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警察局后来找我去问了话,但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很多事都是这样,发生时轰轰烈烈,过去后黯然无声。
何况是这种谁都不愿多提的事情。
我已经不能再算是保安了,在这个小区里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保自己的安。
我想过逃走,但想到王经理笑眯眯的表情,我顿时失去了勇气。
没准我走后出什么事情他一准以为是我捅出去的。
我现在成了彻底的门卫,自己将自己关在了自己保卫的门里。
折腾吧,王经理;折腾吧,佘小姐;折腾吧,童童小朋友,我现在不敢再过问你们任何事情了。
只有小张是无辜的,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危险之中。
他只知道躲在房间日夜玩他的电脑,连方便面和饮料都打电话托我去买。
说实话,我是自私的,我没通知他逃走,因为知道起码院子里还有一个正常人陪我,会让我的心安定一点。
而且帮他买东西还有几块钱的回扣。
但院子里越来越鬼气森森了,每天夜里都会响起夜行动物的惨叫。
往往是猫或者狗,偶尔还有夜鸟的一声悲鸣,凄惨无比,然后无声无息,第二天醒来,却在院子中找不到任何痕迹。
我一直以为是王经理又在找销售用的教材,听到叫声连门也不敢出。
终于有一天当我养的两只鸡也没了的时候,我忍不住对要出门的王经理开了口。
王经理奇怪的看着我说:老哥哥你找错人了吧,要知道兔子也不吃窝边草的。如果真的象你说的那样,你可得查个清楚。要知道,提供一个安全的居住环境可是你的本职工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只管说,但你必须去做。
这下我想不查都不行了。
(二)
天已经渐渐的秋了,夜里已经能感到弱弱的凉意,我在白天会扫出一堆一堆飘落的黄叶,堆在小区里如黄土的坟茔。
新来的那个清洁工也许听说了阿拉小区一些不正常的事情,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做的清扫相对也就多了。
我开始想念老蒙,他在的时候我是不需要做这么多体力活的。
也许哪天我的人生也如这堆堆黄叶终结,最后被拉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烧掉。
希望给我做最后美容的不是佘花花,活的时候她看过我的身体,死的时候我不想再让她看到。
我并不是特别的对她有意见,女人做成她那样也是很可怜的,每一个凶残的女人背后必然有一个无情的男人。
她有两个。
现在,也许就快有三个了。
佘花花最近和王经理走的很近,王经理殷勤献的很足,经常会早晚接送佘花花,我发现他对这个好像比对他的销售事业还来劲。
而佘花花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我发现她渐渐变的稳重了起来,不见外面有男人来找她,见到我也不乱说了。
她拎出的包袱越来越大,拎回的包袱越来越轻,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拎着包袱进出。
我知道她已经清理完了房间里的存货,在满心喜悦的迎接一场新的恋爱。
但房间里的包袱放下了,她心里的包袱也能放下吗?如果她知道王经理是怎样的一个人后,她会再次拿起手中的剔骨尖刀吗?
每次我看她哼着爱情的小曲进出,我都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王经理的真面目。
否则前两个男人辜负了她,第三个男人很可能会终结了她。
我的最后决定是明哲保身,不要乱说了。
我还看到童童也趴在阳台上冷冷的注视佘花花的进出,一动不动。
王经理依然笑的那么和蔼温暖,你永远看不到他心里凝聚着一颗寒铁铸成的心。
小张总是盘踞在楼上不下来,我觉得这也是好事,起码少惹些麻烦。
这就是小区的白天,但晚上呢?
