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我在医院又静养了一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有时会哭成一滩烂泥。
现在我身上发生的,不必我细说,也很明了的。我失去了那张引人注目而引以为豪的脸,就好似失去了一张华丽的面具,现在只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人群面前。我骨子里的优越感,就这么被残忍地、硬生生地剥夺,紧接着又被一块我无力承担重量的大石头砸得稀巴烂。
一些东西痛到极致,我就连半分也不愿意再去想。因为想得实在太多了,就像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我常常拼命地麻痹自己,最终还是哭得一塌糊涂。
医院的大夫总会撞见我泪眼朦胧、不断哽咽的模样,见多了,他们就总会调笑我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就连那些年轻的女护士也跟着笑!每当这时,我就哭得更伤心了。
我父母因为我的性取向,高三那会儿一脚把我踹出家门后,我们之间就老死不相往来——我想,此时此刻我住着院,他们也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地在哪个麻馆里窝着。
这期间,每一天户航都会从学校坐公车赶来医院照顾我。学校离医院有些距离,他却依旧不厌其烦地来找我,经常还会给我带很多新鲜的水果——在医院这几天饭菜寡淡,我口重,在我情绪好转后就想让他给我带些零食或辣鸭脖,可他却总是态度严厉地拒绝我,不管我说多少次都一样。这令我很不满意,好几次他跟我说话,我都堵着气不理他。
但讲真,他很会照顾人。平时对人的态度温温润润,也从不轻易发火。我和他高一开始同学,直到现在大学又一个学校,大三了,我都没发现他的性格有何大的改变。
可有一次,我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场景,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我现在的这张脸。想着我以后就是这沧海一粟了,心里难受就不想吃饭。户航当时的脸色就变了!他安慰我,却分外强硬地要我吃饭,不容拒绝,好似老妈子一样担心着自己的小孩儿把胃搞坏了。
在我眼里,其实我们俩的关系不是特别亲密,我张扬,他内敛。但他却是整个学校里在我出事后对我最好的人。我的脑海中不时的就会冒出户航在大火中毫无畏惧地向我奔来的模样,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对他充满了感激。
话说回来,他自己分明也受了伤,可每当我提起时,他总会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我隐隐觉得或许没他说得那么轻松。有一回我趁他不注意扯起他的袖子,赫然一道如蜈蚣般的疤痕呈现在我的眼前!当时他一把拍开了我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我以为他生了我的气,心里也难受了好些天。
下次再见到他,是一天上午,他为我买了很多我爱吃的水果。我以为他原谅我了,就开开心心地吃起来。等吃够了,他坐在我身边说现在收拾收拾,要出院回校了。
当时我一愣,心里刹那变得沉重而痛苦,口中苹果的清甜荡然无存。想不到有一天,那个我曾称之为天堂的地方,却如此令我难堪!
回到学校,我哪里也不想去,第一时间直奔宿舍。寝室里只有邵阳一个人在,当时他正坐在床上玩手机。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接着看见了我身后的户航,这才恍然大悟地看向了我。我知道,他认不出我了!
我现在的模样平平无奇,鼻梁不挺眼睛不大,除了身材外,真的一点都没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林舟的模样。我又凭什么怪他认不出来我呢?
想到此处,我又开始难受,便对邵阳的关切充耳不闻,鞋也没脱地倒在户航的床铺上,闷声休息。邵阳神色尴尬,户航倒没对我的行为说什么。他似乎淡淡叹了口气,接着我听见他开始替我收拾我的东西。
等我一觉睡起来,已经两点了。我起身从宿舍转了一圈,看见户航已经将我的东西全部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他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我没有信心出门,却并不代表不会有人自己找上门来。我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一群男男女女堵在门口,手捧精致的礼物和艳丽的鲜花。他们看见我,吃了一惊,甚至还有人问我:“同学,林舟在哪儿?”
