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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晗羽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彼时,夕阳流金,洒在他的身上,上好的锦缎亦发出淡淡的光泽,连带脸上那丝慵懒的笑意都平添了几分不真实。

见不惯他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一时嗔道:“你何时站在那儿的?走路连个声音都没有,又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说完,我才发觉几分异样,环顾四周,奇怪地问道:“咦?那两个人眨眼的功夫去哪儿了?刚刚还在屋子里的。”

“自是寻她们的爷去了,谁像你,赖在十五弟的新房里不出来,”他斜了我一眼,迈过门槛进屋,看着墙上的画品道:“十二哥的丹青越来越好了,牡丹华贵雍容,一旁鸳鸯成双,情景交融,相得益彰。”

“是吗?”我歪头打量着,忽而指着远处余留的空白道:“我总觉得这儿还少了点什么……”

胤祯一笑,“不少,这是留白而已,给予观者余味。”

“还是少了,你看,”我不依不饶地拉过他凑上前,手指胡乱比划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应该再画几只母鸳鸯。”

“自古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哪有一个公鸳鸯带着几个母……”说到此,他突然停顿了下,侧头看着我,我终于强忍不住笑意,跌坐在椅子上笑得眼泪都险些流出来。

“十四哥、十四嫂,你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儿,十四嫂竟乐成这个样子?”适逢身着吉服的胤禑站在门外,闻得笑声站在门口好奇地探进头来。

“笑你的鸳鸯!”胤祯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胤禑闻言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胤祯已不再管他,径自拉起我就走,对胤禑道:“我先带她出去了,免得一会儿吓坏了你的鸳……不是,你的福晋!”说完,他又瞪了我一眼,我装作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乖乖地跟着他踏出门槛。

院内,众人纷纷侧目看向我和胤祯,只闻八福晋爽朗地笑道:“我就知道,这世上也只有玉儿能让十四弟奈何不得。”

十一月初十,过了申时,胤祯才从外面回来。弘明抱着一只布老虎在床边玩得正欢,抬头见胤祯似雪人般进了屋,咯吱咯吱地笑起来,扔了布老虎就要下床让胤祯抱。

“嬷嬷,看好二阿哥,别沾了凉气,”我扔下手中的书,同绮色帮胤祯解下落了一层雪的大氅,“今儿个下这么大的雪怎地不早些回来?正寻思着叫陈富去接你,有难办的差事吗?”

胤祯摇了摇头,眉峰紧锁,一言不发,我瞧他的样子很是奇怪,一时又想不出缘由,刚吩咐了一声绮色摆膳,胤祯却示意绮色和嬷嬷带着弘明出去。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二人,他才携我在床边坐下,良久,悠悠地道:“前晚,宛澜给九哥生了个儿子。”

我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仍有一丝不解地道:“很好啊,九爷有了儿子,定是开心地很……不过为何你……”忽然想到了什么,害怕地抓住他的手,“不是澜儿她——”

他苦涩地一笑,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却从怀里摸出一页薄薄的信纸递给我,我只伸手一接,那尚存着他温度的纸立时展开,入眼的只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字。

“小姐,澜儿欠的,都还清了。”

嗅着淡淡的墨香,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秀美温顺的少女趴在桌前,一笔一画地临摹,写完便搁下笔长叹道:“小姐,我的名字怎么这么难写啊,笔画真多。”

我坐在秋千上剥石榴,一边剥一边笑,“澜儿那么聪明,不过是两个字而已,等澜儿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这些石榴就都给你吃。”

……

“这是九哥要我交给你的,宛澜昨晚……在别院吞金自尽了……”

慢慢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到地上,起身抹了一把不知何时留下的眼泪,笑道:“胤祯,别开玩笑了,澜儿怎么会死?她才刚生了儿子,身子虚弱地紧,怎么会有力气自……”

他亦起身紧紧抱着我,靠在他的肩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肆意流出。

“她怎么这么忍心?只做了一天的娘就扔下才出生的儿子,写这几个莫名其妙的字就可以把过去一笔勾销了吗?我就会原谅她吗?”

