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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晗羽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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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玉玲珑

“嘭嘭嘭!”

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就在我以为敲门声被暴雨的“哗哗”声淹没之时,门被粗暴地拉开,我一时踉跄了下,脚步未及站稳,一只手便伸过来将我推下台阶。

“大半夜地敲什么门,作死啊!”孟海边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地斜了我一眼,见我身后站着管家徐伯,皱眉问道:“有事?”

“我娘病了,要看大夫。”我抹去脸上不断落下的雨水,冷漠地看着他。

不出意料地,他的脸上闪出一丝嫌恶:“妹子,你娘病得可真不会挑时候,天又黑又刮风下雨的,哪个大夫肯来?你得出多少诊金?”旋即又添了一句,“出多少诊金都不会来,你还是省了那银子给你娘准备口好棺——”

“啪!”我紧紧攥着发抖的手,怒视孟海瞪大了眼睛,捂着被我扇了一耳光的左脸,又气又急,抬起一脚向我踹过来,徐伯忙将我拽到身后,恳求道:“二少爷,您看在小姐为夫人着急上火的份上就别计较了,还是救人要紧啊,派两个人去请大夫,晚了怕是……”

“呸!”他吐了一口痰,指着娘住的屋子骂道:“两年来她们娘俩花了我多少银子看病了?要是能好早就好了!要请你去请!爷我一没人,二没钱!睡觉!”

门被重重关上,依然能听到他在里面骂骂咧咧地声音,两年多来压抑下的怒火着了起来,我欲拼全力踹开门,却被徐伯紧紧拉住,连声叹气道:“小姐,你就是把门踹坏了又能怎样,到头来受气的还不是你?我这就去找大夫,那位平日来给夫人看病的陈大夫是个好人,兴许能肯过来……”

徐伯佝偻着身子,撑着把旧伞,自言自语着往外走。

眼眶一热,我强忍住鼻腔中的酸涩,上前拦住他:“爷爷,您都六十多了,我怎么能让您冒风顶雨地出去请大夫?爷爷,玉儿长大了,让玉儿去吧。您帮玉儿在家照顾娘。”

我双手捂着头朝里屋跑去,装作未听见他在身后唤我。

掀开帘子,宛澜探出脑袋,见到我先是一喜,随后未见我身后再有别人,小脸便垂了下来。

“我娘怎样了?”我压低了声音问,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只看见娘紧闭了眼躺在床边。

宛澜摇摇头:“咳了好多血,我叫她,也不应我,好像……昏过去了……”

我咬着唇,勉强不让自己哭出来,伸手去拿墙上挂的伞,想了想,又取了蓑衣披上,系好绳结,嘱咐她道:“我去请大夫,无论如何也要请一位过来,你帮我守好我娘,等我回来。”

过了戌正,天色早已暗下来,又因下着暴雨,街上几乎不见一人,只有我,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拽着披在身上的蓑衣,在街上横冲直撞。

最先跑去陈大夫的医馆,这两年娘的病都是他瞧的,问脉、开方都很尽心。然而今夜,他的医馆大门紧锁,我拍了许久都没人应声。不甘心地又跑过两条巷子,不是无人开门便是不耐烦地轰我离开。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我孤零零地站在街上,伞早被愈加凛冽的风吹到一旁,雨丝飞卷,吹打在身上。

冷,一直冷到骨子里。

我蜷着身子慢慢蹲下,双臂牢牢抱在膝上,头深埋在双膝间,恐惧霎时间铺天盖地的袭来。我知道我应该回家的,徐伯、宛澜、娘……他们都在等着我。可是没有人,没有一个大夫肯来看看我娘。

“哒哒哒——”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匹、两匹……很多的马,我没心思去数,只觉他们离我越来越近,却仍似那么遥远。

“吁——”

突如其来的喝止声搅碎了我的思绪,缓缓转过头,只见一匹马儿在身后高高扬起了前蹄。若不是它的主人奋力扯住了缰绳,硬扭转了马身,堪堪避过了挡在路中间的我,怕是我早已变成了肉泥。

两柄钢刀“唰”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未及我回过神,但闻那勒住马缰的少年带着几分不悦问道:“桑格,你这是做什么?”

