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丰还活着,真让我无限欣喜。”她说,“他现在在哪里?”
“此时此刻,他正在向欧西里斯索命。很有可能现在他已经取了豺狗和鸟头二人的性命。”
她大笑起来,她的仆从在她肩头跳来跳去,用双手捧着肚子。
“这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现在,我们得管管这事儿了!”
“很好。”弗莱明在一片漆黑中画了一个绿色的画框。
伊西斯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
突然框中出现了画面,画面在移动。
画面显示的是一只黑马的影子,形单影只,正在墙上移动。
“这对我们毫无帮助。”弗莱明道。
“是的,但是能再次看到我的儿子就很好了,我这位拥有诗卡加诺黑洞的儿子!他的哥哥会在哪儿呢?”
“与他父亲在一起,父子二人再战无名。”
伊西斯垂下眼睛,画面动摇不定。
“我必须插手这事儿。”她最终开口道。
“在这之前,我得找到阿努比斯和欧西里斯——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还有迈德拉。”
“很好。”
在祖母绿的画框中,画面渐渐成形了。
在海岸沙滩上
他站在那里,观察着夜哭之物。
它不再哭了。
它已获自由,向他俯身过来,一座烟尘的塔,一把没有下巴的胡子……
他举起星辰魔杖,将一段火焰穿过它中间。
它仍在前进。
火焰完整演绎了全部光谱之后,消失了。
它开始颤动,他的手不断校正魔杖。
它盘绕在他身上,之后又退缩了。
他站在云端,站在万物之上,将闪电放射到它身上。
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星辰魔杖在他的手中震动,发出一种类似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那东西退却了。赛特大步跨过天空,去攻击它。
它落下、摔倒,向着世界的表面退去。
赛特站在高山之巅继续瞄准攻击。在月亮之上的某处,王子和将军紧随而来。
赛特大笑着,相当于太阳爆炸的热量将那只生物从头到脚灼烧了一遍。
然而它又突然转身回击。赛特匆匆撤回大陆这一端,身后扬起一团团蘑菇状的烟尘。
风暴摇摆着他们长着卷发的脑袋。球形闪电滚动过天际。永久的暮光被一条火舌照亮了,火舌寻找着他的追逐者。
然而它还在前进,所经之处山峰纷纷倒塌。在遥远的下方,大地颤抖,赛特所经之处,都被他的鞋子踏出惊雷般的脚步声。他转身,再转身。
大雨倾盆,云层变厚。
天空的下方出现了火焰镶边的漏斗形云朵。
那生灵继续向前,出击,它的路线一片耀眼的炽热,之后变灰,再变成耀眼的炽热。
魔杖像铃铛一样震响着,海洋都跃出了它们的海岸。
那生灵被所有的元素围攻,然而它仍在前进。
赛特咆哮起来,岩石相互摩擦,风撕开天幕,将天空从中间扯下,上下拍动,又与另一半天空合拢。
那生灵再次叫出声来,赛特一只脚踩在海中,他在保护手套中,微笑着送出一阵一阵的旋风和冲击波。
然而它还在前进,气温骤降。
赛特的手下起了台风,闪电不间断地降临。地面被撕裂、下陷。
赛特和那生物同时发出一击,他们脚下的大陆被彻底摧毁。
大洋沸腾了,整个天空被五颜六色的极光所填满。
此时,三道白色的光针穿过那生灵,它向赤道退缩。
赛特紧追;混沌追在赛特身后。
赤道上空电闪雷鸣,星辰魔杖在天际挥舞、挥舞、挥舞……
空气中充满了草绿色的烟。命运的仆从——时间——在涂抹着背景。
有一声哭叫,之后又有一声叮咚,就像铃铛发出的声音,伴随着的是海之链断裂,海水升高,像庞贝城毁灭之日那样——那日它们断裂、被掩埋——柱子崩塌了。还有灼热,灼热而沸腾的海洋跟水一起上升,空气变得稠密,无法呼吸。
