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解了绳结拉过她雪白的藕臂系好,“这回礼为免轻了些,不过这次我能逢凶化吉,想必也是靠它保佑,希望它也能护住你,一生平平安安的。”
到底还年少,对新鲜事物还好奇,她把弄了会儿,仰起小脸问我,“那天那个救姐姐回来的人,便是被这平安结召唤过来的吗?可是那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了,是又回到这里面去了吗?那是不是以后我有什么事,他也会从里面跑出来救我?能不能换个人啊?他看起来好凶……”
我被她的稚气弄得哭笑不得,然而想到胤祯的不辞而别,心底又升起无限愧意。想必那日我得知胤祥出事时的惊慌失态都已被他看在眼里。等我昏睡过去再醒来时,他已不见踪影。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若不是那件斗篷他没带走,一切竟好似做梦一般不真实。
空暇之时,又免不了担心,计算着路程,不知他回京没有,不知皇上知道此事后会不会惩罚他,不知等我们回去时又是如何的一番局面。
撇去心中的忐忑,我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问:“月儿希望从这里跑出来救你的人是谁呢?”
她歪头认真地去想,忽而目光移向门边,愣了愣,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竟是四贝勒,不知何时出现的。
“十三弟的药煎好了吗?”他问道。
净顾着说话,连煎药都忘了,我尴尬地掀了盖子去瞧,“就快好了。”
他点点头,看向年悦尧,她已起身对我道:“姐姐,我回房练琴去了。”
“哦。”我应了一声,眼见她低着头经过四贝勒的身侧出门,竟似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不自觉地笑出声,煽了煽火,才用手绢垫了壶把,将煎好的药倒进事先准备好的碗中。
“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
我手中不停,边收拾边道:“我想为他做任何事,不是因为他是十三皇子,也不是因为他是为我而受的伤,只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将来要相伴一生的。”
他明显一窒,继而笑道:“玉格格尚未出阁,这种话轻易还是说不得。”
我回以他淡淡一笑,“我也只对四贝勒说一次,因为您是他最敬重的四哥。”
“四哥?”他玩味地点着头,我已端了药准备去送给胤祥,经过他身边时,闻他道:“我希望你们好,也希望你唤我一声‘四哥’的日子不会太迟。”
湖广田亩之事终于算有了了结,湖广总督郭琇辞了官,巡抚年遐龄升至总督。至于这件事牵扯到的幕后主使,相信依四贝勒的个性,待回京复命之时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
回京时我们并未走原路,因胤祥的腿伤尚未痊愈,四贝勒恐他车马奔波,宁可选择了绕道而行,自汉江乘船,行至杭州,从京杭运河又一直到了天津,才换乘马车回京。
还记得在船上的那些日子,胤祥歉意地对我说,他答应要陪我游东湖之事终未成行。我笑说,等你恢复了活蹦乱跳,东湖又算什么?这五湖四海你都要带我去瞧,我若走不动了你还要背着我继续走。
他满口答应,我又笑他答应地太过容易,身为皇子,他有他的责任和使命,怎会真的游遍五湖四海?
他却急了,只说,他既应了我,就一定勉力做到。
我自然信他,从我失踪那日,他便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带人满城地寻至天黑,从悬崖上不甚失足落下受了重伤,我便知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牢不可破。
只是世事终不会如人所愿,经年之后,再想起曾经的那些誓言,都已随了昨日的尘烟远去,再不见。
正文 惊鸾梦
回京时已是十一月中旬,满眼都似裹了银装。
秋蝉抱了暖炉和大氅守在院门前,不时张望着,直到见了我,才欢喜地迎上前,为我披了氅衣,又将暖炉塞过来。
“格格可是回来了,出去了两个多月,瞧这小脸都尖了。”
我叹了一声,这也难怪,被绑架的那几日本就不怎么进食,后来又一直晕船,更是没什么胃口了。
“秋蝉,小厨房里可还有你入夏时腌制的小黄瓜?这一道上我就惦记那个,酸酸地,配上一碗白粥正开胃。”
说着,我已觉满口生津。秋蝉抿了抿嘴,含笑道:“奴才知道了,格格请先净了面歇着,奴才这就去准备。”
我点点头,进了屋一头歪倒在床上。不知皇上何时会召见我,也不知会如何惩罚我的擅自独行,且害得胤祥受了伤,险些误了差事。还有胤祯……想到他,我恍然坐起,正要问秋蝉皇上可有罚他,屋里已不见人。
用过晚膳,又睡了一个舒服的觉,第二日,我便恢复了出行前的神采奕奕。简单梳妆打扮好,一个人去了西五所。听说昨日我们回来,太医便奉命去了胤祥那儿,也不知结果如何。
结果却扑了个空,胤祥不在,据小粮子说他很早便起来上朝去了。我一时郁闷不已,这个不要命的家伙,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乖乖在床上躺着养病,扮什么勤快?大清朝那么多皇子,又不是少了他不行。
我这边正怨念着,却见瓜尔佳茹薇从别的屋里过来,想必是得了信儿,知道我来了。我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向我请了安,也无旁的话,默默地站在一旁,很是本分地低着头。
沉闷了半晌,我有些坐不住了,出了胤祥的院子,刚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旁侧的院门却开了,一前一后走出来两名女子。前者披了件灰色暗纹缎子面的小斗篷,双手插在暖筒里,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冰雪,后者则着了普通的宫女冬装。
主仆二人经过我身侧,不约而同的抬头,四目相对,正是许久不见的紫鸢。许是时间的关系,她比我印象中那个咄咄逼人的小丫鬟丰润了不少。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我,抬眼看了看我身后,眼中竟闪过一丝轻蔑和阴冷。
我知她对我有诸多不满,转过头欲离去,不料她在与我擦肩而过后,丢下一句很轻地话语,“玉格格倒是个心胸开阔之人,想必每日都吃得饱,睡得暖。除了十三爷,旁的人一概都不闻不问吧?”
