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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晗羽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我气愤地双手握拳,对天比划着低吼,仍不解气,抬起右脚狠狠踢着厚厚的雪堆,不想那雪里竟埋着坚硬的石块,我被绊了个踉跄,向前一扑,倒在雪地上。

冰凉的雪融进眼睛里,钻进鼻子里,糊在嘴里,只觉全身被层层寒凉笼罩,胸腔里的小火苗一瞬间被扑灭,只觉察到冷,刺骨的冷,却麻木到让我可以暂时忘记一切。

我竟不想起来了。

“你以为,把自己埋起来,就真的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突兀的声音打破周遭的宁静,我听出来人是谁,更加不愿起来,只希望他走,走,快走!

“还不起来?真想把自己埋在这儿?你倒是会挑地方,这棵树年头也够久的了,正好你给它做新的肥料。反正我眼下也闲得很,就帮帮你。”

他的自言自语竟含着一丝嘲讽,不像平时的他。他在嘲笑谁?我?还是,他自己……

咝——

我这厢还在走神,他已行动起来,抓了几把雪随意撒在我的身上,簌簌落落的雪花沿着我的衣领落进脖子里,冰凉的触感令我全身一震。而他似是玩上了瘾,撒过来的雪越来越多。

“够了!十四阿哥,你在堆雪人吗?!”

我弹起身子,直挺挺地看着眼前那个半蹲在雪地上的人,紫金色的暖帽,身上亦是一身紫金色的长袍,领口、袖口上的纹饰华丽非凡,同此时狼狈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胤祯慢慢起身,拂去手上的积雪,慢悠悠地道:“真没意思,还以为有雪人玩了呢。”

他转身往回走,又顿住步子,侧头道:“不巧刚刚经过这里,看到你和十三哥似有些不快,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都是很开心的呢,看来也不过如此。你说,我是该为你难过还是为自己开心呢?”

他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一番话,也不等待我的答复,径自离去。

粘在脸上的雪都化了,眼睫毛黏黏的,我低着头伸手去擦,手背上沾了薄薄的一层水渍。

康熙四十年的新年在我整日窝在来仪阁不问世事中悄悄过去了。又是一年上元节,这次是三福晋下的贴子,去年上元节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冰糖山楂被咬破时,齿颊生津的滋味犹似在口中漾开。

我轻叹了一声,寻了个借口推脱掉了三福晋的邀请,心道幸好不是八福晋,也不是阿茹娜,若是她们,还真没法子推脱的。

正月平平淡淡地过了,二月,皇上带着几位皇子巡幸畿甸,胤祥自是随行。

他一走,埋在我心里的石块自然也落了下来,自觉周遭的气息也不甚之前繁重,只是日子一久,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来。

此次出行,他们直到三月底才回。

彼时,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得乏了,正要起身回屋睡个午觉,身上已投下一道浅浅的身影。

转瞬,手中的书已被来人夺去。

“《徐霞客游记》?”胤祥皱眉打量着书皮,又翻了翻里面才还给我,“你看这个做何?”

“留着日后有机会做个参考。”

我低头将书签夹好,抱了书转身回屋。

他上前拦住我的去路,抽回我怀里的书,拉着我就要出院子。我半推半就地被他拽出了承乾宫,眼见着又要往神武门走去,才反应过来,挣脱着他的手,叫道:“这是要去哪儿?你都不问问我就擅自做主吗?”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站住,我不出所料地撞到他的身上,他“扑哧”乐出声,揉着我的额头,说道:“什么记性?年前我答应过你什么,这才几个月就不记得了?”

我细想了想,才记起某人的确说过待到春天时要陪我回一次家的话,立时激动不已,抬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又想到之前的不欢而散,刚刚雀跃起来的心再一次回到原地。

他见我没有预想中惊喜,眼中的笑意也散了去,叹道:“这么久了,还气着呢?我原不知道你的气性竟这么大,看来以后也不敢再随意得罪你了,到头来吃苦的还是我自己。”

我不禁轻哼:“你哪里苦了?整日东跑西颠儿的,逍遥地很!”

“所以你就看《徐霞客游记》,想以后随我一起?”他促狭一乐。

“想得美!”我别过脸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向他,“不是要陪我回家吗?磨磨蹭蹭地仔细天黑了都回不来。”

他一怔,旋即笑开,“不气了?”