赛特使出瞬时游移术,将那生灵钉在闷烧着的天幕上。它仍在尖叫,试图攻击。赛特撤回。他的铠甲还纹丝未动,虽然赛特身着的是普通的铠甲,但哭叫之物还未曾触及到他。赛特此时开始释放火焰的珠子,有如盖伊·福克斯之夜的焰火表演[注: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军人,著名的“火药阴谋”(Gunpowder Plot)参与者。发生于1605年的火药阴谋计划在议会开幕时炸毁威斯敏斯特宫,炸死詹姆士一世国王及其内阁大臣,以报复英国对于罗马天主教徒的宗教压迫。计划败露后盖伊·福克斯被处死。英国每年11月5日的盖伊·福克斯之夜用焰火、篝火等纪念此次事件。]。那生灵有十九处喷发出来,轰然倒下。然后它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闪电将它再次击穿。夜哭之物变作了一只保龄球,一只斯诺克八号球[注:原文为eight ball,指斯诺克桌球中的八号黑色球,置于中央,击球双方必须先将自己花色的七个球全部击落袋,最后再打八号球。]。它继续哀嚎,声音之大简直洞穿耳鼓,赛特挣扎着抱住脑袋,但仍继续用他的魔杖发出的闪电照射着它。
随后,魔杖自身发出了尖叫。一道粉色的火焰之刃降临到那生物之上。
它突然又变成了一个老人,留着长长的胡子,身高几英里。
它举起一只手,赛特周身被光亮包围。
但赛特举起了魔杖,暗黑吞噬了光亮,同时,一支绿色的三叉戟向那生灵的胸部刺去。
它倒下了,变成了斯芬克斯。赛特用超音波将它的脸击得粉碎。
它在崩溃的同时又变成了森林之神赛特斯。赛特用一把银钳子阉割了它。
受伤的怪物升上三英里高的空中,变作了黑色眼镜蛇。赛特知道,时机终于到了。
他举起星辰魔杖,进行了宣判。
插曲
在多诺利星球的大雾中,军队继续混战,精灵在被屠戮者的墓前交配;迪尔维的皇冠被夺走,他的头皮也被一起剥除;三个臭皮匠布罗茨、普茨和达普被他们的邻居再次刺瞎;在沃迪克世界,黑暗与哭号还在继续;在极乐的废墟中,生命再次萌芽;而马拉切克则是一片死寂,一片尘土的色彩。在幕间世界,教会分裂已经开始,而晚间的降雨还是照常,据传闻,一个叫作布罗斯的僧侣仍能看到圣鞋显灵,当然这个僧侣很可能是嗑了药;在心向往之地,海面下刮着狂暴的风,一只居住在那里的绿色蜥蜴在秋天的薄雾中尽情嬉闹,而肚皮透明的鱼儿们有如星座般到处游动。
手杖,吊坠,战车与离开
在死亡之家,他的手臂环绕在她的腰间,他们共同看着画框中形成的画面。他们看着欧西里斯坐在他黑色的弩上航行穿过天空,这只弩上架设的那样东西足可以粉碎恒星。他独自骑行,在他一贯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黄眼睛从来不眨一下。他们就这样看着这只黑暗的小舟,上面的乘客是阿努比斯、迈德拉,还有那只掌握无限神力的空手套。
弗莱明用他的手杖尖端划了两条线,将飞行器的航线延长了。画面转向这两条航线交汇之处。那里就是昏暗的黄昏世界,就在他们的眼前,这世界正经历天翻地覆。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伊西斯问道。
“我不知道——除非是……欧西里斯!他找到了一张条子。他看那张条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然后呢……?”
“荷鲁斯。一定是荷鲁斯留给他的——告诉他确切位置。”
“荷鲁斯怎么会知道的?”
“荷鲁斯与托特大战,也许就是与托特的心智作战——荷鲁斯能够读出一个人脑子里的意识,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一定是在他们两人相遇时,他从王子那里窃取了这个信息,虽说王子一般来说对这种窃取伎俩都是免疫的。——没错,王子一定是在某些时刻暂时放松了自己的警惕。必须有人去警告一下他!”
“也许泰丰还是可以保卫他的安全。”
“泰丰现在何处?”
他们一起看着那个画框。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一片漆黑,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看起来像是泰丰并不存在。”弗莱明评论道。
“不。”伊西斯说,“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诗卡加诺黑洞。泰丰已经从宇宙中撤退,去空间的背面找寻他自己的通道了。也许他也看到了荷鲁斯留下的那个纸条。”
“对王子来说,还是不够保险。整个计划有可能流产——除非我们能找到王子本人。”
“那么赶快去吧!”