我不由地侧过身,“你这话是何意?”
她脚步不停,只匆匆道:“没什么,只是心中抑郁,有些话不吐不快罢了。石兰,咱们走吧。”
直到她们离开了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冻麻了的双脚,回了来仪阁。
秋蝉见了我,脸色不太好看,我心里有事,也没留意。直到她支吾着说皇上今日下了朝便去遵化谒陵去了,临行前着人来下了旨,罚我去宁寿宫做一个月的宫女思过。
我苦笑了下,这惩罚于我来说,还算轻的了。宁寿宫是太后娘娘清修之地,向来比那东西六宫清静不少,且宫女太监又多,我去了,想必倒落个清闲。
因我是受罚,秋蝉不能随我同去,这边为我收拾了随身穿戴用具,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皇上去谒陵,带了哪些皇子同去?”
希望没有胤祥,他可别争着抢着要去。
秋蝉想了想,“听说是直郡王、十阿哥和十四阿哥。”
我才放了一颗心,又听到胤祯的名字,心下烦乱,“十四阿哥……最近可好?”
“嗯,听说上个月病了几日,足不出户呢。后来又好了,奴才有次在园子里碰见了,脸色确实不太好,不过倒不像病得。”
听秋蝉这么说,我心中虽惊疑,倒也安下心,莫不是皇上没发现他私自出京?可是这一去一回少说十日,就算是托病,可他尚未开衙建府,住在宫内怎么可能避过皇上?
一路上忐忑着往宁寿宫行去。到了宁寿宫时,太后正在后堂诵经,少说要一个时辰才出来,便由宁寿宫的女官青颜带我去了西配殿的一间小屋,还算整洁干净。
待我归置好自己的东西,青颜便安排了我整日都要做的差事,因了我不过是受罚来的,且才一个月的时间,青颜也是知轻重之人,不敢真给我指派什么重活,只让我每日跟着她,随时听候差遣。
然而第二日一早,当我换了宫女的着装跟在青颜身后出现在太后寝宫,为她穿衣梳头时,她只淡淡扫了我一眼,问青颜我为何在此。青颜如实答了,太后面容沉静,说出的话倒是不容辩驳。
“既是思过,便要诚恳一些。”
于是,因了太后的一句话,我成为了最下等的宫女,每日和那些低等的宫女一齐打扫宁寿宫。因还有一个多月便是新年,每一处都要打扫干净。宁寿宫本就大,住的人又不多,许多空下来的屋子日积月累攒下了不少灰尘。
我虽不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却也不曾整日早起晚歇做过这些苦差事,没几日便熬不住了。受了风寒,腰也酸痛地直不起身来。早早便向管事的穆公公告了假,他是知内情的人,自然不敢真让我累出病来,忙让我歇了,还说等晚些时候差人去太医院为我请太医。
在床上躺了半日,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消寒图,计算着还要多少日子才会到一个月的期限。
看了久了便觉口渴,刚欲下床倒些水喝,屋外竟有些响动,有人在外面高声问道:“玉格格可是在里面?”
我打开了门,见青颜领着另外两名宫女站在屋外。
“玉格格,太后在前殿召见您呢。”
太后见我?
