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太令我惊讶了。”
“你交出去之前就心算好了?”美香流圆睁双眼。“你是看到我的,然后马上在桌底下写上去吧,从你那里看的到我写的字吗?”
“这真是太厉害了。”武流笑出声来。“我吓的脸色发青啊。”
美香流愣了一下,也终于微笑起来。她将脸凑近犀川说。
“老师你呢?你也要表演魔术吗?”
“没有人能真正表演魔术的。”犀川抽着烟。“你们刚才不也看到了?魔术也只有观看的那些人觉得是魔术而已。西之园同学擅长计算,而且双眼视力二点〇,事实也不过就如此而已。”
“不会啊,这就是很棒的魔术了。”武流说。
“犀川老师有什么特技呢?”美香流问。
“这个嘛,我常喝牛奶可乐各一半所混合成的鸡尾酒,也许就是我的特技吧,说不定还有人认为这是魔术呢。”
听到这番话,有里美香流轻撞了下犀川,不住大笑起来。
8
在餐后点心冰淇淋蛋糕被端上桌前,他们完全没有谈起案子的事,有里美香流很爽快地喝醉了,有里武流也变得长舌,犀川很少自己发言,只是偶尔会配合话题说些应酬话。店内不知何时开始坐满客人,当萌绘偶尔看向别桌时,都会和其他桌看向这里的视线相交,这个时候,她才会意识到自己是跟名人一起用餐。
“好怀念啊!”美香流大声说:“能跟犀川老师聊这些,好开心喔……欵欵,那你也喜欢科学小飞侠吧?”
从刚才开始,美香流就屡次用手碰触犀川的手臂和肩膀,这让萌绘十分在意。美香流和犀川是同年代的,两人针对小时候所看的电视节目谈得很热络,萌绘不知道什么是科学小飞侠,心想那一定是无聊的搞笑节目。
“那个,既然饭都吃完了,那我们可以开始来谈案子的事吧?”萌绘吃完点心后说。“就算在吃饭时谈也没关系啊。”美香流说:“欵,犀川老师也觉得没关系吧?”
“嗯,反正也都是些无聊的事吧。”犀川说。
萌绘咬着下唇瞪向犀川。
“唉呀?她生气啦。”美香流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难不成你在忌妒我们吗?”
萌绘压抑自己的冲动,想办法让心情冷静下来。
“所谓的案子,是指什么事?”武流低声问萌绘。
“星期天在大礼堂所发生的事。”
“喔喔……”武流表情变的有些凝重。“好像还没找到吧。”
“你知道那棺木有机关吗?”萌绘问。
“欵,你们在说什么啊?”美香流探出身子插嘴道。
“她是说匠幻老师的棺木。”武流顾虑到旁边的客人,故意压低声音小声地说。
“那是长流的箱子吧?”美香流用普通的声音说:“对了,它不是被警方扣押起来了吗?那可值好几百万呢,因为手工的总是比较花钱嘛。”
“那个棺木除了有可以瞬间变色的机关外,垫高的底部可以藏人,也可以从棺木底部脱出。”
“哦。”美否流好像是刻意地睁大眼睛。“这样啊……”
“那老师的遗体就还在棺木中啰?”武流喃喃地说:“可是……”
“我本来是觉得灵车很可疑啦。”美香流表情变得严肃,点了根烟。“呼……不过,这样说来,就是趁那场骚动过后才把遗体运出去啰?”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萌绘摇头。“两位有什么想法呢?在那场骚动后,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可是,在警察来到之前,西之园小姐你一直守在旁边吧?”美香流说:“这一切我都有从玄关看到喔。”
“我想犯人应该是在警方赶来之后,才把遗体盗出去的。”萌绘说。
“先别说这个,灵车有没有调查过呢?”美香流说。
“灵车上没有机关,车顶和车底也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只是一辆普通的灵车而已。”
“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呢?”美香流露出狐疑的表情。“那个时候就很奇怪了,为何你明明是个学生,却好像在协助警方办案呢?”
“因为是打工。”萌绘灵机一动开始扯谎。
“打工?你所谓的打工,就是在警局?”
“嗯嗯,他们一定是人手不足吧。”萌绘露出微笑。
“你说过你有管家。”武流插话:“这么有钱的千金小姐会需要打工?”
