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过世的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叶沧和叶滔早已睡下。
叶沧在被窝里听罢,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愣了半晌,回过神来,见有人守着他,开口便大骂:“还不快备马!备马!!”
下人只知叶沧是个文弱书生,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的面目,吓得赶紧退了出去。
下人一走,叶沧几乎已经红了眼睛,批了外套就往外跑,翻身上马,蓑衣都不穿便疯了一般地往醉影湖赶。
*
叶滔此时正瞪着眼睛,僵直了身子,脑中一片空白。二哥,那个病秧子,死了?
叶滔躺了一会儿,鲤鱼打挺似的跳起来。
“小少爷,您去哪儿?”
“哪儿都行,我睡不着了。”
*
说实话,多年后的叶凌云,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夜究竟是怎样抱起叶清瘫软的已经失去温度的身子了。他不想回忆,也不敢回忆。
那夜他如个孩子一般站在一旁,看着阿无抱着叶清哭累了,看着玉鬼红着眼睛把叶清嘴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他才敢慢慢挪着步子,噗通一声就跪在叶清床前,伸手抚着他瘦弱的脸颊,泪如雨下:“儿子,爹来接你回家了……儿子……你看看爹……爹……”叶凌云捂着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原来一切都如此的相似,与三年前如此相似。
原来叶清的死,也能让他感到切肤之痛。
三年前叶洇死时,他就这样看着他的爱子渐渐失去了动静。今天他又目睹了叶清的离开,他叶凌云得意一世,却弄丢了两个儿子。
叶洇之死况且可以算是天灾,叶清之死,他叶凌云此生难逃罪责。
如今才知道错,当真是知道错。大错特错。可一切都结束了。
*
安随玉玉鬼的名声在江湖上渐渐的弱下去。他喝醉了拉着别人扯淡,扯到动情时便指着自己:“喂,你知道我是谁么?”别人不知,他便说:“我是玉!鬼!他先叫我玉鬼的……他就是喜欢这么叫……三年都不知道我真名……”而后喃喃声渐弱,没人再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事实上,又过了几年后,人们把玉鬼是什么,玉鬼做过什么,全都忘记了。
玉鬼也确实没做过夜盗千家的事儿,因为没有人再会拜托他去拿青玉琉璃尊,也没有会没日没夜的不追到他不罢休的小捕快。
他觉得人生除了烂醉,似乎也没别的事好做。
*
阿无也再没有回过醉影湖。
他回叶府收拾行李的时候,叶沧按照叶清的嘱咐,给了阿无两千两的银票,这足够他在外好好生活了。阿无并没有拒绝,因为这是算是叶清给他的。阿无除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外,还偷偷带了叶清最喜欢的白丝绸衣在身边。
多年后,他拿着那两千两做了些小生意,小小的腾达了一把。他也购了宅子,修了院子。在自己书房后,起了个小冢。没有墓碑,只在旁载了棵小小的梧桐树。那冢里埋着的,是叶清的白绸衣。
每年叶清祭日时,他便坐在那小冢旁,自言自语些什么,一坐就到了天亮。
他府中也聘了些下人。那些下人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的主人样貌生得不差,钱财又不缺,怎么就一生没有娶个夫人回来。
*
又过去许多年。
叶清的牌位被放在叶洇牌位旁。
叶凌云有时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他跪在那些牌位前,觉得叶家的祖先在看着他,两个儿子也在看着他。
有天,他忽然间想起来,叶清去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叶洇的生辰。
他苦涩得想笑。
他曾一直想着当年死的为何是叶洇而不是叶清,如今叶清真的死了,死在了叶洇的生辰。
这算什么?叶清在还叶洇的债么。他何债之有?全是叶凌云他自己造的孽罢了。
叶凌云仰头,两行清泪顺着已然苍老的面颊滚滚落下。
叶清死前,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一个表情都没有留给他。
叶清于叶洇无债孽可言,倒是他叶凌云,他对不起叶清。
只是这命债,还无可还。这父子情债,还无可还。这半生父子,他做的失败透顶。
*
叶清院落里的梧桐树长得倒是越来越好了。
叶沧后来娶了房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一家人回叶府来看望叶凌云,叶沧的儿子喜欢围着那颗梧桐树打转儿,然后咿咿呀呀地指着头顶道:“爹爹!爹爹!叶子!”
