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布尔瓦当政,我将一支木箭射入一个边长两尺的大理石立方体,箭的两端从立方体的两面刺出。”
“您还记得!”
“当然。我是荷鲁斯啊。你仍保留着那大理石?”
“是的,这是当然。”
“那么现在带我去看。”
他们进入火炬映照的安放王座的房间,这里墙上挂满各色冷冷闪光的兵器,只有一些肉食动物的蓬松皮毛,间或能转移人的目光。在王座的左边,墙上的一个壁龛中有个小小的底座,上面安放着一块灰色与橙色相间的大理石立方体,中间插着一支箭。
“那儿,您看到了。”迪尔维用手示意。
荷鲁斯走到近前,欣赏了一下这个小展示。
“这次我要自己设计一个供验证的神迹,”他说,“我要取出这支箭。”
“这支箭是可以抽出来的。这不能算——”
荷鲁斯将右手握拳抬至与肩齐高,向前向下挥去,将石头击碎。他取出其中的箭,将它递给迪尔维。
“我是荷鲁斯。”他宣布道。
迪尔维看着箭,又看看剩下的大理石的碎块和沙砾。
“您无疑就是荷鲁斯。”他同意道,“我能如何为您效劳?”
“多诺利素以占卜师闻名,而莱格拉门底的占卜师们又是个中翘楚。我希望拜见你们最高明的占卜师,我有一些问题要寻求答案。”
“最高明的就是老弗莱塔格。”迪尔维一边说,一边掸掉他百褶短裙上的碎石尘土,“他确是最伟大的占卜师的一员,只是……”
“只是?”荷鲁斯问道。他已经读出了迪尔维的想法,但仍然礼貌地等着他自己说。
“伟大的荷鲁斯,这位占卜师精于使用内脏占卜,然而,只有人类的内脏才能满足他的需求。现今我们很少关押囚犯了,因为这会大大增加开销,而这样的事,要找到志愿者就更难了。”
“我们难道不能说服弗莱塔格用某种动物的内脏来替代吗?仅此一次?”
荷鲁斯再次读到了对方的想法,叹了口气。
“当然,伟大的荷鲁斯。但是他无法保证这会与使用更好的材料时,发挥相同的作用。”
“我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我无法回答,最强大的荷鲁斯。我自己不是占卜师——虽然我的母亲和姐姐都有透视能力——但是我知道,在所有占卜师中,读取内脏及粪便的是最古怪的流派。就比如这位弗莱塔格,据他自己说,他近视得非常厉害,而这就意味着——”
“给他必要的原料,当他准备好回答我的问题时,就来通知我!”荷鲁斯道。
“是,强者荷鲁斯。我马上组织一支突袭队伍。我能看出您非常急切。”
“最为急切。”
“……而且我有个邻居,正好可以拿来教育世人遵守边界!”
迪尔维从他的王座上跳起,伸手取下上方悬挂着的一只长号角。他三次将号角拿至嘴边,每次都吹得脸色通红青筋暴起,眼睛从眉毛下面凸出来。之后他将号角放回原处,摇摇晃晃地瘫坐到他的公爵位子上。
“我的族长们片刻间就会来到。”他喘着气道。
片刻间,响起了一阵蹄声,三个身着百褶裙的武士,骑着独角兽飞驰而来,进入大厅之后继续威风凛凛地骑行,直到迪尔维举起手叫道:“突袭!突袭!伙计们!去突袭维尔斯康红族。从他那里给我抓半打俘虏回来,在明天黎明的晨雾散去之前!”
“大人,您是说俘虏?”肤色晒得黝黑的那个叫道。
“你听得没错。”
“在明天黎明前!”
“是!”
他们绕了大厅一圈就离开了。
第二天黎明,荷鲁斯被人唤醒后,被请到一个房间,里面已经躺着六个赤身裸体的人。手和脚踝被捆在背后,全身都布满了深深的刀痕和鞭打的痕迹。这个房间小而冷,仅有四支火炬照明,唯一的窗户开在对着浓雾的墙上。地板上散落着许多从月刊《莱格拉时报》上拆下的纸张,把地面盖满了。在窗台边倚靠着一个矮个子,老得秃顶,粉色脸,两腮塌陷,眯着眼睛斜视着,手上正用一块磨刀棒磨着几把锋利的刀片。他穿着一件白色围裙,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浅色的眼珠移动到荷鲁斯身上时,头点了几下。
“我听说,您有一些问题。”他说起话来,在字与字间都要停下来大喘气。
“你听说的是正确的。我有三个问题。”
“只有三个?神圣的荷鲁斯?这就意味着一套内脏就足以解决问题了。一个像您这样智慧的神,一定能想出更多问题。我们手头有必要的材料,浪费了总是有点可惜。已经很久……”
“尽管如此,三个问题,是我想要内脏神谕解答的全部了。”
“那么,好吧。”弗莱塔格叹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用他的。”他用刀片指了指一个灰色大胡子,那人的一双黑眼珠正死死地盯着他的。“他叫博塔格。”
“你认识他?”