晚上秋风会吹起落叶堆尖的孤叶打转,远处有夜鸟在嘀嘀咕咕的暗语,有月亮的时候小区一片惨白,没月亮的时候小区一片漆黑,而今天多云。
当月亮被云遮盖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急促而凄惨的犬鸣,似乎有只野狗被什么咬住了脖子。
我拎起才申请下来的警棍,拿着电筒奔了出去。
(三)
我拿着电筒到处的远距离照了照,天空似乎有只夜鸟掠过,别的什么也没看到。
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在花圃里发出的,花圃里堆着几团我倒在那的落叶堆,我站在里面四处张望,总觉得落叶堆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悄悄的,不声不响的搭上我的肩膀。
人老了,总会有些疑神疑鬼的。
有几根脱落的松针随风落在我的领子里,痒痒的不太舒服,我用电筒照着前方,忍不住将背靠到雪松上蹭了蹭。
啪,一团毛茸茸冷冰冰的东西落在我的头上,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把那东西从头上拉下来扔在地上。
是只死麻雀,我用电筒照了照,喉管被什么动物咬断了,似乎血也被吸光了。
我用电筒照着鸟落下的方向,照到了一个天然的树杈旮旯口,还有个鸟尾巴落在外面。
我伸手摸去,居然摸出了一堆死鸟,脑袋耷拉在羽毛里,和刚才那只麻雀死的一样。
我想到了很久前看过的那只黄鼠狼,原来这是它准备过冬的仓库,我的可怜的母鸡啊,也许这时也被它藏在哪个旮旯里。
如果让我逮到它。。。我愤愤的想,边继续在雪松的旮旯里寻找有没有鸡的尸体,终于我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心中一喜。
掏出来以后,我才发现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母鸡,那只曾在我面前大摇大摆走过的老黄鼠狼正耷拉着脑袋,僵硬着尸体。
它咬死了麻雀,吸光了麻雀的血,却也被什么东西咬死了,同样被吸光了鲜血。
然后被藏在这里。
我想起来林小雨的尸体,她脖子上的伤痕也和这被咬死的黄鼠狼一样。
法医说过那是人的牙印。
难道刚才我听到的那声犬鸣,也是这个吸血的东西干的?
什么东西能在瞬间结束掉一只活狗,然后带着狗尸一起消失无踪?
我用电筒仔细的搜索着地面,终于在纷乱的落叶下还是发现了几丝淡淡的血迹。
我边拨开落叶边追寻着血迹,发现血迹消失在不远处的高高一堆落叶堆下。
我站在落叶堆边,正想推倒它看看到底底下有些什么,突然,一只爪子伸了出来,搭在我的鞋面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的从叶堆中爬出来。
我惊慌的叫出声来,一脚踢翻了落叶堆,准备看势头不对掉头就跑。
一只野狗侧躺在落叶堆下,水汪汪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闭上了。
刚才想爬出来的举动是它最后的努力了,这下努力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
我翻过来它的身体,仔细剥开它喉咙下的细毛,果然下面也有两个牙印。
夜空上乌云静静的流淌,它们永远不会告诉阿拉曾经在空中看到了什么。
我站在秋天的夜风里,呆呆的看着狗尸,突然发疯般的狂踢着周围一座座坟墓一样的落叶堆。
我亲手堆起来的东西,怎么会隐瞒了我所不知道的东西?你们底下,到底有什么,到底有什么?
有几个落叶堆的底下,被挖了深深的洞,洞里凌乱的堆着野猫和野狗,还有一些夜鸟的尸体,尸体都干瘪而枯缩,它们在死前都被吸干了鲜血。
我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小区里到底还要发生什么?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它才算结束。
月亮终于穿过乌云,将惨白的月光印在野猫野狗尸体呲开的白牙上,它们也在嘲笑我的无奈与恐惧?
惨白的月光同样印出花圃里一道修长的人影,我抬头一看,C楼的方向,童童趴在阳台上冷冷的看着我。
就象她白天看着佘花花。
她不会以为我在演戏吧?