叶沧好脾气地哄着他玩儿:“哦,叶子啊,太高了,爹可摘不到……”
那孩子又蹒跚着步子,摸着墙壁走路。吱呀——他摸到了叶清那已经早就被锁起来的折门。门锁了,推不开。
“爹爹!门!”
“……”叶沧抱起儿子,在那门前驻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应和道:“哦,门啊,爹爹可打不开啊。”
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
-END-
【番外一】人如玉
【番外一·人如玉】
叶清去后,每年靠近这一天时,安随玉就会在街头某家不知名的酒馆叫了些寻常烧酒,喝得大醉。那一醉便醉得不知道时辰,有时酒馆打烊了,他还睡得打鼾。店小二见多了伤心人,便也不多问,任由他睡着。
有一年,安随玉就这么醉了几日。有一日,忽然清醒过来,当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小二忙着擦干净每一张桌子,然后把椅子翻在桌面上,然后又走回柜台和掌柜的搭话。
安随玉忽然叫了一声:“小二。”
“哦?”小二猛地转身来,倒是很惊讶,“客官,您醒了?”
安随玉浅笑了声,道:“这几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站起身来,将一锭银子顿在桌面上,道了声:“酒钱。”
“好嘞!”小二搓着手走去将那银子捏在手中,见安随玉往门外走去,便又问:“客官,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随便走走。”
安随玉往了眼门外,早已过了掌灯时分,外面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几点灯光摇摇,看不真切。
安随玉已迈了步子往外走去,回头丢了句:“明日我还来。”转眼间,他便已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明明想着只是随便走走,却没发觉脚下的路不知不觉的开始熟悉了起来。再回过神来时,安随玉发觉自己已站在了醉影湖。
他缓缓地走着。他有着绝世好的轻功,此刻却走得比谁都慢。他不想看见那所愈加破败的屋子,不想看见那颗愈发繁茂的梧桐,甚至不想看见门前那块叶清晒过太阳的空地。他不愿意回忆不愿意靠近,可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那块空地上,缓缓蹲了身子,然后似乎是觉得累极了一般,靠着墙,滑着坐在了地上。
“少爷。”黑暗中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谁!”安随玉立刻警醒起来,他已瞪了眼睛,却还没站起身来。
黑暗中那人似乎不紧不慢地从别处绕了出来,神情自若地落在安随玉面前:“少爷,是我。”
“哼。”安随玉的戒备立刻放松下来,靠着墙,对来人翻了个白眼。
“老爷叫您回去。”那人恭恭敬敬,不卑不亢。
“律风啊,”安随玉仰面看着那人的面孔,冷声笑道,“你每年见我,都是这么一句话。你不烦,我还烦呢,告诉他,我不回。”
“少爷,您现在能在外面逍遥,全是老爷不计较。”那律风垂着头,谨慎道。
“不计较?他想怎么计较啊?”安随玉又白眼。
良久,那人没有说话,反倒是叹了口气,软了声音恳求道:“老爷老了,宋府的事情太多。您回去吧。”
“……”,安随玉抿了抿嘴唇。
“老爷说了,只要您回府去看看他,还做宋府的人,以后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再管。”
“……闭嘴。”安随玉心中已有些隐痛。
“这是老爷托我带给你的银两。”律风拿出一个硬邦邦的包裹,那包裹里都是银子。自从安随玉离开宋府,这包裹他每年都会拿到一个。
安随玉伸手摸了摸,又缩回了手,仰头又问道:“这次你出来,能几天?”
律风一愣,答道:“老爷说,只要能找到你,几天都没关系。”
“你找了我几天?”
“……十天。”
安随玉苦笑了一声,戏谑道:“没用的东西。”
律风琢磨不透安随玉的脾气,只得应了:“是。”
安随玉站起身来,将那包裹拿在手里,道:“既然没时限,那就随我走一趟。”
“少爷去哪儿?”律风生怕一眨眼安随玉又不见了,快走几步跟着。
安随玉没有答他,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驻足回过头去。那座小小的屋子在黑暗中已看不清轮廓,一段极度悲伤的生活,那个极度悲伤的人,已像那个严寒的冬天一般,真的过去了。
“叶清,我走了。”安随玉轻轻地说道。
“少爷?”