“他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亲。他也是维尔斯康大人的主占卜师——当然他是个不懂装懂的骗子。好运最终让他落入了我的手里。”
名为博塔格的那人听着这些话,向《时报》的讣告栏上啐了一口。“你才是骗子,强大的肠子误读者!”他说。
“胡说!”弗莱塔格边喊边跌跌撞撞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胡子。“今天就是你臭名昭著的行骗生涯的末日!”弗莱塔格划开对手的肚子,继而伸手进去,掏出一捧内脏,将它们摆放在地板上。博塔格叫喊、呻吟,最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弗莱塔格将弯弯曲曲的肠子砍碎,用手指将其中的内容摊开。他蹲伏在地上,向前倾着。“好了,您的问题是什么,欧西里斯之子?”
荷鲁斯道:“首先,我在哪里能找到曾经一千王子?其次,阿努比斯的特使究竟是谁?第三,这位特使现在身在何处?”
弗莱塔格念念有词,拨弄着地上那些冒着热气的东西。博塔格突然动了动,再次呻吟起来。
荷鲁斯试图读出占卜师的想法,但发现各种想法在翻腾颠倒,于是最后他只好站在唯一的窗户前向外看。
这时,弗莱塔格开口了。
“在马拉切克城堡。”他说,“那是中间世界的中心,在那里,您会遇到一个人,他将带您到您寻找的人面前。”
“……奇怪,”博塔格脑袋动了起来,喃喃地说,“这部分你倒是解读对了。但是你没能看到——你被遮蔽了——因为你错误地弄混了一小片肠系膜——你看不到一些事……”博塔格拼劲全力将身体拉近,喘息道,“而且你……没有告诉……伟大的荷鲁斯……他会面临极大的危险……而且,最终……失败……”
“安静!”弗莱塔格叫道,“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它们是我的肠子!我不能让一个装腔作势的人误读它们!”
“另外两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还不是很明了,亲爱的荷鲁斯。”弗莱塔格说着,继续切割另一段肠子。
“假预言家!”博塔格抽泣道,“也是在马拉切克,他将见到阿努比斯的使者,这使者的名字已经用我的血拼了出来,在那页纸上!他的名字……是……沃金……”
“哦,不对!”弗莱塔格大叫,一边继续切着肠子。
“等一下!”荷鲁斯将手放在弗莱塔格肩上,“你的这位同行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是对的,因为,我知道这位使者现在的名字的确是沃金。”
弗莱塔格停手,审视那页杂志。
“阿门。”他赞同这点,“即便是业余选手,也有可能偶遇洞悉的灵光。”
“……所以看起来,我注定会见到这位沃金,如果我去马拉切克这个地方——我必须去。但是我的第二个问题,除了沃金这个名字,我希望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阿努比斯王重新赐予他名字、将他派出死亡之家前,他是谁?”