“主子,这个小丫头来路不明……”说话之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略过歪倒在一旁的油伞,以及蜷缩在地、被雨水早已浇的狼狈不堪的我身上。

两人迅速收了刀,又听一个人语气略带恭敬地说道:“主子,城门已经关闭了,咱们还是……”

“关了又如何,谁能拦得住我?驾!”少年丢下这句话便策马扬鞭,周围的四个人忙紧紧跟上,飞快地向前方行去,如同适才他们来时一样,似乎并未曾因为我而停下来过。

直到他们远去了,我站起身,走过去拾起那把被马蹄生生踏碎的油伞,握着冰凉的伞骨,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无尽的黑暗,只有远处一盏小小的灯挂在门上,在风雨中摇曳,昏黄的灯光那么一小点,像是夏夜里的一只萤火虫,仿佛随时都会被扑灭。

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五日夜里,娘一病不起,追随三年前离开我们的爹而去。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一夜,同样在风雨中,孤独地守候着娘亲逐渐冰冷的身体的,不只是我一个。

早上出来的早,特意绕到东华门那边的当铺将娘留给我的最后一点首饰当了,免得被孟海瞧见抢去我仅有的银子。不想,刚从当铺出来,整条街就戒严了。

我身量不高,挤在人群里,除了头顶闪过一片片白花花的幡旗,还有各式白色纸张或绸缎扎起来的烧活,以及那长长的似望不见尽头的队伍外,再看不到其它。

“唉……”有人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我侧过头,有些好奇地问向对方:“爷爷,这些是什么人啊?”

一身破旧补丁的老爷爷慢慢摇着头,似是在回答我,又像在自语:“一入宫门深似海啊!听说这位娘娘年纪可不大呢,那位小阿哥真是可怜,这么小就没了亲娘……”

娘娘?阿哥?原来是皇宫里的出殡仪仗。

我踮起脚尖,巴巴地望向前方,随风飘摇的幡绫挡住了视线,只看到一抹同样雪白的背影,骑在马上,腰背挺地笔直。

没来由地,鼻尖一阵酸涩。纵是皇子又如何?你不也是和我一样,亲娘逝,骨肉离,殇悲恸。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过如此。

“小姐,你看!那儿有朵荷花还没谢呢!”宛澜拉着我的手,凑到白玉栏杆前,一手指着湖心中的秋荷,惊艳地叫道。

“咳咳,”走在前面带路的太监总管转过头,轻咳了一声,敛目看看我,旋即对宛澜道:“园子虽比不得宫里,却也是有规矩的,澜姑娘可万不能在主子们面前也如此大呼小叫的。”

宛澜被他斥地面目“噌”地一红,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趁对方未留意,嘴角一瞥,吐了吐舌头,很快又如无事人一般。

我偏过头噙着笑意,边打量着入眼之美景,边朝承露轩行去。

畅春园在城西,离家不远。记得从前每年的五月到十一月,爹都是在园子里办公的,那时候我还常常缠着他,要他给我讲畅春园里都有哪些好玩的景儿。爹说,园子是按照江南的园艺风格建造的,亭台楼阁,水榭湖泊,怪石嶙峋,鸟语花香,设计精巧,置身其中,忘尘于外。

“真有那么美?和娘说的‘世外桃源’哪个才是最好的?”我倚在爹的怀里,仰头等待他的回答。

爹起身将我驼在肩上在院子里转圈,朗声笑着说道:“皇家园林也好,世外桃源也罢,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

我拉着爹骨节分明的大手“咯咯”笑着,娘从屋里取出斗篷为爹披上,免不了习惯性地嗔道:“你又宠她,都多大了还放在肩上?”

“不论多大玉儿也是我的宝。”爹朝我眨眨眼睛,有力的双臂举起我扔高,再接住,我兴奋地大叫出声,瞥一眼娘无奈的眼神,笑声愈加扩大。

那时候触手可及的幸福,我以为可以一直继续下去,殊不知,轻易便烟消云散。

手指轻轻攫起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点一点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不再只是苍白的几个词语。抬头望向寂寂碧空,也许在哪一片云端之上,爹和娘正默默看着我,守护着我。

即使相隔万水千山,我们仍在一起。

十二年从未离过家门,第一次在别的地方过夜,尤其是皇家御用园林,尽管床铺很柔软舒适,我依然辗转难眠。

宛澜在身侧早已睡熟。论起随遇而安,她的适应力果然比我强,许是从小颠沛流离的关系吧。

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因为和床有一段距离,且又是燥热的夏夜,即使开着窗也不会受凉。我便推开窗,下巴抵在叠加在一起的手腕上,默默欣赏着宁静的夜晚。

月光淡淡的,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因还有几日便是中秋,已近团圆。星星不多,却极为璀璨耀眼。凭着记忆去寻找娘告诉我的什么星座,仰头巴望了许久,却一个都没寻到。

有些失望地准备关上窗子,忽听不远处,一曲箫音慢慢穿过树木花草,湖山石桥,袅袅而来。低沉、婉转、却透着一丝丝的悲凉之气。

心忽地一疼,抓不住那是什么错觉,我勉力撑着窗沿探出半个身子露在窗外,侧耳细听,箫音不绝,似是想要这样的夜晚,夜半私语时,只一个人静静地吹着箫,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趴在窗前,那带着剪不断的思愁之音一点一滴慢慢滑进我的耳畔,直到心底。

