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空杯子站了起来。接着他穿过大厅,走到那块绿色挂毯前,将它掀起,走入隐藏在后面的一个小密室。他轻轻按动嵌在墙上的三个联动转盘,将挂毯推向一边,跨入一个房间,此房间位于百锦大厅西南偏南348英里地下78544英尺处。
这个房间半明半暗,但隐隐能感到有几分绿色的幽光。
穿着红色围腰、盘腿坐在地上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欧西里斯。他背对着,一动不动,身形标致,稍偏瘦,肌肉结实,就像游泳健将;肤色白皙,头发浓密,发色很深但不是纯黑。此时他正向前倾,似乎完全停止了呼吸。
突然,他的对面坐上了一个人,与他的姿势完全相同。此人穿着与他毫无二致。皮肤、头发、肌肉如出一辙。那就是同一个人,一切都等同。这人从他凝视着的一小块黄色水晶上抬起眼,向上看到欧西里斯那橙、绿、黄、黑相间的鸟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道:“又是这样。”而背对着欧西里斯的那个人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捧起水晶,将它放进一个抽绳的布袋,挂在腰间。之后他站起来。
“九秒钟的游移。”他说。
“这是你的最高纪录?”欧西里斯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磁带快进时在吱吱作响。
“是的,父亲。”
“你已经能控制自己了吗?”
“不能。”
“还需要练多久?”
“谁知道?石原说也许要三个世纪。”
“然后你就能成大师了?”
“谁也无法准确预知。各个世界全加起来也才不到三十位大师。我用了两百年才达到现在的水平,第一次到达这种境地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当然,一旦开始有苗头,力量会持续增长……”
欧西里斯摇着头,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儿子肩上。
“荷鲁斯,我的儿子,我的复仇者,有一件事我要让你去做。如果你成为游移术的大师当然好,但这不是最关键的。你其他的能力已经足够胜任这项任务。”
“什么任务,父亲?”
“你的母亲,由于渴望再次得到我的垂青,得以从流放中归来,最近主动给我提供了不少我的同事们的情报。看起来,阿努比斯已经派了一个新的使者到中间世界,无疑是为了去寻找我们的老对头,并消灭他。”
“这应该是好消息啊,”荷鲁斯点头道,“如果能成功的话。尽管我很怀疑,因为他以往每次尝试都失败了。他总共派过几个人了?五个?六个?”
“六个。这次这位沃金,是第七个。”
“沃金?”
“是的。那恶妇告诉我这次这人似乎与众不同。”
“怎么讲?”
“有可能那胡狼用了整整一千年训练他,好出任这项工作。他的打斗技艺可能跟迈德拉一样精湛。此外他似乎还有某种其他人身上都没有的特殊品性。他似乎习惯直接从土地上汲取力量。”
“我很想知道阿努比斯怎么想起这点的。”荷鲁斯微笑着说。
“有可能他一直都在研究那些不死之人对付我们的某些小伎俩。”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去协助他打败我们的敌人?”
“不。我已看明白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成功摧毁曾经一千王子,就可以得到王子所有的前手下——变节使者们的拥戴,他们都隐匿在不死之人中间。其他人一定会追随。如有人不追随,就一定会进入死亡之家,落入这些人的同伙手中。时机正好。旧时的忠诚已经被遗忘。我感到,如果有人能够终止这些人的流亡命运,他们一定会拥戴一个新的、唯一的君主。而一旦得到了这些不死之人的支持,我们就会变得至高无上、无可匹敌。”
“我觉得您言之有理,父亲,您很有可能是对的。所以,您是希望我先于沃金去找到曾经一千王子,以生命之家的名义杀掉他?”
“是的,我的复仇者。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您这样问,令我困扰——您清楚我的能力。”
“王子可不是轻易就范的猎物。他的神力有不少还是未知的,而且,我也无法告诉你他长什么样子、现在身居何处。”
“我会找到他。我会终结他。不过也许我开始寻找他之前,最好先干掉这个沃金。”
“不!他现在身处极乐世界,大灾难已经开始降临那里。但是不要接近他,荷鲁斯!除非我要求你去。对于这个沃金,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在我派你去找他之前,我一定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大能大德的父亲?这有什么关系?”
“一些久远的记忆让我很忧心——这些都发生在你远未出生之前,而且将永远成为秘密。不要问那么多。”
“好的,父亲。”
“你母亲这毒妇希望我对王子另有安排。假如你在旅行中遇到她,不要被她的任何妇人之仁所迷惑。王子必须死。”
“她希望王子活着?”