胤祯默默地听着我哭诉,直到哭得累了,他仍没有放开我,只这样抱着,抱着,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在这无声地安抚中,眼泪渐渐止住,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地抽泣着。

“那年你被额娘留在宫里抄经书,宛澜的爹出了事,早年置的几饷地被人强占了去,她爹一气之下告到了衙门却吃了官司,地被骗去不说,人也被打个半死扔在牢里。那时你人在宫里,宛澜又不敢来求我,只一个人在大街上急得直哭,被九哥撞见了,这才救了她爹,地也还了回来,后来的事儿……你应该都猜到了……”

若不是胤祯告诉我,我也不会想到这其中的是是非非。而宛澜,竟将这一切藏得这般严实,自始至终未曾透露过半个字。

如果,她爹不曾出事;如果,那年发现胤禟对她有意的时候没有那些顾虑;如果,当年我不曾带她入宫,是不是也不会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

只是,哪有那些如果呢?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也是九爷长子弘晸的满月酒宴。

在此之前,妻妾众多的胤禟接连得五女却无一子。而今,终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坐在花团锦簇的福晋中间,伴着几个格格天真烂漫地嬉笑声,偶尔瞥一眼抱着弘晸的刘氏,再瞧了瞧其他几位侍妾,果然都是天资绝色。

都言九爷好美色,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原以为董鄂素珩已是福晋中的翘楚,现下一比才真正体会到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别人暂且不提,单说顶着弘晸生母头衔的刘氏。如画般的鹅蛋脸,眉若远黛,笑靥如蜜,最美的便是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甜得似秋天熟透了葡萄,能滴出蜜汁来。

起先,我还对胤禟将弘晸划在刘氏名下抱有异议,虽然心知素珩未必会真心对待弘晸,可她毕竟是嫡福晋,其他人都只是妾室而已。直到胤祯告诉我,刘氏是自小便跟在胤禟身边的,地位虽不及素珩,然却是府中资历最深之人,就连素珩也要忌惮几分。我才放了心,继而想,这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而今,见到刘氏对弘晸有如对亲生之子般疼爱,宛澜若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吧?

那厢,胤禟正同几个兄弟对饮。看得出来,得了儿子他是由心感到高兴的,却不知那喜悦的背后,他可曾念过宛澜?

也许,女人于他,终究只是一件锦上添花的衣裳,亦或是一件随手可弃的工具。

也许,过不了几年,他会连宛澜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澜儿,你为这样一个男子付出一生,值得吗?

越想心中越不甘,暗暗攥紧了拳,松开又攥起,终忍不住端了满满一杯酒起身走去。

胤祯最先觉察到我的异样,过来欲拦住我的同时,胤锇见我端着杯子,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十四弟妹也来敬酒?真是稀奇,我以为你和九哥向来不对盘呢!”

我瞄了一眼神色微变的胤禟,笑着问向胤锇,“十爷真是爱说笑,弄玉在十爷眼中可是那目无尊长之人?”

他一滞,左看了眼胤禟,右看了眼胤祯,尴尬地笑笑。胤禟挑眉审视着我,他虽饮了不少,此时,神色尚算清明的,偏偏这份清明,让我有些不自在。

“当年西郊别院,九爷曾赐过弄玉三杯酒,九爷贵人多忘事,不知可还记得?”

我故意提起当年之事,故意在他面前不动声色地提起宛澜,果然见他眉梢动了动,淡淡地回道:“自是记得,我还记得弟妹好酒量,喝下那三杯秘制烈酒却未倒。”

我看了眼杯中之酒,举到面前,回以一笑,“今日,弄玉再回敬九爷三杯,请九爷允诺弄玉一事。”

闻言,他低头默默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少顷复又抬头,朗声道:“既然十四弟妹如此赏脸,我焉有不应之理?”

“九爷爽快,今日在场这么多人做鉴证,”我含笑上前一步,轻声续了一句,“九爷可莫要如上次一般食言了……”

说完,微仰头喝尽杯中之酒,眨眼间瞥见胤禟面色白了一白,心中之气便解了几分,将空杯往旁边伺候的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一放。

“倒满。”

小太监有些怔愣,瞟了瞟胤禟,默不作声地斟满了一杯酒。此时,在座之人都停止了说笑看向这边,偌大的前厅里,坐满了人,却寂静地落针可闻。

一连喝光三杯酒,暗自庆幸给女眷们饮的酒不是很烈,许是喝得急了,脚下不过是有些虚浮而已,稳了稳神,慢慢将酒杯放回托盘,抬头的瞬间瞥到一旁一直隐忍未言的胤祯竟好似松了口气的模样。

胤禟微有些不耐烦地挥手示意那小太监退下,看着我道:“不知弟妹要我允你何事?”