“那具棺木是谁做的?”犀川突然蹦出问题。
“那个得问长流吧……”美香流回答。
“难道你们不是向相同的地方下订单吗?”犀川边将刘海拨上去边说:“比方说,匠幻大师的大道具是谁做的呢?”
“那个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以点子来定胜负的,通常自己想到的东西,不是自己做,就是交给地方上的小工厂来做,当然啦,也是有几个专门制作魔术道具的业者没错,不过因为担心点子被同行盗用,所以当成名之后,都是独自寻找可信赖的业者,并且视为机密。”
“所以很可惜,我也不知道。”武流回答。“我们两人都待在东京,而匠幻老师和长流则都住在那古野,所以我想箱屋(指用木板制作家具的店)一定也在这附近,而且,他们两人还有跟间藤先生借仓库使用。”
武流所使用的“箱屋”一辞,让萌绘觉得很新鲜。
“那个仓库可以让我们看看吗?”萌绘马上追问。
“应该是不行吧……”武流缓缓地摇头。“只要没搜索状就不行,毕竟这个是商业机密。”
“匠幻先生的仓库以后要怎么办?”
“这个嘛,都还没决定,一切只能看家属的意思了。”
八点刚过的时候,有里武流站起来。
“好了,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武流说完,便看向美香流。
“我想跟犀川老师再找个地方喝一杯……”美香流挽住犀川的臂膀说。
“票已经买好了啰。”武流指着手表。
“没差啦,明天再回去也可以。”
“不好意思,我要跟西之园同学回去了。”犀川说。
闻言,有里美香流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武流跟她们简单道别后,就拉着她走了出去,账单则是由他请客付了。
“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哪个?”
“就是她啊。”
“哪里有趣啊?”萌绘嘟起嘴巴。
“只要每次武流先生要跟你讲话的时候,她都会偷听喔,她才是在忌妒你呢,还故意装作喝醉的样子,他们来这里之前,大概吵过架吧。”
“那会是有趣吗?”
“当然啊,至少她反应很诚实。”
“才怪,一点都不诚实。”
“你也是啊。”
犀川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津津有味地抽着香烟。
萌绘有些疲倦,头开始痛起来,虽然很想喝点酒,但因为要开车回去,只好忍耐下来。
“老师,我想喝酒。”萌绘很直接地说出来。“可不可以请你开车送我?”
“你意思是叫我开你的车啰?”
“不是,车子放着就好了。”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打算醉到一塌糊涂,没办法一个人回去?如果真要这样的话,那回去以后再喝比较好。”
“才、不、是、呢。”萌绘说完叹了口气。“好了,算了,我们回去吧。”
“西之园同学,你不是还有力学的问题要问吗?”
萌绘再次瞪了犀川一眼。
“老师如果是浦岛太郎的话,一定不会把玉手箱打开的。”【注:日本童话故事,叙述浦岛太郎到龙宫一游,在回家前龙宫公主送他一个玉箱,嘱咐他不能打开,但浦岛太郎忘了公主的吩咐,将箱子打开后,就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嗯,我不会开的,”犀川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她。
9
这时虽然已经是盂兰盆节的连续假期,不过犀川当然还是持续着一成不变的生活。研究生几乎都回老家去了,只有他一个遗留在实验室里工作。他好不容易把杂事都处理完,终于能开始享受他的创意思考时间。
午休时,他吃着面包,在香烟的烟雾缭绕中,稍微想起了那件案子的事。
那虽然的确是个不可思议的有趣题目,不过一件事是否急需解决的程度,除以思考时所对应的脑力(也就是思考力的总量)后的数值,是犀川排列思考优先级的依据。由于解决有里匠幻的问题所需要的脑力太多,而且西之园萌绘也是参与的其中一人,所以对犀川来说,这个问题的顺序变得比较后面。一大堆人一起想虽然效率只会变差,不过总会有人出来将它解决的。
自从三天前的星期三和那两个魔术师共进晚餐后,就没有再跟西之园萌绘碰面了。等连续假期一过,距离研究所考试就只剩十天了,所以她大概也在忙着念书吧。
警方一定是放弃休假继续查案吧。那个杀人犯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的目的达到了吗?
虽然有很多可能性都被否决了,不过那里面或许就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否定条件一开始方向就错误的情形,也是常发生的。
有里匠幻有进到箱子里沉入水里吗?是有人从远处发射刀子刺杀他的吗?还是麦克风脚架的底部有装着刀子吗?大礼堂的遗体失踪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时候有机会把录影带及遗体掉包的呢?不,手法还只是小事而已。到底是为了谁而表演这个魔术的呢?他到底想得到些什么?