(四)
早上佘花花上班的时候看着我象是有话说:但最后嫣然一笑,象蝴蝶一样飘走了。
王经理出门的时候朝我点点头:夜里辛苦了!我感觉一阵寒意袭来。
童童不声不响的背着书包上学去了,眼圈有点发黑。
唉,都走了,终于都走了,我可以补补昨夜的睡眠了。
不,还有一个人,小张终于下楼了,脸上带着自信的光芒,看样子象中了100万彩票。
他挺胸凸肚的踱进我的传达室,咳嗽了两声,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病,没去理他。
他傲慢的说:老陈头。。。我跳了起来:我在这个小区已经被欺负够了,但还轮不到这家伙来糟蹋。
我拿起电话就拔号,小张忙问:打给谁?我头也不回的说:110.,谈谈某猥琐偷窥男的事情。
小张连忙按住电话:别,可别,陈爹,你就是我亲爹,那可是你让我装的。
我斜眼看他:证据呢?反正是你亲手装的不会错吧。
他立刻软了下来:饶了我吧,老爹,我跟你说,我发财啦,以后我们多靠拢点,隔三逢五我送点烟酒给你。
我对他的话是一句不信的,冲口说:你啊,不是老爹说你,别每天泡那网上,有时间找个正经工作,做点正事,否则以后你想找个佘花花那样的老婆人家都没眼啾你。
小张呸了一口:佘花花?早被人睡烂了,我找她谋杀亲夫啊?告诉你老陈头。。。额。。网上,网上怎么了,上网一样可以发财。陈爹,现在我可是生意人,你以后就得叫我张老板了。
我怀疑的问:你在做什么生意?”说心里话,我怕他贩毒。
小张哼哼一笑:我现在在网上成立了一个全球淘宝无限贸易公司,倒买倒卖,大到原子弹,小到绣花针,你要什么,我给你弄什么。
他环视了一下我的值班室:缺条警犬那,老爹你说,要德国牧羊犬还是纯血藏獒,西伯利亚雪橇犬还是法国雪狮,只要你跟上面说说,同意拔钱我立刻给你弄来。
或者”,他压低声音说:老爹你要嫌狗不够威风,我们弄头华南虎来看门,不是周正龙那孙子拍的年画,咱们玩真的。。。
我啐了他一口:你就没一句正经话,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去。
小张急了:我怎么就没正经了,不怕告诉你,娃娃鱼你知道不?我几个月前就倒卖了两头,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指头。
我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小张得意的说:你看你,5000块钱就把你激动成这样,哎,我当时可进了四头呢,都才生的,才壁虎大,进口的,比我们国产的正宗娃娃鱼便宜多了,你知道多少钱?
才四百一只,反手当国产娃娃鱼一卖就是三,四千一只,可惜啊可惜,在我家跑掉两只,一直没找到,不然起码赚一万,听说这东西长了贼快,估计跑下水道里。。。
哎,陈爹,陈爹,你掐我干嘛,脖子,脖子,松手,你松手。。。
我死死掐住小张的脖子,牙齿咬的格格响,我基本已经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那大鲵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是王经理神通广大走私回来的,全是这兔崽子在网上交易后溜进下水道的。
然后正逢上佘花花把死人消化不了的部分都塞进了水道,大鲵就靠吃这个长大,于是性情和饮食习惯产生了某些异化。
好在其中一只被我打死,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王经理的手中,成了他的教材。
我当所有事件中小张是最无辜的,没想到他就是个催化剂,他好容易推开我,又被我一把揪住他衣领,吼道:说,你还有没有卖给别人外国蝴蝶?
他便扳我手指边赌咒发誓:卖过蝴蝶那是孙子,我发誓,我只卖过蝴蝶蛋,就是毛虫卵,批发价,一斤才三十块钱,进口的,还有培育说明书呢,成本特高,我没赚多少,孙子就骗你。
我头上青筋乱爆,喘道:你把它卖给谁了?小张委屈的说:这谁知道,网络上人家下订单,我再找大买家手上买了倒给他,谁认识谁,谁见过谁?老爹你也太落后了。
我颓然松开手,瘫在椅子上叹道:你个孙子害死我了,小张整整衣领:你这就叫落后,落后,现在高兴你可以在网上买只黑熊放家里泼硫酸玩,只要没人开门就没人发现,谁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在椅子上疲倦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您先进,您开放,我求求张老板您赶紧告诉我,您还进了什么好东西在小区里,就是见了动物就吸血那种。
小张连连摇头:你说的那叫吸血蝙蝠,我没卖过,也没听说别人卖过,你别栽我。
我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他被我盯的有些发毛,试探的问:老爹你没什么吧。
我一拍桌子:滚,他拔腿就跑。
我一上午都瘫在椅子上,想象着网络上到底都能在卖些什么古怪东西,越想越寒,直到佘花花回来和我说话。
(五)
这是我在佘花花男朋友走后第一次见到她的表情居然有一丝羞涩,好像她又回到了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
我瞬间看到当年那个姑娘又回来了。
她低声问我:陈老爹,你觉得老王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说:不错啊,人挺好。
她忽然高兴的说:我就知道你也这么想的,我就没见过这么懂我的男人,好像以前就很熟悉一样。
她又压低了声音:老陈,我知道我以前做过许多傻事,但希望你能祝福阿拉。
我眨了眨眼睛:什么你们?
佘花花红着脸说:阿拉准备同居,年底结婚。
我一下摁住了心脏:同居?和谁同居,你们同居?你住他那还是他住你那?你们都商量过了吗?
