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德拉,别忘了我才是诗人,行行好,你这些猜测还是留给那些能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人吧!我——”
弗莱明走到窗前说:“我们有伴了。这下我们可以毫不愧疚地扔下这两个人了。”
城垛之上,高高耸立着的东西如同一尊雕像,正是青铜在发出嘶鸣。他的叫声如同汽笛,他抬起三条腿,再让它们落下。之后他又向着破晓的天空喷射出镭射光束,他的一排眼睛明灭闪动。
有什么东西在逼近,虽然尚不明确,但它穿透灰尘和暗夜在逼近。
“那,我们?”
“不。”
“我跟您意见一致。”
于是他们共同等待着。
性爱计算机
现在众所周知,机器也做爱。这当然超出了机械哲学家圣杰克斯形而上的设定。圣杰克斯设定人是机器的性器官,并生下了他,而他本人的存在对于完成机械装置的使命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即:要生产出一代又一代的机器族,人类可能接受的机械进化的每一种模式都得到探索,他为之生存并奋斗的时代将最终到来,届时机器繁衍将达到完美,人终于可以被彻底阉割。当然,圣杰克斯是一个异端分子。数不胜数的事例已经证明,完整的机器也需要一个性别。当今,人类与机器经常性地交换组成部件,甚至整个系统,而且一个完整的生命也可以从任何起点进入“机器-人”的遗传光谱,重组整个机体。人,作为一个蛮横的器官,于是通过牺牲和救赎性,或者说与螺栓头合为一体,获得了他的神。这需要很强的独创性,但独创性毫无疑问是机械灵感的一种表现。人们现在不谈彻底阉割了,也不再考虑将机器与机器的造物相分离。人肯定还要继续存在下去,作为大蓝图的一部分。
人人都知道机器要做爱。当然了,不是那种粗鲁意义上的做爱——那些男女,不论出于何种经济目的,每一两年就会将他们的身体租赁给某家销售公司供与机器结合;他们接受静脉注射和等容训练,他们的意识被掩盖(或者有时候也会保持清醒),并且要忍受脑植入,之后才会通过刺激产生需要的运动,这种运动会持续一段时间,一般来说每个硬币可以持续十五分钟。这些活动在较大的欢愉俱乐部的躺椅上进行(或者现在的时尚潮流是到装潢华丽的家中进行,也有在便宜的街角公寓房间的),为他们的同伴们提供适量的运动和娱乐。不,不是这种。机器做爱是要通过人,不过,机器与人之间已经有太多的功能交叉,所以机器们通常是用精神完成做爱。
然而,试想一种新出现的独特现象:欢愉计算机——一种如同神谕的计算机,可以回答大量不同的质询,前提必须是,提出需求的一方要设法让它得到足够的适当刺激。你们有多少人曾经进过程序控制的香闺,提出极其重大的问题并得到了解答,而且发现时间真是过得飞快!没错。倒置的类人马怪——换句话说,腰部以下的人体——代表了两个世界的精华和两个世界的结合。当一个人走进提问室,向大修士机器询问他爱人的情况和她喜爱的方式,这种背景之下,一定隐藏着一个爱情故事。这种情况到处发生,总在发生,世间事物,再没有比这更温柔的了。这个话题以后再探讨。
首席使者
此时荷鲁斯也已到城下,他看到青铜在城墙之上,于是站定说:“给我打开这扇该死的门,否则我可上脚踹了!”
回答他的是弗莱明,从城垛上向下喊道:“门不是我锁的,所以我也不会给你开。要么你自己想法进来,要么你就在城墙下吃灰。”
荷鲁斯于是用脚踹开门,迈德拉有点惊讶。然后荷鲁斯登上了蜿蜒的楼梯来到了最高的塔上。进到室内,他带着敌意审视着诗人和武士牧师,问道:“你们俩是谁,竟敢拒绝为我开门?”
两人同时向前跨了一步。
“一对笨蛋!你们可知道我是天神荷鲁斯,我刚刚从生命之家莅临此地!”
“我们对您失礼,请您原谅,天神荷鲁斯。”迈德拉道,“但是我们进来这里也没有任何人邀请,除了我们自己。”
“你们两个死人姓甚名谁?”
“我叫弗莱明,愿为您效劳。多多少少。”
“……我是迈德拉。”
“啊!我似乎听说过您二位。你们为何在这里?桌子上那团发臭的死尸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这里,先生,是因为我们没有在别处。”弗莱明答道,“而那桌子上有两个人和一只蟾蜍,任何一个,我敢说,都比您强。”
“惹麻烦总是轻轻松松,但惹了麻烦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荷鲁斯道。
弗莱明道:“我可否问问我们衣不蔽体的复仇之神到这个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什么,当然是复仇了。你们两个游手好闲的杂种,最近可曾见过曾经一千王子?”