渐渐地,我终于睡着了。

正文 月出岫

早上起来时,昨儿带我和宛澜进院子的郝总管便吩咐了两个丫鬟来承露轩,算是拨来伺候我的。

我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宫女秋蝉和香凝,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不算俊秀,瞧性子倒是温顺守礼的。想宫里周到的人海儿去了,自然不会分给我冒失的人使唤,对此我倒没有异议,就是看着她们比我高出一头多,年纪长我几岁却要当作奴才供我差遣,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咳咳,”郝总管站在门边,不出意料地每说一句话便要轻咳一声,随即对那二人说道:“打今儿起,你们两个就跟在玉格格身边伺候,格格有疏漏的地方,你们也要提点着,若是不留神违了什么禁忌,你们可推脱不了这责任,知道吗?”

得了二人的答复,郝公公眼睛都未抬,朝外面吩咐道:“传早膳吧,”复又向前迈了两步,朝我作礼道:“还请玉格格用完早膳后,去给太后和几位娘娘主子们请安。”

我点点头,见他作势要起身,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只给娘娘们请安就可以了吗?不用去皇上那儿吗?”

他依旧面色不改地回道:“万岁爷昨儿刚从塞上回来,这几日忙得紧,等万岁爷抽了空,会召见格格的。”

“哦,我知道了。”

我解了惑便没再多问其他的,两个小太监这时一手一个食盒将早膳端上来。宛澜早已有些坐不住,碍于郝公公在场,不好动手,直到他们布好菜撤出房,忙端了紫米粥吃起来。

我没有什么食欲,只喝了小半碗粥,倚着窗边望景。

承露轩在园西,临窗便是一面湖,湖边还有几处院落,远远看到有宫人的影子交错,想来也是住人的。

“秋蝉姐姐,那儿是何人住的?”我指着距离不是很远的屋子问道。

秋蝉忙回道:“格格唤奴才秋蝉就好,‘姐姐’二字可是不敢当的,”她走进我身侧,探头顺着我的手指的方向说:“回格格,那儿是观得处,是几位阿哥们的住所,旁边那个院落是讨源书屋,小阿哥们和格格们读书的地方。过了西大门的无逸斋则是成年的阿哥们读书习武之处。”

“昨儿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和我一般年纪的,原来倒是真有,”我笑着拍了一下手,“澜儿,一会儿咱们出去转转?”

宛澜刚要附和同意,香凝和秋蝉互使了个眼色,一齐看向我,虽微低着头,我也明白了她们眼中的含义。三月孝期未过,孝服未除,我还是乖乖在屋子里呆着罢了。

别去脸上的失落,我又看了一眼那掩映在绿柳丛荫中的观得处,不知道,那个夜晚吹箫的人可是在那其中呢?

春晖堂,是太后娘娘在园子里的住处,两边的云涯馆、瑞景轩等处,则住着随驾的妃嫔。

虽然这几处隔的不远,可是要一一去拜见,倒是要费不少功夫的,幸好今儿几位娘娘都来给太后请安还未走,倒让我赶上了,行宫礼时,暗暗在心里庆幸,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就是尹家的那个丫头吧?听皇帝说过你的名儿,可是叫玉儿?”

刚一拜见完,太后便开门见山地盘问起来。听说这位太后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儿了,声音并不见沧桑,语调虽慢,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回太后,奴才姓尹名弄玉,玉儿是奴才的小名儿,都是家里人唤的。”我毕恭毕敬地回答,说完突然想到娘曾说过,已故孝庄太皇太后的小名叫做“大玉儿”,莫不是这也遭了忌?

“‘弄玉’,倒是不落俗。‘弄玉吹萧双跨凤﹐赵盾背秦立灵公’。为你取这名儿的人可是也想要你效仿秦穆公之女,吹箫引凤凰?”

说话的人不是太后,听声音倒满是年轻的,似是大不了我几岁。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问话之人,一袭粉绿色旗装,上好的绸缎绣着琐碎的团福暗纹,斜襟儿和袖口的花式虽不繁复,却也是下了功夫的,朵朵鹅黄色的花瓣衬得那玉人肌肤雪白,分外娇俏。

见我瞧她,适才的快言快语忙收了声,脸色微红,朝太后一福身道:“臣妾逾矩了,请皇额娘责罚。”

好年轻!不过是和秋蝉香凝同龄之人,竟做了妃子。不是说皇上早已过不惑之年了吗?别说做妃子,做女儿都完全可以呢!

“不打紧,你若不说,我们也不知道这名字的典故。”太后的语调已转为和气,紧接着问了我一些饮食起居上的琐碎话,关照了几句,又吩咐郝总管,说以后不论我是在园子里还是进宫,一应用度都比照宗室里的格格们,只多不缺。随后闲聊了几句,便让我们散了。

“弄玉,我就住在瑞景轩,这次格格们都留在了宫里没有进园子,你若是闷了,就来我这儿串串门子。”

刚刚出了春晖堂,适才说话的和贵人便热情邀请我。声音清脆悦耳,一如黄莺出谷,就连之前一点点刻意端起来的架势都荡然无存,引来走在前面的几位娘娘一声低笑。

“瞧把盈妹妹你闷的,既有这功夫,怎地不说帮我操心几日后的中秋家宴呢?”