我不敢多待,匆匆换了身衣裳拢了拢发髻便随她们来到前殿,心下仍惴惴不知向来对我不喜的太后突然召见我所谓何事。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不仅太后,竟连德妃也在。我小心翼翼地请了安,半晌却不闻叫起。
伴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一双深紫色绣着金色云纹的鞋停在了我面前。
“果然是完颜映雪生的好女儿!随了你那狐媚的额娘,十七年前她迷惑了皇帝,十七年后,你又来迷惑本宫的孙儿吗?”
我猛地抬头迎上太后那双凌厉的眼,不似平时看我时发出的淡淡的不喜目光,而是一种愤恨地、厌恶地,恨不得将我当即处死的眼神。
早便猜到太后不喜我的原因,却没料到这种不喜竟是这般强烈。只是,她贵为太后,应当母仪天下,怎可这样诋毁我娘?诋毁一个早已不在人世之人?
我努力平稳了情绪,冷声道:“死者已矣,请太后娘娘收回刚刚的话,奴才不希望奴才的娘在地下也不得安息。”
“啪!”德妃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偷偷看了太后一眼,见其没有怪罪,微微挺胸,鼓足勇气道:“玉格格好大的胆子,连太后也敢顶撞!太后的话没错,完颜映雪就是狐狸精转世的,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当年她吹玉箫引来百鸟的模样,若不是她精通巫盅之术,凭何如此?而你,皇上怜你孤寡,将你接入宫中教养,你却恩将仇报,迷惑我的祯儿,害得他……”
德妃说到此,竟颓唐地呜咽起来。
我烦躁地看着她,忽略了前面的诬陷之语,只道:“太后明察,奴才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迷惑十四阿哥之事——”
“你还敢说没有?”德妃闻言,语调立时又高了一层,怒视我的双眼几欲喷出火来,“我的祯儿一向听话,若不是你,他何故会装病出京赶去湖北?若不是你,他也不会被皇上责罚,贬到遵化去守陵直到年后才能回来?我的祯儿啊……可怜你一向身娇体贵的,除夕夜连团圆饭都吃不上,不能守在额娘身边……呜呜……”
她攥着手绢捂着心口向太后哭诉,“皇额娘,馨儿入秋便去了,臣妾的几个儿女,如今只剩了祯儿在身边,可如今他也……冰天雪地的,身边连个贴心的人儿都没有……臣妾求皇额娘给道懿旨,让臣妾去陪祯儿去……”
原来胤祯被罚去守陵了,且一去竟是两个月之久,相比来说,我这一个月的宫女生涯竟算是格外开恩了。
太后也被她哭得头疼,摆手道:“你便是在我这里喊破了喉咙又如何?祯儿装病出京,犯错自然该罚,可是最该罚的还是这个迷了他心智之人!”
说罢,她看向我,岁月在那张也曾美丽的脸上留下了沧桑,见惯了后宫之中的倾轧,想必,处理一个小小的我于她来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听说皇帝准备将你指给十三阿哥?呵,皇帝真是被你们母女迷住了眼,我爱新觉罗家容不得你,容不得再发生兄弟阋墙之事!”
她一转身,冷厉的背影面向我,“本宫会派人将你送至邢台的白雀庵,那儿的住持圆静师太与本宫有过一面之缘,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白雀庵?出家?
怔愣间,已有一左一右两名宫女架住我。本就身子难受地紧,她们下手的力道又重,我被捏得疼了,奋力挣脱开她们,起身道:“接我入宫的是皇上,所以,我出不出家太后恐怕也要问过皇上的意思。”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当即驳了她的面子,猛然转过身,又惊又怒地看着我,忽而冷笑道:“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丫头!你脸蛋不及你额娘,连聪慧也不如,她尚知这后宫容不得她,容不得帝王专宠,早早来向我请旨嫁给你爹。如今,我欲给你指一条明路你不走,偏要自寻死路吗?”
“皇额娘,你说得……可是真的?”
蓦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只觉身子一震,太后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脸色苍白了下,旋即恢复了正色,对我身后一步步走来的人说道:“自然是真的,其实我早该告诉你,否则你也不会在心里对那个女人惦念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她是真的想做皇帝的宠妃吗?呵,她对这些根本就不屑一顾。当年,她就站在这个位置对我说,她从没想过嫁入皇室,她对你虚以委蛇,全是为了他们完颜氏,她喜欢的,真正想嫁的只是尹敬林那个侍卫!而我,只不过顺了她的心愿而已,太皇太后和我,都不能允许世祖皇帝的悲剧重演。”
感觉到身后的人已走到身侧,寒冰般的气息压过来,我忍不住瑟缩了下,不敢抬头去看。
“原来,朕这么多年都是一厢情愿的,呵……”他发出一声喟叹,自嘲的声音愈发地寒冷逼人。
我不自觉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如冰般的眼神,恍然让我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梦境,再不会用慈爱的目光看向我,此时的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着伤口。
“皇上……”德妃有些不知所措地轻声唤道。
他却仿若未闻,只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太后叹了一声,“皇帝,那种女人不值得你为她伤心难过,倒是这个孩子——”
“朕自有主张,”他打断了太后的话,走进一步逼视我,突然冷笑道:“完颜映雪不想嫁入我爱新觉罗氏?哼,好,她嫁不得,朕就偏让她的女儿嫁!”