“这我必须诚实回答,真的没有。”
“我也没有。”
“我是来找王子的。”
“为何是这里?”
“神谕。占卜师算出这里是最佳位置。由于我并不急于与英雄为敌——我指你们二位——我感到你们俩应为我刚刚受到的冷遇道歉。”
“言之有理。”迈德拉说,“刚刚过去的激战让我们都受惊不小,几个小时里我们不停地受刺激。痛痛快快喝上一杯上好的红酒才能安抚我们的情绪——而我的这壶酒,无疑是这个世界仅有的一壶,对吧?”
“这壶就足够,只要是好酒。”
“那么请稍候片刻。”
迈德拉取下他的酒瓶,痛饮了一大口来显示这酒未做手脚,然后环视四周。
“一个体面的容器,先生。”他边说,边拿起桌上那只倒扣的高脚杯。他用干净的布将它揩了一遍,将酒斟满,奉给复仇之神。
“谢谢您,武士牧师。您的心意我如数领受。敢问您说的是哪场激战,让您心烦意乱到忘了礼数?”
“这个嘛,棕眼荷鲁斯,就是极乐世界的大战,大战双方是钢铁将军和一个名为漫游者沃金的人。”
“钢铁将军?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几个世纪。是我亲手宰了他!”
“多少人都杀死过他。但没有人能消灭他。”
“就桌子上的那堆垃圾?那当真是反叛王子?对我居高临下仿佛神一样的那位?”
“荷鲁斯,在你有记忆之前他就已经无比强大,”弗莱明道,“而当有一天人们忘记荷鲁斯,钢铁将军却依然存在。他为哪一方作战并不重要。不论胜败,他代表着反叛的精神,而反叛精神永远不死。”
“我不喜欢你们说的。”荷鲁斯道,“我肯定,如果有人把他的部件数清楚,一片一片打碎,把碎片分散到宇宙的各个角落,那么他将不复存在。”
“曾有人这样做过。几个世纪以来,他的追随者们收集他的碎片,再次组装起来[注:在埃及神话中,欧西里斯被嫉妒他的兄弟赛特杀害后,就是被分成了14块,并分散藏到四处,伊西斯与奈芙蒂斯到处找寻,只找到13块。伊西斯用巫术使欧西里斯复活并生下荷鲁斯为父复仇。]。而这个人——沃金,我未曾见过能与之匹敌的人,”弗莱明继续道,“在毁灭世界的游移术大战之前也曾表达类似观点。现在,他们俩把马拉切克也彻底变成垃圾场的唯一障碍——原谅我粗俗的用词——就是,我将不会让他们从这种瞬时休克的状态中醒来。”
“沃金?这位就是勇猛过人的沃金?——是啊,即使他现在沉睡着,我也能看出他身手不凡。你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样的勇士可不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我对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一位非常强健的斗士,也是一位游移术大师。他在极乐的最后时刻降临,黑暗之潮随之荡平极乐世界,也许他的到来正加快了毁灭的速度。”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您呢?强者迈德拉?”
“……我的全部知识也仅止于此。”
“假如我们让他醒来,询问他本人呢?”
弗莱明举起手杖。
“您如果想动他,我只得阻止您了。他太可怕,而我们需要休息。”
荷鲁斯将一只手放在沃金肩上,轻轻摇了摇。沃金呻吟。
“须知生命的魔杖同时也是死亡之枪!”弗莱明叫道,他轻快地一跃,直刺那只刚好就在荷鲁斯左手边的蟾蜍。
荷鲁斯还没来得及转身防卫,那只蟾蜍突然在桌子中间爆裂,释放出气体,长成一个高大的人形。
此人金发高高盘起,两片薄嘴唇紧抿成一丝浅笑,一双绿色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幕。
曾经蟾蜍王子轻触自己肩上的一个红点,对弗莱明道:“你可知道有人写过,‘对鸟兽要友善’?”
“吉卜林。”弗莱明微笑答道。
“你这会变形的恶人。”荷鲁斯道,“难道你就是我要找的,很多人叫你王子的那人?”
“我确有此名声。要知道,你打断了我冥想。”
“准备等死吧。”荷鲁斯道。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箭——他唯一的武器,并将箭头去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能力吗,兄弟?”王子道。荷鲁斯忙着将箭头夹在拇指和食指间并举了起来。王子继续说:“难道你真以为,兄弟,我不知道你可以将你的念力加诸任一物体的质量或速度,使之增大一千倍?”