“你逍遥了这么久,让我一个人生闷气?怎么就那么坏呢?我才没那么傻,生你的气,气坏了我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他点点头,“我的玉儿的确不傻,”他笑了笑,又道,“虽然你不气我了,我也要向你道歉,以后我再不做那样的蠢事了,伤了你,我可是比谁都自责。”

“贫嘴。”我斜他一眼,嘴角却挡不住笑意蔓延,转过头郑重地对他说道,“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下次,你要是再敢放开我的手,别怪我不给你重来的机会。”

他低头握住我的手,细细地摩挲着掌心的每一条纹路,眼中柔情蜜意毕现,俯身在我脸颊轻轻一擦,附在耳边轻声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正文 故人来

马车刚一停下,我已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胤祥在身后连说着“慢点”我也全做未听见,一手提着裙角推开了院门。

近两年未再踏过家门,然而即使闭着眼,我仍能清晰地指出哪儿有台阶,哪儿有门。东厢房的瓦檐下有两个鸟窝,娘病得最重的时候,家里连一只鸡都没有,我踩着凳子去掏鸟窝,结果没掏到幼鸟,却被大鸟生生啄伤了手背;西厢房的门梁上有个被箭尖戳出的洞,那是我第一次开弓射箭时,箭射偏后的杰作。在那之后,但凡我要练习射箭,院子里别说人了,飞禽走兽都自动绝迹。

我站在院中,东望西瞧的,一会儿摸摸石桌,一会儿又推开一扇门,只觉眼睛不够用。胤祥拉过我的手,熟门熟路地迈上西厢房的台阶。

“买回这里的房产和地产后,我找人重新修葺了一番,你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善的?”

我慢慢走到床边坐了,又拽过一旁浅蓝色的床幔,很新,虽然颜色花式和我以前用得一样,但绝不是我的。

“这是——”我抬眸看向他。

胤祥低着头,拽了一只圆凳坐下,语含歉意道:“我努力让所有东西都恢复到你在时的样子,可是据说你二哥带回来的女人嫌弃之前的床幔太旧了就扔了,换了粉红色的。我找不到原来的,只好叫人按照原样买了一套新的。”

我低着头,紧紧咬牙,尹孟海,果然又是你!

“这些花了你不少银子吧?”我环视一圈,不仅仅是我的房间,我看的出,这里里外外重新修葺少不了花费很多,更别提他买回房产和地产的钱了。

他挠挠头,眼中闪过一丝窘态,“其实……究竟花了多少我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又没开衙建府,每月的份例都是有限的,所以这一切基本都是四哥掏的腰包,我也只是出出力而已……”

闻言,我“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四贝勒出的银子?那怎么行!”

我急着往外走,他一把拉住我,“这是急着去哪儿?”

“回宫,我看看将这两年来皇上和各宫主子们赏的东西当了,也不知够不够还给四贝勒,反正那些东西摆着也是摆着,我也用不着——”

“那可不行!”他脸色一白,“宫里的赏赐,哪家当铺敢收?就算他们有那个胆子收了,被皇阿玛知道了,你私运宫中物品与典当铺,也是罪责难逃!”

“可是它们现在都是属于我的啊,难道我变卖自己的东西也犯法?”我叹气,早知道就不要了,既不能换钱,再名贵的东西就不值钱了。

“你可别唬我?”我半信半疑地斜睨着他。

他放开我的手,回到原位坐好,胸有成竹地道:“不信你就去试试,皇阿玛雷霆一怒,拉你去午门砍了都有可能。”

他不提这茬还好,提了我恍惚忆起去年年尾的时候常做的那个噩梦,忍不住浑身一颤,摸了摸脖子,又按了按胸口,小心翼翼地在桌边坐了,拄着头哀叹:“那我该怎么办?难道不还了?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从小,娘也告诉过我,不要欠别人,尤其是银钱,否则做人都矮一头。”

胤祥却笑道:“你愁这个做什么?打小四哥就待我亲厚,这银子即使我不还,四哥也不会小气到追着我来讨,何况那些银子于他,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这话不对,古话里都说了,‘亲兄弟明算账’,他对你好那是他的事,可是你也不能看准了这点就赖着不还,而且,要还也是我还,只是我——”

我沮丧地低了头,我拿什么还?和胤祥一样,除了宫里每月的份例外身无分文,也没什么赚钱的本事,就连卖身给四贝勒做丫鬟抵债,估计他也会嫌我笨手笨脚的。

我这边正发愁,胤祥却半晌未出声,我奇怪地看向他,他正半歪着身子,微眯着眼打量我,唇角边划出的那丝笑意让人有些毛毛的。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抱着双臂嗫嚅着:“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慢慢起身,却向我靠过来,压低了声音故作奇怪道:“我怎样看着你?”

不正常!他今日很不正常!