“家宴事关国体,乐盈年纪轻,办事不牢,不是给佟主子帮了倒忙?况且还有德主子和宜主子她们帮衬着,都是比我有经验的人,有她们帮您操心,您啊,就饶了我,让我偷个闲,可好?我的好姐姐!”

最后一声叫得分外甜,佟佳氏本就没指望她能答应,取笑了几句便作罢,只是嘱咐着她私下闹闹就算了,在太后那儿绝不能像今儿一样出格。

回承露轩时已是午正,秋蝉和香凝果然是伶俐人,上了两盘点心和茶水,点心虽不多,贵在精致,我和宛澜挨样捡了一块来吃便饱了。

“秋蝉……”想到早上的事儿,我把“姐姐”两字压了下去,纯打法时间同她们聊了起来。

二人都深知宫规,相处又才不到一日,说话自是不会毫无顾忌,只是挑些简要的与我们说了。比如今儿在春晖堂见到的四位嫔妃,德妃和宜妃算宫里的老人了,侍奉圣上已久,且荣宠不衰,一部分原因自是她们本身知书达礼,贤淑诚孝,更大一部分则是她们为皇上生养的子女多,且很得皇上所器重,母以子贵。

而佟佳氏,虽年纪比之轻,入宫时间短,却出身尊贵,世家显赫。这个家族的荣耀我曾听爹提过,其祖辈父辈都为大清立下过汗马功劳,其姑母是当今皇上生母,其姐亦曾位居皇后之尊。现如今,宫中的“惠、荣、德、宜”四妃虽有正式封号,然后宫实权却牢牢握在佟佳氏手中,其外家势力不容小觑。

和贵人瓜尔佳氏,是前年选秀入宫的,甚得皇上喜爱。清朝入关不过短短几十年,汉文化的渗透不深,难得瓜尔佳氏自幼熟读诗书,秀外慧中,在后宫之中也算出挑的了,康熙自是对其青睐有加。

许是午后小憩了一会儿,入了夜,倒是精神得很,我和宛澜一人手执一把团扇坐在临窗的桌旁,百无聊懒地望天中。

“澜儿,你喜欢这里吗?”寂静了许久,我轻声问道。

宛澜一手支着下巴,数星星的手指一顿,歪头看着我,想了想说:“小姐不开心,我看得出来,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住在这儿,很怀念以前和老爷夫人一起……”见我低了头,她忙驻声,红着眼睛拉过我的手连连摇头,“小姐,澜儿错了,澜儿不该提,不该让你伤心。”

我摸着她刚刚洗过散在肩上的发丝,安抚道:“你也别难过了,娘在天上又该笑澜儿是只爱哭鼻子的小花猫了。”

她“扑哧”一笑,抱着我的手臂说:“小姐,住在这儿我唯一庆幸的就是可以不用再天天看见二夫人和二少爷了。二少爷总吓唬我,说夫人一……他就要二夫人把我要过去,你也知道她多凶啊,鞭子打在身上,疼。”

我轻叹了一声,六年过去,虽然那时她才五岁,却对儿时的惩罚记忆犹新,怕是终身都抹不去了。

二叔是个软骨头,二婶原本便尖酸刻薄,自打娘去后,变着法折腾我们,她的两个儿子孟山和孟海动辄对我和宛澜毛手毛脚,尤其是宛澜,因为开始便是二婶买来给孟海的童养媳,总存着坏心思,害我日夜提防。

而娘的娘家那边,从我有记忆以来便很少见过面,听说是不满娘嫁了一个侍卫,还是汉军旗的,当年连嫁妆都少得可怜。爹离世的那年,娘的身子还未患病,我那个任吏部侍郎的舅父,还亲自登门劝娘改嫁,娘脾气倔强,顶撞了几句,弄得不欢而散。后来,他也仅仅是娘出殡的时候来过一次。

我每日躲在被窝里面,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着我仅有的财产,思索着带宛澜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又苦于不甘爹留给我和娘的房产被孟海霸占了去。这样暗无天日的过了一个多月,却是一道圣旨将我从一个小牢笼带进了一个大牢笼。

牢笼,这是娘对皇宫的比喻,她费尽心思从那里走了出来。十多年后,作为她的女儿,我又走了进去。

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圈绕回到起点。

娘,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宛澜去睡了,而我依旧对着窗外的月亮,默默倾吐着心事,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等待着什么。直到夏夜的蝉鸣不再显得聒噪,夜色静谧中,我再一次听到了同昨晚一样的箫音。

嘴角微扬,我直起身子望向观得处,远远可见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火,浅橘色的光芒分外柔和,比天上的繁星还耀眼。

箫音只持续了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消失了。我意犹未尽,躺在床上,竟比昨晚还难以入眠,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一支曲子。那样悲伤的曲调,融入箫中,别说我这个本就痛失至亲之人,怕是心情愉悦者,也会闻歌生悲吧。

不知道吹箫的是怎样一个人,而他,又有怎样一个故事?