弗莱塔格将脑袋凑近地板,搅动他面前的一堆东西,又在一截肠子上切了一阵。
“这件事,荣光荷鲁斯,似乎无法确知。神谕并没有揭示——”
“多塔得……!”博塔格喘息着道,“……就在那里,多么……清楚……明明白白……”
荷鲁斯追踪着这位已经被掏了肠子的濒死预言师的思想,他颈后的长翎竖了起来。但预言师的思维中没有其他令人生畏的名字,因为他已经断气了。
荷鲁斯将他的眼睛合上,不禁战栗了一下:离看清事实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答案却突然消逝,永远不见了。
荷鲁斯放下手时,弗莱塔格已经站起身,向下看着他表弟的尸身微笑着。
“江湖骗子!”他鄙夷地说,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奇怪的、凶残的影子动了一下。
武器与钢铁人
钻石的蹄子踏着地面,升起又落下,又升起……
沃金与钢铁将军面对面,一动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此时,巨兽青铜踏着极乐市集的蹄声已经像雷声一样隆隆,因为,每落地一次,它们落下的力度都增加一倍。
据说,在他们相互凝视的痛苦瞬间,一场游移术的大战早已尘埃落定,甚至在第一个短时周期还未来得及结束前就已结束,这些时段将被拼斗的结果从时间面前抹去,这些时段从未存在过。
青铜将地面踩得晃动不止,从巨兽的鼻孔中喷出蓝色的火,灼烧着极乐。
现在沃金全身是汗,闪着光;钢铁将军的手指在抽搐——就是那只戴着人皮戒指的手指。
十一分钟过去了。
沃金消失。
钢铁将军消失。
青铜下落。帐篷倒塌,建筑震动,地面上出现裂隙。
三十秒之前,沃金站在钢铁将军的身前,同时又站在钢铁将军的身后。站在身后的那个沃金——他是在那一瞬间就位的——将两手相击并举高,对准钢头盔猛力一击——
——而三十五秒钟前,钢铁将军出现在那一刻的沃金的身后,将手抽回再挥出——
——三十秒钟前的沃金看到自己运用游移术在用双拳进击,在这一刻可以放手消失,于是他就从那一刻消失,来到十秒前的瞬间,正准备模仿他看到的自己在未来一刻的形象——
——进攻前三十五秒钟的钢铁将军看到自己收回拳头,并再次消失,进入此前的十二秒时刻……
这些都是因为,要留住一个人的未来,必须有一位时间的“前卫士”……
……还有一位“后卫士”,保卫人的过去……
……与此同时,在某地、某刻,也许正当时,青铜也直立起来,落下,一个可能存在的城市在地基上战栗。
……沃金动手前的四十秒的那个自己,看到了青铜的到来,再次闪身后退二十秒——如此一来,回到了被游移战斗搅乱的可能时间的一分钟之前,由此可以再次变化。
……进攻前四十七秒钟的钢铁将军回撤了十五秒,好再次攻击,因为那一刻的他看到了自己落后了八秒——
……一分钟之前的沃金于是再回撤十秒——游移!
钢铁将军身后的沃金,在负七十秒,一边攻击一边看到将军同时在沃金身后,也在出击,这二人都看到了他,而另外一个他也看到了他们两者。
四人同时消失,以十一、十五、十九和二十四秒的节奏。
……与此同时,在某地、某刻,也许,青铜立起、落下,冲击波四散。
第一次遭遇的时间点慢慢逼近,将军前的将军与沃金前的沃金相对并游移。
未来的五分钟又七秒冻结,十二个将军和九个沃金相对而视。
……五分钟又二十一秒,十九个沃金和十四个将军用进攻的步法静立着,相互盯视。
……进攻前的八分钟又十六秒,一百二十三个沃金与一个三十一个将军正相互打量着,估算着出手的时机……
……全体游移人在同一时刻出击,而他们过往的自己要同时移动身体去防卫——又或许,如果时机错了——要倒下,那么这一回合也就结束了。事情总有个结束。基于闪电般的计算和猜测,为了决定未来局势并占据焦点,他们每个都觉得这是最佳的时刻。沃金们与将军们的两路大军拼杀到一起,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低沉的喧哗,时间本身的构造也在抗议对它布局的利用。一阵风吹来,他们周围的事物变得不真实,在存在、即将存在和曾经存在之间动摇。在某处,青铜将它的钻石蹄子狠狠踏进大陆,在地上喷射出大股大股的蓝色火焰。沃金们血淋淋的破碎的肢体和将军们散落的碎片,在他们打斗地点之外的扭曲空间中飘移,被风抛来抛去。这些都是可能性的亡灵,因为,现在不可能有过去的杀戮,未来不可能正在被重建。游移的焦点变成了这一刻的专注,他们冲撞时的巨大能量发射出变化的涟漪,发散并激荡整个宇宙,增强,又减弱,消失,时间也再次使用事件愚弄了历史。
在他们大战的尘嚣之外,青铜落地,某处的一座城市开始崩塌。诗人举起手杖,但是它喷发出的绿火却无法抵消青铜喷出的蓝色烈焰,那烈焰现在正像泉水般涌向大地。现在极乐世界只剩九座城市,时间正将它们烧毁。建筑、机器、尸首、婴儿、帐篷,一切都被火焰的风卷走,它们翻动摇摆着,扫过市集。再看着世界上的颜色:红色?红色的是河岸,一道绿色溪水悬空,紫色岩石飞溅。城市呈黄、灰、黑,在三座石灰色调的桥下。现在,奶油色的海洋已成为天空,微风则成了电锯声。极乐世界的气味是烟和焦肉的味道。声音呢?装备破碎的巨响中掺杂着尖叫,跑动声有如急骤的扫射。相当于“黑老爹之夜”发生的所有灾难现在毫无察觉地同时降临了。
“住手!”弗莱明叫道,他正在这片混沌中长成一个耀眼的绿巨人,“再不停手,整个世界将变成焦土!”他喊道。他的声音如同雷声、汽笛声和小号,扑向交手的二人。
然而两人仍在战斗。魔术师抓住朋友迈德拉的手臂,力图在极乐开辟一条可以逃脱的生路。
“平民们在死去!”某个时刻的将军叫道。
某个时刻的沃金大笑。
“在死亡之家,一身制服能有什么用?”