他一步步向前,我一步步向后,最后踢上了床边的脚踏,身子一晃向后栽去,胤祥忙伸手拉我,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狡黠,我尚不及探寻那是何意,“咚”地一声,我们已双双倒在床上。

确切地说,我是倒在他的怀里。

我想坐起身,奈何他的双臂牢牢困住我的,我偏过头,瞥见他一脸得意的笑容,忍不住用手肘去敲他的胸口,他灵敏地一翻身躲过我的攻击。只是本来想要和他保持些距离,免得喘不过气来,谁料他却离我更近。

他的半个身子都压在我的身上,虽控制着力道,我仍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令我连呼吸都要忘记了,惶恐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论是我们之间的谁,只要微微一动,鼻尖就会碰触到一起。

那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像是谁在夜晚偷偷摘下的星子,明亮耀眼,清晰可见里面装着两个小小的我。

倏地,两个小小的我消失了,他只一低头便吻上我的唇瓣,只觉一股酥麻自唇边划过,直窜入头顶,紧接着又流遍全身。像吸了麻沸散又像偷喝了尘封的酒,身子软软地,似整个人掉进了棉花堆里,又或飞入了云霄之上。

“你……是要闭气而亡吗?”

耳边响起胤祥促狭的声音,我恍然睁开眼,瞥见他眼中得逞的光芒,又连忙闭上,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双手紧紧握拳,抵住他的前胸,用力推他。

“你……你……坏人……”我憋了半天却吐出这么一句,头早已偏过一旁不敢再看他。

他低笑一声,紧紧拥住我,温柔地吻着我的眉梢、眼角,慢慢滑过脸颊、脖颈,略微停顿了下,忽而抬手一挑,领口的扣子应声而开,我低呼了一声,忙伸手去护住,却被他摁回原位。

“玉儿十四了,可以做我的福晋了。”他呢喃着在我耳边说道,温暖的唇在我的锁骨上轻轻吮吸。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内心升腾而开,我眼巴巴地望着帐顶,脸颊上的热浪经久不退,只觉喉咙干痒地难受,心底有一丝害怕又有一丝期待。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也朦朦胧胧地想不清楚,只默默看着他,浓密的眼睫毛微卷,遮住他那双黑亮的眼。

感觉到全身因他的动作而僵硬战栗,我勉强伸出微颤的手附上他的肩,艰涩地吐出一个音节,“唔——”

他突然抬头,明亮的眼睛望着我,眼中的迷离不再,浮现出淡淡的歉意,离了他的温存,裸.露的脖间冰冰凉凉的,一时间羞愧地低头紧捂着领口从床上跳起来,奔到桌边去找水喝,却忘了这里久未有人住,哪来的水?

我不敢再在屋子里停留,推开半掩的门朝院子里的井跑去。

哆嗦着舀了一大瓢冰凉的井水,仰头灌下,喝得急了,水呛到鼻子里,甩了瓢趴在井沿不断咳嗽。胤祥闻声赶过来,半蹲在一旁为我轻轻拍背。

待我渐渐平稳了气息,他才放开手,拾起地上的瓢,也舀了满满一瓢凉水,没喝却是从头顶浇下,上身淋湿了大半。

“你……”我惊讶地看着他,旋即跳起来拉着他就朝主屋走,“你疯了?现下才三月份,病了怎么是好?我去找件我爹的衣裳给你换了——”

胤祥却松脱了手,状似毫不在意道:“哪有那般娇贵?淋了水,人也清醒了,免得再做糊涂事,倒把重要的事给忘了。”

闻言,我一愣,“重要事?什么重要事?”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小粮子正坐在马车的横梁上,抬头见衣服半湿的胤祥和紧随其后也是领口遍布水迹的我,微张着嘴,大小正好可以塞进去一枚鸡蛋。

“东西都备好了吗?”

胤祥一问,小粮子忙缓过神,应了一声,变戏法儿似的从车里搬下来两把铁锹,和一棵被草绳裹得牢牢的树苗。

这是要种树?

我又看向那并不宽敞的车厢,适才来时并没发现车里还有这些东西,莫不是刚刚小粮子才去准备的?

胤祥一边吩咐他将这些东西搬到院子里的空地上,一边向我解释道:“早前你说过,屋前的那棵合欢树是你爹娘合种的,寄予了他们很深的祝福。我也想效仿他们,种一棵属于我们的树,”说到此,他停顿了下,握紧了我的手,“虽然皇阿玛还没有明确下旨意将你赐予我,却也默许了我和你的来往。待孝期一过,我就再去求皇阿玛,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爱新觉罗胤祥的嫡福晋。”

我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不顾小粮子还在院中,双手攀上他的脖子,紧紧拥住他,枕着他的胸口。

“有你,吾生之幸也。”

挖坑、入苗、填土、踩实、拢坝、铺叶,最后再将水浇透根部。植好树苗时,已是日向西斜。

我顾不上弄脏了衣服,疲惫地坐在地上,抬头望着那棵小小的树苗,还有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合欢。