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一支竹箫,仔细擦拭着。这还是爹临出征那年为我做的,音色虽不及玉质,手工却非一般寻常工匠所能比拟。想到白日里和贵人说起我名字的来历,忆起爹在送我这支箫时还开玩笑似的说:“我家玉儿终有长大的一日,不知谁能有幸做我玉儿的萧史呢?”

推开窗,满天繁星似是被我吵醒,亮闪闪地朝我眨着眼睛,低头看向那几扇窗,灯火依旧。于是闭目暗暗回忆了一遍曲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竟微微有些发颤,连带着一开始便走了音。我急得额头上沁出汗珠,慢慢稳住手,终于在磕磕绊绊中吹过了前奏,渐入佳境。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箫声中时,那支萦绕心田的曲子又一次响了起来。不同于之前沉湎于一个人的感怀,这一次,那人吹的很慢,似是有意配合着我。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寻着箫音觅人。

我的箫声停,他的随即止住。我顿了顿,低头继续吹,他果然又附和起来。与其说是他跟随我,更像是他在引导我,让箫音缓缓走入极致,如风呢喃,如月轻舞,如云缥缈,如水缠绵。

我的心,也在彼此合二为一的箫音中,慢慢衍生出一腔柔软,随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

正文 中秋夜

“咣!”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突然摔在地上,砸碎了周边的寂静。

我趴在窗边,过了半晌,才慢慢转过头,宛澜举着原本应放在桌角的天青色冰纹端砚,对着阳光左右端详着,见我看她,忙放下手,低着头,涨红了脸说道:“坏了……”

“哦。”我下意识地发出一个轻音,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不远处那棵老榆树上的鸟巢,一只大鸟正俯身去喂巢中的幼鸟,三四只幼鸟唧唧喳喳地抢食,闹地正欢。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随即猛地回头看向宛澜,她被我凌厉的眼神扫到,身子微微一抖,我已起身飞快地掠过她身边,拿起被她小心翼翼放回原位的端砚。

天青色的砚底,裂出大小不均地白色细小缝隙,最触目惊心地便是一条曲折的横纹,贯穿其中。

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虽从未用过最上乘的文房四宝,在琉璃厂也见过不少的宝贝。不知这承露轩之前住过什么人,笔墨纸砚等一应物品皆价值连城,结果才几日的功夫,就被宛澜摔坏了砚台,不知道要不要赔呢?

宛澜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站在一边不敢吱声。秋蝉和香凝去了瑞景轩那儿为我取今晚中秋宴上要穿的新衣恰巧不在,估算着时间兴许快回来了。我忙让宛澜随我取了纸笔、墨石和那一方即将碎裂开来的砚台出了屋子,来到外面的亭子里。

对着满眼湖光山色,稳了稳心神,也不知要画什么,只万分小心地蘸了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慢慢画着。宛澜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微微颤着小手磨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方端砚。

不大一会儿秋蝉她们就回来了,见我难得出了屋子,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也未说什么进了屋子去整理东西。

这时便听闻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宛澜倏地顿了手,飞快地寻声看向来人,然后瞥了我一眼,见我似浑然不觉,复又低了头。

“你在画画?”稚嫩的声音透着惊奇。

我偏过头,只见一个四五岁年纪的男孩站在我身侧,歪着身子扭着头,小眉头好看地皱起来,红润的小嘴嘟嘟囔囔着,看看画,又看看我,大声道:“我知道你,你是那个经常坐在那扇窗子里对我笑的姐姐!”

我偏过头对他一笑,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嬷嬷,她会意地点点头:“这位是十六阿哥。”

我忙福身:“奴才给十六阿哥请安,阿哥吉祥。”

宛澜亦随我请了安,只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起来吧,又来一个请安的,真烦!”说着蹭到我前面,双手拄着石桌,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画的画:“姐姐画的是什么?好像一只猪。”

我赞叹了一声:“十六阿哥好眼力,奴才画的就是一只猪,它叫猪八戒。”

“猪八戒?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只猪真有趣,还穿着衣服呢!”

眼见他越靠越近,我悄悄朝宛澜递了个眼色,不愧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她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趁那位嬷嬷眼睛只盯着十六阿哥不曾移向别处,便不着痕迹地将砚台向他的手臂挪过去。

“啪!”