“皇帝!你不会……”太后的声音都变了调,皇上却仿若未闻,在我惊慌地注视下,一字一句道:“不过,朕绝不能让你如愿以偿,朕的那个痴儿,还真是一如朕当年般痴傻!而你,竟比你的额娘还要铁石心肠。朕即刻下旨,把你赐给十四阿哥,朕倒要看看,你额娘她还能奈我如何!”
他一把推开我,我脚步虚浮着倒在德妃的脚边,她惊诧地望着我,随即跪了下去,“皇上……皇上……”她涨红着一张脸,低着头的眼中些许震惊和不甘,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嗫嚅着说道,“……汉军旗的姑娘做皇子嫡福晋,怕是还……还没这个先例……”她越说声音越小,用尽最后的挣扎。
皇上冷冷一哼,拂袖背过身,“尹敬林的女儿做不得,完颜罗察的女儿自然做得!梁九功,即可取朕的玉玺来,朕要下旨,赐正黄旗礼部侍郎完颜罗察之女完颜弄玉为皇十四子嫡福晋,择日完婚!”
言罢,他转过头看向我,嘴角划过一抹阴森地笑意,“完颜映雪,你逃不掉的,你欠朕的,朕会用你的女儿来还!”
“哗——”
尚晴朗的天气转眼便是阴云密布,鹅毛般的雪花簌簌从天空飘落,短短一日,竟是飞雪倾城。
然后,又是接连三日的雪,比每一年都来得猛烈,寒冷。
夜色中,连廊檐下的宫灯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遮住了本就不算明亮的灯火。那抹单薄瘦削的背影笔直地跪在灯影下,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似要将其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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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弄玉惊呼着,一步步向后退。
康熙邪笑着将她逼至角落,一双手摁在墙上,终于让她退无可退。
“你娘嫁不得,朕就让她的女儿嫁!”说着,他竟一把将她扛至肩头,扔向了龙榻!
“不要,皇上,你会后悔的!”她大声疾呼,他却不管不顾,眼见她的衣衫尽数被撕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她终于失声痛哭出来,“不要啊,娘说……你才是我的亲爹啊!我应该叫你一声‘皇阿玛’……”
“什么?!”康熙闻言大惊,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在地上急得直转圈圈,暗骂:“嘿,把亲生闺女弄上床,这事儿也只有二月河那厮编排朕的老四干出来的,莫非他是遗传了朕?”忙回头瞪眼道:“你有何证据?”
弄玉哭哭啼啼地坐起身,“我的背上有娘留给我的刺青,要我等见到了皇阿玛,一定要让皇阿玛亲自看一眼。”她背过身,轻轻褪去外衣。
康熙眯着眼,举着一盏小油灯凑过去,只见少女雪白的背上密密麻麻刺了一排斗大的字。他举着灯从上到下一个个字看过去。
立时只觉身后响起一个阴森森地声音,似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颤着音断断续续地轻哼道:“皇上……您还记得……御花园里的……雷阵雨吗?”
正文 前尘散
跪得久了,落在他身上的雪花竟不曾化去,远远瞧见,却似一个雪人,毫无生机。
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住了,紧握着伞骨的手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麻木,远不及心中生生被剜去了什么般地疼。
小粮子抱着氅衣站在台阶下,亦是一身的白雪,焦急地来回踱着,直到见了我方是一愣,急急跑来,也不知如此昏暗不明的光线下,他是如何认得我的。
“格格,您去劝劝我家主子吧,这冰天雪地的,主子的腿才刚好,却谁都不听劝地跪了一天,可使不得啊……”小粮子的声音已渐至呜咽。
我轻轻摇头,如今的我,有何立场去劝他?
还是不见的好。胤祥,此生,便是我们无缘吧。
我转身欲回去,忽听小粮子在身后叫道:“主子——”
闻声转过头,只见那单薄的背影便如风雪中的落叶微微摇晃了下,向后倒去。小粮子眼疾手快跑上前扶住他,扯了氅衣盖在他身上。
我犹豫了几下,仍是走上前,举过伞遮住在他的头上,半蹲下身道:“回去吧。”
死寂的眼在瞥到我的一瞬间焕出一抹淡淡的柔色,旋即握住我的手,惊诧道:“你出来多久了,手这么冰?”