荷鲁斯的手快速一晃,一声嗡鸣飞过房间,再看王子,突然间他已站在刚刚站立位置左边两英尺之处,箭头穿透了六英寸厚的金属墙,继续向外飞去。墙外现在已是尘土飞扬的早晨了。王子继续说道:“……而且你现在知道了,兄弟,我可以轻易移动一段不可思议的距离,恰如我可以轻易避过你的箭,而且移动到了中间世界之外。”
“不要叫我兄弟。”荷鲁斯拿起箭柄道。
“但你确是我的兄弟,”王子道,“至少,我们有共同的母亲。”
荷鲁斯丢掉箭柄。
“我不相信你!”
“你认为是哪一支血脉给了你神一般的力量?欧西里斯吗?美容手术可以给他接上一个鸟头,他那来路不明的血脉给了他数学天赋,但是你我,我们都是变形者,我们都是伊西斯的孩子,洛奇亚的女巫是我们的母亲。”
“我母亲的名字被下了诅咒!”
突然间,王子已经站在房间中间的地板上,出现在荷鲁斯的面前,用手背扇了他的脸。
“如果我想杀你,就你站在那里的当口,我早已经把你杀掉十几次了!”王子说,“可是我没有,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但我不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不带武器,因为我不需要。我不怀恶意,否则生命的重压会将我压垮。但是,不要说我们母亲的不是,因为她自有她自己的方式。对她,我既不颂扬也不怪罪。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如果你希望能享受这样做的乐趣,那么你唯独在这方面需要管住自己的嘴,我的兄弟。”
“那么我们别再继续谈论她了。”
“很好。你也清楚我的父亲是谁,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武力远非寻常之辈。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试试徒手来杀我,但前提是你得先为我做一件事。否则,我可以自行消失,并且找他人来协助我,而你将徒劳地花很多时间到处找寻我。”
“这一定是那个神谕的意思了。”荷鲁斯道,“神谕显示对我不利。然而我无法放弃这个机会,我要赶在阿努比斯的使者——这位沃金——之前,完成我的使命。我不知晓他的法力,他有可能在你之上。我将缄口不言,完成你吩咐的事,然后杀了你。”
“这个人是死亡之家派来的刺客?”王子看着沃金问道。
“是的。”
“你可知道此事,我第七驻地的天使?”王子问。
“不知道。”弗莱明微微鞠了一躬。
“我也不知道,大人。”迈德拉道。
“唤醒他,还有将军。”
“如果这样,我们的交易就算告吹。”荷鲁斯道。
“把这二人都唤醒。”王子交叉两手吩咐道。
弗莱明举起手杖,绿色火舌跳出来,落到两个倒伏的人形上。
外面风声变得更大了。荷鲁斯依次看着在场的人,然后开口道:“兄弟,你的背正对着我。转过来,这样我杀你的时候可以面对着你。我说过了,我们的交易告吹了。”
王子转过身来。
“我也需要这些人。”
荷鲁斯摇头,并举起手臂。
此时,“一次名符其实的团聚。”房间里突然充满了一个声音,“我们三个兄弟终于聚齐了。”
荷鲁斯的手像避开毒蛇一般缩了回去,因为在他和王子中间横躺着的,正是那个黑色的马影。荷鲁斯用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将脑袋放低。“我忘记了,”他说,“根据我今天了解的,我也是您的兄弟。”
“不必想得太严重,”那个声音说,“因为我已经知道多年,而且我已经学会如何接受。”
沃金和钢铁将军醒来时,恰好听到一阵笑声,像是风在歌唱。
三个臭皮匠
“把光针递给我。”
“什么?”
“光针!光针!”
“没在我这儿。”
“在我这里呢。”
“哦!你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我。”
“对不起。快给我吧。——谢谢。”
“你为何总是重新琢磨这个活儿?已经做好了呀。”
“消磨时间而已。”
“你当真以为他会让人来取这个玩意儿?”
“当然不。不过,这也不能成为做次品的理由。”
“那个,我觉得他真的会让人来取的。”
“谁问你了?”
“我只是在主动说出我的观点。”
“他要这个玩意儿有什么用?一个没人能使的工具。”
“他既然下了订单,那他就真的想要。在所有来做生意的人中,他独一无二。是个真正的绅士。我说,不一定哪天,他本人或他手下就会出现,来把它取走。”
“哈!”