我摇了摇头,慢悠悠地道:“这件事答应不难,做到却有些难,不过刚刚九爷可是答应我了的,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扬起下巴一指胤禟身后正好奇地打量我的刘氏,目光下移,落在她怀中睡得香甜的弘晸身上。

“我知道,九爷得子,心甚悦之,况又是长子?这孩子生来便尊贵无比,将来也会衣食无忧,我别无所求,只求九爷念在他生身之母份上,能多疼他一分。即便以后九爷还会有其他子嗣,也无人可取代他的位置。”

“十四弟妹这是一时贪杯说起胡话来了吗?”素珩冷冷地看着我,瞥一眼胤禟,对我道:“九爷府上的家事,何时轮到——”

倏地,胤禟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渐渐从我身上移去目光看向别处,“我可以答应你。”

正文 迎新生

素珩面色一僵,看向我的目光中更添了几分忌恨,我自动忽略她的存在,侧头示意绮色拿出之前准备的一方细窄的锦盒,递给刘氏。刘氏向胤禟投去征询的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打开盒子,一时愣住。

我淡然道:“弄玉知九爷乃玉器行家,无论是京城还是关外,玉器店铺数之不尽,只不过我这条白翡翠貔貅链子也是取材上等,精心雕琢而成,且在潭拓寺开过光的,定能为弘晸阿哥辟邪佑其平安。”

胤禟低头扫了一眼盒中之物,正要开口,我又将两份折叠起来的纸张递向他。

“弘晸阿哥之生母与我情同姐妹,也算是从十四爷府中出去的,当时走得匆忙,未置办任何嫁妆,如今,我便一并送上。九爷家大业大,定看不上这小小财物,只望待弘晸阿哥成年后交予他便是了。”

明显地感觉到他接过我手中之物时有些迟疑,直到展开后看清上面的内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深邃,快速地折好收于怀中,唤人过来斟酒。

小太监端着托盘匆匆而上,胤禟端起其中一杯看向我,“这一杯酒,我敬弟妹。”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我转头瞥了一眼盛满琼浆玉液的杯盏,上好的红釉描金团花官窑骨瓷,这一只,也要不少银子吧?

遂也未多犹豫,举杯饮尽,不留一滴,继而在所有人注视下,微笑着一松手,杯子笔直地落下,“啪”地一声,碎裂而开。

一瞬间,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却都一言不发,只悄悄打量着胤禟,他几不可闻地挑了下眉,目光逐渐变得锋利。

“九哥!”胤祯一把拨开胤锇,急忙将我护在身后,“玉儿醉了,未拿稳酒杯,九哥就莫要同她一般见识,容弟弟我告退先行一步。”

话落,不顾胤禟是否动怒也是否准许,强扳过我的身子半拖半拉地冲出了九爷府邸。

坐在马车上一颠一颠的,我却还嫌不够刺激,歪头靠在胤祯的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胤祯,你知道吗?我当时忍了又忍,才没将杯子砸到你九哥脸上。”

胤祯无奈地摇摇头,叹道:“我就是怕,所以才趁你未完全喝醉前先把你带出来。”

闻言,我又笑了起来,倚在他怀里闷闷地道:“胤祯,你对我太好了,这样下去,你会把我惯坏的。”

他伸手将我垂下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轻快地刮了下我的鼻尖,“我怎么舍得不对你好?”

我甜甜地一笑,许是酒精慢慢起了作用,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般不真实,搂着他的手臂耍赖,“胤祯,给本福晋唱首曲子吧。”

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脸庞竟闪过一丝诡异的红晕,在我不断地催促下,勉强开口唱起来,之前还有些小别扭与不情愿,唱了两句后便放开了。隐约还可以听到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还有小丁子细微地偷笑声。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在他的歌声里,我沉沉睡去,恍惚中见到了已经离我而去的爹、娘、哥哥还有澜儿,他们似是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对我笑,可是我一伸手,他们便消失不见了。

泪模糊了视线,我紧紧抓着唯一能抓牢的事物,仿若那是可以让我不会沉入沼泽的一叶浮萍,喃喃地哭道:“你们都走了……都撇下我自己了……玉儿没有亲人了……没有了……”

软软地、轻轻地,有什么落在我的眼睛上,抹去湿意,煞是好听的声音摩擦过耳畔。

“傻瓜,你还有我……”

短短的一句话,像刻在转经筒上的箴言,随着亘古的梵音,无声无息地注入灵魂中的最深处。

彼岸千年,是谁遗落了那一滴忘川之泪,离恨天之外,阿鼻地狱之中,苦苦寻觅。

不知这一场轮回,是结束,亦或是,劫数?

胤祯从未问过我送给宛澜的嫁妆是什么,我也从未想过要隐瞒他,只是他不问,我便不曾主动提起。只求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会慢慢自我们的生活中沉淀下去……

其实,以他的才智,即便我不说,也应该猜到了。割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现在的我,只是完颜弄玉,爱新觉罗胤祯的嫡福晋,还有,腹中孩子的母亲。

三月的春雨一过,万物复苏,入眼皆是一片生机,暖融融的春日里,总会让人对明天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而我现在最期待的,就是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我的孩子,延续了我和胤祯血脉的孩子。

它虽然才一个多月大,却注定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小家伙,自从开始害喜以来,整日都没有胃口,不论吃什么都全部吐了出来,身子也总是乏地紧,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恨不得这十个月眨眼过去。