五年前,它也是这般大小,经历了五年的风霜雨雪,见证了我们一家人的悲欢离合。

五年后,枝繁叶茂的它有了另一棵小树的陪伴,就像此时我那颗已被幸福的汁液填充地满满的心,远离了哀伤与孤寂,有归属,有牵绊。

金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斑驳地落在胤祥满是汗水的脸上,他毫无形象地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珠,心满意足地仰望着那一大一小两颗合欢,叹道:“总有一天,我们的合欢也会像它一样落影成荫。这里就做我们的别院可好?你若想家了,我就带你回来小住几日。若是冬天,我们就在院子里烹雪煮酒,赏梅吹箫;若是夏天,可以在这树下置一张草席,焚香品茶,倚月看星。此等清幽雅韵,美哉妙哉!”

瞥一眼正微眯着眼,沉醉在美好臆想里的胤祥,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闪现的却是对悠闲自在的生活所向往的光辉,我忍不住乐出声,皱眉道:“你扮什么小老头?你想躲清静,皇上还未必肯答应呢!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做事,整日想着风花雪月,也太便宜你们这些皇子了!”

他眼中闪现恼意,扑过来要呵我的痒。我哪肯轻易让他捉到,左躲右闪,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小粮子却遭了殃,我躲到小粮子身后,用他做盾。小粮子怕是没和他家主子玩过这等游戏,拦也不敢拦,又被我紧抓着跑不掉,夹在我和胤祥之间连声告饶。最后被他家主子一声喝令,乖乖投降,我自是不甘成为俘虏,转身又奔向别处。

直到日落余晖,我才依依不舍地坐上回程的马车,心想着等夏天合欢树开了花,再要胤祥带我过来。此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叫出声,我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午膳都没用就被他拽了出来,又干了不少的体力活,肚子早已饿瘪了。

胤祥忍住笑意,对小粮子吩咐,先去百里香用完膳再回宫。

话音落,我已暗暗吞了口口水,百里香,光听名字就好吃,它不止在西华门这边,在整座京城都是有名的,是皇亲贵胄、富豪商贾常去的酒楼之一,胤祥想必也是那儿的常客。可惜我不曾去过,每次路过那高大的门楹,都止不住我的望眼欲穿,今日终于有机会迈进门槛了。

“青椒鸭丁、一品豆腐、卤水鹅、罗汉虾,再上一壶茉莉。”胤祥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又对我道:“饿了这么久,别吃太油腻的,若是不够再要就是了。”

我点点头,兴奋地来回观望。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装修气派,生意红火,客人们都是达官显贵,想必一顿饭也不便宜。

想到这个,我才发现一个被我忽略很久的问题,我还欠着四贝勒银子呢!

我沮丧地垂了头,连食欲也消减了,胤祥以为我不舒服,听了我的回答才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品了一口刚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神情慵懒地道:“等你日后做了我的福晋,还怕还不上四哥的银子吗?”

我暗暗瞪他一眼,无意中却瞥见隔壁桌的几人,衣冠楚楚,富家公子,其中一人正坐在我的斜前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你在看谁?”胤祥瞧出了我的不对劲儿,顺着我的目光转头看过去。那人却起身朝我们走来。

湖蓝色的长袍,精致的银边坎肩,文雅的五官虽不及胤祥俊秀,倒也让人如沐春风。

胤祥望着走过来的他,双眉渐渐拧在一起,他却似并未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走到我的面前停住,温和一笑,“好久不见。”

正文 忆往昔

好久不见?

我左右望望,他是在对我说吗?没有认错人?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我尴尬地指着鼻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认识我?”

胤祥递给我一个警告的神色,刚要开口,却闻来人道:“我当然认识你,你姓尹,闺名中有一个‘玉’字,今年应该十四岁了吧?”

见我不语,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浓厚,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腕,“你也许不记得我,但应该还记得这道疤吧?五年前我随阿玛去看望姑母和你,这道疤就是你咬的……”

随着他的描述,被我遗忘多年的记忆自某个角落一点点复苏。

滂沱的大雨噼里啪啦地从屋檐落下,我蹲在墙角,鼻涕眼泪抹湿了两条袖口,像泡了水,无论怎样都流不完。

“你在这儿做什么?淋病了怎么办?”

我闻声抬头,透过不断下落的雨帘看清那个正擎着一支竹伞站在我面前的少年。

娘说,他是我的表哥,舅父的长子。

叫什么名字来着?是个满族名字,我不记得了。

我慢慢站起身,抬头望着头顶的那把伞,正好将我与外面的雨水相隔开。他低头为我捋平皱起来的衣角。

“衣服都湿透了,快进屋换一件吧,别让姑母担心,我阿玛买了些点心放在前厅那儿了,我去拿给你吃?”