一扇绿色大门的轮廓隐隐出现,渐渐变得实在,并逐步开启。
弗莱明缩小身量。大门剧烈地摇摆。狂风大作,摔打得海上巨浪翻涌、追逐,弗莱明与迈德拉被扫向大门。
沃金与将军的两路大军同样被混乱的巨浪托举,被剧变的风卷起,最后,他们也被推至绿色大门口,这扇巨门此时大大敞开着,如同闪动的磁场/排水口/漩涡的中心。他们仍不停地打斗,一边被推向那里,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大门,消失了。
通道关闭的同时,青铜才开始极缓慢地移动,但不知如何,还是及时通过了大门,此后,混沌再次涌入了大门刚刚占据的空间。
咆哮声和一切运动都止息了,整个极乐世界似乎在缓刑的一刻叹息。这一刻,无数的事物被毁,人们死去或者奄奄一息。这一刻本可以定在沃金与将军的游移大战开战前三十三秒,那这一幕就不会在这市集上发生了——市集此时破败不堪,废墟冒着烟,一片狼藉。
拱形门廊已倒塌,塔楼摇摇欲坠,楼宇间已被夷平,救世主在大踏步前行,它的火之剑还未出鞘。自能量之家涌出了热量。不知什么地方,一只狗在吠叫。
红夫人的暴怒
加尔康的梅格拉正在逃离,她在形状各异的人群中几乎迷失。就在她奔走时,众人的口中又齐声发出了惊叫。在形形色色的市集中间,一股冷冽狂野的风吹了起来。梅格拉抬头,她透过被反复撕裂的帐篷和旗帜看到的景象让她的目光停滞,脚步蹒跚。
钢铁将军在青铜的背上骑行。他向下走来,渐渐放缓,放缓。她曾经读到过他,听说过他,因为所有国家和民族的启示录中,都有钢铁将军。
在她身后,一顶大帐篷突然起火,爆发出绿色火焰。正当她张望时,一道绿光腾空而起,在半空燃烧。
巨兽青铜转变方向,脚步放缓,每一步都更缓,此时已经来到了被毁的临时建筑旁边,她正是在这座帐篷中,抛下了和武士牧师迈德拉交手的沃金。她回头向那个方向看去,但是她个子矮小,在人群中无法看到人墙外附近的东西。
最终,连钢铁将军都被挡住了。她只能继续推开拥挤的人墙,力图走近死亡刚刚降临的帐篷。
她用尽力气强行挤出一条路,移动起来好似在巨大的身躯中间蛙泳:这些身躯长着多条肢体,或者说是长着脸或羽毛的机器,女人们胸部安装着闪烁的灯,男人们关节处装有马刺。属于六大种族的相貌正常的人类成群地挤在一起。一个女人的蓝色前胸不断冒出小提琴的音符,现在正演变成狂暴的渐强音,让她耳朵发疼;旁边的一个男人在紧贴着肋骨的地方用手捧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他的心脏;梅格拉碰到了一只形似无盖伞的动物,它在暴怒中用一只触角将她卷住。现在,梅格拉又挤过一大群长满丘疹的绿色侏儒,来到两座建筑中间的通道,穿过一片露天场地,地面极其致密,表面覆盖着一层锯末和干草。此时她身边出现了渐弱的光,她又走过另外两顶帐篷,挥手打掉一只绕着她的头边打转边嗡嗡叫的飞行物。
之后她转弯,看到了前所未见的一幕。
那里停着一辆红色战车,车后踪影全无,车身上仍有一些天空之尘在静静闷烧。车轮在地面上刻出一段约有三米长的车辙,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痕迹。
战车中站着一位个子高挑的女人,戴着斗篷和面纱。一缕头发垂了下来,血红血红的。她的右手——几乎跟指甲一样是红的——正挽着缰绳,缰绳却并没有连着战车。一只嗡嗡叫着打转的飞行物,也就是梅格拉刚刚挥手打的那只,现在正停在这女人的肩上,羽毛翅膀收起不见了,光秃秃的尾巴扭动着。
“加尔康的梅格拉。”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只缀满珠宝的手套,“你来了,如我所愿。”战车上面腾起的蒸汽在这个红女人头顶打转。
梅格拉打了个寒战,她感到有个东西,如同星星间的黑冰一样,触到了她的心。
“你是谁?”她问道。
“我叫作伊西斯。我是尘土之母。”
“你为何要找我?我不认识你,夫人——当然除了知道你在传说中的名声。”
伊西斯大笑。梅格拉伸出手去,扶住支撑右边帐篷的一根金属柱子。
“小兔子,我找你,是因为我有一件极不愉快的事要跟你两清。”
“为什么,夫人?我没有做任何妨碍你的事。”
“也许,也许不是。我可能错了,虽然我很确信我没错。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现在我们必须等。”
“等什么?”