“哈你的去。咱们走着瞧。”
“我们现在没什么选择。”
“你的光针,收好。”
“守着你的鬼想法吧。”
刻耳柏洛斯打呵欠
冥府的守门狗刻耳柏洛斯用他的三个脑袋将那只手套甩来甩去,直到其中一个脑袋打了个呵欠没接住,手套掉到了地上。
他从自己脚边的骨头堆里将它捡了出来,摇着尾巴蜷缩起来,闭上四只眼睛。
他的另外两只眼睛,在错之门背后那无尽的黑暗中,如同炭一般闪烁着。
在他之上,在防卫庇护所里,牛头怪咆哮着……
神是爱
那只旧鞋子的五万信徒,在六位阉人牧师的带领下,在体育场内唱着一首恢弘的祷文。
一千个愤怒的武士,口中念诵着“荣誉!荣誉!荣誉!”,在不合时宜的祭坛前,挥动着他们的矛。
开始下雨了,轻柔的雨,但几乎没有人注意。
永不
欧西里斯手执一只头骨,按下它一侧的一只螺栓,对着它说:“一旦变为凡人,你就永远住在生命之家了;一旦变为美人,在一枝柱头美丽地盛放,你就枯萎了;一旦知道真相,你就到这步田地了。”
“那又是谁,”头骨回答道,“是这一切的肇始者?是生命之家的主人,使我不得安宁。”
欧西里斯回答道:“要知道,我还曾用你当镇纸。”
“假如您真的爱过我,求您现在就把我砸碎,让我死!不要继续喂养那个曾爱过您的女人的碎片了!”
“啊!但是我亲爱的女士,有一天我会重新赋予您身体,再次享受您的爱抚。”
“这个念头让我伤心。”
“我也为此伤心。但终有一天,会让我愉快。”
“是否对每个冒犯您的人,您都这样折磨他们?”
“不,不,死亡之头骨,千万不要这样想!确实,第十九驻地的天使试图杀害我,他的神经系统还活着,还活在我脚下这块地毯的纤维织物中;而且确实,我的其他敌人们也都在我宫殿的各处以某种基本元素的形式活着——壁炉里、冰窟中、灰盘里。不过不要因此觉得我怀恨在心。不,绝不。作为生命之主,我对威胁生命的万物负有偿还的义务。”
“我没有威胁过您,我的大人。”
“你威胁的是我心灵的宁静。”
“就因为我像您的妻子,伊西斯夫人?”
“住嘴!”
“是了!我太像一切荡妇之王——您的新娘了。就因为这个原因,您渴求我,又渴求毁灭我——”
然而头骨的话被打断了,因为欧西里斯将它狠狠向墙上掷去。
头骨被摔成碎片,化学成分和微型电路散落在地毯上。欧西里斯咒骂着,扑向他桌子前的一排开关。按动开关后,他能听到众多声音,其中有个声音高过其他,喊声通过墙上高处的扩音器放了出来:“哦,聪明的头骨,耍了告密的叛贼神!”
欧西里斯查看了仪表盘,看到说话的是地毯,于是他跑到房间中央,开始上蹿下跳。
地上一片哀嚎。
狗的神力
迈德拉与泰丰两位盟主深入黑暗和声名狼藉之地,来到沃迪克世界。智慧之神托特·赫尔墨斯[注:托特(Thoth)与赫尔墨斯(Hermes Trismegistus)事实上是两个人物,托特是埃及智慧之神,而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则是埃及的伟大圣贤,后人相信他脱胎于托特神,著有《赫尔墨斯集》,创作于希腊罗马时代的埃及,用希腊文写成,将希腊哲学与埃及神话融为一体,赋予巫术和炼金术以比喻意义,并向初学者许诺只要他们听从赫尔墨斯的教导,就把不死的秘密传授给他们。恐怕这里的赫尔墨斯也是曾经一千王子的其中一个身份。]派他们来偷一只拥有独特效力的手套,他们要拿到手套,就不得不先战胜它的护卫者。沃迪克世界荒芜破败已久,眼下这个世界的一群生物居住在永不见天日、永无白天黑夜之分的地下岩穴和大空洞里。阴暗、潮湿、变异、自相残杀、乱伦、强奸,如今极少谈论起沃迪克世界的人能想起来的也就是这些词儿了。两位盟主是通过只有王子能掌握的一种空间劫持运输器来到这世界的,他们要么成功,要么就永远留下。现在两人正沿着壕沟前进,遵照指示要循着吼叫声去找寻他们的目标。
“黑马影,您认为,”武士牧师问道,“您的兄弟会在恰当的时间将我们收回吗?”