眼角又酸又胀,心里难受地紧,然这个才第一次见到的人却让我莫名心安。

我点了点头,他便将伞柄塞给我,转身顶着雨朝前厅跑去。

我有些错愕,直到雨雾掩去了那抹身影,才准备回屋换下衣裳。怕娘看到我这副样子,经过主屋时也是小心翼翼地,佝偻着身子从窗沿下经过,却听到屋里激烈地争吵声。

“我还奇怪你们为何好心来看我,原来抱得是这个心思!亡夫尸骨未寒,你们就琢磨着让我改嫁吗?”

听到娘的声音,我忙顿住脚步,倚着墙透过那扇并未关严的窗户朝里看去。

娘一身缟素,神色冷厉地看着对面站立的男子,正是之前娘口中的我的“舅父”。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舅父也冷着一张脸,愤愤地转过身,“你还年轻,难道真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自小阿玛疼你宠你栽培你,当年送你入宫时也费尽了心思,谁料你却……这也就罢了,如今既已走到这一步,我们自是要为你的以后考虑,阿玛说了,玉儿……他会帮你带大,你只管——”

“滚!”娘截断他的话,一挥手打掉桌上的红木匣子,雪白的银子摔落一地,“带着你的银子给我滚!我既已嫁入尹家,和完颜氏再无任何瓜葛,你们也别再把脑筋动到我的身上!”

话音落,娘抄起一旁绣筐里的剪刀,我吓得一把丢了伞,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

“娘——”

娘愣了愣,看着我,却也没丝毫犹豫,拔掉发簪落下一头青丝,手起发落,黑亮的发丝被从当中齐齐剪断。

“你……你这是做什么!”舅父气得狠狠一拍桌案。

娘冷笑着,右手紧紧握着剪刀,“回去告诉他们,若是再逼我,断的就不再是头发!”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决堤,我咬了咬唇,双手推着舅父,卯足了力气将他推出门外,“我讨厌你,你走啊,不准你来我家……”

舅父长得高大,却也不防我使劲儿推他,一下没站稳,脚步踉跄了下,险些滑倒,被从厨房赶来的表哥一把扶住,他诧异地看着我们三人,手里拎的食盒在风雨中微微摇晃。

“玉儿,你——”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做出对长辈不敬之事。

“你也走,我讨厌你们,都讨厌!鬼才要吃你们的点心!”我夺过食盒,愤愤地摔在地上,精致的点心瞬间被雨水和泥泞覆盖。

舅父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他愣愣地看着我,接连不断的雨水顺着他白皙的脸滑落,月白色的衣袍也因被淋透而变成了深蓝色。

我虽毁了他们假惺惺送来的点心,仍有些不解气,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捞过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他一时不察没来得及躲避,失声叫痛,旋即又强压了下去,只是表情痛苦地望着我。

娘和舅父自然听到了那声怪异地叫喊,纷纷过来拉开我们。一松口,我浑身也没了力气,靠在娘的身上,舅父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惊讶和厌恶,急匆匆带着儿子离去。

那段我从不愿去重温的短暂记忆,因为他的出现而被痛苦地揪出来。我低着头,握着茶杯的双手苍白而颤抖。

忽而,一股温暖附在了手上,我微微抬头,迎上胤祥的目光,他只牵了牵嘴角,我的心便随之安定了下来。

回他一个安心的笑容,默默抽回了手,我起身面向故人道:“的确是很久不见了,完颜公子。”

用过膳从百里香出来,胤祥一言不发地拉着我的手不顾周遭人打探的目光,直到拉我进了马车也未松手。

对于他的反常,我全当做没看见,起身去取挂在车壁上的水囊,不想手还被他牢牢攥着,我一个趔趄,跌在了他的怀里。

“我要喝水。”我蹙起眉,摇晃着被他攥住的手,“要攥到什么时候?回到宫里吗?”

他才松手取了水囊递给我,我刚喝一口,却被他脱口而出的话呛到,“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又不是属狗的,好端端地你咬人做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谁说不是属狗的就不可以咬人了?”旋即琢磨着那句话,我怒道,“你骂我?”