“一场战役,我很确信马上就要打响。”
“虽然我很高兴有你作伴,但我真的不能在这里等,不管等什么。真的抱歉,我身负使命——”
“……救死扶伤!我知道——”她又大笑起来。梅格拉抓住柱子的手握得更紧,金属柱子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她将柱子从帐篷中扯断,右边的帐篷嘎嘎作响着摇晃起来。
伊西斯的笑声在空中渐渐消失。
“不知好歹的孩子!你果真要拿起武器对付我么?”
“如有必要。尽管我怀疑我并不需要武器,夫人。”
“我要将你就地冻结成一座雕像!”说着,红女巫触摸挂在她颈间的一颗红宝石吊坠,从坠子的中心发射出一道光,落到梅格拉身上。
一阵令人麻木的麻痹感笼罩全身,然而梅格拉还是用尽全力,将那根金属柱子向伊西斯掷去。柱子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轮子旋转着,又像钢锯,或铁饼,向战车飞去。
伊西斯放下缰绳,举起一只胳膊,继续操控她胸前的宝石坠子。从坠子上连续发射出更多射线。这些射线遇到正在旋转的金属,一瞬间像流星一样发出夺目的光,随即消失。一堆熔渣掉落在滚烫的焦土上。
与此同时,梅格拉感到她摆脱了攫住她的冰冷物体,她冲向战车,用肩部冲撞,伊西斯被抛向地面,她的仆从吱吱叫着,迅速逃开,躲到一只晃动的轮子后面。
梅格拉已经跨至伊西斯旁边,正准备一掌打过去,却恰好看到女巫的面纱滑落。她看到的脸如此美丽,一对大而黑的眼睛,一张心形的脸,这张脸绯红且充满生命的光泽。一直够到眉毛的长睫毛扑闪起来酷似深红的蝴蝶拍动翅膀。粉色的牙齿有如惊鸿一瞥的微笑,那种夺目的光彩只有你盯视火苗时才能看到。她出手迟疑了。
天色更暗,狂风更劲。突然,大地震动起来,似乎远处发生了爆炸。
宝石的光线再次照射到梅格拉,伊西斯试图站起来,又跪倒在地,皱眉不已。
“噢,小姑娘,什么命运在等着你啊!”她说。梅格拉记起了旧时的传说,她开始向现行宗教的正式之神祈祷,也同时向一个早就被废黜的神祈祷。她念道:“欧西里斯,生命之主,请救我于您夫人的盛怒。然而如果您听不到我的请求,我也向黑暗之神祈祷——赛特——这位夫人既爱又怕的赛特,请救救我!”之后,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平息了。伊西斯已经站起来,注视着她。地面在随着可怕的敲击声震动,不停地震动,天上地下,午间已经变成黄昏。远处,现在出现了一丝蓝色的微光,从某处传来了似乎是两军交战的声音。叫喊,尖叫,哭号。远处的景观轻轻摇摆起来,整个世界看起来像是在热浪之下。
“你也许会以为这是对你的救赎,”伊西斯喊道,“对你那些亵渎神明的祈祷的回应!但是你错了!我知道我现在不能杀掉你,我要做一件更可怕的事。我要给你一件礼物,给你所有非人的智慧,加上人类的羞耻。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到极乐来要找的真相,我必须复仇!——现在你得跟我来,上我的战车!快!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消亡——因为将军敌不过你的爱人了!该死的!”