欧西里斯点点头。
“是的,她对他极有好感。她向我们通报沃金的行踪,也许只是想让我们出动来营救王子。为了达到目的,她会口不择言。不要被蛊惑。”
“我不会的。”
“那么我现在送你走,荷鲁斯,我的复仇者,我的儿子,作为我欧西里斯派往中间世界的第一位使者。”
荷鲁斯低下头,欧西里斯将手放上去,停留了温暖的一瞬间。
“他死定了,”荷鲁斯慢慢地说,“难道不正是我摧毁了钢铁将军吗?”
欧西里斯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曾摧毁钢铁将军。
马之暗影
在死亡之家的大厅里,在阿努比斯的王座后面,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乍一看很像镶嵌或画上去的装饰,但它的黑是绝对的,简直像包含着无尽的深渊。而且它还在微微地移动。
这是一匹马巨大而可怕的影子。王座两旁那两盏灯跳动的火光对它根本毫无影响。
大厅里没有任何有形的物体能投射出这样的影子,但如果有机会聆听,你会听到大厅里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每次清晰可闻的呼气声,火焰被压低,而后再次升高。
这个黑影在大厅中缓缓地走动,又回到王座那里倚靠着休息,假如你能看到那地方,你会发现王座时不时被它完全吞噬。
它无声地走动,大小和形状在不断变化。从轮廓能看出,它有鬃毛,有尾巴,有四条腿,还长着蹄子。
这时又传来了呼吸声,有如一架巨大风琴的轰鸣。
它直立起来,像人一样用后腿站着,前腿交叉,让影子在王座上方形成一个倾斜的十字。
从远处传来脚步声。
阿努比斯走进来,大厅瞬时充满了一阵有力的风,风扫过后是一阵带着鼻音的窃笑。
之后,一切寂静如初,胡狼头的神面对着他座位前面的黑影。
潮之变化
注意极乐世界的声音:生命集市上响起阵阵尖叫。
在一个客用帐篷里,人们发现了一具浮肿的尸体。
这具尸首生前无疑是个男人。而现在,它不过是一具周身斑点的皮囊,几处表面都已经爆裂,液体渗出来淌在地板上。它已经开始发臭。正因此才有人发现了它。
也正是它让一个女仆尖叫。
尖叫声又引来了众人。
看他们是多么惊惧地四处乱跑,询问彼此根本无从回答的问题!
他们已经完全忘记面对死亡应该怎么办。
他们中的多数人很快就会再次学会。
加尔康的梅格拉推开蜂拥的人群。
“我是护士。”她说。
多数人对她的言行感到奇怪,因为护士的工作是照顾婴儿,不是发臭的尸体。
她身旁的高个男人一言不发,只是随她一起穿过人群,对众人视而不见。
一个戴草帽的小个子男人已经开始在周围拉起绳子,准备向鱼贯走过遗体的众人卖票。梅格拉让身边的高个男人——沃金——去制止他。沃金捣烂了验票机,把那人赶出了帐篷。
“他死了。”梅格拉看着尸体说。
“当然。”沃金道。他在死亡之家服务过一千年,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了,“让我们用床单盖上它吧。”
“这种症状不符合我知道的任何一种疾病。”
“那么肯定是一种新的疾病。”
“得采取点措施。如果是传染性的,很有可能引发大规模流行病。”
“会的,”沃金道,“人会大批死亡,因为这种病传播很快。在极乐世界有这么多人,密度如此之高,恐怕无法阻拦。即便能在几天之内找到治愈办法,人口也会大规模地减少。”
“我们得隔离尸体,把它运到最近的产科中心去。”
“如果你一定要……”
“你在悲剧面前怎么可以这样冷漠?”
“死不是悲剧。也许令人同情,但不是悲剧。我们先用床单将他盖住吧。”
她掴了他一掌,声音大得整个帐篷都听得到,然后把脸背过去。她的目光在寻找墙上的联络铃,不过她向那里走去时,一个只有一只眼的黑衣人拦住她说:“我已经通知了最近的中心。他们派的飞车已经上路了。”
“谢谢您,爸爸。您可否让这些人离开这里?他们更愿意听您的。”
他点点头。沃金盖住尸体。单眼人请人群散去,人们按照他和手下的指令开始移动。梅格拉再次转向沃金。
“你怎么能对死亡如此轻描淡写呢?”
“因为死是寻常事。”他答道,“死不可避免。我不会为树叶凋零或波浪碎裂而哀悼。我也不会为流星陨落、在大气中自燃成灰而悲痛。为什么要对寻常事感到哀痛?”
