨得极近,能清楚的感知到彼此的体温。
陶夭惊吓加上做贼心虚,一时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你怎么在这?!”
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喝醉了。”
他的脸红了个通透,支支吾吾地问:“那……那有没有丢人?”
“……”
孙悟空诡异地沉默下来,倒令陶夭吓坏了。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情?!”
“……没什么,你想多了。”
他的眼神中不自然一闪而逝,决定将醉酒的荒唐掩饰过去。
陶夭腾地坐起身,满脸懊恼:“我向来滴酒不沾,昨儿个不只知是怎么了,连何时睡着的都不清楚,恐是要叫那些神仙看笑话了。”
“无妨。”
孙悟空跟着坐起,将他散乱的黑发拢在一旁,温声道,“坐的偏远,没人会看到。”
“好吧。”他嘟囔了几句,很快就将苦恼抛到脑后,“对了,这是哪里?”
“我的府邸。”
“嗯?怎么到了这里?”
孙悟空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喝醉之后,紧紧拽住我的衣袖不放手,只好带你回来。”
他解释的话语平淡,陶夭却误以为是他回想起自己无理取闹的场景,碍于面子不好讲明困扰,又羞又窘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挠挠脑袋,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没有别的了吧。”
“……你抱着我睡得沉,只好将就着睡了过去。”
谎言一旦开口就越说越溜,不过这话倒是真的,他半真半假的一番坦白,就是打算让小桃妖有点愧疚之心。毕竟这么多年过来,他从未度过如此煎熬而磨人的一觉。
成佛的耐性眼看都要被耗得一干二净,也只有陶夭能将他逼到这个份上。
陶夭突然注意到他的下唇有明显磕破的痕迹,像是被咬过似的,微微有些红肿。若是受了伤,依照孙悟空的高深道行早就复原了。这么一说……
他的脑袋嗡地一声,脑海里浮现旖旎的梦境,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孙悟空不愿多谈,原来,他竟然在醉酒的时候干出这等龌龊事!
尴尬、慌乱、羞窘……陶夭的脸色一会阴一会晴,心情无比复杂。他踌躇半天,鼓起勇气,拍着胸膛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
孙悟空的表情陡然僵硬:“……什么?”
陶夭以为他不愿意,忐忑地说:“亲也亲过了,还抱着睡了一觉,你我都不是那等随便的妖精,所以,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会负责的。不过若是你……”
“我介意。”
孙悟空打断他的话,表情严肃,回答铿锵有力。
原本还在苦恼该怎么把陶夭拐过来,如今要送上门,他高兴都来不及,哪能舍得拒之门外?
陶夭一脸愧疚:“虽然我还没有成仙,但我会努力修炼不让你丢脸!不过……我化形之后是男人的模样,恐怕不能生孩子,所以……所以……”
“你想何时修炼就何时修炼,没人会笑话你。”
孙悟空摸摸他的脑袋,笑意温和:“生孩子的事无需考虑。”
嗯,能将未完成的事情继续进行就好了,他哪还管什么孩子不孩子,花果山的猴孙就够闹腾,再要几个常常待在身边,那才真是要烦心。
说到这儿,陶夭也找不出别的话题,尴尬地保持缄默。
半晌。
他的灵光一闪,用手指戳了戳孙悟空:“你说,若是我俩能生孩子,生出来的会是什么?猴桃?桃猴?会不会是个长得像桃子一样的小猴儿,但是半点都不爱吃桃?”
“……”
打从跟陶夭相处的久了,孙悟空胡思乱想的境界亦是高了几个层次。他一想到会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猴子和桃子欢快的冲过来,叽叽喳喳拥在跟前,眼皮就不争气地狠狠跳了一下。
小桃妖不能生孩子,甚好,甚好……
*************
虽然有些仓促,理由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两个的“关系”算是定下来了。
陶夭自觉理亏,不好再发脾气闹别扭,事事都顺着孙悟空。
只是不知为何相熟的那几个仙子都是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闪烁其词的让他注意身体。
他一直在解释,说孙悟空对他很好,从来是笑脸相对,哪能料到这话一出,仙子们更加同情。
她们含糊的说了半天,还不忘给他揣了一瓶药,嘱咐陶夭不够了再来拿。
陶夭一头雾水,拿着药回去问孙悟空,后者挑眉不语,代替他收起了药。
他也没当回事,转头就忘了。
……
这天,陶夭不想修炼,无所事事地躺在庭院的软椅上,半眯着眼睛哼小调。一道阴影忽然笼罩在他的头顶,顷刻之间,他的视线颠倒,就被稳稳抱住。
躺在软椅上的变成了孙悟空,他则窝在孙悟空的怀里。
“你不是有事吗?”他疑惑地问了句。
和一群老的掉渣的神仙们论道,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他还以为至少要几年,都准备好了要闭关。
“想见你了。”
孙悟空低低的声音在胸腔产生嗡动,从耳朵穿进,落到陶夭的心上,温柔到滚烫。
……乖乖,这情话不知跟着哪个狐妖学的,真是要甜死。
陶夭脸一红,随即搂住身下人的脖颈,亲了一下他的下巴,笑嘻嘻道:“奖你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重新压在软椅上,被吻得晕晕乎乎。
“唔唔……等、等一下!”