他笑起来,掏出手绢为我擦去嘴角边的水渍,无奈地摇头道:“你这个表哥也算一表人才了,听说尚未娶妻?看得出他对你也挺上心的,五年未见,倒一眼认出了你。”

我斜眼打量着他,扭过头东闻西嗅起来,他伸手捏过我的鼻子,“刚说你咬人,这会儿又装模作样地闻起味道来了。”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啊,你没闻到吗?一股子酸味儿,熏死我了,”我故意抓起他的手臂嗅了嗅,“敢情刚刚咱们吃得是醋泡鹅,醋泡虾,醋——”

话未说完,他已低头堵住了我的嘴,惩戒般地咬起来,虽未下狠力,我也料到它们一定肿起来了。

微微喘着气推开他,涨红着脸指了指车外,示意他小粮子还在外面驾车呢。

“要不,我也在你的手背上咬一口?”我虚心地请教。

他不答,却用力掐了下我的手腕,我低头呼疼,嚷嚷着说一定被他掐红了,撩起袖口却见那狰狞恐怖的疤痕,忙又放下了袖子,背过身,紧紧按着袖口。

胤祥在身后发出很轻地一声叹息,环住我的肩,我靠着他的胸口,说起那年爹去后舅父登门要娘改嫁的事,也因为如此,娘和娘家彻底断绝了往来。

“罗大人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官,也许,他只不过是传递你郭罗玛法的意思而已。”

我仰头看着他,“你又怎知他是个好官?”

他微微一笑,“从年初开始,皇阿玛已经让我随皇兄们参与朝政了,虽没派什么实际的公务,也学到了不少。那些官员们哪个是真有本事,哪个又只会趋炎附势,日子久了,自会看得出来。”

我点点头,他似起了谈兴,对每个他或赞赏或不满的官员都做了一番点评。他说我的舅父完颜罗察大人做事严谨,为官也算清廉,虽无大的政绩,难能可贵在守成。又说了其他一些官员,于我大多是陌生的,说到兵部尚书玛尔汗大人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带着钦佩,赞誉他文武双全,贤良忠厚,自七品笔帖式累至升到从一品尚书,大清的官职他大半都做过,不愧为连皇上都时常称赞的忠臣良将。

对于尚书大人的官宦生涯,人品评价,我是没多大兴趣的,只是联想到兆佳韵雪,如傲雪寒梅般的女子,有这样的家世,难怪德妃会一心求指婚。

胤祥还在侃侃而谈,我默默望着他,素日里略显温和慵懒的神情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锋芒,虽不浓烈,却让人无法忽略。此时的他,眼中闪耀的淡淡光辉是我不曾见过的,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不是我的胤祥,而是大清的十三皇子。

我坐正了身子,直视着他散发着迷人魅力的眼睛,以前的自己,总是沉醉于其中的温暖,却也忘了,他生于斯,长于斯,身上流着爱新觉罗家好勇善战的血液,岂会甘于平凡,甘于过着东篱南山的日子。

他给予我温柔,我却不能当真以为他无欲无求。

回宫时已是日落之后,在热水里泡了许久解去全身的乏气,只着了亵衣坐在镜前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半湿的发丝。秋蝉和香凝收拾妥当后便退出了屋子,宛澜挪了张椅子在我旁边坐了,细心地为我擦干头发。

闲聊了几句胤祥帮我重新修缮了房屋的事,宛澜便不停地说着他的好话,还说我有福气。我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欲回床上歇了,宛澜却低呼了一声拉住我。

“小姐,你的脖子怎么红了?”

我忙低头,又看不到,转身凑到镜前仔细对照,果然有些斑驳的红印,正疑惑着如何弄得,忽而想起什么,双颊烧得通红。

宛澜仍小心翼翼地查看,“小姐,疼不疼?这是怎么弄的?像是蚊虫叮得……可是现下还不是夏天不应该有蚊子啊……”

我急急拍掉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吃了什么东西起得疹子……有次你吃蟹子不是也起过疹子吗?”

宛澜点点头,还有些将信将疑,“可是这个好像不是疹子……”

“一定是一定是,不然你说是怎么弄地?”

宛澜见我如此说,也不好再坚持什么,我低头瞥见她垂下的手,手腕在不算明亮的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你手上戴得什么?”她的神色有些慌乱,嗫嚅着回答:“没……没什么,一只镯子……”

我低头瞥了一眼,金色的边缘包裹着几颗红色宝石,颜色极为艳丽。

“哪儿来的镯子?我记得你没什么首饰的。”

她背过手,蹭了蹭衣边,笑道:“佟主子屋子里的秋月姐姐到了年纪出宫,送了些首饰给我们平时处得来的姐妹们……”

我有些累,走到床边坐了,打了个哈欠,“礼尚往来,不能只拿别人的东西,你也要有所回报。”

宛澜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换了衣服,才熄了灯上床。

还在睡梦中被人叫起是最讨厌的事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秋蝉一脸愁色地看着我,院子里闹哄哄地,似来了不少人。

“格格,澜儿出事了,”秋蝉边为我更衣边简要地解释,“九福晋一早带了人来,说昨儿个格格去她那儿赴宴时,澜儿偷了九福晋的戒指——”

“不可能!”我打断秋蝉的话,也顾不得未梳头,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秋蝉和香凝的屋子本就不大,此时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一身大红色绣着繁复牡丹旗服、浓妆艳抹的九福晋正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我刚跨过门槛,她便抬头看向我,娇美的容颜横添了一丝冷厉。

“主子都没规矩,也难怪奴才的眼睛长到天上去,公然做起贼来。”

我赧然地请了安,走近几步,宛澜正低着头跪在九福晋面前,见我进来,呜咽着哭道:“小姐……澜儿没偷……”

我别过眼,问向九福晋,“可有证据?”

