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遗憾,可是想到刚刚那孩子接过花灯时灿烂的笑容,心里亦暖了起来,抬头望向夜幕下的点点繁星,这些,也算是为我而点的灯吧?
聊以慰藉地自我安慰一番,胤祯扶着我上了马车回府。许是入宫待了整日,晚上又走了些远路,上车后便睡了过去,直到下车回到屋里才醒,听绮色的意思,竟是胤祯没叫人吵了我,兀自将我抱进屋里来的,不禁有些羞愧。
“福晋,您出来一下。”绮色站在门口唤道。
听她的声音,竟有几分强自忍下的欢喜,我心下纳闷,披了见外衣走过去一瞧。
四四方方的小院,眼下却是每一面屋檐下都挂了一排花灯,飞禽走兽,鱼虫花鸟,似将整条街的灯笼都搬了过来,通通聚在这一方院中,亮如白昼,连天上的星光都黯然失色。
满身的睡意烟消云散,站在台阶上呆呆地望着这些灯出神,不知此时,那个有心做这些事的人却又跑去哪儿了呢?
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一双手慢慢将我拉至怀中,他抵着我的肩叹道:“可是还合你心意?”
我点点头,忍不住笑道:“手脚倒真是麻利,这么一会儿工夫,从哪儿变出这么多花灯来着?还都不带重样的,又是何时挂的?竟一点声儿都没听见。”
他低头一笑,得意地道:“自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幸好我提前预备了这个想要给你个惊喜,不然咱们府上可是一盏花灯都没有了。”
想了想,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这便叫人都取下来,也不知还有哪家的孩子今晚没有花灯可赏……”
搂着我的手臂微一用力,我便顿了声,赔笑道:“爷别当真,妾身说笑而已,”拉开他的胳膊,我转身进屋打开平时装杂物的一只箱子,翻出一样物件,踟蹰了下,负手走到他面前,“即使那些都送人了也好,还有这一盏,不论别人拿什么来换,我是都不应的。”
胤祯默默看着我手中多出来的那盏走马灯,很旧,一些破损的痕迹仍在。也许,在外人眼中,它一文不值,可是对于我和胤祯来说,都蕴含了极为特别的意义。
“这么多年,你竟然还留着它?”他轻声一笑,眼底起初乍现的一丝讶异不见,只余下满眼的柔情。
我自嘲地笑笑:“我也奇怪自己,当初为何会留了下来,别人都说修不好了,我却偏偏不舍得就此扔了。后来终于找到一个老匠人,修缮后虽不如新,倒也还能走,”想到自己当时的执着,无奈地摇头,“仍是不甘心吧,毕竟是你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倏地,他一把抱紧我,险些压碎了灯,只听他在我耳边些许激动些许得意又带了几分不确定般地说道:“玉儿,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很早很早以前便有了。”
是这样吗?
我枕着他的胸口,一遍遍反问自己,然而,那些早已被我尘封心底的记忆悄然涌现,虽隔了这么多年,仍能一击戳中我的心脉,害我溃不成军,临阵脱逃,腻在胤祯的怀中狠狠吸了一口气。
不再问,不再想,让过去真的永远成为过去,我只知道,我爱的,是这个将我拥在怀中护我现世安稳之人。
正文 若有情
过了年,胤祯越发忙碌起来。皇上带了几位阿哥巡视畿甸不在朝中,每每这时,太子爷都是随行的,是以,朝堂中的事都交由四贝勒和八贝勒处理。
“皇阿玛是越来越器重八哥了,八哥素来在朝臣中的声望颇高,相比之下,二哥却多次因管束下面的人不利被皇阿玛嗔责。不过依我瞧着,是皇阿玛给他留了面子,不好当众指责他的不是,倒让旁人成了替罪羊。”
我斜了眼此时正倚在美人榻上品茶的胤祯,弘暟趴在他胸口上把玩着玉佩上的穗子,弘明安静地坐在脚边,为怀中安静的小猫梳理雪白的毛发。
这样悠闲自在的午后,亏得他还惦记着他的八哥。
弘暟的口水阴湿了胤祯胸前一片,我起身抱起他欲交给乳母去喂奶,甫一离开他阿玛厚实的胸膛,小嘴一扁,哇哇地哭起来。
胤祯忙解下玉佩塞回他手里,脾气大的小家伙立时便止住了哭,只眼泪汪汪地低头攥着手中的玉佩。
“这个给他做什么?回头再弄碎了。”
胤祯却颇不以为然,逗弄了两下弘暟,笑道:“一块玉而已,碎了又如何?金石玉器,我又不是玩不起,只图弘暟高兴。”
我心道,这样宠下去早晚是个祸害,关于弘暟的教养问题,我还真不能放心交给胤祯。
打发了嬷嬷带弘明和弘暟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胤祯二人,他随手拿起一卷公文坐在桌案后,却只是握在手中,并未翻开。
见他神情举止有些奇怪,遂上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关心地问:“在想什么?”