“我们走吧。”
*
安随玉离开家这件事情,已经要从“玉鬼”这个名号振聋发聩之前开始说。
安随玉,本姓并非是安,而是宋。宋府……当然就是那个和叶家不和的宋府。宋府只有他这么一个独苗,宋家老爷恨不得把他当宝贝供起来。所以才取了个玉字放在他名字里——随玉倒是本名。
安随玉从小就好动,长到十五岁便已换了三个师傅。倒不是他把师傅气走了,而是学无可学了后,宋家老爷乐呵呵地把别人遣走了的。宋家三代书香,到了宋老爷这一辈对武学也是空有爱慕之心,无身体之实。宋老爷做些经商上的事情,又得了随玉,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平淡的度过——却没想到,随玉竟然是个武学的奇才。
大约随玉十八岁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摸来个宝贝,蹦到他老爹面前献宝。宋老爷一看就变了脸色,不错,那东西,青玉透光,温润夺目,樽头云纹龙头,尊贵无双。除了传说中的青玉琉璃尊,哪一样东西能有如此光彩?
宋老爷当即大怒,那是他头一次对随玉发怒。随玉哪儿见过这等光景?一吓之下,便把是如何从一位英雄手中偷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大户人家怎么能忍得了自家儿女沾上偷这个字?宋老爷转眼便叫了家法,逼随玉把那东西还回去。十八岁的随玉性子当然比叶清烈得多。他已学得一身好轻功,宋府又哪里留得住他,一眨眼,他便蹬上了墙头,负气离开。
宋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叫了人出去找。随玉倒好,三下两下轻功把下人耍得团团转。
明明有了一身武艺,做什么不好?实在没事做比武招亲也成啊,可随玉偏觉得偷人东西有意思。他这不光逃,还一路逃,一路偷。给自己惹了不少事,也给宋老爷吓得不轻。
下人听闻了外面的事,无意中拿了“玉鬼”作案现场留下的“玉”字,宋老爷气得差点断气。这个狗字,一看就是自己儿子的笔迹。于是,宋老爷一边满世界找随玉,一点光影都捉不到,一边又听着下人来回报,听着江湖“玉鬼”一夜之间名声大震,跺着脚怕他落到官府手里吃苦头。
再后来,律风——安随玉的陪练,终于学成出师。宋老爷立刻命他去找玉鬼。“随玉”不过是个少爷,而“玉鬼”已是通缉犯,找“玉鬼”自然好找得多。律风带了银两找到安随玉的时候,安随玉已在那“三丈三尺三寸高”山洞落了脚。随玉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如今惹了一身骚,怎么也回不得宋府了,别给家里添麻烦。便干脆告诉律风:“我不会回去的,我已把名字改了,如今姓安!”
律风听到这话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话传到宋老爷耳朵里时……宋老爷差点没背过气去。改姓算是怎么回事!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让他滚,让他滚滚滚!
得,随玉真的滚了。一滚又滚了几年。
宋老爷见不到儿子,心头憋得慌。而那青玉琉璃尊放在宋府就是个烫手山芋,宋老爷只得叫人好生看守起来。想着哪天随玉回来就赶紧叫他处理掉,谁知道……随玉的确回来过,不仅没人拦得住他,还连带着那玩意儿一起消失了。(话说回来,随玉当年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叶清,其实也是有点转移火药包的意思。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有好事的人,去宋府惹麻烦。)
宋老爷没办法,只得每年都叫律风带足了银两去找随玉,不敢送银票和别的,生怕儿子在外漏了马脚,被官府捉。而律风不怎么会说话,光着两头跑也够他心累的。这么一折腾,就折腾了好几年。折腾到玉鬼名号振聋发聩,又折腾到玉鬼的名号渐渐消沉。
*
律风没想到安随玉要去的地方,仅仅只是他那个小破洞。他是怎么都没法想象,养尊处优了十八年的少爷,是怎么能在这里住得下去的。
安随玉倒是毫不在乎,他进了洞去。把自己剩下的银两打了个小包袱,顺手甩给律风。又把自己喝酒、叶清也喝过的那酒囊,也甩给了律风。然后抱着洞里堆着的茅草,走到洞口。看了最后一眼,摸了根火折子,一把火点燃了。
“少爷你这是……”律风大惊。
安随玉没有讲话,他看着自己的洞就这样窜起了火光。
“若你愿交我这个朋友,就来南山南,三丈三尺三寸高的山洞!”
