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快要十点了,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喂,我是犀川。”
“老师,晚安。”
“嗨,我正要回去呢。”
“你在工作吗?”
“这还用说,我就是为了工作才待在学校里啊,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呢,有什么事吗?”
“没事。”
短暂的沉默。
“这样啊……”犀川只有这句话。
萌绘也沉默着。水滴从湿濡的发丝上,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怎么了?”
“没事的话,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吗?”
“不,没这回事。”
再次的沉默。
“我从来没有说不行。”
萌绘继续沉默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西之园同学?”
“嗯。”
“你身体似乎不太舒服呢,你也说句话啊。是用功过度吗?”
“你来好吗?”
“去你家?”
“嗯。”
“我知道了。”犀川没有问理由。
萌绘将听筒放下后,才意识到这件事。没有理由,就是理由吗?老师如果来的话,我要跟他说什么,又要怎么跟他说?
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让她觉得很不甘心,也让她感觉好寂寞。
这就是所谓寂寞的感觉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以前还真的没感到寂寞过。就连父母双亡的夜里,她也不感到寂寞。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很悲惨,不住掉泪。但是,现在不同了。自己根本就不悲惨。这不是寂寞,真要说,还比较接近恐怖。
到底是什么?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
13
萌绘跑下螺旋阶梯,在玄关给犀川一个拥抱,出来迎接的诹访野见状不禁瞪大双眼,都马则扑向两人不停吠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犀川问诹访野。
十秒钟后,萌绘才从犀川身上离开。
“大小姐。”诹访野静静地说:“请您自重一点。”
“我想吃些东西。”萌绘回头说。她感觉突然有精神了。“老师你呢?”
“晚餐我吃过了。”
“那要喝杯咖啡吗?”
三人直直地穿过走廊,走到位于同一层楼的餐噫去,正式的用餐处其实在更里面,不过几乎没有使用,都马也慢吞吞地跟过来。这时已经快要十一点了。
“我可以问你理由吗?”犀川说。
萌绘把今天发生的事很快交代一遍。从早上一直用功的事,傍晚在泷野池公园遇到加部谷惠美的事,以及在阴暗的仓库中发现尸体的事。
诹访野在说个不停的萌绘面前,一道接着一地道放上菜肴,有炖牛肉、色拉、优格及牛角面包,在犀川面前则放上一杯咖啡。萌绘完全无视于埋头工作中的诹访野,对着犀川滔滔不绝,手也没有去碰那些料理。
犀川喝了一口热咖啡,然后看向诹访野,说了句“真好喝”。
等萌绘终于说完后,她才开始用汤匙舀起炖牛肉来。
“对不起,真不知道我刚才都在做什么。”萌绘看着装炖牛肉的盘子说。事到如今,她实在对自己之前的心理状态不敢置信。“总觉得像是寂寞,又像是恐怖……让我实在无法承受,老师,谢谢你特地来这里一趟。”
“跟我道歉之前,你应该先跟诹访野先生……”犀川点上烟后说:“说些什么吧。”
萌绘看向诹访野,“大小姐,我的事您别在意,只要看到大小姐您恢复精神,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萌绘对诹访野说:“我当时没办法打电话,让你担心了,真对不起,明天开始我会带手机出去的。”
诹访野优雅地敬礼,说了句“请慢用”后,就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我会变成那样呢?”萌绘看向天花板,叹了口气。
“这个……就是所谓的心理咨商吧?”
“嗯,我只是看到老师的脸,就治好了说。”
“原来这还是张意外有用的脸啊?”
“老师要不要也吃一些?”
“那给我个牛角面包吧。”
萌绘将装着面包的盘子移到犀川的面前。
“大概是因为你念力学的缘故吧,一旦知道何谓真正的寂静时,连针掉落的声音都会让你吓一跳。”
萌绘停下拿着汤匙的手,缓缓地抬头看向犀川。
“这是新生的你在保护过去的你,新生的你感受力一定比较强吧。”
“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前都很迟钝啰?”
“嗯。”
“好过份……请你也否认一下嘛。”萌绘露出微笑。
“不管是谁,都会为了遮掩住自己的短处和弱点,而张开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壁,我们就在这反复的过程中,成长为大人……我常常都在想,你最好还是了解恐惧为何物,这对你会比较好。你心里大概也是这么认为吧,毕竟是你自己的思考模式,创造出你这个人来的。”
“老师,你不觉得你越来越迟钝了吗?”对于犀川的直言不讳,萌绘有些恼怒,反过来挖苦他。
“是啊,大概吧。这算是自我防卫吧。”
“我……常想自己是否得了相思病呢。”
“不是吧。”
“不要这么快就断定啦。”萌绘鼓起双颊。
犀川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吃起了牛角面包。
“长久以来,你一直很怕‘害怕’这件事。”犀川继续说:“毕竟你经历过那种事情,这也不能怪你,是你阻止自己去害怕死亡的。”
犀川所说的,就是发生在萌绘高中时代的那场飞安意外,她亲眼目睹父母双亡的那个夏夜。
“为什么念力学会让我回复这种感情呢?”
