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林里,五人被逐月分成两拨,方无归和谢千风走在白马一边,几乎没有交流,剩下两个话唠在另一边,叽叽喳喳的。
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路无恙地向深处走了一下午,方无归突然停了下来,谢千风马上问:“怎么了?”
方无归道:“太安静了。”
“……安静吗?”
他觉得那两人已经够闹了啊。
方无归只是摇头,他对杀意最敏感,拉住逐月不让他们走了。
唐且歌注意到异样,关切地问:“小乌龟,你怎么……”
方无归抬手抵在唇上,止住他的话。正是黄昏,一时间林里风声飒飒,茂盛的枝叶遮天蔽日,昏暗的光线下,方无归突然将其他人挡在身后,朝向一边拔剑出鞘。
他们这才看清那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浑身乌黑似人非人的怪物,它比一般人类要硕大,身上还有青黑的鳞片,只有五官是人的五官,相貌极其狰狞,浑浊的眼里死气沉沉。这模样太过恶心,秦五天娇生惯养的,忍不住干呕。谢千风眼底像是浅滩掷石般骤变,那怪物发出一声嘶鸣,呜呜扑来,方无归已经出手。
它像通人性一样,甚至能避开几招攻击,但始终没有方无归的剑快,很快胸口就被刺中了一剑。血喷了出来,是殷红的。溅到他身上,是滚烫的。
方无归呆了一下,没想他生命力极强,被刺中心脏仍是不死,反而激起了狂性,方无归走神的时候被抓了一下,手臂上赫然四道血痕,触目惊心……
“无归……”
“无归!”
唐且歌正要出手,就有人比他还快,刷地一声亮出腰间刀,方无归只见到白光一闪,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那怪物的手被生生砍了下来,掉到地上,一截手臂上的手指还在动弹……
谢千风的表情不同于平时的温和随意,而是一种朝觐般凝重,有条不紊地再次出刀,将它的头颅斩落了下来,圆鼓鼓地在地上滚出一条刺目的血红,发出咕噜噜的怪声。鲜血喷涌四溅,谢千风将方无归挡住,一滴都没落沾到他身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方无归不过发懵的功夫。山林中回荡着垂死嘶鸣的声音,在场的五个人没有一个开口的,只有谢千风慢慢地弯腰将方无归拉起,遂牵起逐月的缰绳。秦五天看着蹊跷,上前想检查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却被一声低喝止住了。
“别碰!”
谢千风眸里利光一闪,但马上恢复了温和的语气,“他身上有毒,沾上了会变得和他一样,尸体烧了吧。”
说完便拉着方无归和逐月往溪边走,唐且歌急问:“你们去哪?”
谢千风道:“换衣服。”
“……”
秦五天找来化尸粉小心地将尸体处理了,凉欢去捡了些干柴点火烧去,唐且歌还在发呆,秦五天终于忍不下去了。
“唐哥,用发呆逃避劳动不会不好意思吗?更何况我还比你小……”
“所以你比我矮啊。”唐且歌随口应着,托腮越过稀疏的灌木看着溪边的两人一马,喃喃道,“仙魔林?夺宝会?他怎么知道有毒?”
“我伤的不重……唔……”
谢千风手上动作一重,方无归头上就冒了冷汗,闭嘴了。谢千风给他擦去伤口上的血污,再洒上一层药粉,细心地用布条给他的手臂包扎,方无归又问:“是什么?”
谢千风道:“促进伤口愈合的。”
方无归默然看着手臂被缠了好几层,包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谢千风又给他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上,换下的衣服他们回了刚才的地方直接扔进火堆里烧掉了,这才松懈下来。唐且歌一直盯着那边,见他们回来了马上插嘴问:“小乌龟,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中毒了吗?”
方无归摇头一脸淡定,“不会,我出自归幽谷,一般的毒对我无效。”
“归幽谷?”
“归幽谷!”
唐且歌和谢千风又是同时出声,都是惊着了的反应。方无归无精打采的,没有理会,只坚持说自己没事,唐且歌和谢千风就不好再追问了。正好凉欢打了两只小雏鸡,一只野兔回来,他们给褪了毛烤着吃当做晚饭。方无归说累,靠在一边的树上昏昏欲睡。
这几个人都不是常在野外露宿的,总的来说是谢千风行走江湖比较多,还带了盐和一些香料,把鸡肉抹匀盐巴,就着火堆慢慢地烤了起来。
第一天就遇到这样可怕的东西,方无归又“卧病不起”,气氛有些压抑。谢千风倒是表现得很冷静,只专注地烤打来的鸡肉。林里打到的鸡肉口感格外鲜嫩,皮又肥美,他火候把握得恰当,烤得外酥里嫩,光是撒点盐香味就已经溢出来了。方无归本来都要睡了,生生被这香气勾醒了,睁开眼爬过来挨着谢千风坐着等饭吃。
谢千风笑了一下,怕他不够,还从包裹里拿出两块干粮撒上盐一并烤了,又把烤得酥嫩流油的鸡腿部分包好递给了他,方无归来者不拒。本来大家还挺担心他的,现在……更担心了。
秦五天结结巴巴道:“方大侠你大晚上要不要少吃点?”