“三丈三尺三寸高的山洞,啧,好名字好名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谢……叶某谢谢……玉……诶?我们总叫你玉鬼,还不知你真名……”
“安随玉。”
“少爷?你……真的把这里烧了?”律风问。
安随玉看着火光漫过自己刻的“三丈三尺三寸高”这几个字,淡淡道:“回家。”
*
律风带着安随玉回来复命的时候,宋老爷头都没抬。无非还是不会来,不会来就不会来吧,在外头过得好也是一样的。
“回来啦?”宋老爷低头舀了一瓢水浇在牡丹花下的土壤中。
“爹。”律风还没说话,随玉已叫了一声。
“哐当——”宋老爷的水瓢砸在了地上,水哗啦啦留了一地。
“爹。”随玉已笑了起来,笑得很温和。
“随玉?”宋老爷直起身来,瞪着眼睛看着眼前人。
“爹!”随玉已是要跪下身去。
“你你做什么?!”宋老爷已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
“爹,孩儿不孝,在外头惹了太多乱子。”
“哼,”这么一提,宋老爷倒是来气,“说得真好!来人传家法!”
“老爷……”律风看看随玉又看看宋老爷。
“……”宋老爷看随玉跪着,一脸隐忍等待的神色,一边不停地给下人使眼色。于是他就这么看了会儿自己儿子乖巧的模样,家法倒是一样都没传上来。
“爹?”随玉终究也发觉些不对劲,仰起头来。
“哼,我想起来了,你现在不是我宋家的人了!我传什么家法啊!你走吧。”宋老爷依旧抱手,佯怒看着他。
不管爹是真怒还是佯怒,安随玉倒真的着急起来:“别啊爹,您看我这不回来了么。那都是权宜之计啊,哦要是被别人知道叶府出了个这么个贼,不得被别人说闲话啊!”
“哼,你还有理。”
“爹~”
“那你现在叫什么?安玉?安随?安随玉?”
“宋随玉!”随玉跪直了身子,指天发誓,“站不更名,坐不改姓,宋随玉!”
【番外二】哀之白
【番外二·哀之白】
下雪了。
下人早上过来的时候,告诉我这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也告诉我院里的腊梅已发了几支,若是有兴致,可以趁着午后有阳光的时候,赏上一会儿。
人都说冬日嗜睡,可我偏偏一到了冬日就辗转难眠,想来大约还是与他有关。叶清。我第二个儿子。他是在冬季走的。走得……很痛苦。
我常不愿意去想那件事情,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比眼睁睁看着几月未见的儿子,忽然吐血在自己面前死了,更令人伤心了。那大片的红色,叫我永远也忘不了。后来,我叫下人把院子里的红牡丹全都移走了,因为那红色看得我难过——尽管那是我夫人生前最爱的花。
后来,我又因缘际会地遇到叶清那个朋友。那个后辈用一种教训的口气朝我说了叶清的事。我万没想到,他离开了叶府后,我没想到他打算的是再也不回来。也没有想到,他得了病后,自己一次也不愿意喝药。
——就这么想死?叶清,你就这么想死?
我若是早些知道,定是逼你逼到角落,掐着脖子也得把药给你灌下去。我若是早些知道,又怎么会只在叶府踟蹰,排些下人去盯着?我若是早知道——千金难买早知道。我万般悔意,却也知道自己又是晚了。叶洇死时,我尚且可以怨恨你。可你死了,我怨不得别人。
父子之间哪有仇人?你死,我受丧子之痛;我死,你得披麻戴孝。这道理,你比我懂得透彻得多。大约也正是因为懂得透彻,你才如此安然忍让地等着我快些明白过来吧?——为父不及你们年轻人脑子快,你原本该再等等为父的。
*
前些日子,叶沧有些欢喜的告诉我,他相中了别府的姑娘。我看着算是门当户对,便吩咐下去择日去下聘礼。看着喜上眉梢的叶沧,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谁还没个鲜衣怒马正少年的好时光?