“那些东西不是活的。”
“人进入死亡之家的时候也不是活的。万物都会去那里。”
“那是远古的事情了。许久以来,极乐世界从没有人去那里。生命到尽头怎么说也是悲剧。”
“生和死并非那么不同。”
“你简直是反社会的异类!”她断言道,又开始打他。
“你这是辱骂还是诊断?”他问。
从集市的另一区域发出了更多叫喊。
“我们必须马上行动。”她说着,准备出发。
“不!”他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
“恐怕我不能从命。这里将出现更多尸体,你出现在所有尸体的旁边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你这样会更多地暴露自己。我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像你这样的一个床伴。我要带你回那个花园,静待这场风波过去。那里吃喝不愁。我们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世界正在死去,我们却在那里调情?你简直毫无人性!”
“你难道不想多造几条新生命,替换那些失去的?”
她用自由的那只手将他打得单膝跪地,用一只手臂支撑身体。
“放开我!”她叫道。
“请放开这位女士。”帐篷中出现了另外两人,众人离开后,他们留了下来。说话的正是武士牧师迈德拉,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众人熟知的绿魔法师弗莱明。
沃金起身面对这二人。
“你是谁?”他问,“你是什么人,敢命令我?”
“我名叫迈德拉,也有人叫我强大者。”
“这名字对我毫无意义。你无权发号施令。走开。”
他抓住梅格拉的另一只手,轻轻搏斗了几下,将她抱在手中。
“我警告你,放开这位女士。”迈德拉说话时,一直将手杖放在身前。
“别挡道,迈德拉。”
“你一意孤行之前,我最好警告你,我是一个不死之人,我的神力在中间世界无人不知。正是我打败了半人半马怪物达尔高特,将他彻底摧毁,送入死亡之家。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又一天,关于这场战斗的歌谣今天仍在传唱。”
沃金将梅格拉松开,让她站在地上。
“不死之人,这些话确实改变了眼前的状况。我得过会儿再照顾这位姑娘了。现在告诉我,就是你在对抗死亡之家与生命之家吗?”
迈德拉啃着他的胡子梢。
“是的。”他最终开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要来消灭你的,还有你身边的朋友,假如他也是那二百八十三位不死之人中间的一个。”
魔术师微笑着鞠了一躬。
梅格拉走出了帐篷。
“那位女士逃走了。”弗莱明提醒道。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会让这一切恢复到仿佛从未发生。”
沃金说罢,举起左手向迈德拉攻去。
迈德拉的手杖在他的手中快速旋转,几乎隐形,然后向前发出一击。
沃金闪开了第一击,但第二招击中了他的肩部。他试图抓住手杖,没有成功,却又中一招。他试着突袭迈德拉,但胸口遭了一记横劈。之后他退了几节,在攻击范围外作蹲伏预备式,开始绕着他的对手转圈。
“你怎么可能还站着?”弗莱明问,他正站在一边悠闲地抽烟。
“我是不会倒的。”沃金回答。
然后他一个箭步抢攻上来,却再次被击退了。
迈德拉移动步法袭击多次,但每次沃金都能避实就虚,还不断试图抓住手杖。
最终,沃金先停手并后退了几步。
“够了!真是愚蠢!再过些时候我可找不到我的姑娘了。你的棍子使得很好,肥佬迈德拉,但是它恐怕也帮不了你!”
说罢,沃金将头轻轻一低,从他站立的地方消失了,而迈德拉躺在地上,手杖断成几节。
沃金站在他身旁,手高举着,仿佛刚完成一次攻击,正要收手。
诗人丢掉手中的烟,拐杖在他手中跳动,他用它绕着自己划出一道绿色的火圈。沃金转头面对着他。
“游移术!”弗莱明道,“一个真正的游移术大师!而且还日益精进!你是谁?”
“我名叫沃金。”
“你怎么知道不死之人的精确数字,二百八十三人?”