胤祯见我这样吃了吐,吐了再吃,反复折腾着,气色也不好,总是忙里偷闲变着法儿弄些新鲜菜色叫厨子做与我吃,只是如今有个不安分的小东西在腹中跑马车般乱窜,便是再美味的佳肴,也难以下咽。

我吃不下饭,他也跟着着急上火,府里的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素来做事稳妥的陈富也有些扛不住了,原本光洁的额头也明显添了两道皱纹。

太医也整日往返于太医院和府邸之间,除了开些开胃健食的方子,也没别的办法,只说过了这段时间就好。

可是这段时间要多久?兴许我熬不到那个时候,已经……

夜里接连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胤祯翻身将我拥在怀里,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难受……”我嘟囔了一句,在他怀里蹭了蹭,不知怎地,只觉心里一阵委屈,鼻头一酸,眼眶便湿了。

胤祯却惊慌起来,起身便要传太医,我忙拉住他小声道:“我没事……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还有些饿,你也知道,之前用晚膳的时候没什么胃口,都没怎么吃……”

他这才算放心了些,轻抚着我的脸叹道:“现下你可有想吃什么?要不,我给你煮面?”

闻言,我白了他一眼。皇子下厨房,他竟不以为耻,对煮面的兴趣亦越来越浓厚,又因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常常都是我们两人趁府中上下都睡着了,才偷偷摸进小厨房动手煮面,倒有几分偷情的意味。

我咂了咂嘴巴,对着帐顶开始做梦,“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吃娘为我炸的馒头,切成薄片,入锅炸成两面金黄,撒上一点点椒盐,咝——真香!还有我娘腌的白菜,抹上红红的辣椒末,葱姜蒜末,好像还有切碎的苹果?反正入口辣辣地,还有果香,最开胃了——”

胤祯突然翻身将头埋入枕头里,纠结地呻吟了一声,“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饿了……”

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撇撇嘴道:“算了,想也是白想,吃不到了。”我拍了拍胤祯,闭眼准备与饥饿斗争到底,不料枕边人却倏地起身套鞋下了地。

“三更半夜的你去哪儿?”

“找点夜宵来填肚子。”他头也不回地披了件衣服出门,走得甚为急促。

我笑着笑着,腹中的孩子不知是感觉到了父母的欢愉还是也饿了,不停地踢踏。

转眼,小宝宝已经五个月了,虽然没了一开始时的不适,这个小家伙依旧精力充沛的紧,总是折腾地我筋疲力尽,且不分时间地点场合。

被他折腾地累了,免不了对胤祯抱怨,“这么淘气,一定不是女儿。”

胤祯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写着公文,“我说过,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一样疼。”

敷衍我?

我故意很大声地哼了一下,“倘若你说别的我没准倒信,偏是这句,我才不信。谁不知道十四爷向来重女轻男,只喜欢女儿不疼儿子?”想了想,我又道:“不光是疼女儿,还疼女儿们的额娘,”说到此,忍不住叹气,抚着凸起的肚子叹道:“我这命苦的儿,还没出世呢就被你阿玛嫌弃了,都怪额娘不中用,生不出你阿玛喜欢的女儿。”

胤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走过来掐了掐我的脸蛋,吓唬道:“乱说什么呢!仔细教坏了我儿。”说完又俯身隔着衣裳听了听,笑道:“乖儿莫要听你额娘胡诌,你额娘这几日口渴地紧,喝醋解渴来着。”

“你才喝醋解渴,”我怒瞪了他一眼,“不光喝醋,还喝酱油、香油、麻油、辣椒油!”

“福晋——”绮色从门外进来,偏巧听到我说了一大堆油,一脸古怪地看着我,小声道:“福晋要这么多油是要做何吃的?”

我和胤祯互望了一眼,俱转头看向她,异口同声道:“凉拌!”

说完,我俩都笑了,绮色仍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将问题放在一边,回道:“爷,福晋,郑院判来给福晋请脉了。”

郑洁,太医院除院使孙之鼎外医术最高之人,且是妇科权威,宫里的妃嫔以及宫外的福晋们身体有不适或是有孕后都会指名由他料理。

听闻三年前他因父病逝请旨回祖籍守孝,想必如今已是期满回京了。

原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脉,孰料一盏茶的光景过去,郑洁的眉头却越攒越深,半晌未语。良久才收回手,朝胤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待门严实地关上,我的心亦凉了半截。

胤祯回来地很快,脸上云淡风轻地,经过桌边时随手拿了一个切开的石榴在床边坐下,剥了半碗红玛瑙般的榴籽递给我,“喏,多吃点,太医说了,多吃石榴好。”

我慢慢伸手接过,抬眸看着他,努力去探究他外表下的真实想法,“太医还说什么了?”