九福晋偏过头,她身后的一名宫女道:“昨儿主子宴请几位格格还有十福晋、玉格格,一时间来得人不少,奴才们也疏忽了。今儿早上,主子发现装戒指的盒子有人动过,少了一枚祖母绿戒指,奴才恍惚想起,昨儿个好像见玉格格身边的澜姑娘进过主子的屋子,奴才们就过来看看,这不,果然就从这箱子里翻出来了。”

我顺着她的手转过头,地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箱子,翻捡地乱七八糟,其中一个旧荷包上面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枚戒指,正是传说中的赃物。

我自然认得,这是当年入宫时宛澜装衣服和随身用品的小箱子。这间屋子名义上虽然是秋蝉、香凝和宛澜三人住的,实际宛澜常常和我同住,这儿也只有这一只箱子是属于她的。

“人赃并获,玉格格难道还想包庇不成?”九福晋站起身,傲慢地看着我。

“若真是澜儿做的,我当然不会姑息,”我微微俯身,连带着荷包和那枚戒指一起攥在手心里,“但如果是有人栽赃陷害,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正文 花非花

话虽如是说,只是人证物证俱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东西是从她的箱子里翻出来的,宛澜是怎么都脱不了干系。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九福晋的人带走,一时间没了主意。

秋蝉见此,忍不住提醒道:“格格,要不去求求佟主子?”

香凝看了她一眼,低头说:“佟主子虽掌管后宫,这种小事向来不怎么过问,何况现在证据确凿,如何求?”

闻言,秋蝉看了看她,又转向我,“格格的意思呢?”

我想了想,如今最重要的是宛澜平安,问道:“一般宫里对偷盗之事如何惩戒的?”

秋蝉有些心虚,低着头答:“视情节严重,惩罚也不同,若是初犯,偷的东西又不多,打几下板子想必也就过去了,但这也是要看主子的心情,像九福晋那样的……”

她没往下说,我也大概猜到。九福晋性子沉静,少言寡语,对待奴才却向来苛刻,宛澜落到她手里,怕是没好果子吃。

一想到宛澜极有可能会受苦,我坐立难安,抬步欲走。

秋蝉和香凝跟上前,“格格这是要去哪儿?”

“直接去问九福晋,不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澜儿出事。”

香凝道:“奴才随格格去。”

“不用,”我摇摇头,看了一眼狼藉的屋子,“你们留下来收拾吧。”

刚出了来仪阁的门,秋蝉却一路追上来,紧张地四下看看,小声道:“格格去找九福晋之前,奴才觉得有些话还是先让格格知道比较好。”

我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奴才们被拨来伺候格格之前,原是在永和宫伺候敏妃娘娘的。”

这个我知道,胤祥之前同我提过,只是她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做何?

她见我不解,声音越发压低了道:“只不过奴才是自打进宫就伺候敏妃娘娘,香凝却是三十五年从翊坤宫调过来的。”

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急,脱口道:“你们是哪年开始伺候敏妃娘娘的,与我和澜儿又有何关系?”

秋蝉也急了,“格格还不明白吗?昨日格格带着澜儿去了九福晋那儿,今早九福晋就发现东西丢了,直接找上门来在澜儿的箱子里翻到了戒指。如果真的不是澜儿做的,谁最有机会栽赃陷害?”

我有些懵,怔怔地看着她。

“姐妹一场,奴才本不该背后重提旧事,可是奴才以前的确听人提过,香凝……伺候过九阿哥……而且她刚来永和宫的时候,九阿哥还来找过她几次,奴才还撞见过一回,只是后来就再没来过了。”

她的这个“伺候”说得隐晦,绝不仅仅是奴才伺候主子般简单。

香凝,九阿哥,九福晋,宛澜……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相信。默默站了会儿,问道:“听说前些日子佟主子身边的秋月姑娘到了年纪放出宫了,临走时送了你们一些首饰留作念想儿?”