“我知道那些我知道的事,而且你周围那点小火苗救不了你。”
“也许不行,也许可以,沃金。但是我并不反对生命之家和死亡之家。”
“你也是一个不死之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违抗天条,你的言语不攻自破。”
“我对世事漠不关心,哪个我也不想对着干。我自己的命可是另外一回事。”他的眼睛发出绿光,“在你打算拿神力来袭击我之前,沃金,你要知道,这一切都太晚了……”
他举起手杖。
“不管你主子是谁,狗也好鸟也罢,都没什么两样……”
绿色火焰像喷泉向上喷射,吞噬了整个帐篷。
“你不只是带来瘟疫的人,我知道。你天赋异禀,只能是特殊使者……”
帐篷在他们的周围消失了,他们站在集市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你要知道,在你之前有过其他使者,他们全都失败了……”
一道绿光从手杖向上跳出,像一支火箭以弧线向天际飞去。
“其中有两位就是败在现在前来的这一位手下……”
头上的光更强了,并勃勃跳动着。
“看,在一片混沌中降临的人,他的冰冷铁掌将支持弱者和受压迫者。”
他来了,骑在一头巨大闪光的金属怪兽上,从天而降。他的坐骑有八条腿,蹄子是纯金刚钻。它正在放缓速度,每一步的步幅都渐渐变小。
“他名叫钢铁将军,他也是一位游移术大师,沃金!他听从我的指引。”
沃金的目光抬起,看到这个曾拥有人身的来者。不知是由于弗莱明的魔法,还是他自己的某种感应,他知道,这是他有记忆的一千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对手。
绿色的火现在落到迈德拉的身上,他自己翻动着,呻吟着爬了起来。
八块金刚钻接触到地面,沃金听到远远传来班卓琴的声音。
红女巫唤来她的十乘战车,命人送来她的金斗篷。今日她将动身,穿过天空去往中间世界的圆环。
今日她要动身,穿过天空奔赴她自己疯狂的宿命。
那里,是生命与死亡统治的世界,也是她过去熟知的世界。
有人说她的名字是仁慈,也有人说是欲望。她的秘密名字是伊西斯。她的秘密灵魂是尘土。
——一位等级最高贵的阉人牧师,在一双旧鞋子前面摆放烛台。
——那条大狗撕咬着一只脏手套,这只手套已见证过了许多更美好的世纪。
——眼盲的命运女神诺恩用手指——一些木槌——敲打着一片小小的银质砧座。金属砧板上放置着一段蓝色的光。
心向往之地
曾经一千王子在海边和海底漫步。这个世界除他之外的第二个智慧居民,也就是他此时走在其中的躯壳,并不很清楚是王子造出了它或只是发现了它。毕竟,人们不能总是很清楚,智慧是产生或只是择地而栖,而王子是智慧的。
他沿着沙滩散步。他的脚步在他身后七步远。而海正高悬在他头上。
海之所以高悬在他头上,是因为海别无选择。他置身其中的世界构造独特,如有人想从任何角度走近,会发现这世界完全没有陆地。然而,如果有人潜入包围着这个世界的海,一直深入到海底,那他会从水底出现,进入这个星球的大气。再潜得深一些,才会触到干燥的陆地。越过这片陆地,才能到达水体的其他部分——在高悬于天空的海之下,被陆地联合到一起的水。
头顶的大海荡漾不休,也许有一千英尺深。明亮的鱼儿布满水底,就像移动的群星。下面的土地上,一切都是闪光的。
过去有人说,像这个无名世界一样的地方,一个海在天上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样说的人显然错了。假定有无穷,剩下的一切都很简单。
曾经一千王子地位独特。他是一位心灵传输术士——这只是他的禀赋之一,这比短时游移术大师更稀有。事实上,他是唯一拥有此项技能的人。他可以在瞬间将自己传输到任何他能够设想的空间所在。
而且,他拥有极为生动的想象力。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只要是在无穷世界中切实存在于某处,而王子也能想起它的所在,他就可以到达。某些理论家争论道,王子设想一个地方,并使他自己可以到达此地,实际上是一种创造行为。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地方,而王子却能找到,那么也许他只是凭空造出了那么个地方。然而,假定有无穷,剩下的一切都很简单。
王子本人没有一点概念——一星线索都没有——这个无名的世界坐落何处,与宇宙的其他部分关系如何,他也毫不关心。他来去自如,他想带上谁都无不可。
然而他是独来的,因为他想看望他的妻子。
他站在海边、海底,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纳菲莎[注:原文为Nephytha,这令人怀疑作者是用赛特妻子的名字奈芙蒂斯(Nephthys)为托特造了一个妻子。在埃及神话中并没有关于托特妻子的记载。]——”之后他等待着,一阵轻风吹过水面来到他面前,轻抚他,说出他的名字。
然后他低下头,感到她就在他的周围。
“这里一切可好,我的爱人?”他问道。
空中传来了一声抽泣,打破了海浪单调的拍击。
“安好,”她如此应答,“您呢,我的老爷?”
“我恐怕要不顾礼节说出实话,情况欠佳。”
“那东西仍然在夜间哭喊?”
“是的。”
“我四处漂移、浮动时想着您。我造了些鸟儿放在空中好与我作伴,但是它们的叫声要么凄厉,要么悲哀。我若不顾礼节说出实话,应该跟您说些什么呢?说我还没有对这不能叫作生活的生活感到厌恶?说我并不想做回一个女人,而宁愿做一丝气息,一抹色彩,一个瞬间?说我不渴望再次触摸您,不渴望再次感受您爱抚我的身体?您知道我想说的每一个字,但从没有一个神是全能的。我不该抱怨,但是我怕,我的老爷,我很恐惧那时常占据我的疯狂:不能睡、不能吃,不能触摸任何实在的东西。有多久了……?”