“我不能。”
“你那著名的通道,开一道门……”
“我那些通道只在中间世界有用。我必须从潮汐中汲取力量。在那个范围之外我就百无一用了。夫人,您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坐我的战车。”
“您的十匹不可见马力战车?”
“是的。”
“那我们乘它上路。”
“我怕。听着,麦格,你一定要理解我。我是一个女人,我爱我的儿子。可是我也爱自己的生命。我很害怕。我怕那个是非之地。如果我不陪你去,请不要因此而看轻我。你可以用我的战车,乘它上路吧,但是你恐怕要一个人去了。”
“夫人,我不会看轻您——”
“戴着这个吊坠。它能掌控驱动战车的十匹马力,而且它还能给你额外的力量。”
“它离开中间世界还能正常使用吗?”
“是的。”说着,她滑进他的怀抱,他用绿色胡须摩挲着她的脖颈,良久。她的仆从咬着小小的牙齿,两次将自己的尾巴系成结。
随后,她引着他来到死亡之家屋顶,她的战车旁。他登上战车,用右手高举起那颗吊坠,一时间定格成为红色玻璃瓶中的一幕美妙的场景,之后就在伊西斯的注视下成为远处天际的一道亮光。
伊西斯打了个寒战,返回了属于死人们的地方,再次沉浸于对那个她害怕面对的人的思念中。此人现在正忙于迎战无名。
弗莱明用绿玉一般的眼睛凝视前方,黄色的微光在他的双眸中跳舞。
前往火之地
弗莱明的眼眸后,浮现出这样的幻影……
王子站在那里,向下凝视着。世界的表面在炽烈地燃烧。王子的船头上挺立着一头巨兽,它的身体本身就是铠甲,而巨兽背上的骑手纹丝不动,周身闪耀,面对着交战之地。弩渐渐近了。小舟摇摆着向前。大锤直立着,噼啪地跳动着前进。随后,拖着散开的闪耀尾巴,彗星来了,它一路发光疾速向前。
在某处,班卓琴声响起,青铜向后仰身,将军的钢铁脑袋向左肩旋转过去,准备迎战入侵者。来犯者的左手向他猛伸过去,青铜继续抬起前腿向后仰,直至用后腿站立,然后突然从王子的船中跳了出去。只用了三大步,坐骑和骑手就都消失不见了。突然起了一阵薄雾,让人眯起眼睛来,星星们在天空一角起舞,好似它们是一池动荡池水中的倒影。彗星被这阵名为“变化”的风截住,变成了二维的,随即消失了。弩的碎片还在沿着它们刚刚完整形状时的轨道飞行。小船向世界表面飞去,消失在烟尘、火焰之中。许久许久,整个场景都静止着。而后,小船快速逃走,载着它的三个乘客。
弗莱明抓住那颗血红色宝石的手又更紧了,十乘战车转向前去追击。
大战将星球表面变为焦土。这颗星球看起来像是由正在沸腾的液体构成,它的形状在变化,不停地喷涌出炽烈的熔岩喷泉。一连串激烈的火焰和一阵巨大的震动之后,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之后是强光,极强极强的光,而后是尘土、混乱——分裂。
这就是弗莱明那舞动着黄色光点的、绿玉般的眼睛中,出现的幻影。
黑洞
曾经一千王子将双手背在身后,观察着世界被毁坏的情况。
这是世界的残骸,它的组织被粉碎、被撕成小片,在他身下旋转着,被压平、被拉长,燃烧,燃烧。
他一边绕着废墟飞行,一边用一个工具观察着,它像是个带触角的粉色长柄单筒望远镜。时不时地,触角会“咔哒”转动一下。他放低它,又抬高它,反复数次。最终,他放下望远镜。
“哥哥,你看到了什么?”