“会的。”在他身旁移动的马影答道,“不过即使他不会,我也不在乎。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随意移动到我想去的地方。”
“是啊,可是我不行。”
“那么你自个儿担心吧,肥佬。我才不管。你自己主动要陪我来的,我可没要求你。”
“那么,我将自己的命运交予大过生死的不论什么神灵之手——如果这一举动能有助于我保留我的生命。如果无所助益,我将不交予。如果我这样措辞本身就有点自以为是,故而让那不论是什么的在上根本不愿听、不接纳,那么我收回上述申明并请求原谅,假如在上意愿如此。如果无此意愿,我将不收回。另一方面——”
“阿门!请闭嘴,拜托!”泰丰咕哝道,“我听到了像是吼叫声的动静——在我们左边。”
泰丰在本来就是一片黑暗的墙上移动,完全无迹可寻,他转过弯道继续向前。迈德拉则透过红外线眼镜一边观察,一边将手中的射线向外投射,好像在对所遇到的一切抛洒祝福。
“这些洞穴可真是又大又深。”他悄声道。
没有回应。
他突然来到一扇门前,那似乎就是他们要找的门。
他打开门,迎面遇到牛头人身怪。
他举起手杖,但是那厮眨眼间就消失了。
“去哪儿了……”他纳闷。
“躲藏起来了。”泰丰突然出现在近旁,接口道,“就藏在它巢穴里众多的转角之中。”
“为何会如此?”
“看起来,它的同类们正被像你一样的某些生物追猎,既为了捕食,也为了获得牛头人身战利品。所以它们都很怕正面袭击,到处逃跑——而人正用武器对付牲畜。我们现在开始进迷宫吧,但愿不要再遇见它了。我们要找的入口,通往下一层密室的通道,就在里面的某处。”
他们在迷宫中大约游荡了半天,没能找到错之门。他们一共找到了三座大门,但是每一座背后都只有骨头。
“我想知道其他人在这里的遭遇如何。”武士牧师道。
“好些,坏些——或者跟咱们一样。”另一人回答完哈哈大笑。
迈德拉没有笑。
他们来到了一圈白骨中间。迈德拉几乎没看到负责看守这里的怪兽。他举起手杖开始战斗。
他袭击怪兽的两角之间和侧面。他挥动手杖猛刺猛砍,推动,撞击。他锁住它的腿进行肉搏。
他们奋力搏斗,互有胜负,不过最终迈德拉被举了起来,然后被甩到房间另一边,左肩着地摔到一堆白骨上面。迈德拉努力想站起来,又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震倒。此时牛头怪已经低下头开始向他猛冲过来。迈德拉终于两脚着地试图起身。
但此时一只黑色的马影落到那怪兽身上,牛头怪随即消失,完全地永久地消失了。
迈德拉低下头开始吟唱《准优美死亡连祷文》。
当他终于唱完最后一个“阿门”时,马影用鼻子哼道:“很迷人。现在,肥佬儿,我觉得我已经找到那个错之门了。我不用开门就能进去,但是你不行。你怎么看?”
“少安毋躁。”迈德拉一边站起身一边说,“来点镇静剂,我就完好如初、身强百倍了!然后我们一起进去。”
“很好。我等你。”
迈德拉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稍后,他似乎又复归了神性。
“现在带我去那个门吧,我们一同进去。”
“这边走。”
他们来到大门前,那扇门巨大、森严,在红外光之下说不出是什么颜色。
泰丰说,“打开门。”迈德拉依言打开。
就着火光,神狗正在撕咬那只手套。这畜生大约有两头半大象那么大,它正在一大堆白骨上面拿它的玩具抛来抛去运动。它的其中一只头对着错之门外突然涌进来的一股空气抽动鼻子嗅了嗅,另外两个头在低声吠叫,第三只头没接住手套,让它掉了下去。
“你能听明白我的话吗?”泰丰问。但是在六只红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具备能回应的智慧。它站在跳动的火光中,尾巴抽动着,一片茫然和无动于衷。
“好狗狗。”迈德拉评价道。那狗摆动尾巴,张开几张大口,突然向他猛冲过来。
“杀了它!”迈德拉叫道。
“那不可能。”泰丰回答,“我的意思是,迟早的事。”
祭坛上的一双鞋
沃金和弗莱明两人最终来到幕间世界,他们通过诗人在一片黑暗中挥手造出的绿色通道,进入了一个多雨的、多宗教信仰的疯狂世界。二人脚步轻盈,正站在可怕的黑色城墙外潮湿的草地上。
“我们现在进去。”诗人说着,捋了捋跟天空一样绿的胡须,“我们要从左边远处的那个小门进去,到时候我会让它在我们眼前打开。如果有卫兵,我们就对他们用催眠术,或者直接制服他们,然后我们就进到城中心,到大庙所在的地方。”
“然后就能帮王子偷到靴子了。”沃金接口道,“这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可真是一个奇怪的差事。如果不是他答应我,在我杀掉他之前重新赋予我名字——我的真名,我怎么也不会同意帮他做这样的事。”
“我知道,蓝道尔大人,我的孩子。”弗莱明回答,“但是告诉我,你打算怎样处置荷鲁斯呢?荷鲁斯也要杀他——而荷鲁斯现在也在为他工作,就为了赢得同样能杀掉他的机会。”
“我会先杀掉荷鲁斯,如果必要的话。”
“这背后的心理学太让我着迷了。所以我相信你肯定会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你杀他和荷鲁斯杀他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论怎样,他都一样死定了。”
沃金停下来,看上去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好像他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不是他的。”他最终答道。
“不论怎样,他都一样死定了。”弗莱明又重复了一遍。
“但不是死在我手里。”
“确实。但我仍然看不到区别。”
“就这事本身来说,我也说不上区别。但是,是我被赋予了这项任务。”
“也许荷鲁斯也是身负使命。”
“但不是听命于我的主人。”
“为何你要有个主人,沃金,为何你不是听命于自己?”
