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城。
“顾伯伯,这是我师父托我送您的一点礼物。”
顾语接过,问:“你师父可说什么时候会来?”
唐且歌想了想,笑嘻嘻道:“他老人家说不定第二天就来了,也说不定过两年才来,您别太在意啊,我可不输给我师父!”
顾语摇头苦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谢贼没你想的那么好对付……对了,这位是?”
他看着哭红了眼的小小少年,唐且歌连忙介绍道:“他是我师父的小侄子,也算我半个师弟,师父嫌他烦就让我把他带出来……”
“你胡说!四叔才不会嫌我烦!”
秦五天想着呜呜又哭了起来,像是触到了伤心事,唐且歌无情地在他脑门一戳,“你给我闭嘴,跟顾伯伯问好!别让人觉得我九重殿的人都没礼貌!”
为了四叔的形象,秦五天这才哭哭啼啼地问了声好,可把顾语逗笑了,摆了摆手道:“好好,你们先歇下吧,济州边上有川雪山,风景很好,你们可以去看看,过几个月就要向北出兵了。”
“好的,谢谢顾伯伯。”
唐且歌拉着秦五天跑了,怕他丢人,秦五天想起伤心事还在抽抽搭搭,“呜呜呜,四叔在忙什么?”
“谁知道,好像是遇到旧人了。”
唐且歌手挽天诛,抬头仰看着川雪山,喃喃道:“夺宝会过后,有一年没见到乌龟了,听说他被人陷害,不知道现在如何了?接下来从了军,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
“唐哥。”秦五天突然严肃道:“你是不是喜欢方大侠?”
唐且歌愣了一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笑道:“你才是喜欢我师父!”
“……啊呜呜呜四叔!”
“好了别闹了,去川雪山看看吧。”
川雪山处于高地,山顶积雪,深秋的雪水化了,潺潺而下,带着透骨凉意,唐且歌掬起一捧来……泼了秦五天一身。
“成天哭哭哭烦死了,出来就开心点啊你!”
秦五天叹气,“唐哥,你可能不明白从三岁开始就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唐且歌又掬了一捧正要泼他,突然发现不太对劲,原来自己不小心捞起来一只乌龟,他想起那天抓到送给方无归的乌龟也是这么抓来的,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刚要把它放回去,又觉得这小龟看着眼熟,自语道:“这只长得好像我在夺宝会的时候捉到的那只。”
秦五天不屑道:“嘁,乌龟不都长一个样吗?”
唐且歌严肃道:“不,这个壳上有个特殊的花纹,我当时就是觉得特别才捉来的但……它是怎么千里迢迢来到济州的?奇怪,难道无归出事了?”
“这位公子,能把你手里的小龟还给在下吗?”
唐且歌抬头,一名白衣剑客神色淡然地俯视着他,表情淡然,眉目灵秀,面若好女,像是从画中走出,是方无归的面孔,手里的剑不是惊虹。
唐且歌稍微细想一下,便笑着问道:“这乌龟是你的?怎么跑溪里去了?”
方无归面无表情道:“小唐喜欢游泳……”
“什么小唐!”
“就是唐小龟……”
“你才是乌龟!”
“……”
方无归愣住了,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还解释道:“抱歉,小唐生下来就是这个名字。”
唐且歌心想话倒是多了,便冷着脸不理他。
方无归还主动靠近他恳切道:“可以把小唐还给我吗?”
“可以啊。”
唐且歌弯弯嘴角,勾出挑衅的笑容,“打赢我就给你!”
说完一横天诛就攻击他,方无归吃了个亏,立马向后拉开距离,看抽剑的反应速度不输当年。唐且歌和天诛“磨合”了半年却成长了不少,方无归怕伤到人招招留情,他却下了狠手,没几招那把剑就被唐且歌折断了,输得狼狈。
方无归被他的枪尖指着,不甘地瞪着他,心里在骂他不讲理,唐且歌笑着摇摇头,“没了惊虹,打起架来也磨磨唧唧的了,没劲。”
说完一甩枪杆,收了天诛。方无归站起来抬着下巴骄傲地看着他,唐且歌随手把小龟丢到他怀里,笑道:“乌龟,咱们好久不见,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方某不认识你。”
方无归脱口而出,抱着小龟就要走,被唐且歌一横枪拦住,两个人四目相对,互相瞪了半天,谁都看谁不顺眼。
方无归磨着牙答应了,走在前面,唐且歌也不搭理。秦五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上来拽着他问道:“唐哥,你这样欺负他不好吧?”