就像人短暂的一生般,这段思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当香烟变短的时候,有里匠幻的事件,就跟那股白烟一样,从犀川的脑海里消失无踪了。
10
在星期六的傍晚,西之园萌绘终于走出自己的房间,因为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念书,左手变得很痛。最近很少有机会拿笔写字的她,其实本来就是连上课也不会抄笔记的人,因为她不认为将自己看过的东西记下来给自己看有什么意义,只有在实习课或设计制图时,才会有机会使用到笔。
从人体工学的角度来说,写字这个动作,也绝对不是自然的运动,像打键盘这种能够充分使用十指的动作,就适合人体多了。
因为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写字了,所以她的肩膀变得很僵硬,一看时钟,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了,从早上带都马散步回来吃完早餐后,就一直在念书,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个钟头以上,就连午餐时间,虽然诹访野有来请她用餐,但被她拒绝了。
经过这几天的用功后,萌绘觉得力学真的很有意思。
她对这种非得在特殊条件下才能解开,但理由事实上却很单纯的问题,常常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如果不是在特殊的条件下,方程式就解不开了。那么,现实中一般的问题,到底又是怎么解决的呢?
这一点,在她手中的初级教科书上找不到答案,再稍微调查后,她发现就算在高级教科书上,也只是将特殊范围稍微扩大一点而已。
不管是哪一条,人类思考的法则,都得在极端特殊的理想条件下才能成立,这些法则并非用来解决现实的问题,而只是让人用来看透问题的本质而已,就跟告知哪边是北方的罗盘一样,是不可能直接将我们带到目的地的。
但神奇的是,只靠着这样幼稚的知识,人类居然能盖大楼、造桥、潜水、甚至飞向宇宙。
仔细想想,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危险赌注,就像只靠罗盘就要横渡大海一般,即使理论上计算无误,但实际上也是要做了才会知道,这难道不是一项赌上性命的大冒险吗?
这个不安定且不确定的部分,就是意外,本来以为学问可以一直进展下去时,反而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不过也就是这样,才让整个过程变的更有趣,这道理不管在哪一个领域都说的通,从犀川教授的言行,也可以联想到这一点。光靠这几天的用功,就让萌绘觉得自己似乎又更接近了犀川一点。
她走下楼梯,找寻都马的踪影,此时诹访野正在客厅看着报纸。
“啊,大小姐。”诙访野慌忙摘下眼睛站起身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都马呢?”
“它在这边。”诹访野指着沙发底下。
“我想出去兜风一下转换心情,大约一个小时后会回来,晚餐七点后再吃就好了。”
“我知道了。”
“都——马!”萌绘叫着狗的名字。“过来。”
都马眼睛往上看,一直盯着萌绘瞧,然后打了个呵欠,缓缓地伸伸懒腰,才慢吞吞地出现了。
“都马,走,我们出去吧。”
在玄关穿好鞋子后,萌绘和都马一起搭乘电梯下楼,到达停车场后,她先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让都马坐上去。
红色的跑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开到街道上,沿着主要大街往东前进,穿过和平公园。因为道路车多,耽搁了一些时间,等她到达泷野池绿地公园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公园的停车场静悄悄的,几乎没有车,太阳正逐渐西沉,微风令人舒畅。她让都马下车后,没用项圈和绳子就带着它走,因为都马胆子小,在第一次来的地方时是不会跑离她太远的。
热狗店已经没有了,铺着草皮的广场上也人影稀疏,虽然有几对情侣和两三个遛狗的人,但是因为距离他们很远,所以只会往下看的都马,并没有注意到其他狗的存在,有时候,它会不安地抬起头看萌绘,好确认走这边的路是不是比较好。
之后,她走进森林的小径一会儿后,看到犀川那天睡午觉时躺的长椅,四周虽然很昏暗,但她坐在那里一会儿,眼睛就渐渐习惯了,然后觉得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很舒畅。
再往前走一点,池面上的用水泥建造的休息处,这好像叫做水上宫殿吧。萌绘决定走到那边就折回去。
在这个时候,都马突然吠叫着跑出去。
“都马!”萌绘站起来大叫。
都马对着一条由中学生牵着的狗大叫。
“抱歉。”萌绘跑过来抱住都马,它好像终于知道大事不妙似地坐下来,两耳垂下,变得很听话。
那个少女所牵着的狗,也跟都马一样是三色雪特兰牧羊犬,不过体型要小多了,不过那只狗并没有叫。
“这只狗很聪明呢。”萌绘让都马安分地坐下后,摸起那只狗。“是女孩子吗?”