他的手心尚温,跪了这么久竟然还能温暖着我。低垂着的眼睑蓄满了莹润的水珠。我慌忙吸了吸鼻子,慢慢抽回手,只道:“你快回去,你的腿刚好,受不住这个的。”
他的眼睛忽闪了下,忽而推开小粮子,复又跪地笔直,紧抿着唇,漠然道:“我不信,不信皇阿玛会这般绝情。不管是因何缘由,都不可以——”
“为何不可以?”我“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扔了伞,指着紧闭的殿门朗声道:“他是皇上,只要坐在那个龙椅上的人是他,这天下的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否则,便是人头落地!你想死吗?呵呵,可是我还不想。”
他在我的冷笑中转过头,慢慢站了起来,眼中则是明显地不可置信。小粮子也是惊慌地看着我,张着嘴欲说什么又不敢插话。
我仍是没有罢休,微微向前迈了一步,冷笑道:“这样看着我作何?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除了能跪在这里还能如何?难道你会带我离开这里,天涯海角流浪去吗?也许一辈子都要被追兵围捕,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你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你会为了我放弃这一切吗?”
“为何不能?”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抓了我的手这便欲走。
我却挣脱了手,暗暗揉着被他抓疼的手腕,续道:“你愿意,可我……不愿意!”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舍不得丢下这里的荣华富贵,还有胤祯,他待我丝毫不比你差,你以为,我竟傻到那种程度了吗?放着堂堂的皇子嫡福晋不做,跟你去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瞪圆了眼睛,双手微颤,不一会便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你说的都是气话——”
“十三阿哥,你别再枉做聪明了!”我喊道:“我真正喜欢的人,只有胤祯而已,却气他对我三心二意,惦记别的女子,我和你在一起,只是惹他恼火,让他回心转意——”
“尹弄玉!”他突然咬牙打断我的话,满眼的哀恸之色似要将我掏空了般。
我低下头,耐心地纠正,“十三阿哥您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呢,皇上已经下了旨,我现在,是完颜弄玉了。”
完颜弄玉,十四皇子的准嫡福晋,从此,我与你,除了兄长和弟妹的名分,再无其他瓜葛。
“哈……完颜……好,很好……完颜……完颜……”
他痴笑一声,重复着那两个字,慢慢转回身,氅衣从他的肩上落了下去,小粮子忙拾起又为他披上,他却一把拽了下来,怒道:“谁准你多事!”
小粮子再不敢惹恼了他,回头瞅瞅我,只抱着氅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不片刻,那萧索的人影便从茫茫夜色中消失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伞,良久都站不起来,风吹着雪花落在眼睛里,我伸手去揉,却见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
抬头迎上那双漆黑的眼,我慢慢起身,福了一福,转身往回走,忽听身后那人叹道:“你又何必这般伤他?”
我停了步子未言,他又道:“想必他现在定是很恨你了。”
我轻笑了声,“恨我,总比恨皇上要好吧。”
他似想了想,说道:“怕是你的良苦用心会付诸东流,十三弟不是那愚笨之人。”
“四贝勒,”我微侧了身子,“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到他想清楚的那日,想必早已放下了。就算如你所说,他明白了我的心意,也不会再来找我,否则,枉为我们曾经心意相属了。”
说罢,我走了几步,只闻他似长叹一声,对着漫天飞雪默默念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天吗?
我仰头望向因为下雪而泛黄的夜空,被飞檐割裂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这道高深的宫墙,已经将我们同天相隔地遥远。或是,那个坐在九霄金殿上的人,才是我们的天。
翻手为云覆手雨,我们的生死掌握在他的手中,纵是皇子,也无能为力。
伴着除夕夜绵长悠远的钟声,康熙四十二年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冬天默默来临。
我整日幽闭在宁寿宫的小角落里,再没了之前数着消寒图上的花瓣等日子的兴致,时间对我来说似乎毫无意义,只盼着没有人会想起我。然世事总是不让人得偿所愿。临到除夕前,我被放回了来仪阁,过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年。大年初四那日,接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经钦天监选定,六月三十为上吉之日,我和胤祯在那一日大婚。因此,我被遣回完颜家待嫁了。
临出宫前,我跟佟贵妃请了旨,要秋蝉随我出宫。她伴我多年,如今已到双十年华,若留在宫里,怕是要等到三十岁时才会放出宫,不如趁还年轻,找一户好人家嫁了。
佟贵妃向来对我不错,也没多加刁难便准了。秋蝉收拾了包裹,瞥了眼坐在一旁发呆的我,试探着问道:“格格,出宫前是不是应该去趟永和宫?”