那声脆响响起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这位我故意吸引来的替罪羔羊致以深深的歉意。没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宛澜因为这一点错处被郝总管拖出去打板子。

而眼前这位十六阿哥,年纪虽小,身为皇子,听说现下又是极得皇上宠爱的,想必打碎个物件,也没人敢追究。

“小主子!”嬷嬷一声惊呼,忙将十六阿哥拉到自己怀里,又是摸又是瞧的,生怕有一丁点磕了碰了的。

十六阿哥倒是不惊慌,镇定地一点都不像四五岁的孩子:“嬷嬷,我没事。”转头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砚台,懊恼地撅着嘴:“是我打坏的吗?我这就去跟皇阿玛请罪去。”说完便挣开嬷嬷的怀抱,一颠一颠地跑出亭子。

我没料到十六阿哥是这么一个敢作敢当的主儿,正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又听那奶声奶气地声音响亮地叫道:“四哥,胤禄给四哥请安。”

我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男子,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襟前绣着繁复的滚金丝团龙图,松色腰带上系着荷包和玉佩,雪白的和田玉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一晃一晃地,很是扎眼。

我脸上“腾”地一红,这个人是何时出现的?!

他摸了摸胤禄的头,示意嬷嬷带胤禄回去,胤禄微微抗议了一下,被他用眼神驳回,悻悻地被嬷嬷带走了。

紧接着,感觉到一束强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向他请安:“奴才给四贝勒请安,四贝勒吉祥。”

黑色的皂靴在我眼前转了一转,没叫我和宛澜起身,过了不知多久,只听他问道:“你是……”

“奴才尹弄玉,前些日子蒙皇上圣恩召进畅春园居住。”

“忠勇侯尹敬林是你父亲?”

滴嗒——

感觉有汗珠滴到地上,我闭了闭眼,回道:“是先父。”

“起来吧。”他终于发慈悲了。

小腿发麻,大腿发酸,第一次行了这么久的礼,是不是等于变相惩戒了?原来刚才那一幕真的被他看到了。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十六阿哥太小,嬷嬷只顾着照看他没留心,我这点小伎俩又怎么会不被看穿?

想了想,我攥着衣襟又福下身道:“奴才谢四贝勒不罚之恩。”

“我何时说不罚你了?”

咦?我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和刚刚严肃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同,他低着头俯瞰着我,左边的眉毛向外一挑,明明没有笑,那眼里眉间却仿佛透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揪起的心忽地回到原位,不知为何,刚才的恐惧感立时烟消云散,故作委屈地小声说道:“可是,四贝勒也没说要惩罚奴才啊。”

嘴角一勾,他眼中的笑意扩散了一圈,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发出一声低低地闷笑:“古灵精怪的丫头,回去吧。下次再不小心打了什么东西别再往别人身上推了,不是每次都会像今日这般幸运。”

“奴才晓得了,下次再也不敢动歪脑筋了。”

我朝他感激地一笑,拽着宛澜就要走,转身的时候忽听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可是会吹箫?”

我一愣,点头道:“学过几个月,只能吹些简单的曲子。”

他思量了一瞬,再未说什么便离开了。

我皱着眉头,心道他如何知道我会吹箫的?难不成那个吹箫的人是他?

第一次参加皇家夜宴,幸好是在宫外,一切从简。而我因为孝期未过,虽暂时换下有些扎眼的孝服,穿上了佟妃为我准备的一套象牙色旗装,还是过于素气了,索性我也只是坐在丝毫不显眼的角落,默默做一道布景,偶尔趁夹菜的功夫打量一眼在座之人。

太后还有几位妃嫔是早就见过的,皇上终于首次亮相,不得不说第一次得见天颜我还是很激动的。他虽近知天命之年,身体却保养的很好,面目清朗,容姿勃发,若说他是三十多岁的青壮年,怕是没有几人会不信。

与后宫妃嫔一同坐在女眷席上的还有几位格格,是今日晌午才入园子来的,其中八格格兰宁和九格格兰蕙年纪与我相近,十格格兰雅和八格格同母,姐妹二人亦都是刚刚没了额娘,和我倒是同病相怜。

而同女眷席相对而坐在御座右侧的,则是皇子一席,上至太子、大阿哥到八阿哥除了六阿哥早夭外都已有了封号,而九阿哥到十六阿哥因为年纪不大,又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还未受封。

当然这些都是之前与兰宁姐妹几个闲聊时知道的,如今她们和我一样住在了承露轩,自是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不过这些皇子们倒是不太好认,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大都继承了其父的相貌特征,且穿着统一定制的吉服,即使稍有差异,远远看去,除了太子那一身酷似皇帝御用的杏黄色吉服外,根本很难分清谁是谁。更何况,除了今儿被我碰见的两个,别的皇子还未曾见过。

