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进生对于自己不幸的叙述很简单。
“我小时候外出学艺,回来时全村人包括我父母都被人所杀,连什么人干的都不知道。”
“从邻村打听到的消息是:在全村被屠杀之前,有人看到一些城里人,带着许多外国人到我们村子去了,他们都是全副武装,开着十几辆吉普车,载着猎犬,说是要去我们居住的村庄找一样东西。其中有一个梳着许多小辫的高大黑人最引人注目。据城里旅社老板说,那梳着小辫的黑人会说中国话,说自己是美国黑市拳的一名格斗教练。我怀疑他和我们灭村惨案有关,就一路探访着他的足迹,从西伯利亚一直到美国,可是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打探到他的消息。”
屠村惨案、灭门惨案、这些事情在陈进生的口中竟然如此轻易地几句带过,丽娜想象着这些字眼里所包含的溅射的鲜血与绝望的嘶喊,觉得掌心里托着的红酒有些沉重,再也摇不动了,她那玲珑剔透的心思计较了很久,也没想到什么好的话可以用来安慰陈进生。
而且对面这个男人也丝毫没有需要人安慰的意思,实际上,丽娜觉得用冷血来形容这个男人再合适不过,他就那样站在窗边,举着一杯红色的酒,对着山下夜色中如璀璨宝石堆彻的旧金山城市夜景,慢慢地边说边饮,甚至偶尔会转过头来微笑着向她举杯,就好像是在说着发生在别人家的事。
但实际上,发生在陈进生少年时代的悲惨的往事,远不是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陈进生的父亲陈棋是台湾有名的南拳高手,青年时四处拜师学艺,精习咏春、蔡李佛、洪拳等拳术,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陈棋因为好武成癖,北上学习形意拳,认识了陈进生的母亲,一个北方武术世家的小姐,两人结合后,居住在台湾,后来才生下了陈进生。当时兵荒马乱,台湾又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日本武士整天价地叫嚣着日本空手道天下无敌,没事到处找中国人比武,赢了就把对手羞辱一番,输了就缠着对方不放,用尽一切手段要打败对方为止。在这样的环境下,台湾的习武者们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就像陈进生的父亲一样韬光养晦,足不出户。陈进生的父亲陈棋就举家搬到一个沿海的偏僻小村,靠开武馆教村上的青壮一些武艺,赚点小钱,一家人勤劳简朴,布衣蔬食,倒也过得十分幸福。
陈棋对陈进生的武学天赋十分满意,他觉得陈进生天资聪颖、性情坚毅,是个千中选一的好材料,更难得的是,这孩子不知为何,遇事十分冷静,有气敢任,怒而不张,不像其他少年一样呈一时之血勇。
陈进生十三岁那年,邻乡的亲戚得罪了乡里的恶霸,二十余人上门捣乱,不但将他家亲戚痛打一顿,还劫掠了一番而去,几个和陈进生自幼交好的堂兄弟也差点被围殴致死,当时陈进生正好在亲戚家作客,却和其他客人一样坐在旁边默不作声。恶霸走后,他那亲戚说:“小子,你自幼习武,你兄弟刚才差点被打死,怎的不见出来相救?”陈进生说:“我也很气愤,但他们人多,我的力量不够,待他们分散了我自会去帮你教训他们。”后来的一两天时间,那些曾经上门劫掠的恶霸竟然三三两两地,在陈进生的跟随下,上门来交还抢去的财物,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都带着伤,毕恭毕敬的道歉,其中更有几个惯常为恶的恶霸被打得残疾了,再也不能为祸乡里。
陈棋很高兴,他觉得儿子不仅练武的天赋高,而且遇事冷静又有头脑,更是有心要把陈进生培养起来。自己的拳术精要儿子早已领会,自己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教,而附近的其他武师成就还不如自己,如果要让儿子的武艺更上一层楼,那就只有找自己的启蒙师父,广州佛山的著名咏春拳大师叶问了。
这样,陈进生被送去了广州佛山学武,命运让他躲过了三年后的一场大劫难。
咏春拳的一代宗师叶问是一个宽厚质朴,谦逊诚恳的人,虽然徒弟成百上千,但他却不愿别人叫他师父,他喜欢让徒弟们叫他“叶叔”,他常说:徒弟选择一个好师傅,固然难,但师傅选择一个好徒弟,更加困难。
因此,叶问十分喜爱自己这个年幼的徒弟,虽然他对每个徒弟都倾囊相授,但对陈进生和其他少数几个弟子指导得更加细心。
陈进生十六岁那年,他的一个师兄唐龙即将移民美国,移民之前要到台湾办事,正好顺道捎带他回家一趟,看看久违的父母。