“是的。”少女回答。“都马是公的吗?”
“嗯嗯,它平常都很乖的,看来它很喜欢这孩子呢,它叫什么名字?”
“芳子。”
“不,我是问狗的名字。”
“我叫惠美,芳子是这孩子的名字没错。”少女莞尔一笑。
“唉呀,真不好意思。”
“它本来叫黛安娜,芳子是它对外隐藏身分的假名。”
“我家的都马事实上是李船长的助手,两个人事实上是王子和公主,只是被施了魔法而已。”
“你是刑警,对吧?”
蹲着抚摸芳子的萌绘听到这个问题,抬头看向少女。“我吗?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有在新闻里看过你,就是有里匠幻的新闻……”
“哇,你还记得啊。”萌绘站起来。“我这张脸这么容易让人记得吗?”
“而且发型也相同,嗯嗯,跟我所想的一样。”少女看向都马。“都马是警犬吗?好胖喔。”
“怎么可能?没有这么逊的警犬吧。”
都马用似乎很失望的眼神斜睨着萌绘。少女屈膝,将手伸向都马,就算自命高贵的它,也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前脚放上少女的掌中。
“我常在这个公园看到有里匠幻喔。”少女边抚摸着都马边说:“所以我很在意这个案子的事,把新闻和报纸全都翻遍了。”
“在这里?什么时候?”
“嗯嗯,一直都有……每个星期会有一两次在早上散步的时候看到他……”
这个名叫惠美的少女,个子娇小纤细,一头短发,看起来聪明伶俐的眉眼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样子看来应该是中学生,但讲话方式却很成熟。
“你有跟警察说过吗?”
“没有,”少女站了起来,
“一起走到池子那边吧。”萌绘提议。
少女点头,将芳子的绳子拿下,都马和芳子鼻头相碰,一边往旁边互看一边走着。
“但是,有里匠幻的家并不在这里啊。”萌绘边走边说。
“可能是开车来的吧。他似乎总在那边的长椅休息。”
“你为何知道那个就是有里匠幻?他上电视时不是总是画着浓妆吗?”
“嗯嗯,但是周刊杂志上,也有登他没化妆的昭i片,所以,我也是在案子发生后才察觉到的。”
“会不会是你弄错人了?也许有长得很像的人啊?”
“可是,从那大以后,他就没有再出现了。”
“原来如此……”萌绘说完,抬头望向此时被染成一片紫色的天空。
萌绘认为,这个女孩一定很会画画,不然她不会把只出现在电视上几回的脸记得这么清楚,一看就可以确定是她本人,而且人类所持有的所有能力,在这个年纪是最发达敏锐的,这么看来,少女认为像是有里匠幻的人,也许真的就是他本人。
“那天早上,我也有见过他。”
“案发当天?”
“没错,就是星期天。”惠美回答。“他坐在那里的长椅上,双手像这样张开,活动着手指头,既然他是魔术师,不知道是不是在作暖身呢。”
“惠美,你家就在附近吗?”
“嗯。”
“那么,案发当天,你有来看有里匠幻的表演吗?”
“没有,因为我星期天下午要去补习。”
然后,两人来到池子边。
都马和芳子两只狗并肩绕行,好像两匹拉着隐形小马车的马一样,它们同时执行相同的计划,就是将这附近所有物品气味都闻过一遍。
附近空无一人。
走过突出在池面的水泥桥,来到被称为水上宫殿的休息处后,萌绘靠在扶手上,双手在胸前交叉。
“他每天都开车来这里散步吗?”
“不。”少女摇头。“我想应该不是吧。”
“咦?”萌绘盯着惠美看。“你这话什么意思?”
惠美在长椅上坐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
“我有一两次看到有里匠幻先生在长椅上休息后,就往跟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了,就在对面。”惠美指的方向是南方。“是我家的方向。”
“对面有什么啊?应该只有山吧。”
“嗯嗯,那里是死路,不过还有二十几户住宅。”
“嗯,那么,应该是那里有某处是他的目的地吧。
“嗯,我想大概是吧。因为往那里走的途中,也有叉路。”
“可以带我去吗?”
