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极了。
阿无以为叶清哭罢,又会像平日里那般,摆出一副明明谁都知道他不好,却非得装得比谁都淡然的样子来。可惜这一次,阿无没有再看见叶清无谓的神色。他一路都垂着头颓然走着,一句话都没有讲,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但是阿无知道,叶清没有表情的面孔上,那双清澈的眼神中,一定极尽悲伤。
就阿无去打热水的这么点时间,叶清就伏在床上睡了过去。阿无一进来,见了叶清一动不动的背影,吓得差点把盆儿扔了。
阿无走近了,轻声叫他,他竟然已经睡得迷糊,应也不应。阿无见叶清面色不对,伸手贴了他额头,烫得叫人心慌。
“叶清!叶清!……少爷?”阿无将打来的热水放在一旁,轻轻地拍拍叶清,依旧没有反应。
“怎么忽然就烧起来了?”阿无使着劲儿将叶清的身子放正了。阿无想要帮他清一清身上的伤,便伸手去解叶清的衣带……两手一碰到叶清的衣服,阿无就忽然缩回了手,直揉着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阿无啊阿无,你羞什么羞!你和叶清同是男儿身!想什么呢你!”
阿无看着烧的满面通红的叶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忍忍忍住。
然后伸手过去,环住叶清的腰,将他压在身下的衣带一点一点抽出来,解开。又将那衣服从叶清肩头、手臂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脱。直到叶清的一张带着六七道血痕的白背展露在阿无面前,阿无才从又激动又羞涩的情绪中跳脱出来,取而代之的一种发自肺腑的心疼。
那瘦得不剩下什么肉的背上,侧边的肋骨看得一清二楚,几道明显的鞭痕早就破了皮。鞭痕中隐着刺眼的血色,两边肿得凸起,晕着深浅不一的红色。别处还隐约可以看见淡褐色的伤疤,有一条特别深的,是三年前的刀伤。其他都是他爹的杰作。
阿无绞了条热毛巾,小心擦着那些新伤。一边擦一边嘟着嘴骂:“哪儿有这么养儿子的?不会养就不要养,叶清这遭的什么罪!”
阿无用热毛巾捂了捂鞭伤的边缘,想着让淤血好化一化,别将来落了疤痕。又拿了白药来,仔细地敷在伤口上。他看着睡得猪一样的叶清,又来气,继续嘟囔:“幸好我没爹,要我老子敢这么对我,看我不立刻断绝关系……”
……
骂完,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立刻扔了手里东西,双手合十道:“爹爹爹,我不是说你啊……我骂别人家的爹呢……”
*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身影正隐遁在黑夜中,伏在叶清别苑的屋顶上,手法娴熟地掀开一块屋顶瓦片,向里屋窥探着。
“啧。没出息。”那人远远地看着昏睡着的叶清,发出了轻蔑的一声。
*
叶清已烧得糊涂,恍惚间似是做梦了。他梦见父亲叫他脱光了跪在风口里,冻得直发抖。
他死死闭着眼睛,入梦很深,醒不过来。他猛得缩紧了身子,这一缩,背上刚上好药的伤口又裂了嘴。
“冷……疼……父亲不要……”阿无听他抱紧了被子,缩得快要成球了。但凭这几个字都知道叶清梦到了什么。叶清平日并不说梦话,此刻定是烧得没了定数。
阿无抖着手又给上了些药,赶紧将被子虚盖在他身上,又生怕捂到他伤口。
“冷……冷……”叶清侧卧着,裹着被子,唇齿间只喃喃地如此念叨。面孔烧得通红,嘴唇却是惨白。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是发烫着的,手脚却是冷冰的,叶清咬着牙发抖。阿无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早就入夜了,就算把那些小厮全惊醒了起来,此刻也未必能找到大夫啊。就是算是能找到大夫,那也恐怕要惊动到叶老爷子那里去。
“冷……”叶清依旧在发着抖呵气。
阿无跺了两圈脚,想了想这风寒惹出的发烧,想必只要出一身热汗就能好了。干脆蹲下身来,伸手握住叶清冰冷的手开始慢慢地搓,也不知叶清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只顾着自己哄:“好,好,不冷了啊,搓搓就不冷了。”但阿无就是阿无,一边哄叶清,一边还得嘟囔:“等你醒了,可得让你给我搓回来。”
叶清恍惚中觉得是有人拉了他的手,莫名地安心了些。
梦里似又梦到从未见过的亲生母亲婀娜站在他身边,用那久违的女性的温柔庇护着他。梦中,叶清见到的她,竟然还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少妇。叶清却是长大了,站在母亲身边,与她一般高。母亲逆光站着,似是在微笑,似是在言语,奈何叶清一句也听不清,急的他踉踉跄跄地就往前追去,大叫:“娘!”可母亲依旧站得很远,叶清每进一步,母亲似是更远了。
“娘——”叶清呼出声来,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什么娘,只有阿无在搓他那双冰冷的手。
“那什么……你刚刚一直说冷,我就帮你暖暖。”阿无猛然缩回了自己的手,脸已莫名又开始发烫。说罢,转身便要走。
“……过来。”叶清撑起半边身子,朝阿无背影轻声道。
仅此轻轻一声,于阿无,似是定身咒语一般,一步都迈不动了。
阿无转了身回来,走回叶清床边道:“做什么?”
叶清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拉住阿无,轻声道:“古有好友同榻而卧,抵足而眠……你今晚留下来,陪陪我吧。”
阿无的牙齿直打颤。有人害怕的时候会发抖,有人激动的时候会发抖。可阿无分不清楚他现在的发抖,算是哪一种。他虽然没有一天不直呼叶清大名的,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叶清会对他说出“好友”两字。他甚至分不清他对叶清究竟是主仆情更多一些,还是兄弟情更多一些。或者早就产生了一些别的什么感情。他只知道,他此刻恨不得立刻紧紧抱住满面病容的叶清,然后告诉他:莫要说一晚,就是每晚,他都愿意。——但阿无就是阿无,他任由叶清拉着,自己却仍僵站着,幽幽说道:“你既然说了……那我也不好走是不是,就一点啊,你睡觉别挤着我啊!”
“……”
*
房顶上的玉鬼瞪大了眼睛看着阿无开始脱外衣,差点手一滑直接倒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