所以桌上不断呈上又不断撤走的菜肴牢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皇家御宴上珍馐美食不绝,且色香味俱佳,即便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凤翔楼也不可相比拟,遗憾地是每道菜不过三口,这不知谁定的破规矩,生生将我原本极好的胃口也弄倒了。还有每次皇上敬酒与众人时,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要离席而跪谢叩头,连着叩了三次头,险些将刚刚吃进肚子里的菜也一气儿吐出来。

宛澜站在我身后,低着头极力忍着笑。因为我们的位置偏僻,所以我也不怕被人瞧见,回头使劲儿瞪了她一眼。瞪完调转头继续消灭刚刚夹进碟子里的一块虾仁,突然感觉有一束隐匿在对面的光芒对上了我……

忙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在座之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年纪同我相仿,手里握着酒杯,正同旁边的人饮酒说笑,似是发现我在看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不知是月色深沉还是他已微醉,我竟瞧出他含笑的双靥酡红。

“弄玉,你在看什么,眼睛都直了?”坐在我斜前方的兰宁回过头,纳闷地伸手在我眼前摇晃,又看看对面,忽而一笑,刚要说话,台上的汉人舞蹈终了,那位被我盯着看了许久的阿哥突然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皇阿玛,儿臣有礼物献给皇阿玛和皇祖母还有几位母妃。”

许是处在变声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怪地,隐约可见有几位阿哥抿唇忍着笑意,还有几位微皱着眉头。然当事者却浑然不觉,神采飞扬,一副我最厉害的得意模样。

“哈哈,小十四,你的礼物是什么?快拿上来给皇阿玛瞧瞧。”康熙捻着山羊胡微笑着,非常地配合这个儿子,看来又是得宠的皇子之一。

原来他是十四阿哥,德妃的小儿子,自小虽拨给荣妃抚养,实际上却等同于德妃一手带大的,是她的心肝肉,听说又极是聪敏好学,难怪如此受宠。

“回皇阿玛,这件礼物可没办法呈给您看,皇阿玛只需‘听’就好了。儿臣还要借四哥一用。”十四阿哥胤祯说完,康熙便看向坐在靠前一些的四阿哥胤禛。

胤禛忙起身回道:“皇阿玛,是十四弟想给皇阿玛一个惊喜,儿臣只是从旁协助。”

“皇阿玛,儿臣已经准备好了。”胤祯皱眉抱怨了一声,见康熙点头,立刻向身后的小跟班拍了两下手掌,便有几人上台布置了一面屏风,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置一张古琴。

胤祯则接过跟班递上来的一支玉箫笑道:“皇阿玛常说儿臣偷懒不喜好学习乐理,这几日勤思苦练了一支曲子,这便奏给皇阿玛听,请皇阿玛点评。”胤祯说话间,胤禛已走到琴后的椅子上坐好。

康熙见此便同德妃所在的一桌妃嫔低声笑道:“这个小十四精得很,自己技不如人,又知道老四弹得一手好琴,这是借着他四哥的琴艺给自己添彩儿呢。”

德妃用帕子掩嘴轻笑,一双慈目落在自己所出的两个儿子身上,眉间散发的神采是不用言说的得意。

而自胤祯手上出现玉箫开始,我的目光便再难从他身上移开。

是他吗?那个寂寂午夜吹奏着悲离伤感之曲的人。为何自那夜我莽撞地以曲度他之心,一曲合奏后,他却再未出现过?那令我魂牵梦绕的箫音也了无踪迹。

正文 龙游舞

明月当空,盈盈玉盘洒下一片银白色的皎洁。畅春园的秋夜,凉风习习中,起起伏伏、绵延不绝的琴箫之音让原本热闹欢腾的气氛瞬间宁静了下来。

众人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听着那荡漾而开的乐曲,脸上浮现的神色虽不一,却都忍不住流露出赞叹之色。有人微闭双眸,侧耳倾听;有人颔首微笑,更有甚者用手指轻敲着面前的几案,大有亦飞身上台一展琴技之意。

犹抱琵琶半遮面。

那面被放置在台上中心位置的屏风虽被胤禛挡住了一半,更令人以遐想。但见屏风上以青色做底,远处有淡淡的痕迹勾勒出的青山、绿水,雁字成一,飞入云际。

寥寥几笔,却透露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境。

倒是没料到那个白日里初逢的四贝勒竟有如此绝妙的琴艺,此时的他虽身着厚重的吉服,然当那一缕行云流水的琴音从他的指间流出时,仿佛可见皑皑雪山上,雪莲花悄然绽放。

清湘如碧,仙乐如侣,潇潇风雨,坐看云起。

沉醉于画中,沉湎于乐中,人与画早已交融,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而十四阿哥则完全是另一番神采,这兄弟二人虽五官极为相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如冰,一个似火。许是十四阿哥年纪尚轻,一言一行基本上都在表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而不像这宫中的多数人,常常带着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所以虽是第一次见,却对这位极受宠爱的十四阿哥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是因为他会吹箫吗?他是那个吹箫人吗?