“嗯,当然可以。”少女很高兴似地提高声音,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你果然是刑警没错吧?”
11
太阳西沉,森林中的小径已经暗到连脚下部看不清楚。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车子能够通行的沙子路,然后沿着缓缓爬升的坡道往上走,都马好像在带领着芳子似地,跟在她们背后慢慢踱着步。
萌绘看着右手的手表,开始有些担心回去时,这里会不会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回去停车场那边开车会比较好,但是这种情况下,就算让惠美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狗也坐不进来,因为萌绘的车没有后座。
接着,她们来到一块稍微开阔点的台地上。
有几间房子的灯是亮着的。道路呈T字型,尽头往左右两边分歧。
“只有从刚才的这条路进来,才能走到这里来吗?”
“嗯嗯,要开车进来是这样没错,而且只能到这里为止,再往下走,不管是走哪条都是死路。”惠美回答。“虽然小路是很多,但是那上面连摩托车都不能骑。光现在这条路,就已经窄到连大卡车都很勉强了。”
“有大型的卡车来过吗?”
“嗯嗯,因为有工厂啊。”惠美用手往前指。
在稻田的对面,看的到一间石绵瓦屋顶,样子像仓库的房子。
“谢谢,到这里就好了。”萌绘对惠美微笑。“惠美小姐,请问你姓什么?”
“加部谷。刑警小姐你呢?”
“我姓西之园。你家的电话号码是?”
惠美很快地念出电话号码。“记得住吗?”
“嗯嗯。”萌绘点头。
“我有用计算机通信喔。”加部谷惠美说完,便告诉萌绘她的电子邮件地址。
当道别的时候,都马束起耳朵,对芳子叫了一声,虽然没教过它,但看来它似乎也懂得如何打招呼,之后,惠美就从T字路的左边离开了。
萌绘站在原处,思索了好一会儿。
时间已经是七点,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色还没完全变暗,诹访野想必会担心她吧。她想找个地方打电话,但附近找不到电话亭,恐怕得回到公园才能打,她这才发现,原来也有需要带手机的时候啊,但就算有带好了,在这种场合大概也只会被她留在车子上吧。
她叫了都马一声,然后往工厂走去,那是跟加部谷惠美回家方向相反的T字路右边。
她走下缓坡,一下子就到了没有整理过的沙子路上。
旁边的电线杆上停着乌鸦。
萌绘流了点汗,都马也伸出舌头,看起来很热的样子,明明是夏天,它还要披着皮毛,想来还真是可怜。
在稻田旁种着一排矮树,成了那间工厂厂区的围墙,沿着道路旁摆放着三台看起来似乎很难发动的老车子,其中有两台是卡车。那栋像仓库一样大的建筑物,就在从道路往里面再走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前面摆满了成堆的废弃物,几乎都是生锈的铁块,此外,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电路板,就好像巨大垃圾的堆放场一样。
那个废弃物堆放处的右手边,有个像事务所的两层式组合屋,里面没点灯也没人影,走近敲门也没反应,不过,当她试着碰触把手时,发现居然没有上锁。
(还真是不小心呢。)
萌绘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推开门,稍微往里面窥伺一下。
“你们好。”她小声地叫看看。
房间里很暗,视线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没有人在的样子。
她关上门往后退,抬头往二楼看上去,门窗不但全都紧闭,空调也没有打开,实在不像是里面有人的样子。门上有个油漆脱落斑驳的招牌,上面写着“菊地制作所”,但没有电话号码。
感觉到脚边碰到某个柔软的东西,让萌绘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都马也抬头望着她。
“不要吓我好不好。”萌绘低声说:“我知道,我们马上就回去,再等一下啦。”