我恍惚了下,对这些规矩素来不太明白,不过我现在既已是德妃未过门的媳妇,去拜别一下也是应该的。
永和宫和承乾宫相邻,没走几步便到了,远远见几个小宫女在一处说笑着什么,似是很开心的模样,秋蝉平日里与她们处得不错,当先两步走过去问了缘由,转身看向我时,脸上已不复之前的笑意。
“这是怎么了?”我问道。
她欲言又止,挽着我的手道:“格格,咱们先回去吧。”
我奇怪地看着她,她终是避不开,只低了头说道:“眼下,十三阿哥房里的瓜尔佳小主子正在里面,早上……太医刚刚诊断出有了一个月的喜脉,德主子很高兴,赏了很多东西下来……”
十三阿哥……瓜尔佳……一个月……喜脉……
一个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进入耳中,半晌才串联起其中的意思。
瓜尔佳氏有喜了,胤祥……要做阿玛了……
“这不是喜事么?瞧你,这是什么表情,仔细被德妃娘娘看见了该责骂你了。走吧,咱们该去贺喜啊……”
我攥了秋蝉的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觉不对,抬头看了看,竟然回到了承乾宫。
“你这丫头,主子走反了路,你也不吱一声。”
秋蝉看看我,微微摇头,“格格,你且看开些……”
我反笑道:“看开?你要我看开什么?要说看开也是该兆佳氏看开啊,昨儿个皇上不已下旨,指了兵部尚书大人的千金给十三阿哥做福晋吗?他们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十三阿哥本就敬仰玛尔汗大人的才干,这下成了他老人家的乘龙快婿,又很快要做阿玛了,双喜临门,该是很高兴吧……”
我一路自言自语着回了来仪阁,一头栽倒在床上,挂在嘴边的笑容僵地生疼。
礼部侍郎虽然也是个二品京官,奈何是个没什么油水的职位,我舅父又生性耿直了些,是以,完颜家的家宅比我想象中清素不少。
普通的三进院,房屋都有些年头了。家眷都住在最后一进院子里,因为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儿”,完颜家来不及准备为我新建一座屋子,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住进了舅父早夭的长女原先居住的屋子。
秋蝉面有不满之色,我也没多在意,反正我也只住几个月而已,不论住在哪儿,都是寄人篱下。
来到完颜府邸的第一日,用了顿算完整的家宴,舅父罗察、舅母和舅父的两个妾侍,以及我的两个表哥和表嫂还有一个表妹,也算全员到齐了。
他们对我的态度,客气中带着生疏,除了舅父和大表哥,其余人都是初见,对于如今突然冒出来的完颜氏的新成员,显然有些不知如何相处。我的皇子嫡福晋身份,于他们荣耀却也尴尬。
当晚回到屋里,我便嘱咐了秋蝉,以后除了佳节推脱不掉,我都在屋里单独用膳好了。
在完颜家的日子清静了不少,偶尔舅母会来嘘寒问暖几句,多数时候都只有秋蝉伴着我。没多久,宛澜也被四福晋送了过来。
我同宫里的音信从此断了,只偶尔从大表哥罗延泰那里听说一些和我相关或无关的,比如,皇上给几位阿哥赐了府邸,胤祥和胤祯也包括在内;四月末,一顶大红花轿从尚书府抬出,又抬入了十三阿哥府邸的大门;五月,皇上去了塞外,不久又匆匆返回,朝堂上风云变幻,一章章弹劾索额图的折子递上金銮殿,曾经只手遮天的索相沦为了阶下囚,不久病死狱中。
而这些还远远没完,六月,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相隔不久病逝,满城缟素,皇子俱着丧服。
我和胤祯的婚期,也因此被延至到九月末。
门稍一推开便被风鼓起,秋蝉忙用身子掩上,插好门闩,抖去身上的雨珠,瞧了瞧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笑道:“这雨都下了三天三夜了还没完,今儿可是七夕,想必牛郎织女也被雨隔在鹊桥两端过不来了呢。”
我专心致志地捏着一把小银剪子站在窗边修剪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随口应道:“一年才能见一次,若是因为这点雨却见不成,倒是可惜了。”
秋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忽而痴痴笑起来,“若依奴才说,这花倒是可惜了呢,瞧格格您心不在焉的,这都剪掉了多少好叶子了,险些再把那些花骨朵也剪了去。”
我白了她一眼,放下剪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下得正大,溅起一层层的薄雾。
“澜儿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快用晚膳了也不回。”
秋蝉正要说话,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直直劈下,她惊呼一声,一把将我拽离了窗边。
只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被生生砍断了一条粗枝,横在院子当中,断口处已被烧焦。
“阿弥陀佛,好险好险……”秋蝉念叨着,我却怔怔地望着那断裂的树枝发愣,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果然在晚膳时应验了,因我不便出门,便托罗延泰每个月去尹家的老屋巡视一番。
正用晚膳时,他匆匆过来,说他今日去看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棵正待茁壮成长的合欢不知何时被雷劈断成两截。
再没了用膳的胃口,我转身回了床上,闭着眼想睡觉,只想这一睡再睁眼时便是九月末。
偏偏什么都与我作对似的,也不知在床上翻了多久的身子就是睡不着,眼前,耳边,浮现的都是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一脸期待的望着新种好的树苗,问我这树何时能开花?亦或是三不五时地出宫,绕着树一遍遍转圈,懊恼地问我,树是不是没长高?