他轻揉了揉我的头,笑道:“没什么,别胡思乱想。”

“胤祯,我们答应过对方,不欺骗、不隐瞒。”我盯着他不放,在我执着的目光下,他终于一点点妥协。

“郑太医说你恐是上次落水激了身子,以致身体虚寒,所以要更加谨慎小心些,以防小产。”

“就这些?”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用力点了点头,舀了一勺榴籽喂向我,我低头乖乖地吃了,心内万千起伏。

继而,终于想开了些,抬头朝他甜甜地一笑,他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捏起我的下巴,在唇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甘甜的果汁尚未全部咽下,不防他突袭而来,免不了呛住,扭过头狼狈地咳嗽起来。再转过视线时,便对上那双柔情中仍透露着一丝狡黠地眼,正笑吟吟地望着我,便在我一时失神之际,食指一抹,勾掉我嘴角边的汁液,再次俯身吻上。

闭上眼的一瞬,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胤祯,倘若你真的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那么,我甘愿在你的怀中,沉沦,即便是最后南柯一梦,粉身碎骨。

正文 破云出

天灰蒙蒙地未亮,整座府邸的人却几乎全被我从酣梦中唤醒。阵痛一波一波地从腹部传来,像是有什么在拼命拽着我往下坠。

破晓黎明,府中所有的产婆将床边围得满满地,这其中唯独有一个人一直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握着我的手片刻不敢松开。

没人敢说什么,即使这有多么不合规矩。

我也不肯放手,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需要他,只要他陪在我身边,哪怕他什么也不能为我做,只是这样默默地陪着我,足以让我有足够的力气撑下去。

疼痛,到底延续了多久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久到喉咙里像塞住了什么,再也喊不出来;久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出去,就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久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在梦中。

偏偏有人不肯放过我,不停地在耳边对我说话。

“玉儿,别睡,睁开眼睛,你不是说要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吗?”

“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不会丢下我,那你起来啊!”

“喂,快醒醒吧,你别以为可以这样丢下我,自己逍遥快活去了,你长得那么丑,给阎罗王当个粗使丫头他都嫌弃呢……”

谁?谁在说我难看?

我皱了皱眉,循声偏过头去。

“完颜弄玉,你再不睁开眼睛,我这就去娶十个八个女人回来,再生二三十个儿子女儿——”

话音刚落,腕上忽地一痛,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睁开眼帘,瞥见那个正瞪着通红的一双眼紧紧盯着我的男人,唇边映着点点血迹。

“福晋,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

用力?我闭了闭眼,全身上下哪还有一丝力气?目光落在被某人攥着仍不肯撒手的腕上,血肉模糊。

胤祯,你够狠。

感受到我的眼中充满了控诉,他却兀自笑了,不顾众人在场,俯身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啄,温暖的声音自喉间发出,仅我一人可以听清。

“等你生完孩子,你在我身上戳多少个洞都随你。”

好啊,这是你自己说的,我记住了。你说的每句话,包括前面几句,我都记住了,胤祯。

原本从天亮便阴沉沉的天色忽而亮了起来,阳光好似一瞬间穿透层云而出,点点碎金落在他好看的眼睛里,刚毅的眉峰亦添了分柔和,让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触。

霎时,有什么似乎从我的身体中剥离出来,嘹亮的一声啼哭骇地我正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

短短的一刹间,分明看到他怔愣了一秒,随即,一抹放松下来的笑慢慢自上扬的嘴角溢出。

“恭喜爷,恭喜福晋,是个小阿哥。”

产婆将一个红色锦被包裹的小东西凑上前给胤祯看,他仍揽着我没有放手,探头瞧了一眼,便命秋蝉打赏。

手腕转了个方向,朝我拼尽了力气生下来的儿子伸去,却是眼前一黑,只闻有人惊慌地尖叫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康熙四十六年十二月初八未时,皇十四子第四子生,母嫡福晋完颜氏。

——分割线:话说要是这文到此完结是不是很坑爹?~\(≧▽≦)/~啦啦啦~开玩笑~——

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而我自来到人世间这二十年,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先后离我而去,北上木兰被火烧伤险些毁容,南下湖北遭人绑架几乎送命,而两次怀孕又都险象环生。

我想,上天当真眷顾我。

这便是我醒来时第一个蹦入脑海中的念头。

胤祯也被我突然的昏厥吓到,据说当时的场面尤为骇人,小丁子接连把所有的太医都宣到了府里,便连皇上都惊动了。幸运的是,我只昏迷了几个时辰,太医诊断的结果也无非是产后虚弱。

我笑胤祯小题大做,他只是笑笑没说别的,却不依不饶地一碗接一碗地喂我喝药。我推说药太苦,耍赖不喝。平日里他虽然宠着我惯着我,这次却软硬不吃,打定主意非要将那黄褐色的苦汁灌进我的肚子里不可。

他甚至还威胁我说,若不乖乖喝药,便不准乳母抱儿子来给我瞧。

胤祯,算你狠。

我捧着药碗视死如归地喝尽,抹了一把嘴角心道。

娘说过,好女不跟男斗。现下敌强我弱,且有人质在手,我只好先虚以委蛇,待他放松警戒,趁势夺回人质,再略施小计,必要他缴枪投降!