他摇了下头,欲言又止,半晌抬头看向我,发出一丝苦笑,“总想有一天能够像我之前许你那样,带着你和我们的孩子,过着简单平静的生活。那时年纪轻,尚想得简单,这两年一步步走来,却发现真正想脱身,解下这一身责任并不容易。”
双臂早已环过他的胸前,我靠在他的身后,默默听他说这一番话,恍惚中只觉那个我记忆中脾气暴躁又霸道倔强的胤祯的确不同了,少了些许戾气,眉目虽不乏硬朗,却也在岁月中浸染了些温润与平和。
这样皱眉沉思的他,别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其实,他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几次进宫时无意间总会听到些闲言碎语,有人说十四爷专宠十四福晋以致冷落了两位侧室,又有人说,十四福晋表面看起来一副平易近人好说话的样子,其实最好嫉妒吃醋,不准十四爷踏进侧室的院门。
偶尔遇到这些,我便当做笑话听去,并不记在心上。然而,我不上心,却是有人上心的。
德妃旁敲侧击地问些紫鸢或是云瑛的近况,我如实答了,又告诉那二人空时可以随我进宫给德妃请安,之后,每个月我进宫时,都会有一次两次带上她们。
明年又到了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德妃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想再为胤祯添一房妾室的意思,似乎心中倒有了合适的人选。
却不料,胤祯这次丝毫没给德妃直言的机会,一口便回绝,理由倒说地冠冕堂皇。
“额娘,儿臣已有嫡妻和两房妾室,也有几双儿女。儿臣当以为,儿臣正值壮年,理应将精力放在为皇阿玛分忧国事、为额娘尽孝上,实在不必沉溺于儿女私情,这也是皇阿玛时常告诫儿臣等的箴言,儿臣以为,皇阿玛所言甚是。”
德妃讪讪地住了口,未再往下说什么。
我却在一旁忍不住偷笑,看向那个面上一本正经心里一定打着小算盘的胤祯,投去一个“我早已看穿了你”的眼神。
后来我还曾问过他可曾知道德妃想要哪家的闺女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做小妾,别又是永和宫出来的。
胤祯当时笑了笑,卖了个关子与我,“倒不是额娘宫里的宫人,却也是你相识的,正儿八经大户人家的小姐。”
“哦?是谁?”我忍不住好奇追问道,心想我素日互相走动的无非是几位福晋,哪儿识得什么小姐?
他一副料定我想不到的欠揍模样,回道:“前任湖广总督年遐龄的幼女,年悦尧。”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先是一愣,继而眼前浮现出那年在武昌年家后花园第一次见到年悦尧时的情景。不免叹道,时间竟是过得这般快,彼时还天真无邪的稚童,如今也到了指婚论嫁的年纪。
胤祯见我不问,兀自说道:“前几年年遐龄自任上休致,便举家从武昌搬至了京城。如今,他的两个儿子很得皇阿玛的器重,尤其是二子年羹尧,为人精明果断,办事干练,常听闻八哥许以赞美之词。”
“八哥?”我心中疑惑,不觉问出声,呐呐地道:“皇阿玛不是明言过,不许皇室宗亲与朝臣结党营私,为何……”
胤祯顿了一顿,却道:“你不晓得这其中的关系,八哥自小在惠母妃身前长大,与大哥素来交好,而那年羹尧之妻,是明珠的孙女。”
原来年羹尧是上个月病逝的明珠大人的孙女婿,而直郡王胤褆的生母惠妃与明珠乃同族,有堂叔侄的名分,暗自梳理了这错综复杂的血亲纠葛,大致便明了,八贝勒借着惠妃的关系,和年羹尧也算沾亲带故了。
“八哥有意重用年羹尧,而自古以来,收对方为己用,互惠互利的最快捷也是最有效的一个方法便是,联姻。”
胤祯这一提点,我便想通八贝勒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这世人无非贵贱,人心都隔着一层肚皮,若不是自家人,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害关系,谁肯死心塌地为对方卖命?