“若是冬天,我们就在院子里烹雪煮酒,赏梅吹箫;若是夏天,可以在这树下置一张草席,焚香品茶,倚月看星……”
音容笑貌仍在,可是那个许诺要陪我赏雪看星的少年,终究离我远去了。
我恍惚坐起身,望着窗外仍然下个不停的雨,披了衣服奔出门口,一路不顾旁人的目光,跑出了完颜府。
滂沱大雨中不见行人,我似又回到娘走的那晚,一个人在街上横冲直撞。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回到了那里,推开被雨水冲刷的大门,幽深的夜色中,合欢树茂盛的枝叶在风雨中飘摇,而那原应在一旁吸收甘甜雨水的小树,却已倒在了泥泞中。
我缓缓走过去,风雨之中,我仿佛听到了并不真切的箫音。顺着那袅袅不绝的箫音往前走,迈上台阶的时候,箫音忽止,我欲推开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末了,笑自己竟产生了幻听,这样的天气,又有谁会这般痴傻跑出来?
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我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怔愣着望着眼前完全不该在此出现的人。
他似也没料到是我,平静的眼底涌过丝丝潮意,忽而一伸手,将我拉入怀里。
我的身子已被雨水浇透,不防跌入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的皂角香,闭上眼,似乎一切都未变,我还是那个住在来仪阁的少女,等着他,用八抬大轿来娶我进门。
“胤祥……”我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唤了一声,眼泪竟顺着头上不断下落的雨水一齐阴湿了他的衣襟。
隐忍了六个多月,从皇上震怒下旨到如今,我一直强忍着不哭,毕竟,再多的泪水都难以改变什么。
可是今日,乍然在这里见到他,在他的怀里,我已止不住任泪水喷薄而出。
他抱着我的双臂愈发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他不断颤抖的身子。
我只用力回抱住他,他忽然俯下身来,捧起我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灼人的呼吸紧紧包围住了我,我闭了眼,沉醉于其中,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轻轻游弋,一点一滴生涩地回应着他。
他感受到我,吻地愈加激烈,紧搂着我的双手似要将我揉碎在他火热的身体里。
蓦地,他一把推开我,脸色酡红,仍微微喘着气,却不肯再靠近我,倚在门边,只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夺门而出,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我只觉身子再无半分力气,滑坐在桌边的椅上,伸手触到一抹冰凉,一支玉箫静静地搁置在桌上。
君已去,徒留一地相思。
我摸过那支如红线般牵住了我和胤祥这半世纠葛的箫,紧紧抱在怀里。
我想,直到很多很多年过去,我的身边有伴我一生的爱人,有膝下承欢的子女,冲淡了这一段韶梦年华,冲淡了那个埋在心底的身影,都不可能抹去,他最后望着我的那一眼。
九月末,京城落黄满天,我却成了这九月最美的新娘,一身红妆,坐上了八抬花轿,游遍半个京城,在喜庆的鞭炮声中,迈入了十四阿哥的府邸。
“嗖嗖嗖”地三声,羽箭穿风而过,射在了轿顶,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彩和道喜声。
透过红盖头,我清楚地看到,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挑开了轿帘的一角,随即抽了回去,但听外面有人调笑道:“十四弟,这就急着要见新娘子了?”
接连的笑声掩盖住了胤祯的回答,我不知他说了什么,却可以想象到,那张尚显稚气的脸,一定也被这满目鲜红映衬地霞光无限了吧。
胤祯,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心底有什么被抽走,再也,抓不住了。
---上部完---
正文 番外篇1(十三)
“我真正喜欢的人,只有胤祯而已……”
她站在我面前,清晰地说出那句话,每一个字却像一支支利剑,毫不留情地穿透肺腑,直直将我最后的一点点希冀全部击碎无遗。
尹弄玉。我忍不住叫出你的名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怎么可以这般残忍,在皇阿玛突如其来的下了那道圣旨后,在我跪了整整一日雪地后,面不改色地将我们的曾经全部推翻。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竟像是一个笑话,笑话我的痴,我的傻。
原来你心里真正的人是十四弟吗?曾经我以为是的,我看的出,他对你的关心并不比我的少。
他故意用我借给你的扳指气我,那急于在我面前宣告他的所属权的小小心思我若猜不透,也枉为和他十多年的兄弟情谊了。
只是,你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我还是他?