秋蝉一愣,继而轻笑道:“秋月也算得上是奴才的堂姐,和奴才一样打小入宫伺候主子,她是什么样的人奴才可清楚着呢,别说她本就不算得脸的奴才,得到的赏赐少,就算有,也是舍不得拿出来送人的。她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急着为她寻一门亲事嫁了,她自然要留着做嫁妆。”

果然如此。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她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或者去佟主子那儿看看,若是能为澜儿求求情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反正,勉力而为吧。”

慢慢走在通向西五所的甬道上,反而没有了刚刚的急躁。路上三不五时碰到宫女和太监,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怪异,我没心思多想,也懒得去琢磨,一心只想着那日宛澜对我说的谎话。

若是我机警一点,深问几句,也许,今日的事也不会发生了。

九福晋,我心上冷笑。她倒真是沉得住气,想必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早该发现的,却一直耐心地在等待机会,直到前日胤祥随皇上出了京去巡视河工才发难。

昨日她派人下了帖子,我还奇怪,素日并没过多来往,突然叫我去做什么?又听说阿茹娜还有兰宁她们几个也被请了,我也不好推辞。

果然是一场鸿门宴,目标却并不是我。

“你这副样子是要去哪儿?”

闻声抬头,没料到会碰上胤祯,些许日子不见,感觉竟有些陌生。

“我……”我支吾着看向他身后的西五所,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忽而又想到,他为何会在此?

他似看出我的疑惑,不待我问便答道:“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跟课读告了假,”说着,他走到我面前,打量着我,“倒是你,披头散发的在宫里闲逛,没得让那些奴才们见了笑话。”

披头散发?

我伸手摸了摸,刚刚出来时走得匆忙,只随意挽了个髻,想来是半路上发髻松了,难怪那些人见了我会神色怪异。

我自嘲地低了头,才想起规矩,忙福了福,“给十四阿哥请安。”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突然问道:“你是来找九嫂的?”

我抬眸看向他,“十四阿哥也知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我们几兄弟自小一起长大,九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么?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有心之人只要略想想,就能猜出个大概。”

“九福晋会把澜儿怎样?”既知道了起因,我自然担心宛澜的安危。

胤祯淡淡一笑,“九嫂虽心里有气,却也不是那心狠手辣之人,她要的也无非是一个令危险消失的理由。”

危险?消失?

我紧张地一把拽住他,“十四阿哥,你……求你帮我救救澜儿……”

他眸中一闪,兀自抽回了手,微侧了身子,“帮你?我哪有那个资格。你应该去找十三哥,哦,想起来了,十三哥不在宫里。这可难办了,你只能等他回来了。”

他咧咧嘴角,眼中却不含一丝笑意,冰冰冷冷地让人心凉,“出来转的时候够久了,我该回去休息了,春日里总是风大。”

说完,他自顾自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又转过头对我道:“你自己小心一点。”

“嗯……”我只艰涩地发出如蚊子一般地轻哼,再抬头时,他已不见了。

那一瞬,感觉心底,突然就空落落地。

九福晋去了翊坤宫给宜妃请安,我扑了个空。

早上那个答话的宫女金瑶想必是个得势的,主子不在,一屋子的奴才都听她差遣。原有些话想趁九福晋刚好不在向宛澜问清楚,以为她会不准,谁料竟痛快地领我去了后院。

宛澜被关在后院的一间小柴房里,见她没什么事,我才放了心。

她一见我,肿得通红的双眼已经哭不出来了,靠着墙边坐着,抽抽嗒嗒地摇着我的手,“小姐是来带澜儿出去的吗?澜儿没偷东西,真的没偷。”

“格格,福晋就快回来了,还是长话短说的好,奴才先出去候着。”金瑶说完便出了门。

我轻声一叹,拉过宛澜的手,没发现那只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之前的镯子呢?到底是谁送的?什么秋月送你的这种假话我不想再听。”

宛澜止住了呜咽,默默看着我,紧咬着下唇就是不答。

我有些气,甩开她的手,站起身,“你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我相信戒指不是你偷的,可是为何证据确凿是你,这会儿你也应该猜到原因了。我为你担心,为你想法子救你出去,难道你连一句实话都不对我说吗?”

“小姐……澜儿害你担心生气,澜儿对不起你……”宛澜慌张地爬起来磕了一个头,支支吾吾地说:“是……九阿哥……”

我松了一口气,心口却堵地难受,暗暗攥紧拳又松开,深深地一吸气,叹道:“澜儿,别越陷越深了,他不是你能托付终身的人。”

话落,门开了一条缝,旋即全部打开,明媚的阳光洒进散发着霉味的柴房,婀娜多姿的牡丹在红色的裙裾上傲然绽放,因染了阳光而夺目刺眼。

九福晋站在门外,似笑非笑道:“想不到格格是如此明事理之人,若是早这么教训好奴才,何必今日劳师动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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