唐且歌也劝他,“小乌龟,你受伤了还是吃清淡点吧。”
方无归淡淡道:“伤的是手臂。”
有理有据,两人无法反驳。
谢千风还关切地问:“真的吃饱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方无归摇摇头意为够了,吃饱喝足又回到刚才谢千风给他铺好的地方接着睡,谢千风这才顾上解释,“无归受伤的时候会多睡觉。”
秦五天:“……”他是动物吗?
唐且歌:“……”果然是乌龟,还没到冬天就冬眠了。
谢千风拣出剩下的两块碎肉包好,温声道:“这仙魔林看起来没那么安全,今晚咱们就轮流守夜吧,别让火断了。”
唐且歌认同道:“我正要问呢,那怪物你是不是以前见过?”
谢千风态度温和,波澜不惊笑道:“哪能啊,这东西我也是头次见,说它有毒是因为我粗通医理,看到他抓伤的地方流血发黑才这么猜测的,小心使得万年船。”
“说的也是。”唐且歌这才恍然地点点头道:“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吧。”
“好……”
谢千风才要应秦五天指着自己插嘴:“那我呢,那我呢?”
唐且歌夸张地叹气:“你本来就矮,再熬夜就真的不长了。”
“你!……”
唐且歌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乖,听哥的,去睡吧。”
秦五天吵不过,只好到另一边去睡了,谢千风看着好笑,对着唐且歌微微点头,“有劳唐公子了。”
说罢从逐月背的行李中又找出一件稍厚的衣服给方无归盖上。方无归一向浅眠,马上被惊醒了,见是他又放下警惕接着睡了。谢千风给他擦擦额头的冷汗,心想看来是真的中毒了,便把他的头掰过靠到自己肩上,垂眸抚了抚他的头发,方无归困得不行,任他摆弄。
谢千风抬起眼来,对着唐且歌极其“友好”地笑了下,后者慌张地把视线挪开,假装看星星,脸上的狼狈还没完全散去。谢千风摸摸怀里人的脑袋,阖目浅眠。
方无归再次被惊醒是子夜后了,他黑夜中视力极好,清楚地看到篝火旁的人都睡着了。他扫了一圈没找到谢千风,摸摸身边也已经冷了,便起身去寻,刚站起就看到林间隐隐站着一抹幽白的身影,方无归马上知道自己怎么醒的了。
“无归。”
那人又唤起他的名字,声音暖如春风,方无归淡淡道:“你跟踪我?”
那人柔声道:“我担心你被坏人骗了。”
方无归道:“……他呢?”
那人面不改色道:“跟另一个坏人商量怎么害你,我听到他说毒人,江湖中人什么的了。”
方无归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哦。”
“……无归。”那人挨过来,想握住他的手,方无归触到一片冰冷,他又缩了回去,柔声道,“你相信我,他不是好人。这个夺宝会肯定也是谢长亭的阴谋,你要想办法杀他,为民除害……”
“不。”
“你这孩子……”
那人虽然有些气恼,但声音还是柔和,不紧不慢的,可他话都没说完就听见身后的丛林中传来踩碎枯枝上的沙沙声,就迅速消失在方无归的视线中。方无归看着,心里暗赞这轻功简直出神入化。
一个人影从漆黑阴森的林深处走出,方无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对自己在这里显然是没有料到,两人一时无言,方无归先开的口,“去哪了?”
谢千风温声笑道:“刚才那边有动静,我就去看了看,原来是只受了伤的兔子。”
方无归便哦一声,淡淡道:“没事就好。”
谢千风伸手给他擦去额头的冷汗,拉他重回坐下,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无归道:“困。”
谢千风问得仔细,“身上没什么变化?我担心你中毒。”
方无归淡淡道:“归幽谷弟子都避毒。”
谢千风这才想起来问他:“我正想问你这件事,你姓方,是方谷主收养的吧?那你可知道十九年前方谷主可曾收留过其他婴孩?”
“只有我。”
“那,那比你晚来的人呢?”
方无归回忆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轻声道:“都是拜入谷的弟子,师父收养的,只有我。”
谢千风像是被雷击中似的,半响不语,见他眉间满是倦意,好容易才开口,“你……先去睡吧……”
方无归没有察觉,躺下便睡,一宿无梦。
而谢千风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