他和唐龙都是叶问十分喜爱的徒弟,拜入叶问门下都只有三年时间,走的时候,叶问十分不舍,说道,进生的父亲是学武的好材料,可是兴趣太广泛,我也不存那些门户之见,让他多学些其他门派的功夫,可咏春绝技总要人来完整地传承下去,本来是指望你们两个小的,现在小龙又走了,只有靠进生了。
三年没有回家,陈进生一路上都在时刻回忆着关于家中的记忆。青瓦灰墙,小院子里养着有鸡,有鸭,院门外趴着呼哧呼哧伸着舌头喘气的阿黄,小狗阿黄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院子里练武的人,嫌他们吵醒了它的午觉。父亲带着一帮师兄弟正在练习站桩,母亲坐在堂屋的朱漆大柱子旁正从箩筐里把一个一个又大又白的萝卜拿出来,放在水盆里洗净,然后切碎,做成他们的晚饭,这时候,陈进生推开门回到家,让父母惊喜得无以复加……
猜想着父母看到自己时的惊喜表情,幻想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微弱而温暖的油灯下叙述这三年中的经历和见闻的情景,怀揣着许多美好的回忆,陈进生一路风尘地赶回自己所居住的村庄,可见到的却是一大场刚被雨水浇灭过的瓦砾场和许多烧焦的乡亲。
没有人告诉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因为已经没有人活着,但是陈进生在海滩边找到了父亲、母亲和一众师兄弟的尸体,竟然都是战斗而死。母亲被人从背后插了一刀,死在毫无防备的偷袭中,父亲身上多处伤痕,其中头上的一处枪伤是致命伤,子弹旋转着从右耳进去,打烂了小半个头,但还能看见父亲下半个脑袋,那两撇的柔顺胡须,被水湿透,紧紧地贴在唇边,让他想起在他幼小时,父亲亲吻他的额头时那柔顺的胡须擦着脸庞的情景。
陈进生坐在海边,从沙泥里牵起母亲僵硬的手,望着灰茫茫的天空,苍茫茫的大海,张开嘴,用他刚开始变声的声带,在血腥的海风中撕裂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他就那样怒喊了一天,然后那低沉的声带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这一天夜里,陈进生点燃火把,埋葬了父亲、母亲和一众师兄弟的尸体,然后毅然把火把掷向了大海,他还清楚的记得那火把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向黑暗中飞去,在漆黑的夜空里划出一道弧线,湮灭在大海里。在黑漆漆的夜里,他一个人攥紧了双拳,压抑着复仇的怒火,走过已经变成乱坟场的村庄废墟,走进漆黑旷野和山林,走上孤独黑暗的复仇之路。
夜很深了,昆虫的鸣叫稀稀拉拉,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下稀稀落落地暗淡无光。
陈进生看见丽娜娇俏的朱唇微微张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说什么抱歉,我要谢谢你为我分担这些往事,一个人保守着这些秘密,让我觉得特别孤独。”
丽娜放下了酒杯,走上前去,抱住陈进生,在他唇上和脸上上分别吻了一下,然后分了开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嗨!高兴点,我决定明天请你去逛唐人街!怎么?还不高兴?学校里很多人想约都约不到我哦。”丽娜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让她在表现出俏皮的神态的时候,看上更加妩媚动人。
陈进生忽然冲过去抱住了她,猛扑之下,抱着丽娜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毯上,丽娜只来得及发出“噢”地一声低促的轻喊,然后后脑勺就碰到了地毯上,在倒地后的滚动中,她一会看见天花板,一会看见地毯,心里却只是想着:
他要干什么………
丽娜在这一瞬间来不及作出反映,而且她也不愿意作出反映,她惊慌失措的心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跳动,她在想着:我是应该拒绝呢?还是接受他?
其实她不知道,陈进生此时眼里什么也看不见,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幅全方位立体透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