我不吱声,便有人开始不满。直到其中一个女生指着我的脸,不可置信地说我好像就是林舟。紧接着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好似在看一个怪物。我告诉他们,我的确是林舟。这曾经被夸“超独特超磁性”的声音是不会骗人的。
他们有些尴尬,却依旧一派热情的模样为我送礼、送花,关心着我,说改天还会来看我。可他们中许下这个承诺的人,在往后的一个月里,我都没再看见过第二次。
当时在医院时,之所以没人来看我,是因为户航告诉我学校里传开了我毁容的消息。这些个,估计是不信邪的。
这下可算是死心了。
坐在凳子上,看着一桌子的鲜花和礼物,我却再没有资格拥有它们。我难得地把它们挑了些实用的分别塞进几个人抽屉里,其他的全都拜托户航一一送了回去。
晚上宿舍几人全回来了,张岩和邵阳围着我跟我唠嗑。他们虽然刚开始都吃了一惊,但对我的态度依然没变,该亲热依然亲热,真心实意。我不禁想起我曾经在学校里浪得不着边际还欠抽的行为,对他们又愧疚又感激。而此刻,户航正在洗被我白天蹬脏的被子。
我这么一辈子不出去也是不可能的。在几人好几天的鼓励下,我终于踏出了宿舍楼,去上课了。一路上,我已经不再是走哪儿哪儿耀眼了。很多人都会看到一个属于林舟的背影,看到的却是一张不属于林舟的面孔。
一天下来,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我林舟真的毁了。脸上没疤,模样也与常人无异,但我真的不帅了。所有人都像是变了一个模样,他们再也不会崇拜我、爱慕我了。
我被踢出校篮球队的那天,一个人在篮球场上打了很久的球。投了很多球,却没有一个进的。如今打球的我,场边除了一个户航,没有一个人为我停留。
又一个球没投进,我落魄地甩下篮球,走到户航身边。他沉默地将水瓶递给了我,我喝了一口,也一句话都不说。
我出意外那天交的那个女朋友,也不出我所料地跟我分了手。
第二天,我见到了沐乔。他娘的,这傻叉竟也要和我分手!
当时沐乔听说我刚出院,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来看看我。我可在他面前站了三分钟啊!他就得瑟地站在自己新买的跑车旁一直盯着校门口看!或许是我盯着他看了老半天,他后知后觉地将视线挪向我。他仔仔细细打量打量,随后尴尬地一笑,这才过来给我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那一天我们就站在校门口聊了聊,随后他公司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必须得走了。沐乔最后一次亲吻了我,接着驾驶着那辆崭新的跑车离开了。
然后下午,他就约了我们曾经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和我提出了分手。
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住,把所有的疑问都通通吼了出来。我从来没那么大声地说过话,因为以前我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可现在顶着这么张脸,还在意个屁!
沐乔显得理智而有风度,并没有因为我的怒吼而生气,反而还有一丝丝歉意。
“抱歉,小舟,你也知道我生活压力大,找情儿就为嗨嘛。”
“你和我,当初本就互看对眼儿在一起的,也没爱情。所以啊,咱俩就分了吧。”
成,当时我就听明白了,他就是嫌我现在这模样入不了他的眼了。我心下一抽,止不住的委屈就涌了出来。
接着,我独自走回了学校。我拒绝了他要送我回学校的请求。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
咖啡厅离学校有些距离,此时此刻却分外适合我这个刚“失恋”的人。
沐乔是个好人,我知道。他这样,我也不怪他。他平时就跟个大哥一样护着我,带我游山玩水,还带我去很多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们过得很快活,像一对真正意义上的情侣,又像亲密无间的兄弟。我承认,我对这种日子很贪恋、很贪恋。
但让我一下子就这么委屈的,不仅仅是遗憾。而是一下子汹涌而来的现实感。这些天积累下来的,已经让我彻底地明白:我真的不是曾经的那个林舟了。
夕阳下,我跌跌撞撞地闯进宿舍,就看见户航正坐在他的床上拿熨斗烫我的衣服。他看我进来,吓了一跳。
我嘴角扯了扯,看他这幅认真而温润的模样,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泪眼朦胧的我什么都看不清,也没注意他的脸色。当我发觉我在哭的时候,我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紧接着粗暴地抹了一把这张可恶的脸,撇着嘴向他缓缓走去。
我没有力气爬回自己的上铺,便走到他身边,再一次任性地倒在了上面。户航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我。
在他的视线下,我的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染湿了他的被褥。哭着哭着,我情不自禁地揪住了户航的衣角,微微颤抖着,好似他就是这世间我唯一的依靠了。我哽咽着,哭出了声来,我感觉户航忽然微乎及微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温厚而有力的手,忽然轻轻地抚在我的背上,缓缓地拍了起来。我不由得僵住了。
那只温暖的手就这么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拍在我的背上,力道轻柔而富有力量,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童。其中的温柔与真挚,就像是要融化了我一般,让我的心狠狠一动。
猛然间,我仿佛觉得有万千思绪一涌而出,澎湃地被困在这颗跳动得热烈的心脏之中,紧接着化作释然、化作薄雾,在我眼眶之中,再一次凝结为一层热辣辣的眼泪……
我开始如一个真正的孩子般嚎哭。那样不加掩饰的哭声就这样充斥了整个安静的宿舍。
自从出了医院,我就一直没哭过,这一次,哭得是如此地畅快、淋漓,像是要将所有身为过去的那个林舟的过往一件不落地哭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