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亭知道元符卿不会有那么老实,今天逃了明天就一定会回来对付自己,对他的消息也格外重视。这时有人说在郊外的竹林见到他的踪迹了,谢长亭派了很多人手去捉拿他。
他隐约觉得这小子狡猾,肯定留了后手,一边思忖这走到了延福殿,雾气皑皑,隐在一片纯白后的宫殿褪去了曾经的富丽堂皇,几近残败。这里饲养的怪物被派到边境,只剩了几只。若是站在高处一定能看到整座皇城就如一条静卧沉眠的巨龙,而延福殿正是坐落在它的脊背上。
“调虎离山吗?”
谢长亭抬头,眼里映着浓雾后的璀璨繁星,自语道:“大凉气数已尽,取代它的又会是谁?”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火光,战鼓敲响的声音,谢长亭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对着来人淡淡道:“我最欣赏你一点就是你的不知死活。”
元符卿淡然笑道:“多谢称赞。”
谢长亭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仍是平静,“边境小规模叛乱是为了调走我的兵力,把我的人支到城郊是为了孤立我,现在顾语应该召集群臣逼宫□□……呵,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元符卿不动生色地听着,心里的不安在放大,他身后是五十名带刀金吾卫,个个武艺精湛,然而谢长亭好像丝毫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似的。电光石火间楚涉出手了,身形似白鹤掠过,手里三尺青峰发出刺目白光,谢长亭修炼武功路数属阴,本能地一眨眼,那道白刃就已经逼至眼前,他却动都不动,右手一抬,薄稍的刀背刚好挡住了这一剑,清冷剑气与刀锋相撞,发出一声翁鸣。
气劲太大,火星滚地。
第一招楚涉只是在试探,第二招就是斜刺,谢长亭依旧沉稳地卸了去,这次袖底的手掌一翻,拍向他的胸口。楚涉反应力向来极快,如飞花般侧避开,跟他擦过时方觉那一掌若是中了肋骨恐怕能断两根。
一个快,一个狠,身影飘忽,刹那间就过了数招。
就在谢长亭被楚涉缠住露出破绽的空隙,元符卿突然顶开腰间的剑,一个闪身就已掠至他身后,动作无一停顿,像是能清楚地看见一样地把剑从后心刺入……
剑尖从谢长亭的前胸透出,血顺着放血槽疯狂地往外喷涌,噗呲噗呲地冒,沾满了元符卿的双手,在地上汇成一滩。
这一招长剑穿心而过,他已必死无疑。
……成功了?
周围寂静一片,所有的人都在屏息看着,静候着枭雄倒地的瞬间。
楚涉正面对着他,他的神态表情无不尽收眼底,却见谢长亭脸色白如浆纸,惯来沉稳的眼神也溅出了讶然,这就是元符卿说的底牌了。
楚涉清楚地记得他那天说的话,“你别担心,其实我之前就有习过剑法,一直处于瓶颈,被毒瞎双目后目不能视,反而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以眼视物,不如以心观之。”
元符卿看着他,眼里秋水微漾,一倾唇角笑道:“就如这周围的一切,早已在我心中。”
他说罢又怅然轻叹,“只是不能见到你的容貌。”
他已以心剑通晓剑道,隐忍多年就等着这一刻,取他性命。
谢长亭整个身子都被钉挂在那把剑上,没拿刀的手抬了抬,像是枯叶悬于枝桠,就着滚烫的血抓住剑刃。元符卿猛地将剑拔出,他的身子失了依靠,踉跄了一步将将站稳,一直紧抿的双唇慢慢地挑起尖锐的弧度,恰如血夜残月。
“哈哈……哈哈哈……不错……”
他的黑袍和血混在一起打得湿淋淋,胸前破了个大窟窿,一场战后面容被彻底露了出来。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对黑森森的眼睛里跃着不同于常人的幽幽冥光,似从地底爬来的死灵,而这一切都不是让在场所有人胆寒的原因。
他胸前被捅穿的大洞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慢慢愈合,拿刀的手臂绷出肌肉的轮廓,力量重新回到了这个人身上……
“不死之身?!”