我二十岁出师,凭着些功夫和脑筋,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意思。便是在那时,我遇到了我的夫人。夫人周氏,出阁前小名为莲,生的款款大方,峨眉杏眼,是周家标致的大家闺秀。年轻气盛,我同不少儿郎别无二般,无非是许她媚聘,说些此生唯一的誓言。春宵苦短,很快的,周氏变成了叶周氏。她做了我的夫人,入主叶家。——也就在那个时候,叶洇已悄然来了。
可我并不是个好丈夫。
因为我并不只有莲儿这一个女子。
我常觉得,若是我遵了那时对莲儿的誓言,便不会有叶清。若没有叶清,便没有此后种种,可见叶清是老天派来惩罚我的。——可若是为了惩罚我,又为何叫他平白无故的受那些苦?
我遇到的第二个女子,出身很不青白。遇到她,是因为兄弟撺掇着去花楼喝酒。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再未见过她,只是清楚的记得她在花楼的名字叫“卿卿”。之所以还能记得这两个字,是因为那时,我曾对着襁褓里的叶清说:“你娘叫卿卿,你便也叫清吧。涤荡污垢,愿你别像你娘一样,那么脏。”
我说这话的时候,卿卿是听着的。她只是附和着笑:“是啊,别像我。”——如此一想,卿卿的笑和叶清的笑真是像极了。
那夜,我和兄弟在花楼喝得烂醉。我依稀记得是,兄弟们都被花楼的佣工支架着抬走了。轮到我时,我半睁了眼睛。卿卿正垂头看着我笑,然后她温热的气息凑了过来:“公子,天色已晚,不如歇歇脚再走吧。”
那一歇,便歇出许多事来。一夜交欢,春宵苦短。人在醉意朦胧时的事情,本是最做不得真的,可我偏偏动了三分情。那夜后,我偷着去见过卿卿几次,送些银两,叫她别在那烟花之地过得如此辛苦。
大约是她藏得极好,我见她的那几面竟然都未发觉她已有了身孕。过了大约七八月,我以为那不过是露水情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她竟然找到叶府来了。
她怯怯地站在叶府门外,穿了身最朴素的衣服。下人们权当是我什么亲戚,可当我去一看时,腿已软了。——那时,叶洇已出生了,我才享着为人父的喜悦。我唯恐莲儿知晓了什么,这日子就安稳不下去了。
卿卿却好像知道我的心思,叶府的门也不肯进,只抱着襁褓里的叶清站着,见我出来,才唤了一声:“公子”。早已没了往日的千娇百媚。
她把叶清递给我,那小家伙已在襁褓里睡着了。卿卿说:“公子,这是您的儿子。卿卿养不起,也没办法养,就只能来……”
“你……”我那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等发觉莲儿已站在我身后时,只得厌恶道,“我哪里有这么个儿子!”
我回头看看莲儿,莲儿抱着叶洇倚着门框,并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看我,又看看卿卿。她原本就是个聪慧女子,想必那时已明白了大半。
“你是什么人!何苦带着孩子在这里骗钱!”我又故作恶声。
奈何卿卿却像是很急,她已红了眼睛:“公子,十月之前,百花楼之中,卿卿与公子一夜之欢得了孩子……公子不能不留他……”
究竟是上不了台面的女子,此等污秽的事情也可以说出来。
“凌云。”莲儿在我身后唤道。
我回头去看,莲儿似是冷静得很,她抱着叶洇走了来,浅笑了声道:“凌云,人家都找上门儿来了,你可莫要再欺我了。”
我无话可说。莲儿越是贤惠温婉,我便越觉愧疚。
卿卿已跪下身去,托着叶清:“夫人,您要怎么对卿卿都可以,卿卿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可这孩子……这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要名分,不要钱财……只想让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
莲儿抱过了叶清递给我。我看着依旧跪着的卿卿,已觉得又怒又愧,接过襁褓,咬牙问道:“孩子可有名字?”
卿卿摇头。
“哼,”我伸手点点襁褓里的那肉呼呼的小脸,柔软极了,“你娘叫卿卿,你便也叫清吧。涤荡污垢,愿你别像你娘一样,那么脏。”
莲儿不能算是个尖酸刻薄的人,但对叶清的身世多少都有些避讳。好在卿卿那次以后果真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后,我们又得了叶沧和叶滔。
叶清从小就知道莲儿并非生母,凡事都谨小慎微。大约是对于莲儿的愧疚,我对叶清向来没有半点亲昵,倒是莲儿对他并不薄。
*
大约是人真的老了,总是会梦到以前的事情。
梦到叶清大约才四五岁,牵着卿卿的手,朝我走来,然后笑得无忧无虑:“爹爹抱!”