那年冬至的前一日,随皇阿玛谒陵回来,迫不及待地去了她住的小院子。但见那个青蓝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旁边那个堆起的雪人正面向着我微笑,像是她时常露出的笑靥,那一瞬间,好似春天的阳光直射心底。
我突然很怕失去她。
她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自小生活在百花丛中,不论是画中的,还是真实的美人,我见得多了,皇阿玛的妃嫔、哥哥们的福晋妾侍、还有我的姐妹,或是那些常往来于宫中的八旗闺秀,她不过是其中不惹眼的一个,论姿色甚至不如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俏丽。
可是,我的目光却偏偏不能从她的身上移开。
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到她的呢?
额娘离开的那些日子,每到夜深人静时,都止不住思念。白日里不敢流露出丁点情绪,怕皇阿玛苛责,怕兄弟们笑话,只敢在夜半时分一个人静静地吹箫。却没料到,还有一个未眠之人,躲在某一处偷听我的心事,更令我诧异的是,竟然吹起了我才奏的曲子。
这个人是有多大胆!
我倚在窗边静听,那人吹的并不好,显然对曲子不熟,想来学吹箫的日子也尚浅,没来由地,我竟取回放好的玉箫,与之合奏。
那一晚我辗转未眠,脑中不断思索着那个偷听人的模样。第二日小粮子奉命查到的结果是,园子里新来了一位格格,就住在承露轩里。
我点点头,这般莽撞冒失,想来也不会是常居深宫之人会做出的事。又叫小粮子打听细一些,是谁家的格格。
想来,便是那时,对她上了心吧。
未曾谋面,却已相知。
小粮子说,那是忠勇侯尹敬林之女,因丧母失怙,皇上体恤,带进了宫中抚养。
尹敬林,我自然记得那个曾经跟在皇阿玛身边的侍卫,眉目清秀,武艺高强,后来在征战噶尔丹时因救驾牺牲,被破格追封为二等侯爷。听说当年皇阿玛智擒鳌拜时的那些小侍卫们都是尹敬林的父亲亲自授其本领,也算是我大清有功勋之人了。
而这样一个将门之后,会半夜不睡觉偷听别人吹箫吗?
有趣。
中秋夜的家宴,我果然见到了她,她隐在兰宁姐妹身后,起先并未引起我的注意。直到皇阿玛单独叫了她上前,我才暗自打量起她来。清秀的容貌,素气的打扮,在浓妆艳抹的妃嫔和格格之间,相映失色。
弄玉吹箫,凤凰来止。
枉她冠了一个这么美的名字,箫也吹得一般,怕是引不来凤凰吧。
我有些失望的饮着杯中美酒,心不在焉地听着皇阿玛对故人的追忆,十哥流露出明显的不屑,我正暗暗发笑,却闻见那一道干净爽利的声音。
她竟要和十哥比试箭术。
我们这些自幼被细心教导的皇子们,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她竟胆敢挑战,不知是天生不畏还是真有其本事。
我开始留心于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十哥的箭术我们兄弟心中都有数,所以对于结果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倒是她率先鼓掌叫好,眼中满满的笑意,似对输赢并不放在心上。直到她射完箭之后,我才明白,那不过是对自己胸有成竹而已。
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然站了起来,手中攥着我刚刚褪下来的兽骨扳指,那还是去年木兰秋狝时从我亲手捕获的一只老虎的骨头上截下的,皇阿玛找了工匠在里面刻了一个满文的“祥”字。
额娘说,它是我的护身符,让我贴身带着。不论十四弟如何央求,我都不曾借给他戴过,却在她刚刚推拒了那些玉扳指的时候,主动奉上了我的。
谁都不知道,当她与我四目相对之时,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竟紧张地沁出汗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我对着那八个字反复看着,似能看到那个月下佼人,只一瞬,便撩动我心扉。
将那张字条细细地折叠,塞住瓶口,要小粮子将药交到她的手上。不知为何,宴会上无意中瞥见她低头捂着左手的样子,心便疼起来,也不顾这么做有多么不合规矩。
记得在托四哥讨回她父母留给她的房产时,四哥就提醒过我,她纵然有皇阿玛宠爱,奈何身家背景却做不了我的嫡福晋。四哥说,皇子的婚姻,不是娶回来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而是娶那个女子背后的家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