旁边有个横跨垃圾山上的移动式简易起重机,不过不是电动的,而是要卷起绞链往上拉起的手动式机种,上面长满了锈,看起来没办法运作,地上掉落着焊接时所用的防护用面具,当她走近仓库的铁卷门时,看到有个压缩空气的橘色大贮气筒,旁边还有一片地方都被蓝色的塑胶防水布所覆盖。
萌绘用一只手掀起防水布,往里面窥探,里面是个涂着鲜艳色彩的箱子。
她做了个深呼吸。
箱子上面画着像是用来变魔术用的几何图案。
绝对不会错的……
她十分确定,这里就是帮有里匠幻制作魔术用大道具的工厂。
道路旁电线杆上的电灯突然亮起,四周稍微明亮了些。
乌鸦也飞走了。
铁卷门的旁边,有个小出入口,门上有雾玻璃的窗子,仓库里当然也没有点灯,萌绘敲了敲门,试图转动把手,发现这里也没有上锁。
然后,她将门推开,门轴互相倾轧,发出频率令人不快的声音。
仓库中一片漆黑,而且没有一点声响。
“你们好。”萌绘用语调活泼但音量细小的声音说。
仓库虽然外表是两层楼的高度,但就目前看来,室内是挑高的,屋顶很高,也就是说它其实是栋平房。墙壁的高处虽然有窗户,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芒透进来,等眼睛稍微习惯这种亮度后,她便发现室内完全没有隔间,可以一览无遗。
“都没有人在啊。”萌绘一边低声喃喃自语着,一边踏进工厂。
空气中传来刺鼻的稀释剂臭味,应该是颜料的味道吧,
四周杂乱无章,尘埃遍布。
右手边深处的墙壁上,排满各种工具,空气压缩机粗大的空气管在地上蜿蜒,焊接机也在入口附近,黑色的管线随意延伸交错。房间内有一半地方排满高大的铁柜,前面则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看起来好像是工作正进行到一半的样子,还有表面应该是合板,用L型断面的钢材组合成的框架,和已经涂装完成、被贴上胶带的箱子,也有上色上到一半的箱子,地上还散落着磨床和电钻等工具。这一副景象,看起来很像直到刚才还有人在工作,结果做到一半就随手搁着不管的样子。
这时,外面传来声响。都马到底在做什么呢?
萌绘心想,还是先回去好了,之后还得跟警方连络才行。
她回到人口,把门打开。
下一刻,她的眼前突然被刺眼的灯光给照亮。
萌绘抽回身子,眼睛一瞬间立刻闭上,结果脚被地上的管子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刺眼的光芒从门那里进来,萌绘一时间动弹不得。
“西之园小姐?”
“惠美小姐?”萌绘往光源方向眯起眼睛说。
她看到往仓库探头进来的惠美的脸。
萌绘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从家里拿手筒来了。”惠美走了进来。“已经变暗了吧?我想说不知道你会不会还在这里,所以就来了。”
“谢谢,你真是太细心了。”萌绘拍一拍牛仔裤的灰尘,然后接过惠美递出的手电筒,那是亮度非常强的手电筒。
“这里最近到晚上,都一直这么黑,完全没有点灯。”惠美小声地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萌绘一边用手电筒来回照亮每个角落,一边问道:“在那之前,这里都有人在吗?”
“嗯嗯,到上个月之前,每天晚上都一定会点灯,卡车也都有开动……”
萌绘拿着手电筒,往更深处前进,惠美则跟在萌绘的身后。
“不觉得很臭吗?”惠美说。
“稀释剂的臭味?”
“嗯,头都快痛起来了。”惠美碰触萌绘一边的手臂说:“感觉好阴森喔。这里全部都是魔术用的大道具吗?应该是有里匠幻先生所使用的东西吧。原来全都在这边做的呢。”
“大概吧。”萌绘强装镇静地回答,其实心跳早已比平常加快许多了, 深处的铁柜,以跟墙壁平行的方式排成几排,还有摆放得比较整齐的材料和涂料罐子,从左侧可以看得出顺序来。
在中间排那里,萌绘的脚步暂时停止了。
惠美倒抽一口气。
柜子上面摆着一个大型的人偶。
人偶惨白的脸,就像能剧的面具般恐怖。
它的材质似乎是塑料,身上穿着灰色的燕尾服,身上沾满尘埃,看起来很旧。
“吓我一跳。”惠美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个也是表演魔术时用的吗?”