王子转过头,黑色马影在他身旁。
“我看到了一点还在活动的火光,就在下面的那一团废墟之中,”王子道,“被扭曲、被缩小,微弱地跳动,但是是活的。仍然活着……”
“那么我们的父亲失败了……”
“怕是这样。”
“这东西不能存在。”
泰丰说完就不见了。
弗莱明仍在追逐阿努比斯的小船,他现在看到了这个无人能懂的东西。
就在那一堆被炸毁的曾经构成世界的元素之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它在光、尘、混乱中,慢慢变大,形状慢慢清晰可辨识。
那个形状是一匹马的影子,投射到乱石瓦砾堆上。
它继续变大,直到变得与一片大陆一样大。
这黑色马影抬起前腿向后仰起,高高地凌驾一切。它膨胀、伸展、扩张,最后,整个星球的废墟都在它的影子之下。
而后,它的边沿突然燃起大火。
在熊熊燃烧的剪影之中,空无一物。绝对空无。
而后火焰消退、平息,影子缩小,撤退,后退,沿着一条长长的绝对空荡的走廊溜走。
之后一切都不见了。
就像是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它消失了,完结了,崩溃了,而那个在夜间哭叫的无名之物,也随着它消失了。
而且,泰丰也消失了。
弗莱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行诗句:“空气凉爽,黑暗渐深,冷静流入莱茵河。”他记不起来源了,但是他深知这种感觉。
他手中高举着血红色的宝石,继续追逐着死亡之神。
愚者之船
赛特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被铐在一张钢面桌子上,张开的四肢被紧紧地锁着,刺眼的光线射向他的黄眼珠,有如电的针刺着他的脑子。他轻轻呻吟着,并拉动锁链试了试。
他的铠甲已经不见了,角落里有一点惨白的光,可能是他的星辰魔杖,他那能在任何物体上如履平地的鞋子也无处可寻。
“你好啊,破坏者。”打招呼的是穿着那只手套的人,“你能挺过这次大战真是很幸运。”
“迈德拉……?”赛特问道。
“是的。”
“我看不见你。这光线太……”
“我站在你身后,那光线只是为了防止你使用瞬间游移术逃跑,现在未经我们允许,你不得离开这艘飞船。”
“我不明白。”
“下面的激战已经白热化。我透过舷窗观看着。似乎你占了上风。过一会儿,粉碎恒星锥又将发起进攻,而你当然能够逃脱它的威力,就像上次一样——你将使用瞬间游移术逃脱。不过我们刚刚之所以能够将你接来,也是由于这个原因,阿努比斯很久以前做过同样的事。你能出现在这里,就是马上要发生的事的明证。你看那边!欧西里斯开始进攻了,那大锤已经开始降临——阿努比斯!好像出事了!发生了什么变化!那锥子……不……不见了……”
“哦,是啊,我看到了,”阿努比斯那熟悉的狗吠声回答道,“还有欧西里斯同样不见了。钢铁将军——是他干的。”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这个变化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赛特使用游移术出现在这里,正说明有毁灭性的灾难马上要发生。——是这样吧,赛特?”
“是的。”
“最后的进攻毫无疑问会将世界彻底毁灭。”
“也许吧,我没有在那里见证那一刻。”
“是,毁灭开始了!”迈德拉道。
“很好!现在我们有赛特,欧西里斯已经被除掉了,钢铁将军无法来追击我们。托特恰好在我们想要他在的地方。敬礼!迈德拉!你现在是生命之家的新主人了!”
“谢谢,阿努比斯。我真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达到了目的——但是无名怎样了呢?”
“我相当肯定这次它被杀掉了。你认为呢,赛特?”
“我不知道。我用魔杖的全部威力向它发出了最后一击。”
“那么现在一切都就绪了。现在听我说,赛特。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我们也不想伤害你的儿子托特。我们本来可以将你留在那里任你腐烂,但是我们救了你……”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这样捆住我?”
“因为我了解你的脾气,也清楚你的能力。我希望在放你自由之前,先能说服你。但也许你不会给我机会,所以我为保险起见只能这样做。我希望通过你来与托特交易……”
“大人!”迈德拉喊道,“快看那毁掉的世界!上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泰丰!”
“是他!他要干什么?”
“你知道吗,赛特?”
“这就是说,我失败了,废墟中的那个无名生灵仍会在黑夜哭喊。泰丰是去完成我未竟的工作的。”
“起火了,大人,啊,我无法直视下面出现的大空洞——”
“诗卡加诺黑洞!”
“是的,”赛特道,“泰丰就是诗卡加诺黑洞。他会将无名从宇宙彻底驱逐出去。”
“无名到底是什么?”