佘花花看着我的反应奇怪的说:谁到谁那有什么区别?随便吧。我和他商量过了,他在上海还有一个离婚的老婆和女儿,以后上海的房子就给她们,阿拉结婚也不请什么人,婚后我把房子卖了,不去火葬场上班了,以后阿拉再生个孩子。。。
佘花花的脸上流露出幸福的憧憬,看着窗外涛涛不绝的说下去,我小心翼翼的推了推她,低声说:我看你们不合适。
佘花花掩嘴笑了起来,同样低声说:老陈,我知道你心里不快活,不过我告诉你哦,我以前是很喜欢你,但被我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我喜欢老王对你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可惜你不明白。
我苦笑了说:为什么呢?心里想:这话倒也不错,做蜡像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她笑着对我说:秘密。
我试探了问:你去过王经理家?她点点头,昨天刚去,有点乱,我收拾了半天。
我突然想起来最近王经理都不接佘花花上下班,出入次数却多了起来,原来他也腾空了房间的存货。
难道他们彼此都是真心的?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如果真是这样,对我而言倒算是种解脱,否则在这里做门卫简直就是活受罪。
我真心真意的对佘花花说: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都是真心的,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
佘花花感动的拉住了我的手:老陈,我一直就知道你真是个好人。
我轻轻的抽回来我的手:祝福你们,真的。
王经理的车也回来了,他连忙下了车一直把佘花花送去楼上,我看着这未来的小两口嬉笑着走远,终于舒了一口气。
回头我一定建议他们去买个新房子,就不买也建议他们做个长期蜜月旅行。
这样我的心脏也可以休息几天,正想着,突然看到童童站在大门口咬着嘴唇看着王经理和佘花花的背影,一动不动。
哎呀我可怜的心脏啊!
(六)
虽然咋听这消息能让我心脏爆炸,但仔细想想,王经理和佘花花发生真的爱情也并不奇怪。
佘花花一直就对已婚男人有浓厚兴趣,只是她喜欢的不是躲她就是为了她的肉体。而王经理从他口头看对精神方面的追求还是很执着的,要不他天天喊着蝴蝶干嘛。
所以他对佘花花的那些风流烂事估计也不是很在意,我想他一定坚信:荡啊妇经过他的讲教也能变成贞女。而佘花花抱着的那颗寂寞的心么。在王经理的弹簧舌下,有什么打不开的心?
我看到A楼那边楼下王经理指着天上的晚霞,佘花花格格娇笑着弯下了腰,我想王经理一定在大叫:看,晚霞,美丽的晚霞,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道晚霞。
佘花花脸上的笑容发出幸福的光辉,我知道那是从心里发出真正的感情。
谁的心不曾柔软?也许,这样以毒攻毒反而能治好他们彼此的心灵,就这样,不也挺好。
我正想着,童童推开了门走到我面前,冷冰冰的问:陈老爹,刚才佘花花跟你讲了什么?
我老实的回答:你花花姐可能要和你王叔结婚了。
童童尖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撒谎。
我叹了口气:童童啊,我知道你对你花花姐有成见,毕竟她破坏了你爸妈的感情才有这些事情发生,但你长大就知道了,有些事情,也不全怪你花花姐。。。
童童尖叫着打断了我的话:我不是为这个,我不是为这个。
我接口说:你要是为了小雨的死怪你花姐更没道理了,我跟你说,那没可能和你花姐有关系,那也不会跟人类有关系。
童童盯着我:我知道,那和你有关系,如果当时不是你关了窗户,小雨也不会因为进不了我家,而在院子里去别人家找吃的被人掐死
我跳了起来:关我什么事,小雨又不是壁虎,怎么爬到你家玻璃里去?再说谁说她被人掐死的,你那时候不在家,没看到她脖子上有牙印。
童童也惊讶的叫了起来:脖子上有牙印?难道是他?难怪他骗我。
我紧张的问:谁?
童童正要说话,突然闭上了嘴,看着王经理从佘花花那的楼道走出来,眼里冒出火花,恨恨的说: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让他们成的。
我拉着她,劝道:孩子,和你没关系,你别去多那个事,哎呀。。。
我火烧般的抽回手,童童拿着刚扎过我的针,尖叫着: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是谁?