这里到处都是不知道功用为何的物品,其中有把剑绑成一束作成的东西、还有样子像中古世纪头盔的物品、只有头的人偶,穿着鞋子的足部模型、大型的环、又粗又短的圆筒管、形状各式各样的鸟笼,除此以外的东西,几乎都装进大小不一的箱子里,上面还写着号码。
她们从里面走到最后一列去看,萌绘边走着,边甩手电筒交互照亮两侧的柜子。
然后,惠美的手电筒照到一个上面,看到一个有不知是老鼠还是鹦鹉的动物在转动的小型旋转八音盒,于是她拿起来转动看看。
“西之园小姐,你在找什么啊?”惠美在萌绘背后稍远的地方问。
“也没有说特别要找什么。”萌绘边走边回答。“只要看似跟案子有关的东西都可以,我在想说,这里有没有类似那次表演所使用的道具……”
比如说能发射刀子的装置,或内藏刀子的麦克风架之类的物品。
“那是什么样的机关呢?”惠美问:“箱子沉到水里面时,不是要闭气吗?箱子中应该有装氧气筒是吧?”
“不,那个是……”
柜子的中段部分,又出现一个人偶,不过这次不是穿燕尾服。
她试着碰触看看,摸完,萌绘停止呼吸,本能地将自己的手赶快抽回来。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人偶的脸上。
“怎么了?”惠美靠了上来。
这是一张恐怖的脸。
而且,这不是人偶。
意识到这点,惠美发出短促的尖叫声,她撞上萌绘的背,抓着她不放。
仓库外传来都马的吠叫声。
“不要紧的……”萌绘低声说。
为何不要紧?是谁不要紧?怎么个不要紧法?
一股恶臭传来,萌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意识有些朦胧,像是快昏倒了。
她想要找个东西抓住,但却伸不出手,因为惠美从后面紧抱住她。
她失去平衡,使得惠美也连带跟着慢慢后退,拿着手电筒的手,异常地用力,汗水也渗了出来。
“冷静点!”
萌绘环抱着身后的少女,惠美立刻将萌绘伸出的手紧紧握住,最后,她们逃也似地飞奔出仓库来,都马摇着尾巴跑过来。
“死了吗?”惠美喘着大气说。“欵,那个人……真的……死了啊……”
“你可以一个人回家吗?”
“要我打电话给警察吗?”
“拜托你了。”
惠美听到萌绘的话,便点头答应,然后穿过路灯的光芒快步离开。
12
西之园萌绘走到路上,在路灯下抱着都马等待惠美回来,她不禁庆幸自己是跟都马在一起。
等警车抵达时,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了,有两个警察走进仓库,萌绘只有对他们进行简单的说明后,就在外面等待。那个时候,有几个看热闹的人聚集过来。他们似乎都是加部谷家认识的人。
接着,又过了十分钟,另一辆警车也来到现场,在那之后,许多警车陆陆续续来到。可是等到有萌绘认识的刑警出现时,时刻已接近八点,四周也已经完全暗下来。
萌绘拜托加部谷惠美把都马带到她家去,因为都马很怕警车的警笛声,一直在发抖着。
“它果然不是警犬呢。给它水跟狗食吃可以吗?”
“嗯嗯,拜托你了。”
近藤刑警从车上下来时,朝萌绘做了一个意味不明的V字手势。鹈饲刑警走到他背后,轻敲了近藤的头,然后两人默默地走进仓库。
萌绘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刑警们却老是还不出来,仓库中照明灯大放光明,从开着没关的出入口,可以看到几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到处走动。
萌绘心一横,决定也走进仓库里。
鹈饲和近藤就在出入口附近跟鉴识课的男人谈话,印象中,萌绘似乎有见过那男人,他带着镜片很厚重的眼镜,发型跟贝多芬很像。那男人一看到萌绘,就转身往里面走回去了。
“还真亏你能找到。”近藤用高亢的音调对萌绘说:“西之园小姐,你为何会知道这个地方呢?”
“喔,那个之后我再详细解释好了。”萌绘叹了口气,耸耸肩膀。“请问,鹈饲先生,我可以回去了吗?”
“嘿,西之园小姐,真难得听到你说这种话。”鹈饲将手册塞进口袋里说:“当然没关系啦。你是开车来的吧?”
“嗯嗯……车子在对面公园的停车场里。”萌绘回答。
“明天我再去找你问些问题。”鹈饲微笑说:“你今天辛苦了。”
“那个……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咦?你不是开车的吗?”