“这跟力学没有关系啦。”犀川微微一笑。“话不是这么说。每当人有某种体悟,或是看到崭新的世界时,也会发现跟过去不同的地方,和发现到自己本身的内在,另外,有某件事让人觉得很有趣,很感动时,也会察觉到其他原本毫无关系的事物,也许这是要在冥冥之中取得某种平衡吧,比如说知道一件理性的事,就会同时理解一件感性的事,人类似乎都是这样的动物吧。”
“我听不懂。”萌绘歪着头。“这说法我无法理解。”
“这应该说像是精神复原力之类的吧,这种事我也不很清楚,因为这并非我的专长。不过……西之园同学,当你理解物理困难的法则时,就会想去森林散步,当你这么做时,森林就会变的跟普通树林不一样,那就是做学问的真正目的,只有人类才能做到,因为是人工智能啊。”
“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因为发现尸体而惊讶了。”
“你说过有人偶,对吧?”
“嗯……脸孔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偶。”
“那是有里匠幻的脸吗?”
“这个嘛,说不定真是这样,因为只有嘴唇用涂成红色的……但是,那上面沾满灰尘,不像是最近有使用过的样子。”
“原来如此。”犀川点头。
“什么事原来如此啊?”
“不,没什么,我只是回话而已。案子的事就先搁在一边了。”
“嗯嗯。”萌绘老实地点头。
两人于是默默地喝着咖啡。
“老师,要玩扑克牌吗?”
“你要表演魔术吧?你还小的时候,常表演扑克牌的魔术给我看呢。”
“我还记得,明明每个大人都很惊讶,却只有老师一点反应也没有。”
“因为我很诚实,尤其是对小孩子更是如此。”
萌绘微笑着,心里也认同他的说法。
“我小时候啊……”犀川拿着咖啡杯说:“每天都是我负责去拿报纸。我家前面有车库,报纸就夹在铁卷门上,虽然从庭院旁边的门可以进去车库,不过一旦把门关上,里面就完全是一片漆黑,只有从放报纸的小箱子上的细缝中,能稍微透进一点外面的光。虽然绕到外面拿也是可以,可是我有天决定要尝试从那个阴暗的车库抄小路去拿。”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那个一片漆黑的车库中……看到了魔法。”
犀川说完,喝了口咖啡,然后将杯子放回桌上,点了根香烟,他的动作像北极熊一般慢条斯理。他会这么做时,代表对自己的故事很有自信。
“魔法?”萌绘挪前身子,全神贯注在犀川的话上。
“是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魔术。那时应该是小学低年级吧。”
“发生了什么事?”
“在车库的墙壁上,倒映着外面的风景,而且影像还上下颠倒。”
萌绘想了一会儿,马上就察觉过来。
“那是针孔摄影机的原理嘛。”
“是啊,是从报纸箱缝隙射进来的光线,在对面的车库墙壁上形成相反的影像,车库本身就成了一台大照相机,而我就是身处那台照相机中,虽然很有趣,不过一方面也觉得很可怕,这大概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吧……毕竟当时还无法理解这个现象。”
“所以你就以为这是魔法啰?”
“不,我认为这应该是某个我所不知道的法则。”犀川微笑说:“直到现在,只要我碰上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都当作那是我不知道的法则所造成的,也许有时候,这世上会出现没人知道的法则呢。”
“这番话真棒。”
“这番话的确棒。”犀川重复她的话。“真是棒呆了,”
泪光在萌绘的眼窝里打转,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越是成为大人,这么棒的事就会越少,所以如果不努力到处找,就根本找不到。之前你说科学只是某种符号的话,的确是没错,当记忆符号排列成算式时,我们以前所深爱的不可思议,就被排除在外了,为什么呢?因为不这样的话,就找不到新的不可思议了。我们就是这样寻寻觅觅,偶尔遇上少数很棒的不可思议,然后再一个个把它们消掉,因为我们都深信自己将会过上更棒的不可思议……可是,记号就像捞金鱼的纸网一样,总有一天会破,而我们内心深处,大概都会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就算是孩子,打一开始也就知道网子总会破掉吧。”
“捞金鱼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
“嗯。”萌绘点头。“我有听过这个名词,从以前就一直很好奇……那是电视游戏吗?为什么要去救金鱼呢?【注:日语的捞跟救同音】”
“西之园同学。”犀川微笑说。“所谓的‘sukui’(捞),不是救,而是捞。你真是常识的air pocket (空中气涡,指飞机容易突然失去上升力而坠落的区域)啊。”
“不是因为我们年龄有差吗?”
“你小时候,是不是被人下过某种诅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