我惊讶的看着她,她一步步的后退,忽然转身跑了。
这天夜里,发生了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七)
因为白天佘花花对我说她去过王经理家,我当时立刻联想起王经理这几天频繁的出入,很可能是在腾清房子里的人。
他很明显故计重施,伪装成司机不停的把伪装成王经理的房间里的人带出去,然后又换回自己衣服单独开车回来。
就这样房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当佘花花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
我不得不佩服王经理的谨慎,其实他早就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当然也一定知道小张在他房子里装了监视,但是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依然低调。
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可我今夜真的太想看看这个谨慎的人腾空后房子后,一个人在房子里会干些什么了。
只是碰碰运气,如果他把监视弄坏了我也没办法,但我总觉得他会留着。
我一直觉得他并不是怕我看见,反而觉得让我看见他的举动对我来说是一种震慑,是一种警告。
有实力的人才这样,我也就看看,我在他面前是个典型弱者,能干什么呢。
没想到我在王经理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绝对没有想到会在那里出现的人。
出现在我镜头里的是童童,哭泣的童童,她的对面坐着王经理,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中华烟。
不知道是小张的技术问题,还是王经理做了手脚,我只能看到画面,却听不见声音了。
似乎童童在哀求着什么,而王经理一直在摇着头。
突然童童扑了过去,一针扎在了王经理的手上,看的我一颤。
王经理动也没动,注视着童童,眼光里闪着复杂的表情。
童童发了疯似的用针连连扎着王经理的手,嘴里似乎在吼叫着什么,象一只被激怒的山猫,但王经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里注视着童童。
我第一次没在他的脸上看到那种虚假的笑容,似乎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有真实的感情。
终于童童瘫在地上,似乎在嚎啕大哭。
王经理伸出滴血的手,一只手在童童头发上轻轻的抚摸着,另一只手想把她扶起来。
童童一把推开了他,自己站直了冷冷的看着他。
王经理掏出钱包,掏出一达钱递给童童,童童毫不犹豫的撕碎了钱扔在王经理脸上,转身砰的甩上门哭奔出去了。
王经理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半会,看他的表情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一片片的捡起地上钞票的碎片。
这一刻我感觉那个邪气逼人的王经理不再存在,面前的只是一个提前衰老而心事重重的男人。
我突然有点可怜他的感觉。
但也许我更应该可怜童童,虽然我不知道她和王经理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做梦也没想到,她离开王经理的房间后并没有回到406.
她永远也回不去了,第二天阿拉在406的门口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童童,她的钥匙插在门上门却没有打开。
她死了,脖子上有两颗牙印。
(八)
我有一种隐约的想法,院子里这个吸血的东西并不是小张说的那种吸血鬼,也不是什么十分强大的东西。
它似乎只能伤害猫狗和未成年人,而没对成年人下过手。
这也是警察们的想法,在轰轰烈烈的又一次搜藏活动结束后,童童成为了警察局里的又一卷终将蒙上灰尘的档案。
警察的意思:一个月内,大家都搬出小区,一劳永逸。否则,
北京这么大,怪事这么多,阿拉只是警察,又不是道士,抓不了鬼。(警察原话)。
这是句让人愤怒的话,但已经没有亲人会为童童愤怒了。
只有一个也姓陈的高个警察走的时候对我说: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有些人,有些事,连时间也沉淀不了。
我一直看他走出门口。
童童的那个亲戚设了灵堂第二天就走了,从此没有回来,只是委托我帮童童守过头七。
我边值班边随时去童童家照应,说实话,也没什么亲戚来,如果有,在门口我看见领去看下也就结束了。
等我离开人世的时候也应该和她情况一样吧。
第四天起就没亲戚来了。
但在头七的最后一天,灵堂里来了三个客人。
小区里的最后三位邻居不约而同的都到齐了。
表情最悲伤的是王经理,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从内心发出的感伤,以至于最后跪着的他发出一种狼嚎般的哭声。
阿拉都惊讶的看着他。佘花花的眼圈有些红,神情还是很淡定的,她弯腰低声的劝着王经理。
只有小张的神情很奇怪,他的眼睛滴留留的四处张望,神情十分紧张,胳膊下夹着台笔记本电脑,进门就站在了我的身后。
终于佘花花扶起了伤心的王经理,正要出门,一直不说话的小张突然叫出声来:大家都等下,童童死的那天晚上,佘花花去过C楼。
王经理刷的转过来身,冷冷的看着小张:你刚才说什么?