可我总是抱不到他。
倒是卿卿的面孔看得愈发真切,她快步走了来,把叶清护在身后,指着鼻子骂我:“我叫你把他养大,叫你让他好好活下去……他现在去哪儿了?!叶清现在去哪儿了!”
子夜惊醒时,身后总是一身虚汗。
莲儿已去了多年,叶洇也已走了,叶清已死去了许多时日。
我前些日子叫人去打听二十年前百花楼姑娘的下落,下人找到了当年的老鸨,把她带到了叶府。
我问她:“你可还记得当年一个叫做卿卿的姑娘?”
那老鸨已成了老妪,仔细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说道:“想起来了!我那楼里啊,用这名儿的就一位!准是您说的那一位!”
“哦?只一位?”烟花巷中重名者不计其数,为何偏“卿卿”二字只她一个?
“唉,那时我想着这名儿书生味重,好听些,便取了给一个新来的姑娘用。那姑娘入了楼没多久,就接了一位公子。可没多久,她就告诉我,她要歇一阵子。那一歇就歇了十个月。花楼里最忌讳的就是在肚子里留种子,她可到好,不管我怎么打怎么骂,还硬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唉……”
“然后呢。”
“然后?生了便生了,还非得去找孩子的父亲。这花楼里当爹的,有几个能认的?我和她姐妹都劝她别傻,她非不听。后来啊,孩子是送走了,她自己倒又病了。得的还是肺上的病,算是瘟疫,听说都不能离太近,否则会传染……唉,偏摊上这种事情,真是倒霉。”
“……后来呢。”
“后来啊,得了那病,哪儿还能有治好的。等她死透了,就叫人拿席子一卷,带着衣裳带着物件儿,一把火烧了。大夫说了,不能下葬……哎,想起来,那孩子也是可怜。”
“烧了?”
烧了……烧了……
卿卿原来也早就不在了。
旧年故事中,竟只已留下我一个。
*
大约在叶沧眼中,我永远只是一个无情的爹。可我怎么会不难过呢,叶清他……毕竟是我儿子。
从前我曾在院子里耍了剑活动筋骨,一套剑法运得痛快。收剑时,却见叶清拉着叶沧站着已看得入迷。叶清见我已停了,愣了一愣,然后开心的鼓掌起来:“爹爹好厉害!”
“厉害?”我推剑入鞘。
“嗯。”叶清奶声奶气点头。
“那想不想有一天和爹一样厉害?”
“想!”
“好,我择日便替你挑个武术师父。”
四五岁的叶清,喜上眉梢。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他面前的爹爹有着多么肮脏的想法。
十多年后,他在祠堂,跪在我面前。我若是肯想一想他小时不带掩饰的喜悦,我便会明白,他的那句“叶清愿意接受惩罚”不过是在哄我开心。
叶清,你那张微笑着的脸下,到底有多悲伤呢?
梧桐已越长越好,我已叫人把它打理得比你在时还要好。青玉琉璃尊,宋家竟然一直没有人来抢回去,我把它擦得一尘不染,时时把玩。你猜得不错,这宝贝当真是合我的意。
叶洇已做了叶家的当家,叶滔也已长大成人。叶洇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那副昂扬斗志的春风得意,而你呢?叶清,一想起你,想起的全是一声声的叫着“父亲”的隐忍求饶。
我叶凌云得意了半辈子,从不信牛鬼蛇神,从不信什么来世今生。可唯独叶清走后,我才发觉——相信有下辈子,是一件多么宽容的想法。
若是有下辈子,叶清啊,你可不许避我。我们要再做一世的父子,任你调皮翻天去,我也容着你。
歧路:后话
这里歧路。
《债》在一年前就在潇湘溪苑吧(百度贴吧),完成了初稿。因为不少人留言喜欢这个虐心故事,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修文,传云盘,发晋江。
灵感源于黑夜的灵光一现,源于内心的抖M精神,完整写出来并得到大家的喜爱,我感觉十分开心!
当然,我也深知这个故事仍有许多不完善的逻辑死角。希望大家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都不要把这个故事放在心上,不要太过伤怀,也不要太过纠结啦~毕竟这只是个故事。
因为不是职业(有偿)的写文人,所以在写小说这件事情上,大家的喜爱,就是对我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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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ID:歧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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