梅格拉僵硬的肌肉缓慢地听从指挥,她登上了伊西斯的战车。红女巫上车站到她的身边,扶正了面纱。远处,一个绿巨人正徒劳地向狂风大喊着无人能听到的话。散落的万物碎片似乎在随着扫过市集的巨大旋风不停旋转。事物模糊了,变成双重、三重,一些形象破碎,另一些保留。地面上出现断裂和罅隙。遥远的地方,城市在崩塌。女巫的小小随从躲在她的斗篷里,随时准备尖叫。黄昏的幽暗被打破,夜如同滚雷降临。本该没有色彩的地方,却有五颜六色泼溅在黑暗中。伊西斯提起缰绳,随着战车升起,红色的火也跳跃着。这些火焰在红宝石中,或是在凤凰的蛋里跳跃,无物自燃。感觉不到运动,也听不到移动的声音,悄无声息。极乐世界带着它的万般磨难、它的混沌、它的瘟疫、它的救主,已经离她们远去了。她们似乎已向一个宽阔的井口冲过去,星星像飞沫四溅。
夜哭之物
彼时我为生死之主
大权独揽
——曾经一千王子开始讲述
那些日子里应人类请求
我将中间世界置于能量之海——
涨落、转换的海
它与平静之海共同作用,改变
建于它们之上的中间世界的
出生
成长
死亡;
这一切交付
天使侍者,
他们的驻地临近中间世界,
他们插手搅动潮汐。
就这样我们统治多年,
精心设计生命
干预死亡
促进生长
延展
那伟大的海的岸
越来越多的外来世界
亦受温柔的恩泽
为造物的泡沫加冕。
有一天
我正孵化某个外来世界
那巨大的虚空,
虽荒芜,寂静,
未曾为生命触及,
却美丽,似乎善意,
——我用我驾驭的潮汐之吻
唤醒了某个沉睡之物
我惧怕,这个醒来的东西,
向外涌出
对我攻击——
从大地的腹中溜出——
意图消灭我:
此物吞噬星球上的生命,
在其中沉睡一季
而后饥渴升起,邪恶探寻。
生命之潮汐喂养了它
它醒来了。
它触及你,我的妻子
虽然我保留了你的气息
我也许永不能重建你的身体
它吸食生命
有如人之饮酒
我武库中的所有武器
遇它都遭卸除
它并未死
它并未归于静止
反而,它企图逃走
我遏制了它。
我将驻地的力量分散
我建立了场
中性能量的场
锁住整个世界
既然它能游历到生命之地
毁掉一个世界
它必须被消灭
我尝试,我失败——
多次尝试,多次失败——
半个世纪中
我囚禁它
于无名世界
此时中间世界陷入混乱
人们觊觎我
对生死、对成长的控制权。
哀莫大焉。
新驻地建起了,但是太慢。
我可以重新布局
却不能放走无名
我缺少力量
将我的影子囚禁
并同时控制生命世界。
此时在我的天使中
争权夺利的苗头滋长
我迅速斩草除根
代价那时我就清楚
——会损失一些忠诚
你,我的娜菲莎,
你不赞同我的父亲
冒险激怒天使欧西里斯
从中间世界边沿返回
行使终极之爱
那就是——毁灭。
你不赞同
因为我的父亲赛特
史上最英武的战士
在已逝的日子
在马拉切克
也是我们的儿子。
那时我破除了时间的障碍
得以全部重新来过,
以追求一种智慧,名为过去。
我所不知的是,当时间倒流
我会成为我父亲的父亲。
他,星眼赛特
恒星魔杖的执掌者,
手臂遍覆铠甲,
健步跨过群山。
你并不赞同,
但你亦未反对,
赛特全副武装投入战斗。
要知道,赛特从未战败。
他所向披靡。
他清楚正是无名
将钢铁将军击败、粉碎,
但他毫不畏惧。
他伸直右臂,
拉上铠甲手套,
手套立刻生长
覆盖全身,
只有他的双眼仍透过盔甲发光。
他的双脚踏上靴子,
这靴子曾让他
在空气和水中都如履平地。
然后,他用一根黑索
将恒星魔杖的剑鞘拴在腰上,
这件终极武器
生于诺恩的盲眼铁匠之手,
只听命于他一人。
不,他毫不畏惧。
此刻他已做好准备,
离开我的环形堡垒降临至世界。
无名在那里爬行,
蔓延
打转
盛怒而饥渴。
赛特的另一个儿子,我的兄弟泰丰
空无中的黑影
出现
请求替他出征
然而赛特拒绝如此
他打开舱门
决然地跳进一片黑暗
向着世界迎面掉落。
他们战斗了三百个小时,
旧历超过两个星期,
无名终于开始警醒。
赛特步步紧逼,
已伤了那东西,
准备最后致命一击。
战斗发生在大洋的水上
在大洋下。
在干燥的陆地,
在冰冷的空气中,
在高山之巅。
他在星球上遍地追赶敌人,
等待一个破绽,可以让他
发出最后的一击。
他们的战斗粉碎了两块大陆,
使得大洋沸腾,
空气云蒸雾绕。
岩石开裂熔化,
天空被隆隆的声音滚遍,
水蒸汽
好像雾的隐形珠宝。
有多次我制止泰丰,
不让他去施援。
当时,无名盘绕、升起
眼镜蛇般的一道烟,
足足三英里高。
赛特站稳位置,
一只脚踩着水,
另一只脚踏着陆地,
恰在此时,那被诅咒的邪恶之主