元符卿茫然地睁着双目,看不到眼前的情况,只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气从刚才命悬一线的微弱到全盛不过弹指间。楚涉第一反应是把他拉到五丈开外,生怕他伤着,对方根本……就是个怪物!
“符卿,他是不死身!”
谢长亭看着自己指尖还在往下滴的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这都被你们知道了,今天一个都别想离开这了。”
“谢大人!娘娘他……”
来通报的人声打断了这番激斗,见到这样的画面再傻也知道发生什么了,惊得噤了声。
“说下去。”
谢长亭的声音还有点愉快。
那人战战兢兢地站在边角处不敢靠近,抖着声音道:“娘娘生了……是个男孩……”
“很好。”
谢长亭神色更加愉悦,瞳里星光闪烁,手指一动那人如被掐着脖颈一般拖着脚尖被拉至身前。半字都未及出口,血雾倾洒,他已经倒在权倾天下的国师脚下,眼睛惊恐地睁着,未能瞑目。
他纯黑的衣袍混在苍苍夜色中,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静谧的氛围被突然惊起的群鸟打乱。元符卿额头有细汗冒出,又很快冷静了下来,反手紧抓住楚涉的手背低声耳语道:“阿涉,你先走,我给你断后。”
楚涉自然不肯,“不行,你一个人很危险。”
“不会的,不过是一个怪物而已。”
元符卿却哂笑一声,似是不屑,“别忘了我已通晓剑道,无人能敌……你把我儿子偷出来,在城郊竹林等我,我怕他们对我儿不利。”
他语气笃定,楚涉动摇了,却又不信。
谢长亭没给他们话别的时间,元符卿无暇与他多言,一拔剑挡下他的刀刃,高声下令,“都愣着做什么!放火箭烧死这妖孽!”
箭如火雨纷纷,几十名高手将谢长亭团团围住,内围火光冲天,元符卿分心朝向楚涉的方向道了一句,“阿涉,你……等我!”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都没说。
楚涉胸口堵得慌,见他跻身其中,透过星光和泪光,是满目的血光和火光,他胡乱点了点头,脚尖点地纵身转去后宫。
元符卿的孩子出生了。
几个人的包围中,谢长亭闪身逼近,元符卿听了声音精准地避开,一边抬手故意斜刺他双目。谢长亭不但不退,反而步步进逼,刀光剑影如乱花眯眼,战得酣畅淋漓。元符卿到底是看不见,纵是能架住他招数,身上已经添了数道刀伤。
只听到弯刀发出翁鸣,谢长亭抬手便是一刀,元符卿听得这破风声是冲自己而来,亮剑架下,却只听到镪得一声,剑身被生生斩断,从剑柄传来的强震让元符卿不得不松了手。
这才知晓他的刀亦是不世神兵,谢长亭有条不紊地割断一个个金吾卫的喉咙,他有内功气劲护体,带了火的箭矢到了他面前却又偏离了方向,打到地上燃了一会又殆尽成灰……
谢长亭弯弯嘴角,极其愉快地问:“陛下,还在等丞相吗?”
“……”
“那我现在告诉你,顾语我早有防备,现在他已经被擒了。你们,失败了。”
我们又失败了……
元符卿此时才真正像个目不能视的瞎子一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谢长亭的刀就是在这个时候沿着他的左胸刺穿他的,大量的血从胸口涌出灌入喉咙,元符卿的嘴角都在呕血,颤巍巍地按住他的手,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在担心你的小情郎吗?还是你的儿子?”谢长亭欣赏了一会才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根本不在乎你儿子的死活……不过他们谁也活不下来。”
谢长亭将宽口噬龙刀猛地拔出,被利刃贯穿的人随着盛夏的落花一同飘零陨落,血雾喷出半尺高,沾满衣襟。
满目的殷红。
落花满地,葬他赤心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