“瞎琢磨什么呢?”他接过药碗,瞥了一眼我紧握的双拳,纳闷地问道。

“苦,这药太苦了——”

我紧皱着眉撇撇嘴,话落,他却已捧起我的脸,柔软的唇覆上了我的,辗转流连,继而又轻轻撬开我的牙关,舌尖向里挑入,探索更多。

刚刚喝过药,嘴里满是苦涩地药香,不防他的突袭,所到之处,已不觉丝毫之苦,只有浓的化不开的甜蜜。

忘情地勾住他的脖颈,贪婪地腻在他翻天覆地的柔情中不可自拔,却忘了自己身子正虚着,只这一动,便牵动了□的伤处,疼地我呼吸一滞,全身僵住。

他似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慢慢放开我,让我倚在他的怀里,为我盖好被子,“现在可还觉得苦?”

闻他戏谑一笑,才知刚刚他那样做的缘由,脸倏地热了起来,低低地应了一声,便听到他自胸腔内发出的笑声,揽着我的手臂始终不曾放开。

“以后每次喝完药我再附赠你这样一贴祛苦的秘方,如何?”

明知他在逗弄我,可我偏偏就是这般没出息,很没用地在他的“美男计”面前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刚刚立下豪气干云的誓言后转眼便抛之脑后。

“对了,孩子呢?长得是何模样,我还没看过呢!”

甜蜜了半晌,才发现我漏掉了一个人,那个我费劲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他拍了拍我的头,起身唤了一声,对进屋来的秋蝉道:“福晋要看小阿哥。”

秋蝉去抱孩子的间隙,我低头瞥见了腕上包扎好的纱布,想必是连药也抹上了,当下想也不想便动手去拆。

胤祯回头见状,忙按住我的手,问道:“别动,仔细留疤。”

我满不在乎地拂开他的手,“留就留呗,又不是没有,”说着,我扬了扬左手腕,忽又停住,偷偷地打量他的神色,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却似没在意般,任由我拆掉了纱布。

伤口虽清洗过,仍有些狰狞,我举过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果然见他躲闪着目光看向别处。

“真够狠地,你说你有多恨我才下得去口的?还是你饿过头了一时眼花把我的手当做猪蹄啃了?我一定要留着这罪证。”

我故意避重就轻地取笑他,忽略当时沉重地心境。

“我还记得有个人说我长得丑,连给阎罗王当粗使丫头都会被嫌弃,还说要娶十个八个女人回来,生上——”

他突然脸色一变,一把将我抱在怀里,紧地几乎让我窒息。

“玉儿,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来吓唬你,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哪还有心再分给别的人?”

靠在他的胸膛上,我闭目叹息,笑意早就收了回去。

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秋蝉怀中抱着一个包裹了红色锦被的婴孩儿,乳母则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并进了屋。

我亟不可待地伸手接过孩子,待看清他的模样,眼眶却一下子湿了起来,一颗颗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脸上滑落,掉在那张粉嫩的仍有些微皱的脸蛋上。正熟睡中的他极为敏锐,眉头一皱,不舒服地扭身张口哭了出来,红红的小嘴大张着,眼睛却死死闭着不肯睁开来看一眼他的额娘。

他一哭,我的心也跟着揪起来,慌张地拍着他的背,轻声哄着。

乳母上前一步要说什么,却被胤祯一挥手拦下,示意秋蝉带她出去。

说来倒也奇了,我虽没怎么哄过孩子,哄人的方式也笨拙地很,他却像了解了我的心意一般,哭声渐渐小了,顺着声音感知我的存在,小脸轻轻蹭着被角。我拉低被角,他便像一只小猫般仿佛嗅到了什么,歪着脑袋靠在我身上,再次进入梦乡。

那一瞬,忽觉这十个月来的苦没有白受,今日在鬼门关这一遭也没白走。

抱着怀中我几乎拼掉性命生下来的孩子,仿若重生一般。

胤祯自我旁边坐下,伸手一揽,我顺势倚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闭目微笑。

此时此刻,我同时拥有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在我怀里,一个,我在他怀中,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如此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多么地亲妈啊~~~撒花吧~~~

