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骑马到叶清小屋前时,天已擦了黑。他擎着伞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
在他看来,这屋子又小又破,他实在找不到叶清赖在这里不肯回家的理由。他又走了几步,正准备上前叩门,没想到门却开了。他驻足,他以为叶清迎面走来了,大约是因为夜色渐浓的关系,那人走近了到了几步远处,他才看清,来人并不是叶清,而是带走叶清的那人。
“是你?”叶凌云和玉鬼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为什么会来?”玉鬼眼眸中已烧了起来,锋芒毕露。
“接儿子回家。”叶凌云冷着声音。
“晚了。”玉鬼也冷声道。
“天黑了,你要去哪儿?”叶凌云问道。
“……关你屁事?”玉鬼不愿意多做理睬,擦身便走。
“我儿子在哪里?”
“这里……只有叶清,没有你儿子。”玉鬼恨恨道。
“好,叶清在哪里。”叶凌云出奇的好脾气。
玉鬼冷笑了一声,看着叶凌云,冷声道:“你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又何必问我?那里,走进去就是。不过我奉劝你,还是别进去的好。”
叶凌云握紧了伞,忍了忍,又平和问道:“为何?”
“叶清若是想见你,早就自己回叶府去了。他根本不想见你,你若想他再多活几日,就别去给他添烦。”玉鬼冷然丢下一句话,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听得阿无从窗里探出头来,哭叫着喊了一声:“安随玉!快回来!”
*
阿无那一声哭叫,听得玉鬼脚底发软,转身就跑。
玉鬼推门一看,差点跪下身去。
叶清俯在床头,死死攥着被单,大口地往外吐着鲜血。那刺眼的红色已映红了面前的被单,在地面上溅出血花来。阿无抱着叶清,抱着他已抽搐不断的身子,泣不成声。阿无用手帮叶清擦着嘴,可那嘴角依旧在不断地涌出鲜血来。
“阿无……”叶清呵着气,幽幽吐字。
“我在我在呢,我一直在啊,叶清。”阿无有伸手给自己擦眼泪,叶清的血迹弄到了自己的脸上,也浑然不知。
“阿无……我终于到了这一天……”叶清疲惫地将头搁在阿无肩头,似乎是见到曙光了一般,惨笑道:“再也不用瞒着你了……”
阿无哭泣的气息逆得说不上话来,只得断断续续道:“我……我早就知道了……”
叶清似乎是在缓缓地点头,如一个困极了的人一般,眼睛渐渐失神,他凑着阿无耳边,轻声道:“谢谢你啊……阿无……”
“叶清!你睁开眼睛!”玉鬼红了眼睛,在旁大叫了一声。
“不行了……好困……”叶清伸手抱住阿无,把头安然地搁在他的肩窝里,喃喃道:“阿无……你凑近点……近点……”
阿无紧紧地抱着他,平生头一次与他脖颈相交,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光景。
“叶清!”叶凌云跟着玉鬼赶来,见了眼前的叶清,脚下早如灌了铅一般,迈不动步,说不口话。那大片的鲜红刺得他眼睛发痛,刺得他的心在发抖。那是他的儿子!那是他儿子吐出的血!叶凌云眼前发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栽过去。他在旁喊了一声,可惜叶清并没有应他。
“……抱抱我……”叶清轻轻地吐出了这几个字。这具用了二十多年的身子,终于在这一刻一一遣散四肢百骸的知觉,轻飘飘地——向遥远不知名的地方飞去。他合上了眼睛,手忽然从阿无的肩上滑下。
对于叶清来说,此生的不公、希冀、美好、失望,悉数离他而去。这场浩大的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阿无紧紧地抱着他,终于放肆地哭出声音来。他贴着叶清的脸庞,感受着这转眼便会消失殆尽的温热。——他挚爱的这张脸上的浅笑,终于还是永远的离开了他。此生,阿无再微见过如叶清般好看笑容的人。
门大开着,冬夜里卷起的寒风窜了进来,将这小木屋掀得摇摇欲坠。一道光亮,一阵响雷,然后是一阵密集的雨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