“欺负他?”唐且歌冷哼道,“我现在都想打他!”
“……你已经打了。”
方无归回头瞅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小龟,站在原地停了一会,突然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唐且歌没声好气道:“不认识!”
方无归:“……”
秦五天:“……”
方无归默默地捧着小龟跑远了,还是老样子,唐且歌更想打他了。
山腰处有一间院子,院外被篱笆围出一小片菜畦,另一边是蹦蹦跳跳的鸡崽,热闹极了。
唐且歌看了叹为观止,“乌龟,难怪你不愿走了,换了我我也不想走啊。”
方无归不悦地又瞪了他一眼,没理他,找了半天才想起来带着他们去了旁边的竹林。林风飒飒,石桌上摆着玲珑玉壶盛着的琼酿,桌前坐着一位端雅青年,生得白净俊雅,翩翩君子意。
唐且歌认出正是谢千风。
谢千风见了他们两人也没惊讶,而是点了点头,“请坐,要喝酒吗?”
唐且歌冷笑,“谢公子的酒我可不敢喝。”
他毫不留情面,秦五天连忙缓和道:“谢公子,他开玩笑的,他就是一粗人,喝了也是糟蹋东西。”
谢千风又笑道:“那就算了,毕竟是无归酿的。”
唐且歌本来坚决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谢千风对着旁边眼巴巴的秦五天道:“要喝吗?”
“要要要!”
秦五天颠颠地坐下了,唐且歌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方无归看出他尴尬,也不想理,自己站在一边逗乌龟,谢千风还故意问秦五天,“怎么样,这桃花酒如何?”
秦五天诚恳道:“以我多年的饮酒经验来看,方大侠已经到了大师级水准了。”
唐且歌心里骂:我呸,你喝过酒吗就胡说!
方无归听了神色不变,但能看出来有点高兴,还道:“取的三月桃花酿造,水是晨间露水,一年也就两坛。”
唐且歌要哭了。
谢千风这才道:“唐公子和无归朋友一场,真的不给面子吗?”
唐且歌立马坐下了,抢走秦五天还在喝的那一杯一饮而尽,方无归愣了一下,道:“我去煮茶。”
唐且歌看不惯他瞎忙,没声好气道:“回来!煮什么茶!”
谢千风笑道:“唐公子该高兴才对,这茶是他自己采的,愿意给你们说明他还当你是朋友。”
唐且歌本来还好,听了一拍桌子险些将石桌震碎,怒道:“你把他当什么了!仆人吗?!”
谢千风远看着他在小炉旁煮茶,淡淡道:“他只是无事可做。”
唐且歌猛地拉住他的前襟,双目喷火,“姓谢的!你……”
谢千风那双眼依旧镇定,动了动唇,缓缓道:“这样不好吗?”
唐且歌紧握的手指在发抖,僵持了一会又放开了,谢千风将玉壶向他的方向推了推,道:“唐公子,有时候,有的事,还是忘了好。”
唐且歌看着方无归的身影,也动摇了。
谢千风接着道:“让他知道最好的朋友是杀父仇人之子,父亲惨死,仇人是不死身,世人都在唾弃他,要救的人反捅他一刀,还有走不完的路……他会不会很痛苦?那把惊虹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
唐且歌还是不答,秦五天听得云里雾里,唐且歌终于开口了,竟然是再见面来难得的认同,“你说得对。”
“唐哥?”
“看好他,别让他再拿起惊虹了。”
唐且歌说完起身便走,方无归正端着刚煮好的茶过来,见他要走便道:“路在那边。”
唐且歌停了下来,看着他双目蒙尘,心里又是酸楚又是侥幸,但最终还是觉得未尝不可,便道:“我走了,你别把乌龟弄死了,惊虹的道天诛来走。”
方无归慢腾腾道:“放心,小唐它……”
“要是乌龟死了你就等着还钱吧!”
“……”
唐且歌说完就已经走了,方无归怔怔地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秦五天还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唐哥你慢点,这是怎么回事啊?喂……”
他还在原地站着,站到壶里的水都凉了,指尖的重物一轻,是谢千风的声音,“无归?还在不舍得你的朋友?”
方无归低头看着水壶,避开他的视线,慢慢道:“是啊,常会似曾相识。”
谢千风给他把头发抚顺,柔声道:“什么都别想,睡一觉就好了。”
“谢谢千风。”
方无归眼睛闪了闪,又道。
“你真是我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