我不知道,只是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努力去寻找一丝一毫能证明他就是那个人的证据。

“弄玉,”兰宁半只胳膊都挡在了我面前,急得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你快别这样看十四弟了,德母妃都端详你许久了。”

嗯?她端详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在表演节目,我又不是她儿子。

顺着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德妃发现我看向她,便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佟佳氏投来饱含深意的一眼,倒是瓜尔佳氏,朝我甜甜的一笑。

好吧,论眼神、论心智,我不是这些常年幽居深宫之人的对手,于是低了头,专心致志地盯着盘中的美味佳肴,然后在吃下第三口时忍着痛看着它们被人撤走,从此天涯海角。

耳边渐渐开始响起嘈杂的声音,兄弟二合奏的演出获得理所应当的嘉奖,皇上心情大悦,布下赏赐,连带着德妃脸上亦有光彩。

我咬着一棵菠菜,边咀嚼边回味着刚才那一曲《平沙落雁》,应时应景应人,以鸿鹄之志抒己之情操,曲选的不错,以十四阿哥的心智,怕是再过几年才会想到这些,这曲子多半还是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四贝勒选的。倒是非常适合他来演奏。

正走神着,兰宁和兰蕙合着推了我一下,飞快地说道:“弄玉,皇阿玛叫你呢。”

我不禁暗暗怨念了一声,进了园子十几日了,皇上老人家日理万机没有空闲的时间召见我,而眼看今日的中秋家宴已渐渐走入尾声,他又想起我来了。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我微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同时在心中感叹,菜没吃几口,头倒磕了不少,真不划算。

“起喀。”

皇上还算厚道,不像白日里他儿子一样让我行了半天的礼。

“一转眼,敬林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低沉的声音发出一声轻叹,隐隐含着一声略显悲凉的无奈。

我一直默不作声地盯着鞋尖,鞋上绣的花纹很好看,简约又不失简单。

“朕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父亲的时候,他才八岁,还没你高呢。整日跟在朕身边要做朕的侍卫。那时候他虽小,别的不是很精,箭却射得奇准,朕这些个儿子里面,至今尚未有能超过他的。”

闻言,我的心内一恸,却听皇子席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屑,我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冷目一扫,那声音立即消失。

皇上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显得很是激动,却也没放过这一细微变化,轻哼了一声,朗声道:“老十,你可是不信朕之所言?”

原来刚刚出声的是十阿哥胤锇,只见席间走出一名十六七岁的男子,身骨硬朗,面目白皙,虽称不上有潘安之姿,眉目间倒生就一副磊落之色。

“皇阿玛,儿臣断不敢有此想法,说起来忠勇侯也算是儿臣骑射启蒙的谙达,儿臣最佩服的也是尹谙达能够三箭连发的绝艺,这些年来时常演练,虽不及谙达精髓,倒也是小有成就。先人在《劝学》中也曾说过:‘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故皇阿玛适才所说,儿臣有些不敢认同。”

“呵,口气倒是不小。”

皇上微眯了眯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其中悲喜,倒是十阿哥低着头,一颗豆大的汗珠从吉冠的边缘处顺着脸颊流下。

我偷瞄了他一眼,正巧看到这一幕,心中原本的不悦散去许多,忽地跪在地上向皇上道:“请皇上恕罪,奴才有话想说。”

“但说无妨。”

我瞥了眼十阿哥,他也偏过头来看我,我朝他微微一笑,转过头继续道:“回皇上,既然十阿哥有此异议,又对自己的箭术如此胸有成竹,不如以此为题,让十阿哥和奴才先父的关门弟子比试一番,胜负便可立见分晓。胜者倒也没什么彩头,就当做是给皇上及众位娘娘们表演个节目娱乐尔尔。”

余光见十阿哥的目光由适才的不解转向惊讶,而我则神色坦然地面向皇上,等待他的裁决。

皇上一言不发,默默捋着山羊胡,目光在我和十阿哥之间流连,少顷便点头道:“朕准了,梁九功。”

一旁的乾清宫太监总管梁九功忙会意,指派了几个哈哈珠子去准备,不片刻就抬过两支箭靶。

“玉丫头虽然这么说,朕也不能当真吝啬地连个赏赐都没有,这样吧,朕就将随朕近二十年的金弓做彩头,谁赢了便赏了谁!”

如此吸引人的彩头一抛,便引来皇子席上的窃窃私语,就连妃嫔那一席也有了轻微的波澜。

“皇阿玛!”身后突然有人走过来,马蹄袖甩地“啪啪”响,跪在我和十阿哥之间,特有的变声期让他的声音越发怪异起来,“儿臣请旨代替十哥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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