于皇室来说,这戏码并不新鲜,可是想到八福晋,还是为她生几分难过。她是个爱憎分明之人,喜欢与不喜欢都摆在面上,让人一眼便可看个清楚。而她对八贝勒的那份情,的确是日月可鉴,然而想到她一心爱着的这个男人,却时刻准备着为一己私利去想方设法纳别的女子入府,心也难免为她生生疼惜起来。
我冷笑一声,问道:“这些,八嫂可是知道?”
胤祯果然沉默了下,半晌叹道:“你也知她那个脾气,哪里肯让她知道的?”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八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些事总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不说还好,偏偏说了这句,存心是在火上浇油,我暗暗攥紧手心又笑又怒道:“我竟从不知你们身为皇子也有这万般委屈无奈的时候,为了某些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和勾栏院那些……那些……有甚区别!”
终是无法脱口说出那些下作之语,胤祯的脸色却已有些难看,端着茶杯的姿势僵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放下杯子。
“玉儿,这些话你在自家里同我说说也便罢了,在外面,尤其是在八嫂面前——”
“你放心,我还没如此笨到去伤她的心,女人到底还是只有女人知道她们最在意什么。而男人,只以为让她吃得好,住得好,出入尽显体面就是对她好了。继而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疼别的女人,在你们男人眼中,女人终究不过是一件用来彰显你们身份的摆设,越是华丽名贵来之不易,才越显示你们的不平凡,是吗?”
话音未落,他已倏地站起身挡在我身前,俯身定定地望着我,强忍下心中怒气,胸口却因此而慢慢起伏。
我自是不回避他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时候若是移开眼神哪怕是一丁点,从气势上也是我输了。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他渐渐平稳了呼吸,按着我的肩厉声说道:“我知道你因站在八嫂的立场上对八哥这样做有些难以接受,可是玉儿,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不想同你辩论这个问题,更不想现在辩论。这也是我为何在你面前不愿多说这些事一样,可是你问,我自不会隐瞒你,我不想骗你,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尽力做到。”
挺地笔直的腰杆渐渐放松了些,望着他坚定不移的眼神,听着这番发自肺腑之言,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是骗人的。
然而,人有的时候偏偏会死脑筋,刨根问底去寻求一些也许永远得不到回答的答案。
我,自然也逃不了。
“胤祯,我只问你一句,若你处在八哥的位置上,你是不是……也会如此?”
他似没料到我会这般直接问他,斟酌了下,刚要说话,我忙伸了手挡了回去。
“罢了,你当我无理取闹吧,不用回答了,这个问题本就荒唐不现实,你既不是八哥,我也不是八嫂。你先前答应过我不会骗我,可是也难保有时会说些善意的谎言,我懂,既是如此,我倒不如做那糊涂之人,不问不知,求个心里踏实。”
缩回手,低下头去不愿再对上他的目光,却闻他低声一笑,食指一挑勾起我的下颚,这般轻薄的姿势他做起来倒也不生疏,不知曾经对几个人使过?
心里正酸溜溜地如被醋泡过不是滋味,便听他道:“以前未发觉,如今瞧见你嗔怒的样子倒是——”
“倒是如何?”我微眯了眯眼,挑眉问道。
他眼中的笑意更甚,似只这一望,便暖了满园桃花开。
“倒是别有番味道……”话落,他犹贴近了我几分,唇瓣轻轻一擦面颊,划出一丝热意,停在耳畔,只闻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不要再问我如何选择,在我心里,它从不具备同你相比较的资格。”
至此,德妃再未提过给胤祯纳妾之事,一则见我和胤祯这些年来的情谊,委实再难有人能插一脚进来,二则毕竟还有皇上对我的态度在那儿摆着,除非是他亲自下旨为胤祯拴婚,否则,光凭德妃一人之言,怕是难成。
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被倾斜的阳光扑洒了一层薄薄的金黄。想到那日他说那番话时眼底流转的丝丝情谊,忍不住起身执笔粘墨在宣纸上勾勒。胤祯静静坐在一旁看我作画,微皱着眉似在思考我画得是何物。
见他如此,我心中更是得意,笔走龙蛇般挥毫一通,便见一个长身玉立、风采翩翩的青年正噙着暖暖的笑意看着我。
“如何?”我微侧了身子,扬了扬下巴展示给他看。