正文 夜阑珊

康熙四十七年的除夕,我且处于生产完调息期内,遂未同胤祯入宫参加家宴。然正月十五那一顿团圆饭自是少不了的,纵是我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德妃还眼巴巴地要看看她的几个孙儿。

彼时,永和宫里少不了孩子的笑闹声,这中间当属四贝勒府上的大格格仪君最大,正是豆蔻年华,亭亭玉立,安静地坐在四福晋旁边打络子,偶尔瞥一眼弟弟弘昀领着几个小萝卜头玩闹。

戳了一口杯中香茗,仔细地打量着仪君,我情不自禁地叹道:“还是女儿乖巧懂事,看仪君格格这文静的模样,真叫人疼惜。”

四福晋虽不是仪君的生母,然她秉性大度仁厚,对妾室所生子女素来一视同仁,忽闻我如此说,也露出一丝慈母般的笑靥。

“这孩子倒是个省心的,打小也没让我操过什么心思,可怜爷就这么一个女儿,亦是心疼地紧。”

我咧咧嘴角忍不住笑道:“到底是兄弟俩。”随即扬了扬眉毛瞥一眼暖炕上玩得正疯的几个小丫头。

韵雪正弯身为胤祥的长子弘昌重新系上玩时挣开的扣子,这厢刚系好,就被弘时拽跑了。韵雪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的间隙恰瞥见女儿晨琛学着几个姐姐的样子吃花生糊吃得满脸脏兮兮。

忙掏了帕子为她净脸,边擦边道:“弘昌现下玩得疯,若是在他阿玛面前可不敢这样的,倒是晨莹被他宠地比男孩子还皮地很,真有些怕晨琛再长大些……唉……”

“唉……”我亦叹了一声,委实不能理解他们几兄弟竟然这般有默契地宠女儿。

“十四弟妹怎地也叹气上了?”四福晋捏着帕子笑道,“若是也喜欢女儿不如自己生一个。”

闻言,我忽沉默了下,正不知要说些什么将这话头岔过去,门外便响起了请安声,帘子一挑,当先进来的便是着了一身鸦青色常服的四贝勒,其后胤祥和胤祯一起进了屋子,不知来的这一路上在谈论什么,两人进了屋子还没有闭上嘴。

我们起身福了一福,四贝勒微抬了下手示意我们起来,便回了原位坐好。

四贝勒只淡淡一瞥,四福晋便心领神会回道:“额娘刚刚哄着几个孙子孙女玩闹,许是乏了,正在后堂歇着呢。”

四贝勒点点头,淡然地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品着,胤祥和胤祯还在那儿争论个没完没了,细细一听,原是在说去年秋,临江、芜湖、历城等地的旱灾,两人各执一词,争论地倒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架势,四贝勒也不发话,只坐在一边默默听着,想必心中自是有定论。

我同韵雪无奈地相望一眼,又同有默契地朝几个女儿招了招手,皇室里的孩子,各个都属人精儿似的,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便一窝蜂似的朝那俩人扑去,各抱住一条大腿,参差不齐地童音叫嚷着“阿玛,阿玛……”

这被缠住的二人方停下,四贝勒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涌现了几分笑意,放下茶杯对胤祯道:“十四弟,趁额娘还在小憩,咱们二人下盘棋如何?”

胤祯一闻,跃跃欲试道:“确是很久未同四哥切磋棋艺了,原先住在宫里时还会时常下上几盘,如今倒是少了。”

说到此,也不知他们想起了什么,都敛了嘴角边的笑意。胤祥却轻笑了一声,“我还记得十四弟刚学会下棋那会儿,天天吵着要和棋艺最精湛的四哥下,磨了几回,四哥终于奈不过他,结果才走了几步就被围个寸步难行,十四弟又是个好胜的,竟然耍诈……”

“十三哥!”胤祯叫了一声,忸怩地瞥了我一眼,全无平日里那副正经的样子,倒似回到儿时当着两位哥哥的面上惫赖撒娇的模样,引得我和四福晋、韵雪都低头暗笑起来。

胤祯仍不依不饶地瞪着胤祥,“十三哥也真是的,竟当着两位嫂子的面儿揭我的短。四哥,这一局我就先杀十三哥一盘,再同四哥下。”

四贝勒当即点头允了,命丫鬟们取来棋盒,四福晋则对我和韵雪道:“咱们带着孩子去园子里转转吧,当着咱们的面儿,他们也放不开。”

出屋的间隙,我回头望去一眼,早已全神贯注投入到棋局上的三人并未在意我们的离开,胤祯更是拢了拢袖口,一副踌躇满志誓要将胤祥杀个片甲不留地架势。胤祥倒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间自然舒展,然手中白子却也没有丝毫犹豫地落下,状似不在意,却也防守无一丝松懈。