小张吞了口吐沫,后退了一步,说:佘花花,在童童死的那天夜里,去过C楼。
佘花花叫了起来:小张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那天晚上出去了。
王经理推开了佘花花,一字一顿的对小张说:你说。慢慢说。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佘花花跳了起来,叉着腰对着小张叫道:你不要栽我,你居心不良,你喝不着汤就往汤里拉屎,你就是想破坏我和老王的关系,把害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你算什么东西?
王经理猛地一下将佘花花搡了开去,砰的一声佘花花的头撞在了墙上,血沿着额头从鼻子一直流到了脖子里去。
佘花花扶着墙,愣愣的看着王经理,王经理看都不看她一眼,对小张凶狠的吼道:说!
小张和我都一激灵,小张连忙将笔记本电脑放在灵台上,调弄了几下,回头对阿拉说:你们看。
屏幕上路灯下佘花花站在C楼楼口徘徊着,似乎在犹豫不决,最后好像下了决定,离开了C楼往A楼走回去,走了没几步,一跺脚,转身又回头走进了C楼。
录像的时间正是童童遇害的那天晚上,我看了下具体的正是童童离开王经理房间后一分钟。
我知道童童是8点45离开王经理家的,而录像上佘花花进入楼道是8点46分。正相差童童从八楼下到3楼的时间。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时候我在传达室,小张在电脑面前,王经理在房间的监视屏幕上,如果童童的死和人有关,那只能是佘花花。
何况小区里和童童矛盾最大的就是佘花花,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杀害童童的。
三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佘花花身上,冷的象尖刀一样要把她刺透。
佘花花慢慢滑在地上,身子蜷缩了起来。她不看阿拉,只看着王经理。
终于她颤抖着张开了嘴:是,是的,我那天晚上是在C楼。
(九)
我和小张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王经理的脸抽了一下,没说话。
佘花花看着王经理说:可我那是想去你家找你,又怕你看我晚上主动去找你看不起我,我才那么犹豫不决。我真的跟童童的死没有关系。
王经理吸了口痰,呸的吐在地上。
我和小张对望了一眼,没说话。
佘花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是进了C楼,可我没上楼道,也没上电梯,我想阿拉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知道我名声不好,我怕提前找你你会看不起我。老王,老王,你要相信我啊。还有小张,小张,你告诉大家,你看到我进去应该很快看到我出来才对,我真的和童童的死没关系。
阿拉都看着小张,小张摇摇头:你进去后电脑就死机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
佘花花张开肩膀向王经理走去:老王,老王,他们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吗?我心里只有你,我要害童童干吗?我真的没杀她啊。
王经理一动不动,等佘花花走到他身边,突然一把揪住佘花花的头发,把佘花花拖到灵堂前,将她的脸推到童童的遗照前,咬牙切齿的说:婊子,你给我看清楚,人命,是要人命来还的。
佘 花花突然爆发起来,一把推开了王经理,王经理手上紧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发,佘花花象老虎一样咆哮着:好,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和你有什 么关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么,要陪我一生一世么?你为了个毛孩子你打我,你打我,好,人就是我杀的,我就是要杀掉童家最后的孽种。
怎么了,怎么了,她爸爸不是要和我睡觉么?她妈妈不是看不起我给尸体美容么?我就不给她美容,她不也来火葬场了么?我用刀一刀刀割碎了她再缝起来烧,怎么了?我把这个小婊子也割碎了一片片烧,怎么了?你心痛啊?你怎么了,你和她什么关系啊?你为她打我?
王经理一巴掌把佘花花扇得飞了出去,碰倒了灵桌,上去一脚踏在了她胸上,指着她鼻子恶狠狠的说:我和她什么关系不需要你问,你只要记住,命,要命来偿。
他收回脚,在地上擦了擦鞋底,对我和小张冷冷的说:今天的事情,谁告诉警察,谁。。。他没说完就转身走了。
佘花花突然慌张起来,拼命向王经理走的方向爬,边爬边喊:老王你回来,回来,我乱说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和童童的死没关系啊。。。
王经理头也不回的走了。
佘花花转过身来,眼睛喷火的看着小张。
小张慌忙收起电脑要溜,却在门口被佘花花一步步逼了回来。
佘花花盯着小张,一把撕开了衣服,露出了丰满的胸膛,尖叫着: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不就是想和我睡觉么,你来啊,你来啊,有本事你在这和我睡,现在就睡,睡完了你就娶我,你敢不敢?敢不敢?