“几个世纪了。”
“……我知道所有的妻子面对丈夫都是唠叨个不停的怨妇,我请求您的原谅。但是除了您,我还能向谁去诉说我的哀怨……”
“我完全理解,我的纳菲莎。我多么想再次赋予你有形的身躯,因为,我自己也无比孤独。你知道,我努力过。”
“是的。一旦你摧毁那个哭喊之物,你就能惩戒欧西里斯和阿努比斯?”
“当然。”
“那么请不要立刻就毁灭他们,他们也许还能帮助我。请仁慈对待他们,也许他们能让我重回您身边。”
“也许。”
“……因为我如此孤独。我多么希望能离开这里。”
“是你要求有一个四周环水的地方,让你延续生命。是你要求一个完整的世界,好承载你。”
“我知道,我知道……”
“假如欧西里斯不是这样决绝地一心复仇,情况也许会不同。但现在,你也知道,在我解决掉无名的问题之后,我必须杀掉他。”
“是的,我知道,我也同意。但阿努比斯呢?”
“他时常想来谋害我,当然这并不重要。但愿我能原谅他。但是,那只长着鸟头的使者,我永不会原谅。”
曾为国王(只是他一千种身份之一)的王子此时在一块石头上落座,向水面远处望去,然后又抬头向上,望着水底。光线在他上方懒洋洋地摇动。高山将它们的最高峰指向最低的深处。光线明亮地散射着,似乎从四周发出。王子抛出一块扁平的石头,让它贴着水面的波浪跳动,从他面前跳向远方。
“再给我讲讲一千年前那些战斗的日子。”她说,“给我讲讲那个同时是你父亲,也是你儿子的人——那训练出的世上最厉害的武士,为六大种族战斗的人——倒下的日子。”
王子沉默不语,眼睛望着水面。
“为什么?”他问。
“因为每次你给我讲这个故事,你都被深深触动,从而能采取些新的行动。”
“……进而又迎来些新的失败。”王子将这句话补充完整。
“讲吧。”她说。
王子叹息,天空在他上方咆哮,那里游着些色彩明亮的鱼,肚皮是透明的。他伸出手,一颗石头从大海中跳出,跳回他的手中。轻风吹过,又回头,爱抚着他。
他开始讲述。
火之家的天使
阿努比斯向上盯视着,他看到了死亡。
那是一只带来死亡的黑色马影。
阿努比斯盯视着,用两只手紧抓住他的权杖。
“敬礼,阿努比斯,死亡之家的天使。”这声音非常丰厚有磁性,让整个大厅跟着鸣唱。
“敬礼。”阿努比斯轻轻回答,“已不存在的火之家的主人。”
“这个地方似乎变了。”
“很久未见了。”阿努比斯道。
“相当久。”
“我可否冒昧问问您最近身体可好?”
“老样子,非常稳定。我可否冒昧问问,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当然可以。”
一阵停顿。
“我以为你死了。”阿努比斯说。
“我知道。”
“我很高兴你活过来了——不论你是用何种方式逃过那恐怖残杀的。”
“我也一样。因为使用那个愚蠢的锥子将我抛到那个鬼地方,整整用了几个世纪我才回来。当时,就在欧西里斯发出粉碎恒星的致命一击的前一秒,我逃到了空间之外。那地方比我本想去的地方可远多了,简直是无地之地。”
“那么这些时间你都在做什么呢?”
“回来。”
“泰丰,你是众神中唯一一个躲过那场灾难的。”
“你想说什么?”
“破坏者赛特,你的父亲,在那一役战死了。”
“啊——”
阿努比斯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权杖掉落地面。这声叫喊响彻大厅,炽烈不安,半人半兽,即便只有一小部分进入了耳朵,也令人疼痛。
过了一会儿,一阵巨大的静默降临。阿努比斯张开眼睛,松开了双手。影子现在变小了,也更近了。
“那我想,无名也在那次被杀掉了?”
“我不知道。”
“那么你的主人,托特[注:托特(Thoth,又译透特或图特),是古埃及神话的智慧之神,同时也是月亮、数学、医药之神,负责守护文艺和书记的工作。相传他是古埃及文字的发明者。他通常被描绘成长有朱鹭的头,形如弯月的样子,有时也被描绘成拿着新月的狒狒。]呢?”