生命之家的天使——
欧西里斯,
用背叛置他于死地。
曾几何时,赛特窃走了欧西里斯的爱人伊西斯
她为他生养泰丰,生养我
欧西里斯发誓要复仇,
并得阿努比斯支持。
在场的一角,
欧西里斯像释放太阳能般地操控
恒星们已达稳定的极限。
他动手前我只有一丝警觉
而赛特毫无准备。
它从未直接对准某星球,
它毁灭了世界。
我逃离,
撤退到几光年远的地方。
泰丰试图逃亡,
他的家在下层世界某处——
他未能成行。
此后我再未见过我的兄弟。
也再未见过你,
我的好娜菲莎——
我失去了父亲与儿子,
兄弟,
妻子的有形之躯,
却未能打败无名。
不知如何,
那个生灵活过了
粉碎恒星锥的屠杀。
我惊骇不已,
后来在世界的废墟中,
我发现它在四处漂移,
像一朵小小的星云,
中心是一团跳动的火。
我用力之网将它围住,
它削弱了,
崩溃了。
我将它移到一个秘密之所,
远在生命世界之外,
今天它仍囚禁在那里,
牢房无门无窗。
我常常试着摧毁它,
但我无从知道,赛特当年发现的
用魔杖置它于死地的命门所在。
今天它还活着,还在哭叫。
一旦重获自由,
它将毁灭生命,
即整个中间世界。
为此我从未追究
大战之后的篡权者。
而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必须当好看守,
直至生命的敌人消亡。
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也无力阻止:
在我缺席期间,
驻地的天使官们开始纷争
彼此为敌,
争夺霸权。
驻地间的战争大持续约有三十年。
欧西里斯与阿努比斯扫平剩余势力。
其他驻地不复存在。
如今,当然,这两位不得不
使用权力波进行统治,
让中间世界陷入饥荒,
瘟疫,战争,
以此来获得平衡——
过去多个天使驻地用和平渐进的手段
轻易达到的平衡。
但除此别无他法,
他们惧怕权力的分化,
不会将夺来的权力委托他人,
更无法在众人间获得协作。
如此,至今我仍在想法消灭无名,
此事完成后,
我才能将我的精力转向
除掉我那仅存的两个世家的
两位天使。
我需要些新的人手帮我实施,
此事并无难处,
但眼下,
这两位大手在搅扰潮汐的当口,
假若行大善的反被调离,
后果不堪设想。
当我完成了最后的大业,
我就会动用所有这些驻地的能量,
来再次赋予你形体,我的娜菲莎——
此时娜菲莎在海边哭泣,“够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曾经一千王子站起身,举高双手。
在他面前悬浮的一小片云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轮廓。他的眉间冒出了汗水,女人的形象变得更清晰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想去拥抱她,但他的双臂合拢触到的只是烟雾,他的名字——“托特”——在他的耳边响起,像一声抽泣。
之后,海边,海底,只剩下他形单影只,天空中出现了灯光,那是鱼儿们腹中的食物在消化。
他双眼湿了,继而恼怒,因为他知道,她自己有能力结束自己的存在。他叫着她的名字,但没有回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无名必死。
他将一块石头抛向海中,它再没回来。
他双臂交叉,消失了,只有脚印让沙子陷落。
海鸟在潮湿的空气中尖叫,一只硕大的爬行动物将自己的绿色脑袋伸出海面三十英尺,长长的脖子左右摇摆,在一段路程之后又沉入了水中。
马拉切克
现在来看中间世界的中心,马拉切克城堡。
死寂。死寂。死寂。尘土的颜色。
这是“曾经为神”王子常常光顾的所在,他在这里沉思过很多事情。
马拉切克没有海洋。有一些冒泡的泉眼保留下来了,但它们闻起来像是落水狗,温吞吞又带咸味。