“嗯嗯……可是……问题是,走回车子那里的路上很暗……”
“喔喔。”鹈饲点头。“那是当然的,我就送你回去吧。”
“前辈,我来送就好了。”近藤马上说。
“你先在这边处理一下。”鹈饲转身瞪他一眼。“我马上就回来。”
等走出仓库时,萌绘到处搜寻着加部谷惠美的身影,不过,惠美和她父母人都已经不见了。鹈饲的车,是大型的四轮传动车。
“请你先带我到前面的加部谷家去。”萌绘坐进副驾驶座后说:“我把都马寄放在那里。”
鹈饲的车子,直直地穿过T字路,沿路上有几户人家,他们一边看着门牌,一边缓缓前进,终于发现加部谷家。
萌绘下车后后,按了门上的电铃静候反应,然后从房子里,传来她熟悉的狗叫声。
加部谷惠美出现在玄关那里,她母亲也跟着出来。
“真是非常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萌绘低头行礼。
“唉呀,你也辛苦了。”惠美母亲说话时态度从容,眉眼之间跟惠美很像。
惠美将都马抱了出来,都马看到萌绘的脸时垂下耳朵,很显然地是不想要回去的意思,看来它很满意在加部谷家所受到的待遇。
萌绘又再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
她让都马坐上鹈饲的车后座,自己也顺便坐进去。
“这家伙也一起来了啊。”鹈饲看向都马,伸出手来。“加部谷家的人,是西之园小姐的朋友吗?”
“不,今天才偶然认识的,刚才那个叫惠美的女孩,好几次在公园里亲眼看到有里匠幻喔。”
“哦,那我下次也要去问个清楚。”
鹈饲的车在T字路右转,穿过森林,开下阴暗的坡道。
“死者是谁?”萌绘问。现在才在问这种问题,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无情。
“这个嘛,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不过可能就是那间工厂的老板吧,听说已经死了十天到半个月之久了。”
“死因是?”
“那是被勒毙的,应该不会错。”
“是他杀吗?”
“没错,”鹈饲笑咪咪地,彷佛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萌绘企图将头脑里苏醒的记忆完全赶出去,再次叹起气来,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心情变的好奇怪,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西之园小姐也有害怕的东西呀。”鹈饲微微转身过去,笑着对她说。
“你这句话太没礼貌了吧?”萌绘很在意这句话,逞强似地说。
“啊啊,抱歉,我的确失礼了。这条路女孩子单独走的确不好……”
路上很可怕?
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明明从来没有一次觉得暗处可怕的,可是这次感觉实在不像平常的自己,是因为看到眼前出现尸体的缘故吗?
总之,只有今晚,她不想一个人走过这条阴暗的道路,从先前来到这里时就是这样了,并非看到尸体后才有这种感觉。
本来以为年纪越大,害怕的东西就会减少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变化。
这不是变弱,只是感觉到以前所感觉不到的东西罢了。
她决定想往好处想,替自己辩护。
“这跟有里匠幻的案子有关系吧?”萌绘像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着。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有新方向可查还是很高兴。”鹈饲很开朗地说:“比起一直在那里想破头,有些事可以让我们做,还是比较轻松。”
在停车场萌绘的车前,鹈饲停下了车。
“明天上午我会去府上拜访。”鹈饲在驾驶座上说:“回去时小心一点喔。”
“谢谢。”萌绘低头致意。
萌绘让都马坐进自己车子的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车子。
在开回家的路上,萌绘头脑始终一片空白,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态,也许是受到惊吓了吧。可是,之前调查那几件案子时,明明也看过好几具尸体的,这却是她第一次感到动摇。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她真的不知道。
总之,就像是身体某处突然被开了一个洞般,力气都泄光了,只想要大哭一场。
等平安地回到了公寓后,她叫醒副驾驶座上睡着的都马,搭乘电梯直上二十一楼,然后拿着卡片锁打开玄关的门。
“大小姐!”诹访野飞奔出来。“您跑到哪去了?要吃饭吗?”
“对不起,诹访野。”萌绘勉强挤出笑脸。
她脱着鞋子时,都马已经跑不见踪影了。
“您在外面没有吃饭吧?”
“嗯。”
“不行,请您一定要吃些东西。”
萌绘默默地跑上螺旋楼梯。
“大小姐!”诹访野在下面大叫。
“我有点累,冲个澡就直接睡了。”
她在楼上淋浴过后,回到房间把房门锁上,都马并不在她身边。
她顶着湿淋淋的头发,倒在床上,现在她的脑子无法思考,只能发着呆。
接着,她伸向电话,按起号码键,听到听筒里传来电话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