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小皇帝好像一点都没长高,至少和突然拔高了的楚涉比起来还是不太明显,本来差不多高的两个人楚涉已经比他高出一大截了。他见不到太阳,肤色更白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你来了。”
元符卿朝向他的方向露出笑容,把桌上的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今天有绿豆糕,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谢谢!”
“水在这里。”
“我看到了。”
“你一个月没来了,都去了哪里啊?”
“柳州,郴州,还有郊外的眉山,一会给你讲,我遇到了好多事呢。”
“好啊,朕学了新的曲子,吹埙给你听好吗?”
“好。”
一个月没人跟他说话了,小皇帝跟个话唠似的,抓着他说了半天,又听他讲在外面的经历。
“……那个姓赵的财主就这样为了一块地皮害死了一家三口,官老爷也为虎作伥,根本没人为他们伸冤,我去的时候只有小妹还活着了。”
“怎么会这样!”
“你没看到那个场景,石头上沾满了一家人的血,于是我……”
“你找了都尉告状?”
“我把姓赵狗贼的头挂在赵府大门,那个时候它还在往下滴血。”
楚涉说完还故意看元符卿的反应,他睁大无神的眼睛,显然是懵了,这两年一直听楚涉讲外面的事多多少少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但还是不太能接受。他愣了好半天才道:“这……侠以武犯禁,可以暴制暴未免也……”
楚涉振振有词道:“照你这么说那一家人就该枉死了?就该贪官和财主勾结,谁来主持公道?”
元符卿又呆住了,想了一会喃喃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国师到底在……唉。”
“好了不提他了。”楚涉看他伤心了又摸摸他的头问道,“符卿,你一直呆在这里会不会很孤单?”
元符卿马上换上了笑容,“不会啊,有你来看我啊。”
楚涉问:“可我不在的时候呢?”
元符卿道:“你不是来了吗?”
他虽然不说,但楚涉知道他很孤单,就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想总是出去的,可老五失踪两年了,我得去找他,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等我找到他了一定多陪陪你。”
“嗯!”
元符卿又听他讲了一会外面的事,突然抬手按住他的嘴唇,楚涉知道有人来了,连忙隐了身影躲了起来。
他看到侍女对着元符卿福了一福,元符卿慢慢地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拉她起身,在她耳边低语……
楚涉突然有点不痛快,不爱在这等了,跑出去在宫里瞎逛。他的逛也就是私闯个民宅看有什么好玩的,虽然被元符卿说了很多次,但他还是改不了这毛病,最多玩一会再送回去。
这次他也不知道在哪个侍卫的屋里垫桌脚的看到了一本手记,他看封皮有点眼熟就抽了出来,泛黄书页上的字迹落入眼底,刺痛了双目,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即使知道在这里不能做出太大动静,即使知道一切都是枉然楚涉还是没忍住放声哭了起来。
“老五!……”
元符卿才告别了侍女就找不到楚涉了,他想可能是觉得无聊就走了吧,便安静地挨到床边拿出埙来摆弄,这时候门被粗暴地打开了。元符卿吓了一跳,拿捏不清是谁了。
楚涉手触到他衣襟的时候戾气消了下来,但还是把他拎了起来。
“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说?!”
元符卿一脸愕然。
“阿涉,你怎么了?”
他覆上楚涉的手背,好声好气地问,“发生什么了?”
元符卿太轻了,被他拎着丝毫不费力。楚涉瞪了他半天,看着他一脸无辜的小模样,突然抱住他大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些怪物全是人!”
元符卿恍恍惚惚的,还没来得及回应,楚涉就接着哭道:“老五也变成那样了,我找了他两年,原来两年前我跟他擦肩而过,我没认出他来……我说这两年宫里的守卫越来越少,越来越乌烟瘴气……我说怎么那么多江湖中人失踪了,还以为是被处死了……原来他们都……”
元符卿伸手反握住他的手,想安慰他,原本空洞的双目都显出几分焦灼来。
“是……”
他说了一半也红了眼睛,“他们原来都是人,武功越高的人制成的怪人也就越强。朕不说是因为即便说了你也救不了他们,朕也很着急……”
“你不着急,你就只会求国师放了他们!”
“不是的,朕其实……”
元符卿说了一半又不说了,楚涉在气头上也根本也没打算听他说,他紧搂着的手记上歪歪扭扭地记着凌乱的只言片语,被揉得破碎……
“二哥,四哥,或许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早就已经不在了,如果在,我可能也已经不再是我了。”
“那一天我去了皇陵打算干最后一票,做完就收手。可刚进了内室就看到来来回回走动着奇形怪状的怪物,他们长着人的五官,却不像是人,也不会说人话,我刚想跑就被它们抓住晕了过去。”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先是身上的颜色变得和他们越来越像,现在连意识也……”
“已经一个月了,我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子,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没法发出声音,只能和他们一样鸣叫,我越来越搞不清自己原本是什么了……”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写字了,四哥,今天看到你了,可从你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已经不认得我了。原来我已经彻底和他们一样了,如果有你知道了,别怪自己……我很想你们,我很怀念我们一起的时候,我好后悔没有听二哥的……好想回家……我……”
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楚涉站起身来,双目通红,坚决道:“我要把老五救出来。”
“你别冲动……”
元符卿焦急地想拉他的手,却找不到他的方向了,向前一扑没站稳狼狈地摔在地上,顾不上疼抬头惶急地冲着他的方向,“你会出事,你打不过他们……阿涉,你别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楚涉看他摔惨了,弯腰把他扶起来拍拍灰,犹豫了半天才道:“两年前二哥制的解药我这还有两枚,老五是我兄弟,我得救他出来。符卿,我……唉,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吧。”
他说完就要走,却发现手被元符卿死死地抓着,抽都抽不出。元符卿沉默了好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慢慢道:“阿涉,南墙上挂着一把剑,你把它拿来。”
楚涉这一次已经决意不管是生是死都要去了,便把南墙上挂的剑解开取来,常年看到它挂在那里却没动过,想来元符卿不会武功,剑鞘上却也没落灰尘。他是个粗心的人,也没有过问,现在才觉得奇怪。
元符卿的手慢慢地摸索着剑鞘上面的花纹,沉浸在回忆中,“此剑名为惊虹,是朕幼年时一位高人赠与。如今天道失衡,朕的身体无法力挽狂澜,现在将它转赠与你,愿你能以惊虹荡尽邪魔。”
楚涉默然接过,锵的一声。
剑离鞘,如惊虹贯日,刺痛了双目。
他将剑归入鞘,手轻按在元符卿的肩上,“等我回来。”
“嗯。”
元符卿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没听到他的回答,只听到门阖上的声音。一片黑暗的死寂中,他颓然地伏在床上,将脖颈埋进手臂中。
臂弯里发出细小的声音。
“阿涉,你快些回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有人来送饭他也没有吃,打更的声音不曾响起,应该是还没到黄昏,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宦官尖细的声音。
“陛下,您该起驾了。”
元符卿抓得紧紧的手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