“一个神,”赛特道,“我相信,他是一个古老的神,身上的神性已经所剩无几。”
“我不明白……”迈德拉道。
“他在说笑。但泰丰呢?我们怎样对付泰丰?”
“你们可能不用再对付泰丰了,”赛特道,“他的行为极有可能同时也将自己驱逐出了这个宇宙。”
“那么我们赢了,阿努比斯!我们赢了!泰丰是这世界上你唯一害怕的对手,不是吗?”
“没错。现在,中间世界永远都属于我了!”
“还有我,别忘了!”
“当然不会忘。赛特,告诉我——你也看到那些星辰摇摇欲坠的景象了——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你将会成为阿努比斯的首相。你的儿子将成为摄政王。他可以随意挑选他的职位,因为我不会低估他的智慧。你觉得怎样?”
“我必须好好考虑一下,阿努比斯。”
“当然。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你现在要清楚,我是不可战胜的了。”
“而你要清楚,我打败了上帝。”
“那不可能是上帝,”迈德拉道,“如果是,那他就不可能被打败。”
“不。”赛特答道,“你们最后看到他了。你们亲眼见证了他的神迹。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死,他只是被流放了。”
迈德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我不相信你!我没法……”
“但这是真的,你也参与了这些事啊,哦,你这懦夫牧师,渎神的人,叛徒!”
“闭嘴,赛特!”阿努比斯叫道,“迈德拉,不要听他的。他看到你的弱点。他能看到一切对手的弱点。他现在要将你拉向另外一个战场,让你自己跟自己进行战争,最终你将会被他强加于你的负罪感击垮。不要理会他。”
“但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怎么办?我袖手旁观,什么也没做,甚至我还从中牟利——”
“你确实是从中渔利,”赛特道,“主要的罪责是我的,但是我会带着尊严承担。然而你也是这行动的一员。你袖手旁观,只想着可能给你带来的好处,而他,你效忠的神,被打倒,被羞辱……”
阿努比斯狠狠地抽了他一掌,赛特的脸颊顿时被撕裂。
“我将这理解为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就是你的回答:你要劝说迈德拉背叛我。你不会得逞的,他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上当受骗。是吧,爸爸?”
迈德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从舷窗向外看着。
赛特挣扎了几下,但是钉住他的锁链纹丝不动。
“阿努比斯!有追兵来了!”
阿努比斯离开赛特的身旁,消失在黑暗中。刺眼的强光仍照射着赛特。
“是十乘战车。”阿努比斯道。
“伊西斯夫人的战车?”迈德拉问道,“她为何要追赶我们?”
“因为赛特曾是她的情人。也许仍然是。是吧,赛特?你们的故事是怎样的,嗯?”
赛特没有回答。
“不管怎样,”迈德拉道,“它越来越近了。红女巫到底有多厉害?她会给我们造成麻烦吗?”
“她并不强大,但是她害怕她过去的主人欧西里斯。几个世纪以来她都在躲着他。而我,当然至少与欧西里斯一样强大。我们不会被一个女人打败的——尤其是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
迈德拉埋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敲打自己的胸部。
“不要这样,你简直不可理喻!”
但是赛特开始大笑起来。阿努比斯咆哮着扑向他。
“为这个,我要把你的心脏掏出来!”
但是赛特举起了流着血的左手,他刚刚挣脱了锁链,将左手挡在身前。
“来吧,豺狗!试试用你的一只手对付我的一只手!用上你的权杖,你的所有武器,来对付赛特的一只左手!来啊!”他的双眼如此明亮,像两颗恒星在闪耀,阿努比斯赶忙撤退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强光仍然很刺眼,令人眩晕。
“杀掉他,迈德拉!”阿努比斯叫道,“他对我们没有什么用了!你现在戴着那只神奇的手套!他无法抵抗它!”
但是迈德拉没有回答。相反,他开口道:“请原谅,不论您是谁,曾是谁,不论您可能是谁,可能不是谁,请您原谅我一切纵容自己或没纵容自己而造成的不作为或作为,而造成了正在发生的这些事件。”他一边说,一边敲打着自己的胸口,“还有那些事件……”
“那你把那手套还给我!”阿努比斯叫道,“快点!”