沃金摩擦着自己的额头。
“我——并不——真的明白……但是我必须遵照命令行事。”
“我懂。”弗莱明道。正当沃金有点分神的当儿,有什么东西在诗人的手杖尖上和沃金后颈之间放了一道电,一个小小的绿色火星闪了一下。
沃金拍了一下脖子,挠了几下。
“什么……?”
“当地的小虫。”诗人说,“我们现在就去门那边吧。”
在手杖的敲击下,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随着一道短暂的绿色火焰闪过,所有的卫兵都睡着了。沃金和弗莱明从其中两个卫兵身上顺走了斗篷,继续向前,来到了城中心。
大庙非常容易找。不过进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在大庙入口前面,有更多卫兵——都使用了药物,个个勇猛好斗。
二人大着胆子来到近前,要求进入大庙。
外层卫兵的八十八支矛齐齐对准了他们。
“在日落雨之前,不接受公众的朝拜。”他们被推推搡搡的同时被这样告知。
“我们等着。”于是他们就等着。
日落雨降下来时,他们二人与一众淋得湿漉漉的朝拜者一道进入了大庙的外殿。
然而当他们试图闯进更深的地方时,守在下一道关卡的三百五十二个执矛的、用了药的愤怒卫兵又把他们拦下了。
“你们有内殿朝拜的胸牌吗?”领头的一个问。
“当然。”弗莱明说完举起手杖。
在那头领的眼里他们一定就是有的,因为他们获准进去了。
而后,在接近内室圣坛的地方,他们再次被拦下。五百一十个勇猛愤怒的武士看守着入口,为首的军官将两人拦住了。
“阉人还是未阉人?”军官问。
“当然是阉人。”弗莱明用迷人的女高音回答道,“请让我们进去。”他的双眼闪烁着绿光,军官于是后退了。
他们进入内室,仔细地窥探圣坛,周围有五十个守卫,还有六个异国来的神职人员。
“就在那里,在圣坛上。”
“我们怎么能拿到呢?”
“偷啊,最好的办法。”弗莱明边说边向圣坛接近,电视直播的宗教仪式还没开始。
“怎么偷?”
“也许我们可以偷偷将我们自己的一双鞋放在那里,把那双圣鞋穿出去。”
“有点意思。”
“或者,设想它们是五分钟前被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沃金低着头,像是在朝拜。
仪式开始了。
“向您致敬,鞋子。”第一个神父口齿不清地开始说话了,“脚的穿着者……”
“致敬!”另外五个和道。
“优秀、仁慈、高贵、有福的鞋子。”
“致敬!”
“……您从混乱中降临我们中间……”
“致敬!”
“……来启蒙我们的心灵,提升我们的双脚。”
“致敬!”
“啊,鞋子啊,您从文明之初就开始支撑着人类……”
“致敬!”
“终极的器物,脚的包裹者。”
“致敬!”
“致敬,奇妙的、磨损的中筒靴!”
“我们敬爱您。”
“我们敬爱您!”
“我们崇拜您那最完整的鞋性!”
“荣耀属于您!”
“一切脚部装备的始祖。”
“荣耀属于您!”
“鞋子的终极概念。”
“荣耀属于您!”
“如果没有您,我们可怎么办!”
“怎么办!”
“脚趾头杵烂了,脚后跟划伤了,足弓也变平了。”
“致敬!”