不免叹道,对于这些男人们,无论棋场还是战场,他们的字典里,都只有赢,没有输。

在宫里其乐融融地用完膳,坐上回府的马车,总有些放不下心。

“惦记弘暟?”胤祯一语道破我心中所想,瞧他那副样子,便有些气恼,推搡了他一把,“他自生下来就没离开过我,才过完满月没几日,我怎能不惦记?谁像你这般没心没肺的。”

用膳前德妃便发下话来,说平日里想这些孙子孙女想得紧,要留他们在永和宫里住上两日。

四福晋和韵雪自是没有异议,独我心里万般不是滋味。想弘暟还小,留下不方便,向德妃透露出带他回府的意思,谁料她却说,胤祯的这几个孩子,弘暟最像他小时候,她最宝贝地紧,我便再难说什么了,即使说了也没用。

胤祯呵呵一笑,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宫里那么多嬷嬷,额娘又疼弘暟,你还担心什么?难得此时此刻就咱们俩人,没了累赘,也好出去转转。”

我斜了他一眼,心中不忿,竟然嫌自己的孩子是累赘,却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去哪儿?”

“今儿是上元节,你说去哪儿?”他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搭理他,心道成婚这几年的元宵节,的确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错过了出来逛逛的机会。

不出意料,街上最多的倒不是那应景的各色花灯,而是人。

胤祯将我护在怀里生怕被人磕了碰了,其实他这样做大可不必,大家都兴致高昂地逛街市看花灯,人多拥挤,偶尔碰一下也无可厚非,我又不是瓷娃娃。不过,见他这般紧张维护我的模样,倒很是开心,有种我们真的只是这市井中平平凡凡的小夫妻一般的错觉。

每年的上元节想必都大同小异,无非是满街的花灯,各式小吃点心,一些舞龙舞狮的杂耍玩意,还有些自诩文人雅士者出些灯谜来考校彼此。

那些灯谜于我来说,有难有易,于胤祯却似小孩子过家家,他只一眼扫过那些谜面,便猜出了谜底,一一报了,一开始我只漫不经心地在一旁听着,越到后来眼睛瞪地越大,直到还剩最后一个谜面未揭,我急捂住他的嘴,小声道:“点到即止,我知道你厉害,可是这灯谜都被你一人猜了去,还有甚趣味?”

胤祯瞥了眼脸色甚不算很好的摊主,拽过我的手一笑,放下一个银锭子,甚是满意地捧了他赢来的各式花灯带我离去。

一路上,不少行人纷纷侧头看向胤祯,只因他双手拎满了花灯,甚至还有个小姑娘牵着爹娘的手上前来问花灯多少铜板一个。

我则跟在他身后捂嘴不停地笑,他回头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见那小姑娘模样生地可爱,眼巴巴地瞅着其中一盏莲花灯,这一家人衣着朴实,看样子也不像是有闲钱买灯的人家,于是径自取下灯递给她。

“小妹妹,这盏花灯婶婶送你的,不收你的钱。”

小姑娘的爹娘忙推辞,见我执意相送,也便不再拒绝,带着孩子谢了又谢才离去。

胤祯一直矗在一边看着,待那一家人走远了,才道:“那可是爷我赢来的……”

“那又怎样?”我扬眉道:“一盏两盏十盏也不过是挂在府里自己欣赏着,于我都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却是有些孩子想要,父母又囊中羞涩不舍得省了家里买米粮的钱买灯给孩子,那种心里渴望却无法拥有的心情,像你们这些习惯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阿哥们,自是不会懂的。”

胤祯半晌未言,跟在我身后不知在想什么,我只当他是灯架子,依然见了哪个看起来乖巧懂事惹人疼的孩子便送上一盏花灯,看到他们瞬间熠熠生辉的面容,连带着我的心也随之雀跃。

这样走了没多久,离府邸尚有一段路程,花灯几乎都已送了出去,只剩了一盏八角玲珑灯,做工精巧,古朴别致。我有心留一盏,免得今晚空手而归,正挽了胤祯的手臂准备转身去胡同口寻小丁子和马车,却迎面过来一个乞儿,十一二岁的年纪,捧着一个破陶碗,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一点的孩子,却是直愣愣地盯着胤祯手中的花灯。

扔了一颗碎银子,边走边回过头,只见那个大的已牵了小的去买街边的烤红薯,而那个小的,一直向我这边望来,确切地说,望的是那盏花灯。

“胤祯……”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唤着他的名字。这些年来的相处,知我如他,必然懂得我心中所想。他却只是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这最后一盏灯,抬头看向我问道:“你舍得?”

我轻轻点了下头,他便叹了一声,转身走到那孩子面前,将花灯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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