但迈德拉兀自说下去,没有听到阿努比斯的命令。
此时他们的船一阵晃动——魔术师和诗人们总是非常擅长这种行动——船上的双层密封的门开了,弗莱明走了进来。
他挥舞着手杖,微笑着。
“你好啊。你好啊。”
“抓住他,迈德拉!”阿努比斯大叫。
但是弗莱明继续向前走,迈德拉只是向窗外看着,念念有词。
阿努比斯对着弗莱明举起权杖。
“早已陷落的第七驻地的天使,快离开!”阿努比斯道。
“你用的还是我的旧头衔,”弗莱明道,“我现在是死亡之家的天使了。”
“你说谎。”
“不。经过王子的任命,我现在继任了你之前的职位。”
赛特此时猛地一扭,挣脱了右手。
弗莱明对着阿努比斯晃动着伊西斯赠与他的吊坠,阿努比斯向后退。
“迈德拉,我命令你杀掉此人!”他大叫。
“弗莱明?”迈德拉道,“啊不,我不能杀掉弗莱明。他是好人,他是我的朋友。”
赛特又挣脱了右脚。
“迈德拉,如果你不能杀掉弗莱明,那抓住赛特!”
“‘我们的父,您也许在天上……’”弗莱明继续吟诵着他的祷文。
阿努比斯最后狂吠一声,向弗莱明举起权杖,用举着火箭筒的姿势对着他。
“不要再往前了。”他警告。
但弗莱明又向前迈了一步。
一束火焰向他袭来,但是宝石吊坠发出的红色光束将之消解。
“太晚了,狗头。”弗莱明道。
阿努比斯转过身去,慢慢接近迈德拉站着的舷窗边。
赛特的左脚也挣脱了,他揉着自己的脚踝,站了起来。
“你死定了。”赛特说着,向前移动。
但正在此时,阿努比斯应声倒在迈德拉的刀下,刀从他的锁骨之上插入了脖颈。
“我不想伤害他,”迈德拉道,“这只是为了弥补我一部分的罪过。这豺狗引诱我误入歧途。我感到非常懊悔。我取了他的性命为你们献礼。”
“你这笨蛋!”弗莱明气道,“我本想俘虏他。”
迈德拉哭了起来。
在飞船的地板上,阿努比斯的鲜血还在喷涌。
赛特慢慢低下头,轻轻揉了揉眼睛。
“现在我们怎么办?”弗莱明问。
“‘……以圣父的名义,假如您确有其名并愿意以其圣名……’”迈德拉继续着悼词。
赛特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深深的睡眠,这场睡眠将持续几天之久。
机器之为母性
她躺在那里,身形巨大,她的孩子在机器的底盘上。密室的墙向后退去了。电线纷纷从她的头部和她的脊柱脱落,她与冷冰冰的逻辑、机械的记忆库断开了,与强迫性爱计算机、营养电子管脱离了。她被解除了预定程序。
“荷鲁斯王子……”
“梅格拉。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您帮我破除了魔法。”
“是谁对你下此毒手的?”
“洛基亚的女巫。”
“母亲!她的手法总是很疯狂,梅格拉。我很抱歉。”荷鲁斯将手放在她身上,“她为何要如此对你?”
“她告诉了我一件我不知情的事——她说我将会生下赛特的孩子——就为这个。”
“赛特!”荷鲁斯的手指用力按入了桌子的金属板,“赛特——他强迫你了吗?”
“不算是。”
“赛特……你现在对他的感情怎样?”