“他放弃了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的王位,引退到中间世界之外了。”
“难以置信。”
阿努比斯耸耸肩。
“这是事实,生死分明。”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
“我希望投奔他。我在哪里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
“你可不怎么帮忙啊,天使。好吧,告诉我,你的主人——我的哥哥引退后,是谁在管理日常事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狗头,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会连问题都听不懂。是谁,在控制力量的潮汐?”
“当然是生命之家与死亡之家。”
“哦,当然!现在生命之家的掌门是谁呢?”
“当然是欧西里斯。”
“知道了……”
影子后退了些,变大了些。
“狗头,听着。”泰丰——直立的马影开口道,“我嗅到这里有阴谋,但我从不只基于怀疑就杀人。尽管我觉得这件事全都不对劲。我父亲现在死了,很有可能需要复仇,如果我的哥哥是被人错待,解决这问题也需要有人流血。刚才你需要快速回答我的问题,并没有仔细考虑过,也许你比原希望的多说了很多。现在你听仔细了:我知道,在世间所有事物中,你最怕的是我。你一直都惧怕一只马影,而且你怕得有理。如果这个影子落到你身上,天使,你必死无疑。彻彻底底。而如果,你跟那些我不赞成的勾搭有任何牵连,这影子会来找你的。我说清楚了吧?”
“是的,强大的泰丰。你是我唯一敬拜的神。”
这时,阿努比斯跳起来怒吼一声,右手中突然多出一副燃烧的笼头。
一只蹄子的影子向他掠过,他倒在地上。影子又落向那副正在闪光的银笼头,它消失了。
“阿努比斯,你这个傻瓜!你为何要试图套住我?”
“因为你让我很惧怕,我怕我性命不保,大人!”
“不要起来!一动都别动!否则你将立时化为乌有!你惧怕我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你背负着罪恶感。”
“不是这样!我怕您可能误解,并在误解的基础上惩罚我。我不希望化为乌有。我想套住您只是自我防卫,我寄希望于我也许可以暂时留住您,直到您了解所有真相。而且我也承认,我的位置让我在面对事实时多少有些罪恶感。”
影子移动上前,落在阿努比斯伸出的右臂上。这条胳膊立时萎缩、变残。
“你这胡狼!你的这条胳膊永世不得修复,因为你曾经举起这条胳膊攻击我!即便你造出一条新的右臂,它也将萎缩。如果你安装一只金属的胳膊,它将无法使用。你太顽皮,我只能给你留一条左臂。我会找出真相的——全部真相,但要我自己去找。一旦我发现我现在怀疑你的罪责是真的,那么我会审判、裁定、处决。银笼头也好,金缰绳也好,都无法阻止我泰丰。记住这点。同时记住,如果我的影子某天整个投射到你身上,你将灰飞烟灭,尘土不留。不久的某天,我会回到死亡之家,而且如果一切不出意外,掌管这里的将是一条新的狗。”
黑色剪影的边缘开始着火。影子向后撤退,似乎要再次发动进攻,火焰闪耀,瞬间大厅的地面上只剩阿努比斯孤独的身影。
他缓缓地站起来,用左手捡起他的权杖。他的红舌头向前伸着,他踉跄着奔回他的王座。一扇巨大的窗子出现在半空,通过窗户,他看到生命之家的主人。
“欧西里斯!”他说,“魔鬼还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方答道。
“今夜,那只马影来过了。”
“这太糟糕了。尤其是你还刚刚派出了一个新的使者。”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不过,我同样也派出了一个特使——我是第一次——派出了我的儿子,荷鲁斯。希望我能及时将他召回。”
“是的,我一直都非常喜爱荷鲁斯。”
“那你的使者呢?”
“我不会召回他的。我倒非常想看看泰丰如何捣毁他。”
“你的这位沃金,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前世是谁?”
“这是我的私事。”
“如果,碰巧,他是我以为的那人——你清楚我指的是谁,那么狗头,你最好将他召回,否则,如果我们都能活过这次,两个家族将永世不能言和。”
阿努比斯吃吃地笑起来了。
“我们两家何曾平静过?”
“确实从不平静,”欧西里斯道,“既然我们坦诚相见。”
“但王子切切实实在威胁我们,首次真正威胁要结束我们的统治。”
“是的,过去这十二年。我们必须行动了。他暗示过,在他行动前,我们有几个世纪之久。但他会有动作的,因为他总是言出必行。尽管天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反正我不知道。”
“你的右臂怎么了?”