“仁慈的、有福的鞋子啊,请保护我们,您的崇拜者们!”
“您从混乱中降临我们中间……”
“……您降临于阴沉昏暗的日子……”
“……从虚空中显现,燃烧着……”
“……却没被烧焦……”
“……您降临世间来抚慰和支持我们……”
“致敬!”
“……正直、豪迈、永远向前!”
“向前!”
沃金消失了。
起了一阵冰冷的狂风。
这是时间转换的风;圣坛上有一阵轻微的抖动。
七个之前生龙活虎的执矛守卫摊开四肢躺在地上,脖子的角度非常怪异。
突然间,沃金出现在弗莱明身边:“快祷告,找个出口,快!”
“你穿着它们吗?”
“穿着呢。”
弗莱明举起手杖,迟疑了一会儿。
“恐怕会有一点儿延迟。”他的目光中闪过一道浓绿。
突然间寺庙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他们。
四十三个愤怒的执矛卫士异口同声地叫喊着,向前跃动。
沃金屈膝蹲伏并伸出双手。
“天国就是这样的。”弗莱明评价说,他额头上的汗就像苦艾酒一样发出寒光,“我倒是很好奇,这一切在录像里会是什么样。”
信号旗和魔杖
“这是什么地方?”荷鲁斯大叫。
钢铁将军让自己牢靠地站着,仿佛等待着一场期待中的剧变降临,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现在来到了一个地方,不属于任何世界,只是一个地方。”曾经一千王子道,“这里没有能站立的地面,也不需要有。没有光,不过反正这里的居民也都看不见,所以也没什么关系。这里的气温会适应任何活物,只因居住在这里的生物希望如此。他们所需要的营养直接从这水一样的空气中汲取,我们就穿行其中,所以也没有必要吃东西。这个地方自然如此,也不需要睡眠了。”
“听起来很像是地狱。”荷鲁斯评论道。
“胡说。”钢铁将军说,“我自己的存在就是如此,我要随处携带着我需要的环境,并没有任何不便。”
“地狱。”荷鲁斯重复了一遍。
“不管怎样,拉着我的手吧。”王子道,“让我来引着你们穿过黑暗,走在发着微光的尘埃之间,直到我们来到我要找的生物面前。”
他们相互拉起了手,王子将他的斗篷裹紧,一片柔和微光中,一行人游荡在没有地平线的大地上。
“说起来这个不是任何世界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啊?”将军问道。
“我也不知道。”王子道,“也许它只存在于我那阴暗肮脏的思想深处,某个发光的角落里。我唯一真正知道的就是如何到达这个地方。”
他们下落、飘浮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来到一个形似蚕茧的灰色帐篷前。这个灰色的茧在他们的上方、下方、前方闪着微光。
王子放开两人的手,将手指尖放在茧的表面。它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小裂隙,王子从裂隙穿过,回头说完“跟我来”就不见了。
三个臭皮匠布罗茨、普茨和达普正坐在帐篷内,它们正在干的事儿以人类的标准看来非常罕见和恶心,不过对于它们自己来说就是绝对正常和得体的,因为它们并不是人类,有着不同的标准。
“你们好啊,诺恩的匠人们。”王子招呼道,“我来取我前一阵子在你们这里订的货了。”
“我跟你说过他会来的!”其中一个灰色土堆一边叫一边拧着自己又长又潮湿的耳朵。
“我承认你是对的。”另一个答道。
“是啊。那支光针在哪里,让我再来打磨打磨……”
“别瞎说,它很完美!”
“已经造好了是吗?”王子问。
“噢!已经造好不知多少年了!给!”
说话的这位从一个黑色织就的剑鞘中抽出一段蓝色冷光束,递给了王子。王子将它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点点头,又插回了剑鞘中。
“非常好。”
“……那我们的报酬?”
“我带来了。”王子从斗篷下取出一个黑色匣子,放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匣子当然就悬在那里,“你们谁想第一个来?”
“他第一个。”
“她第一个。”
“它第一个。”
“既然你们没法决定,我只好自己抉择了。”
王子打开匣子,里面装的是外科手术的工具和一个可挤压的手术用大灯,这时三个生物都瑟瑟发抖起来。
“怎么回事?”荷鲁斯此时已经进了帐篷,站在王子旁边。
“我要给这几个小伙伴做手术,我得要求你用吃奶的力气帮我,将军也一样。”
“手术?什么手术?”将军问。
“他们没有眼睛。”王子回答,“但过一会儿,他们就可以重见光明了。我带来了三双眼睛,接下来我要给他们安上。”
“这得需要极大范围的神经学适应性。”
“适应性手术已经做过了。”
“谁做的?”