“我恨他。”
“这就够了。”
“他完全不尊重生命……”
“我知道。我从此不会再向你问起他了。你将要跟我一起回到生命之家,加尔康的梅格拉,你将与我一起永远住在那里。”
“荷鲁斯,恐怕我必须在这里分娩。我太虚弱了,无法长途跋涉,生产的时间也快到了。”
“那么就这样吧,我们在这里再逗留一阵。”
她的双手紧紧抱住肚子,闭上了她钴蓝色的眼睛。机器发出的微光映照得她的双颊像火一样通红。
荷鲁斯坐在她的身旁。
很快,她叫喊了起来。
天与地的交合
马拉切克的城堡空无一人,时而又有人,又无人。怎么会这样?听——
赛特站在他的阵地上,面对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它向他扑来。
在庭院里,他们长时间地扭打在一起。
然后赛特摔断了它的脊背,它躺在地上呻吟。
赛特的双眼像星星般发亮,此时,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他曾经出发要去的地方。
而后,托特——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他的儿子——曾经一千王子,再次打开了速生怪物瓶子,取出了一颗种子。
将种子种在尘土中后,很快,又一个邪恶的生灵在他手下开花,然后转向赛特。
赛特用愤怒的目光盯视着魔鬼,之后是更多的打斗。
又一个怪物被他打倒,赛特站在它摔断的躯体边,点头示意之后消失了。
但是托特还是跟随着他,继续撒播着怪物。赛特与被他杀掉的怪兽们的灵魂就这样留在大理石的记忆中,正是这些记忆摧毁再重建马拉切克,这座最古老的城市。
每次赛特杀掉一只怪兽,都要将眼光转向那个特定的地方、特定的时间,在那里,他与无名进行了一场旷世之战并毁灭了世界;在那里,他的儿子、黑马影子泰丰奋起进攻燃烧了自己;他全神贯注地记着大毁灭,向那个地方、那个时刻移动。然而托特总是追随着他,用更多的怪物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是因为,赛特就是破坏者,假如某个时刻、某个地点,他的手边或者视野所及之内没有合适的东西供他破坏,他就会毁掉他自己。王子很聪明,他发现了这一点。在与夜哭之物交战之后,他从沉睡中醒来,在前往大毁灭的圣坛的真实途中,他就这样一直跟随着自己的父亲。因为托特知道,在这场朝圣之旅,只要他能持续分散赛特的注意力足够久,就会有新的事物产生,让赛特的破坏之手有用武之地。因为,这种事物总是层出不穷。
但假如他们进行的是时间之旅,情况就不同了。智慧的王子和他危险的父亲、儿子,在诗卡加诺黑洞——他们的儿子、兄弟与孙子——之内环行,那么从现在的这一刻开始算,他们也许要填满所有的时间。
如此一来,赛特与他杀掉的怪物们的灵魂就这样留在大理石的记忆中,正是这些记忆摧毁再重建马拉切克,这座最古老的城市。
女巫的梦
她睡着了。在死亡之家的一个深深的、黑暗的、深埋着的地下室内,意识就像一片雪花,融化,最后完全消失。但是时间这台机车飞驰而过的时候留下了些许回火,还有,在记忆的镜子里,过去几天的战斗还在那里。欧西里斯死了,赛特失踪了。弗莱明绿色的笑还留在那里。弗莱明,疯癫的诗人。对洛奇亚的女巫来说,他不能算是个合适的配偶。最好不要上闹钟。就这样睡上一个世代,然后醒来看看托特成就了什么。在这儿,在木乃伊的灰尘和烧完了的蜡烛中间,在死亡之家最深埋地底之下的一间地下室里,这里没有谁有名字,也没有谁会找他们,谁也找不到任何人;这儿只有睡眠。沉睡,让中间世界路过,让他们从不知道红女士,她是欲望,是残忍,是智慧,是谎言与残暴美的母亲和情妇。
光与暗的生灵在断头台的唇上跳舞;伊西斯惧怕那个诗人。光与暗的生灵披上又脱去人、机器与神的外衣;伊西斯爱它的舞蹈。光与暗的生灵为数众多,成群出生,瞬间死去,也许复活,也许再不复生;伊西斯喜爱那些外衣。
她做着这些梦,心生恐惧。她的仆从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它是一个会在夜间哭叫的小小生灵。
车轮转动,机车的轰鸣声坚定地渐大了,而这也是一种寂静。
生命之家的天使
(他们在夜半的时候行走着到达。一共有三个人,沿着相信之地与不信之地一路走过。他们路过多种物种的娱乐场所,最后来到灯火通明的神谕大道。他们沿着大道前行,经过一众星相学家、数理学家、塔罗牌占卜者和易经算命先生。
他们一直向前走,不久从光明之处来到了不甚光明之处,再到幽暗与黑暗的地方,又到暮色与肮脏笼罩之处。明净的天空高悬在头顶,星星光芒四射。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似乎向他们俯下身来;路边的排水沟里填满了垃圾;孩子们几乎瘦得没有重量,在母亲的环抱中用深陷的眼睛盯着他们。
他们踩踏着垃圾向前走,在废物中间穿行。没有人敢跟这三个人要钱。他们的力量就像一股特殊的气味围绕在四周,他们的意志给了他们某种容易识别的特质。
他们举止优雅,衣着华丽。他们走过的地方,野猫在厮打,瓶子被打翻,然而他们走过时,却仿佛这一切没有发生。
在他们上方的天空有一抹耀眼的光,那是赛特最后的战斗毁灭世界的火光,最终到达了这里,就像天上的一颗新星,将红色和蓝色的光抛洒在他们身上。
风很冷,但是他们毫不在意。以九十四种语言写就的“交媾”一词涂满了一面墙,但是他们视而不见。
他们一直走到一台残败的机器面前,才在它门口的一副场面猥亵的画前停下。)
第一个人:
就是这里了。
第二个人:
那我们进去吧。
第三个人:
是这儿。
(第一个人用他安着银帽的手杖点了一下门,门弹开了。
他走进去,另外二人紧随他。
他们走过一个长廊,他又点了另一扇门。
这扇门也对他们洞开了,他们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荷鲁斯:
是你!