“马影投射到它上面了。”
“假如你不召回你的使者,你我二人都无法逃脱这种命运——被这个影子毁灭。泰丰的出现让局面完全不同了。我们必须与王子取得联系——我们得试着与他做交易,与他和解。”
“他极端聪明,不会被虚假的承诺哄骗,而且你也小觑了沃金。”
“也许我们应该真诚地与他谈判,当然不是让他复位……”
“不!我们会战胜他们!”
“你何不换上一条能用的右臂来证明给我看!”
“我会的。”
“再见,阿努比斯。记住,对付火之家的天使,即使游移术也没有用。”
“我知道。再见吧,生命之家的天使。”
“为何要叫我的旧名?”
“因为你那不合时宜的恐惧,惧怕旧时代再次降临,欧西里斯。”
“那么,召回沃金。”
“不。”
“那再见吧,你这愚蠢的、最堕落的天使。”
“别了。”
那扇窗中出现了很多星星、能量,直到最后关闭。在火焰中间,一只左手在挥舞。
死亡之家陷入静默。
速写
——一位等级最高贵的阉人牧师,在一双旧鞋子前面摆放烛台。
——一只狗撕咬着一只旧手套,这只手套已见证过了许多更美好的世纪。
——眼盲的命运女神诺恩用手指——一些木槌——敲打着一片小小的银质砧座。金属砧板上放置着一段蓝色的光。
钢铁将军来临
沃金抬眼凝视,看到了钢铁将军。
“我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认识此人。”沃金道。
“来啊!”弗莱明叫道。他的双眼和手杖都在发射着绿色火焰。“无人不知的将军,威力举世无双。他的战马‘青铜’那滚滚蹄声从历史册页中奔来。他与拉斐特飞行中队[注:这是一战时以美国飞行员为主的一支法国飞行中队。]一起飞行;他在亚拉玛一役[注:亚拉玛战役是西班牙内战的一场惨烈战役。]中为败退的部队作战;他在严冬中守卫斯大林格勒;他与几位朋友一起,曾试图攻入古巴。在每一个战场,他都留下了一小部分的自己。在严酷的时代,他曾经在华盛顿郊外扎营,直到另一更伟大的将军让他离开。他在小石城骚乱[注:1957年,小石城中心中学招收了九名黑人学生,遭到白人种族主义者阻拦,爆发骚乱,之后,艾森豪威尔总统派出军队保卫九个黑人学生的安全。]中被打;他在伯克利被人用硫酸泼脸;他在首席检察官的黑名单上,因为他曾经是世界产业工人联盟成员。所有他曾经为之战斗的事业都早已归于失败,然而每次当一部分的他死去,也有另一部分的他重生,并更为强大。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他活过了他的世纪,他现在全身遍布人造肢体、人造心脏和血管,安装了假牙、玻璃眼珠,他的颅骨里安装着金属板,他的骨头是塑料做的,全身不同部位还有不少电线和瓷件——不过现在,科学已经可以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运转得好过人正常拥有的器官。他被重新替换改装,一片接着一片,新世纪到来时,他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具血肉之躯。所以,他再次投入了反叛者的斗争,在殖民地反对宗主星球的战争中,在单个世界反抗大联盟的战争中,他一次又一次被粉粹。他的名字总是在某位检察官的名单上,但是他弹着他的班卓琴,对此毫不在意,因为,通过遵从法律的精神而不是遵守法律的条文,他将自己置于任何法律之上。有很多次,他曾经用血肉替换他的金属部件,又将自己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但是他总是留心听着遥远的集结号,弹着班卓琴追随而去,结果当然是再次失去人的身心。他曾跟托洛茨基一起掷骰子,此君告诉他作家稿酬过低;他曾跟伍迪·盖瑟瑞同车而行,此君教他音乐,并告诉他音乐人报酬过低;他曾经支持过菲德尔·卡斯特罗,并得知律师同样报酬过低。他几乎总是同样地被打、被利用、被欺骗,但他不在乎,因为,肉体诚可贵,理想价更高。当然,眼下,曾经一千王子从事的是一个更不受欢迎的事业。从你的言行,我推定,反对生命之家和死亡之家的人,都将被视为支持王子,而王子本人从未公开请求支持——至少没有请求任何重要盟友。而我敢说,你准是反对王子的,沃金。我也能大胆猜测,将军会支持王子,只因王子孤军作战,是少数派。将军可能被打败,但是他从不可能被摧毁,沃金。现在他来了。如果愿意,你可以自己去问明他的立场。”
钢铁将军此时已经下马,他站在沃金和弗莱明面前,有如一尊铁塑,月黑的夏天,夜晚十点钟的一尊塑像。
“我看到了你发出的信号,第七驻地的天使。”
“啊,这个称号早已随着驻地的消失而不再了,先生。”
“我仍然承认流亡中的政府。”将军道,他的声音美妙绝伦,令人百听不厌。
“谢谢。但我怕你来得太晚了。这一位——沃金——他是一位瞬时游移术大师,我感到他将会杀掉王子,我们回归的所有基础也将就此被摧毁。不是这样吗,沃金?”
