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涉像是心被抽空了,不是因为他的拒绝,而是因为知道他要做一件明知不会有结果的事,他甚至能预料到凄惨的结局了。
元符卿在说什么他听不懂了,他只知道要拉着他走,实在不行就强行带走。
“不行,你跟我走!”
“朕不走!你放开!……别让我恨你,阿涉!”
元符卿被他拥在怀里不断地反抗,楚涉听了他这一句一下子清醒了。元符卿文文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一旦犯起倔来自己却拿他毫无办法。
“好好,我不逼你。”
他把元符卿搂在怀里,用下巴蹭他的头顶,“可你根本就没法跟国师对抗,符卿,明知会死还要扑上去太蠢了。”
元符卿安静了下来,也是为难道:“朕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其实朝中还有人是站在大凉一边的,忠义之人斩不尽杀不绝。”
楚涉冷声嘲讽他,“你只会相信有什么用?”
元符卿笑了一下,没有辩驳却不很认同,正这时门被叩响了。
楚涉窥见来人似乎是宫人打扮,想来是来送早饭的,刚要躲起来元符卿却拉住他的手腕笑道:“你看,他来了。”
门被推开,身穿墨蓝色普通宫人的服侍,发髻高高盘起,也是随侍的打扮,眉目清秀,他将手里的早饭搁到桌上,元符卿对着他笑道:“朕以为你不会来了。”
那人将视线从桌上的饭菜移到两人身上,他说着慢慢跪了下来,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五年前是臣引狼入室,眼睁睁地看着国师谋害先帝,囚禁陛下,挟天子而令诸侯,这五年来没有一天不受良心的煎熬,却始终没有勇气再见陛下。但是当臣知道陛下仍未放弃大凉的时候,臣不想再后悔了。”
楚涉认出来他正是昨夜出现在延福殿的青年。
元符卿站起来,找不准他的方向,手先是落在他肩上,然后慢慢向下找到他的手臂扶他,声音温和,“丞相请回吧,太傅被凌迟处死,满门皆受到牵连,朕虽不想大凉盛世国运衰败,但也实在不忍拖累丞相了。”
顾语抬头,眼眶里滚动的泪水终于落下,声音哽塞,“陛下,臣不怕死!”
元符卿却仍是坐在座上摇头执拗道:“地上凉,丞相快起来吧。”
顾语眼波晃荡,涩声道:“陛下还不相信臣吗?”
元符卿道:“非是朕不信丞相,而是丞相与国师交好,朕不想丞相为难。”
顾语不但没有起身,反而用力地拜了了三拜,“臣今天立誓,要在有生之年要看到贼子伏诛,陛下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家国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朕要这天下有何用?”元符卿表情淡然,越说越觉得苦涩,“大凉传承千年,却在短短五年落败到如此地步。真龙反被强蛇所压,折麟断爪坠入田渊。三年前那场大难死了多少人朕都清楚,朕虽年幼,可也知道朕是大凉唯一的希望了,之所以撑到现在只为了他日泉下不至于无颜面对祖宗,走得坦荡……”
他说着说着没忍住淌下两行热泪,顾语听着也黯然垂泪,几乎要到地上几番立誓,泣不成声。
君臣相拥痛哭。
楚涉坐在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心里求着盼着丞相来,人家来了又要撵他走。想了半天才想通了,这分明是欲擒故纵啊。先吊着人家弱书生,再说说自己这些年有多惨,文人最吃这一套,马上就死心塌的。没想到元符卿平时看着纯良无害,竟然也会耍点小心眼……这样的符卿好可爱好聪明!
楚涉更喜欢了。
元符卿不再瞒着他了,任他坐在一边听一边打哈欠一边听他们谈话,其实楚涉也听不懂。顾语呆不了多久,简略地交代了几件重要的事就先告辞了。
元符卿静坐着,表情凝重,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楚涉还在,轻唤了他一声。
“阿涉?”
“……”
“睡着了吗?”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给他盖上被子,眨了眨眼睛,以为这样就能看到他的模样,到底还是不能做到。他俯身轻柔地描摹着他的五官,幻想他的容貌,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想看见一个人。
元符卿守了他一会,将手探入棉被下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侧脸在手背上挨蹭,无光的眼里透出难得的眷恋。
楚涉在梦里梦见自己被压在山底下,胸口死沉,醒过来的时候的才发现元符卿隔着被子趴在自己胸口睡得正香,而手指跟自己的手指交缠着。
他心里一动,伸手摸摸他的头,把他裹进被子里吻他的眼睑。用自己的唇覆着他的唇,鼻尖相触,两情芊芊。
元符卿迷迷糊糊地开口了,“早饭在桌上。”
“嗯,我知道。”楚涉环着他的脖子轻咬了一下道,“符卿,昨天我不该那样凶你,你怎么都不生气呢?”
“其实朕也有点生气,想把你赶出去。”
元符卿唇角扬着柔柔笑意,“可是朕一想到要是生气把你撵走了,你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你就是撵我我也不会走。”楚涉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闷声道,“你和丞相都商量好了吗?我还是很担心。”
“别担心。”元符卿附在他耳旁小声道:“其实我……”
楚涉震惊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会,“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自然,不过这是朕唯一的底牌,切莫说出去。”
“嗯,那我就放心了。”
楚涉揉揉他的脑袋,元符卿认真道:“国师除去太傅后恐怕没人敢明面上质疑他了,朕暂时不能离开,以免国师起疑。丞相暗地里联络其他臣子臣子,在边关起兵,一年……”
元符卿最心烦的事还是被逼迫临幸妃子,他根本就看不见,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一样被捏来揉去。好消息是上次那个姑娘被诊断怀上了他的龙种,谢长亭本来还打算让他多留几个,他强烈拒绝也就算了。
这一年延福殿的雾气更浓了,边关加急,朝政动荡,大凉江山风雨飘摇。
他的龙种诞生前夕,元符卿失踪了。
谢长亭虽然不在乎他的生死,也不想留一个祸患,派了大量的人手搜寻他,一面加紧让自己训练的妖军镇压边境的叛乱。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骤雨前的宁静。
山水间流水潺潺,清风自来,元符卿头一次被带到宫外,激动地问这问那,楚涉没什么耐心,讲了一会就把他拽进怀里胡乱揉搓。
元符卿笑道:“我给你吹个曲子吧。”
埙是当时最容易学的乐器,比起琴箫来说还是难等大雅之堂,他一个君王拿着有些不伦不类。可元符卿就是专注地鼓起嘴来吹,在阳光下他的脸净白剔透,唇角弯着,眉目细秀如画。
楚涉才意识到其实他生得很好看,只是过去身上的郁郁之气完全压住了容貌,他笑起来的一瞬间,漫山遍野的花木都明媚了。
楚涉把往身上轻轻一揽,让他靠着自己,唱起温柔话语:
“风轻了,云在飘。
脸红了,花在笑。
满天星星在闪耀,问我为谁睡不着?”
这是他在民间学来的小调,元符卿听着听着,笑出了声,将陶瓷做的埙抱在怀里枕着他的手臂,听他唱完。
“绿水把那青山绕,
海枯了,石烂了。
不管哪年天会荒,不管哪年地会老。
敢和命运争缘分,我们携手走到老。”
正是早春,山间荡着旖旎的柔光,拂面而来是甜美的香气,歌声在山水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