(在阴影中,眼睛闪烁绿光的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戴铁指环的人:
为了来告诉你,你父亲死了。
荷鲁斯:
你是谁?
戴铁指环的人:
你认识我,我曾是钢铁将军。我杀掉了欧西里斯,自己也完全毁掉了。是王子将我的部件重新收集起来,我现在得以再次拥有一具肉身,暂时的。我来告诉你事情的始末,来当面对你讲,我们做的事情光明正大,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出于怨恨,而是战争中的公开行为。
荷鲁斯:
你是一个讲真话的人。在所有的生灵中,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话。假如你的行为是战争时的公正行为,我也不会再为满足我的个人欲望而继续寻求了。
战争的结果如何?
全身黑衣的胖子:
(他的单眼是一只灰色轮子,在不断转动)
王子重新执掌中间世界。
弗莱明:
我们是他的使者,来请你返回生命之家。现在你将作为那里的天使,代替你的父亲统治那里。
荷鲁斯:
我明白了。赛特呢?
弗莱明:
赛特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荷鲁斯:
这对我很有利。非同寻常。好的,我想我会回去。
迈德拉:
(在加尔康的梅格拉身边单膝跪下)
这个孩子是?
荷鲁斯:
我的儿子。
迈德拉:
荷鲁斯的儿子。你已经给他起名字了吗?
荷鲁斯:
还没有。
迈德拉:
祝贺你。
将军:
是啊。
弗莱明:
热烈祝贺。
荷鲁斯:
谢谢你们。
弗莱明:
我将伊西斯的红宝石吊坠送给他,这是一件非常有威力的宝物。我知道伊西斯肯定会愿意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它。
荷鲁斯:
非常感谢。
将军:
我送给他一枚指环,它曾经是我第一具肉身的一部分——我的第一个身体已经物尽其用。在必要的时候,它总是能让我记得人性。
荷鲁斯:
谢谢你。
迈德拉:
我赠与他我的手杖,希望它能安抚他。因为有一种古老的传统,手杖能安慰小孩,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荷鲁斯:
谢谢你。
迈德拉:
现在我必须上路了。我要开始忏悔的朝圣。敬礼,生命之家的天使。
荷鲁斯:
迈德拉,祝你旅途愉快。
(迈德拉离去了。)
将军:
有一场革命必须由我去鼓励。我去找我的马了。敬礼,生命之家的天使。
荷鲁斯:
祝你革命愉快,将军。
(将军离去了。)
弗莱明:
我要回死亡之家了,现在我是那里的统治者。敬礼,生命之家的天使!王子会从马拉切克联系你的。其他驻地的天使也会集合起来向你致礼。
荷鲁斯:
祝你写出好诗,发疯愉快,弗莱明。
弗莱明:
谢谢你,我猜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了。
荷鲁斯:
大概就这样了。
(弗莱明举起他的手杖,一首诗掉下来,在地板上发光。
荷鲁斯低下头去读那些诗句,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绿色的诗人已经不见了。
诗句淡出。生命之家的天使知道那些句子是真的,但是他忘记了词语。本该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