“当然。”
“……除非我们找到援军。”弗莱明道。
“不必找了。”将军说,“沃金,你最好现在就向我屈服。我说这话毫无恶意。”
“我的回答也毫无恶意:见鬼去吧。假如你的每一个碎片都被毁灭,我认为钢铁将军也将不会继续存在——将来也不会再有。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叛逆者理应被歼灭,我就是为此而来。”
“多少人都是这样想,而我还在等这一天。”
“那么不必再等下去了,”沃金说着,向前攻来,“就是现在,你的请求马上会被满足。”
弗莱明用绿色的火苗将自己和迈德拉圈了起来,之后他们观望着这两位大师的对决。
恰在此时,青铜直立起来,六颗钻石蹄子在极乐世界的多彩之中闪烁。
莱格拉门底城的占卜师
荷鲁斯已经抵达中间世界。他来到薄雾世界,此间居民自称为多诺利,意为满足之地。当他在真空中穿越冰冷的夜,终于走下战车踏上这个世界,在严严覆盖整个多诺利的迷雾中,他听到身边打斗的兵刃声。
他徒手将三个摔到他身上的武士杀掉,这才终于来到莱格拉门底城高大的城墙边。过去由于某些历史渊源,这里的统治者认为荷鲁斯是一位被指派来关心他们福祉的神。
多诺利世界,尽管也在能量之潮的范围内,却从未像其他中间诸世界那样,遭受瘟疫、战争、饥荒这类使人口大量减少的变故。这是因为,多诺利世界的居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这个世界是由为数众多的城邦国及公国构成,国与国之间永远处于持续不断的战争中;他们只会为捣毁某国而联合,而一旦有谁试图联合众国家形成长久联盟,谁就成为众矢之的。
荷鲁斯来到莱格拉门底城门前,用拳头一阵猛击。巨大的敲门声传遍城内,大门在铰链上吱嘎作响。
在一片昏暗中,一名卫兵将一只火炬朝下掷来,紧跟着射了一箭。这箭当然没有射中,因为荷鲁斯总是知道攻击者的想法,并提前测算出箭的来路。他向侧面一闪,箭“嗖”地掠过耳边,他站在火炬的火光之中。
“打开大门,否则我就自己砸开铰链!”他叫道。
“你以为你是谁,手无寸铁、只穿一片围腰走来走去,就敢来命令我?”
“我是荷鲁斯。”
“我不相信。”
“赶紧开门,”荷鲁斯道,“否则你只有一分钟可活。你的死将证明荷鲁斯言出必行。而后我将砸开铰链打开城门,踏过你的尸首去见你们的领主。”
“等一下!如果您果真是荷鲁斯,您应该明白我只是在履行职责,执行领主的命令。我只是拒绝为一个自称荷鲁斯的人开门,不要就此认为我亵渎神灵。我如何知道您不是敌人,谎称是我们的神来骗我呢?”
“敌人胆敢如此愚蠢?”
“也许。人大多愚蠢。”
荷鲁斯耸耸肩,再次举起拳头。一声嘹亮的音符震动了空气,莱格拉门底的城门在铰链上震颤,卫兵在铠甲中发抖。
此时荷鲁斯陡然变高,身长将近三米。他的围腰短裤呈血红色。火炬在他的脚边蹿动。他向后拉回拳头。
“等等!我给您开门!”
荷鲁斯放下拳头,音乐声渐渐平息。他的身长也随之缩短了三分之一。
卫兵将入口开放,荷鲁斯进入了莱格拉门底。
当荷鲁斯终于来到雾气氤氲的宫殿,见到了这里的领主莱格拉公爵迪尔维大人,他知道自己到来的消息已经由城墙传过来了。脸色阴郁的公爵大人长了一副大胡子——他的皇冠是植入在头皮上的——尽最大可能露出了最友好的微笑,也就是说,从紧绷的两片嘴唇中间露出了两排牙齿。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荷鲁斯?”他问。
“是的。”
“据说,吾神荷鲁斯每次经过此地,人们都很难认出他。”
“这并不奇怪,”荷鲁斯道,“在这样的大雾中你们还能认出彼此,简直是奇迹。”
迪尔维哼哼了几声权当大笑。“确实如此——我们常常认不出彼此,错杀了自己人。不过,每次荷鲁斯到来,我主都会给我们带来可验证的神迹。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