小张被她逼到了灵桌前,退无可退,乘她不冷静一把把佘花花推了个跟头,一溜烟的跑了,嘴里都囊着:莫名其妙,你这个毒蛇,谁想和你睡,我还嫌你脏呢。
佘花花趴在地上喘息着,突然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激动的说:陈,陈,还有你,还有你,你是好人,你相信我跟童童的死没关系,没关系对吧?你帮我说说,跟老王说说,我刚才是急了乱说的,我,我跟童童的死真的没关系啊!
我轻轻抽出了脚,叹了口气说:你要我相信有什么用?除非,我指指童童的遗像:你能让她相信。
佘花花抱着童童的相框失声痛哭,我摇着头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佘花花歇斯底里的叫嚎和相框的碎声: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都冤枉我,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头七以后,童童的灵堂拆了,小区里的最后3位住户都不下楼,冷秋的空气中似乎在酝酿最后一场秋雨。
天也要哭了。
(十)
凌晨三点,我被啪的一声惊醒,发现窗户被人砸了一个洞,凌乱的玻璃片撒了一桌子。
是谁这么深的夜里不睡觉在这撒野?我大声骂了几句,但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只好披衣服爬起来看看到底谁这么缺德。
电筒照开的一刹那,我的心揪了起来:花圃里,童童穿着生前的白裙子趴在地上,一阵风吹过,裙子的下摆飘了起来。
轻飘飘的好像衣服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连忙关掉了电筒,把被子蒙上了头:我一直觉得这院子里闹鬼,这次终于看到了
片刻以后,夺夺响了两声敲门声,我把被子蒙得更紧,动都不敢动。
然而底下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终于我躲在被子里自己都快把自己憋死了,只好掀开被子把自己放出来,正好看见门边的窗户闪过白裙子的一角。
原来它还躲在门外!悄悄的等着我!
这孩子活着凶悍,死了也是厉鬼!
我壮起胆子高声颤道:童童啊,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死不是你陈爹下的手,该谁你找谁去,啊!
外面似乎起风了,我听到它在轻轻的用指甲刨着门,越来越快。
难道她终究认为是我没开窗户导致林小雨的死去吗?死了也要找我算账?
我看到窗户里门后飞扬的裙角也舞得越来越快,配合着刨门声,似乎它就要冲门而入。
左右是死,等她进来房间这么小地方我逃都逃不了,我大叫着自己把门拉了开来,冲了出去。
门把上挂着童童穿过的白裙子,正象鼓足了的风帆挥舞着,撞在门上发出扑扑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一定是不知什么时候这裙子飘落在了花圃里,让我产生了错觉,起风的时候又漂落到了我的门口,恰好挂在了门把上。
可是谁打破了我的玻璃,而且风吹衣服撞在门上怎么会有扑扑声?
我抖着手摘下了裙子,拿在手上好像还有点坠,我在裙子中摸索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很破的日记本,封面上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幼稚的字:童童。
我连忙转身看了看小区里的3座楼,楼上都没有灯光,一个个漆黑的窗户象怪兽的无数巨口等着吞噬什么。
回到值班室打开看到第一页第一行字,我就啪的合上了笔记本,心里一抖:原来他就是王经理!