“我。上次给他们安装眼睛的时候做过了。”
“上次的眼睛出什么问题了?”
“哦,这种手术很难持久。过一段时间,他们的身体就会排斥这些眼睛。不过,通常是他们的邻居把他们弄瞎的。”
“为什么?”
“我觉得是因为他们自己到处炫耀,说什么在所有同类之中只有他们能看到。结果就是会很快掀起一场民主化运动。”
“太令人发指了!”将军本人多次失明,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了,“我决心要留下来为他们战斗!”
“他们一定会拒绝你的帮助的。”王子问,“对吧?”
“当然。”其中一个回答。
“我们决不会雇一个雇佣兵来对付我们自己的同胞。”另一个补充道。
“这会侵犯他们的权利。”第三个说。
“什么权利?”
“什么,当然是弄瞎我们的权利。你简直就是个野蛮人啊。”
“我收回我的提议。”
“谢谢。”
“谢谢。”
“谢谢。”
“你需要我们怎么帮你呢?”荷鲁斯问。
“我做手术的时候,你们两个得抓住我的病人,死死拉住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无法失去知觉,任何麻醉剂对他们都没有效用。”
“你是说,你要在他们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做这个精微手术,这个——移植手术?”
“是的。所以我需要你们俩把病人牢牢地固定住。他们力气很大。”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干?”
“因为他们想要啊。这是我们谈好的报酬。”
“为了什么?一个星期的视力吗?而且——说到底,这个鬼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呢!几乎全部都是灰尘、暗影昏暗的微光。”
“他们的愿望是要看到彼此——还有他们的工具。他们可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工匠。”
“是的,我希望再看一眼光针——如果达普还没把它弄丢。”
“我想看一眼肠线。”
“我呢,想看到蟹腿芯儿。”
“他们要为愿望付出疼痛的代价,不过换来的是可以延续多年的美好记忆。”
“是的,很值得。”一个说,“只要我不是第一个。”
“我也不要第一个。”
“我也不要第一个。”
王子在半空中摆出他的手术器械,消毒,之后用手指点了一个。
“你。”他说。惨叫开始了。
钢铁将军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关闭了自己的听觉和大部分的人性。荷鲁斯不断想起他父亲的研究,也想起了在莱格拉门底城的多诺利。王子的手动作坚决果断。
手术都做完后,几个生灵脸上都绑着绷带,怕是有一段时间都不能拆。三个小伙伴都在不停地大声呻吟哭叫。王子洗干净双手。
“谢谢您,曾经医生王子。”其中一只生物说。
“……感谢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一切。”
“不客气,优秀的诺恩人。感谢你们造了一支精致的魔杖。”
“哦,区区小事。”
“……还有需要就随时找我们。”
“……报酬还是一样。”
“现在我要上路了。”
“再见。”
“别了。”
“拜拜。”
“祝你们视物愉快,我的伙伴们。”
王子携手荷鲁斯和将军,一同踏上去马拉切克的路,对他们来说仅一步之遥。
他们身后,仍是一片哀号声,在诺恩来说相当正常和得体的一系列行动快速又疯狂地发生了。
就在他们马上要回到城堡时,荷鲁斯设法成功地从王子一侧的剑鞘中将那支蓝色魔杖抽了出来——荷鲁斯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支武器的复制品——一千年前,星眼赛特就是用它击退了无名。
圣迈德拉的诱惑
迈德拉有一线机会,能从袭击中侥幸逃生。他扔掉手杖,向前一跃。
他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那条狗跳出去猛地一口咬住他的手杖,恰在同时,迈德拉从狗身下穿过。
他的手此时触到了那只手套神奇的纤维——那头神兽一直在撕咬着这只手套。
突然间,他拥有了一阵不可战胜的自信心,变得无比强大。这种感觉即便是靠注射镇静剂也很难获得。
他坚定了决心,迅速将手套戴上自己的右臂。
泰丰向后抽身,那畜生也转过身来。
黑色影子落在他们之间。
那只手套窸窸窣窣地摇动、生长,包裹住迈德拉的手肘,又继续向他的背后、前胸延伸。
神狗猛冲出去,却紧接着发出一声哀号,因为黑马影落到了它身上。一只狗头已经死掉垂下来,另外的头还在吠叫。
“快走,啊!迈德拉,快去指定地点!”泰丰叫道,“我会将这只畜生处理掉,然后用我的方式赶上你。”
手套已经伸长到左臂,将手包住,又延伸过胸部,向腰部覆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