陶夭红着脸推开,语气急促:“我想去人间走一趟,你陪我吧。”
孙悟空也不失望,吻了吻他的额头,逐渐平息了有些紊乱的气息。
“好。”
人间四月芳菲尽,小镇上还是热闹的。借着赏花的名头,将年轻的男女都汇集在一起,有人是在实打实的赏花,而更多的人心不在焉,不在花中流连,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陶夭二人混进拥挤的人群中,亦是十分的显眼。
一路上的姑娘看见之后眼睛就挪不开了。走在右侧的公子一袭白衫,温润如玉,唇角噙着笑意,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另一位穿着青色长袍,身材高挑修长,可惜的是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望向同伴的时候眼底才映出一分暖意。
“果真是热闹极了。”
陶夭看得眼花缭乱,正在目不暇接之际,面前突然出现一位女子,哎呀一声,冲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倒过来。
孙悟空手疾眼快,将那女子直接拉起。
“多谢……”
未等面含羞怯的女子说完,孙悟空径直拉着他向前走,两人很快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陶夭有些惊讶:“发生了什么?”
孙悟空黑着脸,还不忘护住他:“她想倒在你的怀里。”
陶夭眨眨眼睛,忽然笑出声。
“你在吃醋。”
“……”
被说中心事的大圣冷哼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当他们回到客栈,天色已经黑了。陶夭打算好好逛几天再回去,所以先歇在这,当然,住的是一间房。
他躺在床上,盯着孙悟空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吟吟地道:“你化成人形还挺好看的。”
孙悟空不置可否。
“皮囊而已。”
他的话并没有打击到陶夭的兴味。陶夭一个翻身滚到他身旁,作势要扒掉他的亵裤。
“你要作甚?”
他的面色微惊,抓住了不安分的手。
“我就看看。”陶夭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变成了人,尾巴去哪儿了?是缩回去还是藏在里面?”
“缩回去了。”
孙悟空无奈地按住他:“尾巴不能乱碰。”
“我也不行?”
“幺儿,别闹。”
“……”
陶夭安静一会。
就在孙悟空以为他总算死心的时候,陶夭突然伸出手,试探性地摸到孙悟空的胸膛,细长的手指灵活的解开衣裳,转转悠悠触到了冰凉的皮肤。
“这里能碰么?”
“……能。”
他的呼吸加重,目不转睛地盯着陶夭的动作。
陶夭不轻不重地滑到他的脊椎处,听到对方失控的闷哼声,这才翘起嘴角:“那这里如何?”
“……能。”
他还未收起得意的笑容,腹部就被一个灼热的东西抵住。
……这下就不好玩了。
陶夭见势不对,快速抽回手,打算溜之大吉。突然,他的眼前一黑,嘴唇就被重重吻住,惊呼声被咽了进去,很快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吻在他脸颊上的唇滚烫,一点一点游移到脖颈,在上面留下斑斑红痕。
很快,他的身上一凉,未等陶夭阻止,有些红肿的唇又被覆上,只能发出含糊不明的声音,一只手也从他的腹部逐渐向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孙悟空的手一晃,赫然出现了上次仙子给的药瓶。
孙悟空趁着他迷糊的时候,手指沾上膏药,就往某处抹了上去。
嗯,桃子已经养的熟透,是时候吃了。
一夜.欢.愉。
……
当孙悟空感知到异动时来不及了,原本躺在怀里睡得安稳的陶夭摇身一变,一棵桃树就扎根在地上。
他软声相劝:“幺儿,先变回来。”
桃树虽小,五脏俱全,闻言一颤,噼里啪啦的一堆桃子就向他抛来。
孙悟空没有躲,结结实实地被砸了一通,低声道:“我错了。”
“……”
陶夭刀子嘴豆腐心,一看他认错态度良好,模样又着实狼狈,哪还有斗战胜佛的威风,这才消了气。
他化成人形,向孙悟空施个法术,方才还乱七八糟的床铺重复干净。
“你知错就好……哎干什么!”