这个世界的太阳是一颗病恹恹的小小的发红的星,不知是碍于品行还是太懒,它并没变成一颗新星,在爆发出最后光芒后就此消失。马拉切克的大风之中,海滩上暗褐色与橙色的怪石林立,在太阳的惨淡照射中,投下深深的淡蓝色阴影。马拉切克上空的星星即便在大白天也隐约看得到;当然到了夜晚,星星们就变得极其耀眼,像霓虹灯、电石或闪光灯,照射着大风扫过的平原。马拉切克大部分地区都地势平坦,虽然平原们自己每天也要重新调整两次。风带来了一种无法孕育生命的气候。它将沙子堆起,又推平,沙粒被磨得越来越细小——早上的尘土、整天都悬浮着的尘土,都像是黄色烟雾,这些尘土又进一步削弱马拉切克的可见度。最终一切落定,变得齐平:山峦被削平,岩石被蚀刻,再次蚀刻,被掩埋,又被永久地发掘出来。这就是马拉切克的地表风光。曾几何时,马拉切克是一派荣耀、权力、奢华、壮观的景象。现在,它的萧条大声呼喊出它的结局。然而在远处,有一栋建筑还能证实,关于中间世界中心的马拉切克的传闻是可靠的:那就是城堡要塞。它存在的时间无疑与这世界的历史一样长,风沙多次将它掩埋,又多次使它重现,还远未到最终消解的那天,也还未完全冻结。这座城堡——它如此古老,无人能确切说出它是否由人建造——城堡要塞也许是整个宇宙最古老的城市——在同一个地基上被损坏后又多次被修葺(谁也说不出多久一次),反反复复,也许从“时间”这个想象出来的错觉开始之初就开始了;这座要塞存在的本身就说明,的确有些事物可以经历沧海桑田长久存在,不论多么艰难。如同弗莱明在诗篇《骄傲的化石》中写道的:“……腐朽的甜味从未触到您的门脉,只因天命像琥珀已注定而又充分。”马拉切克-卡尔纳的要塞,城市的原型,现在主要居住的是各种游水小生灵,多数为昆虫、爬行动物,它们相互为食。其中一个(一只蟾蜍)此刻占据着这里,在马拉切克最高的塔楼(位于东北)中一张古老的桌子上,打翻的高脚杯底下。此时,病恹恹的太阳正从层层的灰尘里升起,星光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这就是马拉切克。
弗莱明和迈德拉从极乐的通路刚刚来到这里时,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应该怪罪那张古老的桌子。它是用一整块某种怪异的粉红色材料切割而成的,即使时间也无法使这种物质腐烂。
也是在这里,赛特的灵魂以及他与之战斗的魔鬼们,在理智记忆中持续着狂暴的愤怒。这种记忆反复地摧毁并重建马拉切克这座最古老的城市,永永远远。
弗莱明换下了将军的左臂和右脚。他转动脑袋,让将军对着前方,又帮将军调整了一下脖子,让头待在正确的位置上。
“另一人情况怎样?”他问。
马德拉将沃金的右眼皮放低,并松开了他的手腕。
“震惊,我猜。可曾有任何人被从游移术战斗中生生拉出来过?”
“就我所知,没有。我们无疑发现了一个新的综合征,我觉得可以命名为游移术疲劳症,或者瞬时休克。我们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医学课本里。”
“你觉得该拿这两个人怎么办?你觉得你能让他们醒来吗?”
“很有可能。但是,一旦他们苏醒就会马上再次开战,而且可能没完没了,直到把这个世界也毁掉。”
“这里已经没什么可毁的了。也许我们可以卖门票,再让他们开动。我们能小发一笔呢。”
“噢,你这堕落的世俗小贩!我们得有个牧师之类的人物来实施那样的计划啊。”
“未必,我在极乐学过这一套。想起来了吧。”
“这倒是——在极乐世界,生命最吸引人的招牌反而是生命有时会结束。尽管如此,我觉得眼下最明智的做法是,把这两位扔到两个不同的世界去,让他们各自去耍自己的手段。”
“那你何必把他们俩带到马拉切克这里来?”
“我没有!当我打开通道的时候,他们被吸进来了。我只是想自己逃来这里,因为中心位置总是最容易到达。”
“那么你给点建议,我们紧接着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负责看着这两位,让他们继续保持游移状态。然后,我们必须开启另一条通道,把他俩留在这里。”
“这将有违我的道德准则,兄弟。”
“别跟我谈什么道德准则,你这毫无人道的人道主义者!——你不过是在迎合人们选择相信的人生谎言!你这个追随救护车的圣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把人留在这里等死。”
“很好……喂喂!有人比我们早来一步,还憋死了一只蟾蜍!”
迈德拉转头盯着那只高脚杯。
“我听过一些传闻,这东西能在极狭小的、没有什么空气的地下室里存活很多年。我不知道,这一只在这里这样坐了多久了?要是它能活过来开口说话就好了!想想看,它可能亲历了不少光荣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