(十一)
日记让我回忆起两年前,现在看来应该是童童爸爸躺进石灰里的那天,院子里来了一辆救护车,是当时C楼806的王经理被淋浴的开水烫伤了,紧急抢救去了医院。
因为王经理经常出国不回来,阿拉也很少见他,他只有在家的时候偶尔找童童爸喝点酒,只有他们才互相熟悉,身材也差不多。
关于这件事,童童日记开头是这样写的:6月6日,我从床下放出了爸爸,爸爸的身上沾满了石灰,我帮他冲了水,皮都烂了。
王叔叔来找爸爸,我和爸爸杀了王叔叔,王叔叔被埋在了床下,只有我知道,爸爸变成了王叔叔。
我是个坏孩子,我不浇水,爸爸皮肤就不会烂,妈妈更是个坏女人,她不把爸爸埋在床下,我就不会往爸爸身上浇水。
王叔叔是个好人,对我很好,会带外国的巧克力给我吃。爸爸摁住他,我看他打爸爸,就拿妈妈缝衣服的针扎他,针扎进了脑袋,他就倒下了。
他倒下看着我,爸爸把他推进石灰里,从那以后,我一直知道他在床下象倒下时看着我。
我很害怕,妈妈也害怕,她一直以为床下的是爸爸。
爸爸告诉我,不要告诉别人,他一定会回来看我,他会和王叔叔一样带外国巧克力给我,我说他走了我会害怕,他拿起从王叔叔头上拔出的针,告诉我:有人欺负我就拿针扎他。
我看着爸爸跌跌冲冲的走向八楼,手里拿着王叔叔身上的钥匙,我藏起了针。
里面有很多错字,但我能看懂。原来当年的王经理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伪装成全身烫伤去了医院的童童爸爸,没人会怀疑一个全身没了皮肤的病人是不是本人,估计连指纹也烧掉了,然后他整了容,断断续续整了两年多,在没彻底整成王经理之前,他只能深夜回来处理事情。
难怪他那么迷恋蝴蝶,他本人就是一只脱茧而出的蝴蝶,从童童爸爸到王经理,他一样是获得了新生,美丽的人生。
他就是一只食人蝴蝶。
在这样的秘密下生活了两年的童童,会长成一个怎么的孩子?
底下和王经理有关的就是两年后的日记里,童童这样写:
我又看到了王叔,我知道他是我爸爸。
爸爸在楼道里告诉我:他有好多钱了,他准备和我一起过,但我妈妈必须死去,否则他迟早会被认出来。
我回到家,拿出来我藏了两年的针。
妈妈不是个好女人,她要杀爸爸,她没钱,还夜里打我。
爸爸说:有人欺负你就拿起你的针,我是个听爸爸话的好孩子。
我浑身陷入了寒冷之中,不敢再看下去,但我不得不看下去,因为这里面还提到了林小雨。
我记起了当时小雨家发生事情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看到806里的红点,原来那就是童童爸,不,王经理在里面抽着他的中华烟。
他那时候已经回来了。
但在童童日记中对林小雨的记录却是十分离奇的,时间是从林小雨失踪的那天开始:
4月3日:6点钟,我下楼去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在楼道里,遇见了小雨。
小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见了我就叫姐姐,我知道她是真心把我当朋友,不象她爸爸妈妈那样看不起我和离婚的妈妈。
我想起家里还有门口陈爹爹给我的糖,就让小雨上楼和我拿糖,小雨拎着垃圾袋高兴的蹦跳着和我回家。
我吃了糖,小雨也吃了糖,然后阿拉下楼,我开了门,小雨却没有跟过来。
我回头看见小雨倒在沙发上,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害怕,我不敢告诉人家,我怕警察找小雨的时候会翻过来我家的床。
王叔叔就在下面,我怕人家发现。我只好把死了的小雨也藏在了床下。
其实妈妈不知道,床头有块活板,不费劲就可以拿下来。
我当时就是这么把爸爸放出来的。
大家都在搜索着小雨,我哭的很伤心,我是真的伤心,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没有怀疑到一直哭着的我。
晚上妈妈没敢睡床上,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我见她开始总是把耳朵贴在床板上。
我也好像听见了呼吸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床板下面。
但我和妈妈都没敢承认。
于是从那天起妈妈总是早早离开家,晚晚才回来,我自己放学后烧饭洗衣服,我觉得我一个人也可以过的更好。
但中午我真的听到了床下有声音,听到小雨微弱的叫我姐姐。
我拉开活门,放出了床下的东西,再出来的小雨已经不是小雨了。
(十二)
我不知道是小雨死去又活了过来,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死,但看到现在的小雨,我哭了。
小雨虽然还穿着那个小花棉袄,但她的皮肤因为石灰吸水而失去了水分,变的干燥粗裂。
就象披着一片片的鳞片。
更惨的是,她的关节僵硬了,只能慢慢在地上爬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哭了,我不敢让她回家,我想拿针扎死面前这个不象小雨的小雨,永远的把她埋在床下。
但她看着我,微弱的叫我:姐姐,我饿。
我哭了,我扔掉针,搂着她哭,我告诉自己不管小雨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我告诉小雨,如果她这样回去一定会被家里人当怪物打死,她必须等我找到药给她吃,让她恢复原样才能回去。
小雨趴在地上懂事的看着我点着头,我知道她相信我。
但我根本无法弥补我的错,我在骗她,我是个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