重新被压倒在床上,陶夭一脸懵逼,待到他被吻的乱了方寸,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尽数褪尽,想后悔也来不及。
小桃妖的脑袋越转越迷糊,情不自禁地迎.合上去。
糟糕。
好像……又要栽了……
大结局
千株谷迎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在天界修炼了多年时间,头一次“回娘家”的陶夭兴奋至极,很快就忘了孙悟空,见到个妖精就搭讪两句。
妖精间的传话迅速,偌大的山谷连一半都没走到,陶芸就迎上前来。
现在的陶夭不同于往日,她依然是温和可亲的模样,却多了丝恭敬的意味。先是同陶夭打了个招呼,接着问候了孙悟空,整个过程目不斜视,更是和陶夭保持着足够的间隔。
陶夭心思大大咧咧的,也知自己现在成了仙,不好向之前一样放肆,不过热情倒是一点都不缺。
他一路上问了陶芸很多问题,谈话之间刻意建立起来的间隔也逐渐消失,陶芸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孙悟空跟在身旁,不过几步的距离。纵然一言不发,足以威慑妖精们的恐怖压力也被遮住,还是令小妖们大气不敢喘,生怕将这位惹得不快,丢了小命。
那双冷淡的暗金色眼瞳,在偶然转向陶夭的时候,才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温情。
“……那就暂且在这儿歇着吧。”
陶芸将他们两个领到一处僻静的竹屋,面前一道横向的小溪淙淙流淌,四周的桃树茂密的树叶遮住了里面的景色,嫩粉的花瓣微微舒展,正开的灼灼。
“你们赶得巧,明儿是十年一次的花宴盛会,可热闹了。”
“盛会啊。”
陶夭期待地看了孙悟空一眼,却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
“芸姨,那就劳烦你了。”
“哪来的麻烦,你回来我高兴都来不及。”陶夭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样,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陶夭摇摇头:“你也回去休息吧。”
“好好。”
……
进了竹屋,里面的摆设不多,一张能睡下两个人的床,靠窗的位置摆着木桌和两把椅子,茶壶和茶杯都被规规矩矩地摆在桌上,还有一些基本的用具和小饰品。
看着简单,不掩其风雅,从推开的窗户向外远眺,就能看到大片的桃树林。
陶夭满意极了,立即躺在床上,舒服地喟叹一声。
即使他现在成了神仙,依旧像个凡人一样,偶尔还爱吃个小零嘴。不过孙悟空宠着他,怎么胡来都成,惯得陶夭现在懒得要死,见到床就想躺着。
他半合着眼睛,不愿动弹。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胳膊,将他的身体一转,揽在怀中。陶夭回抱住,蹭了蹭,就窝在孙悟空的怀里。
头顶传来温和的声音:“睡吧。”
他嗯了声,在温暖的怀中逐渐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然天亮。
陶夭精神奕奕地拉着孙悟空的胳膊去往山谷中间,没有游览脚程自然就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热闹的场景就映入眼帘。
像是在模仿人间似的,妖精们也举办了各种活动。陶夭一路走走尝尝,还白白得了两副面具,孙悟空有些不情愿,耐不住他半是撒娇的相求,这才面无表情地将半只小猴脸的面具戴到额头上。
打从摘下了紧箍,他就没想过要在头上戴别的东西。
无奈——
孙悟空看到陶夭也戴着相同的小猴的面具,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愈发衬得比桃花还要艳丽,嘴角不由跟着翘起。
注意到他的凝视,陶夭笑起来,牵住孙悟空的手:“走,我们去那边!”
孙悟空紧紧回握他的手,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两个穿过几条小径,到了一处山坡,恰好来得迟,妖精们都散的差不多了。这边有棵没有灵识的百年老树,枝叶繁茂,留下了斑驳的树影。最奇妙的是,上面挂着许多个红布条,在微风下轻轻摆动。
陶夭拿起新的红布条,给了孙悟空一条,开始用法力在上面写自己的心愿。
他写完之后,警惕地看了一眼孙悟空:“不许偷看!”
“你写的什么?”
“你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