他拄着头侧看了看,又端正了打量,肯定地道:“画得不错,有几分皇阿玛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我险些被他气倒在地,颤着手指指着画中之人,“哪里像了?我又没见过他老人家年轻时的模样,就算见过,可是……可是……”
我撅着嘴巴半天“可是”不出来,胤祯便大笑起来,轻揉了下我的头。见他如此,才知被他耍了。我瞪了他一眼,他又笑道:“我可没说错,额娘便时常夸我,说我长得像皇阿玛,刚刚那句可是她的原话。”
我心道,德妃宠你,自是会这么说,两面都讨好,你听了高兴,皇上听了自然也会高兴。不过依我之见,胤祯虽也有肖像其父的地方,但还是像德妃之处多些。若论这些皇子之中,唯太子爷和胤祥更酷似皇上些……
想到胤祥,微走神的功夫,胤祯却执过我手中的笔,斟酌了会儿,便胸有成竹地在我画他的旁边动笔画了起来。
原先便知十二阿哥胤裪是他们兄弟间的丹青高手,却从未见过胤祯作画,如今看他游刃有余的姿态,立时心中有了几分期待。
眼见一个穿着水绿色旗服的女子在他妙笔生花之下,跃然于纸上,不禁睁大了眼睛,待他刚一收笔,忙推他到一边,定定地望着那个语笑嫣然地女子,目光下移,又落在她略显羞涩地挽着他的那只素手上。
“我可没你画得这般好看。”我小声又小声地嘀咕着,心中却难掩欢喜。
他一手揽过我,看着画道:“确是没有。”
我一屏气,又闻他紧接着添了一句,“这画得忒难看了,我家玉儿比这画像里不知美了多少倍。”
闻言,我只能故作沉痛地慢慢点头,生怕点快了被雷公瞧见一个晴天霹雳劈过来,同时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心道,雷公,我只是从犯,主犯在这里,您老人家要是想劈可要看清人啊。
偏偏那人犹自欣赏着自己的佳作,叹道:“再题首诗,盖上印鉴,便可拿去装裱了。”
我“啊”了一声,看向他,又看了看两相对比下我拙劣的画作,迟疑道:“我……将你画得不好看,就不用裱了吧?”
他点了点头,非常肯定地道:“画得是没我好,不过就因为这样才更要裱起来,你天天对着这副画,再对着我,自是能看出哪一个更好看,不是吗?”
这番论词我竟找不出反驳的机会,只好又问道:“那要题哪首诗?”
他很认真地在想,不知都想了哪些,接二连三地摇头,难以做决定。我偏头想了会儿,脑中忽然闪过两句话,提笔便在空白处写上。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空自凝眸春风笑人瘦……”他念着念着,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只余沉默。
我一愣,看着这两句诗,又看了看画中那双相携的伉俪眼中流露出的绵绵情愫,虽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却难得神情如此和谐。
“这诗……谁教你的?”胤祯问道。
我已懊悔不迭,硬着头皮答道:“以前常听我娘念叨……状似下面还有两句,可是我只记得前两句,觉得很美便记住了,只是……”
只是却是一首悲诗。
“算了,重画一幅吧。”
我拾起画便要撕掉,胤祯却夺过画,瞥了眼诗句,毫不在意地一笑置之,“诗虽不应景,但景胜过诗,甚好!”
我默默看着他在画上盖了印鉴,小心翼翼地吹干上面的墨迹,心,亦随之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几章亲妈,各种不适应啊不适应……
注释:
文中诗句全诗为——“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空自凝眸春风笑人瘦;盼如潮汐一日看两回,归去同修金山对雷峰”
没找到出处,貌似是《新白娘子传奇》中的题诗,甚爱之~
正文 风云变
送去装裱的画不及做好送回来,宫里已有了旨意,今年的塞外之行,胤祯随驾。
有几年没去过草原,我是向往已久的,本是好事,奈何现在的我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了。
在胤祯和孩子之间,我必然要做出一个选择,可是无论哪一方都是我割舍不下的,弘暟还小,不知道要和额娘分开一段时间,每天依旧只知道吃睡玩,倒是弘明,像只小尾巴似的抱着猫跟在我身后转悠,时而眨巴着乌黑油亮的大眼睛默默看着我,看地我一时纠结不已。
这是个虽然听话却有些愁人的孩子,自小话就不多,总是安静地抱着胤祯送给他的小猫待在一边,有时即使发出些声响,怕也是怀中的猫儿在轻轻叫唤。
他很少跟弘春或是别的孩子在一起玩,倒很喜欢黏着我,对弘暟也很好。有时看着他们两个安静地睡在一起,有种莫名地感觉,也许,他真的是我的儿子呢?随即又摇头,将这个念头打消掉,不是,他不是。
最后,还是将弘明和弘暟送去了永和宫,而我,则随着御驾踏上塞外之行的道路。
其实,自从永和宫出来时我就后悔了,转身想回去把弘暟抱回来,却被胤祯一把拦住,他默默望着我,良久才道:“玉儿,你要清楚,皇室之中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有很多事情是无法任性而为的。”
我只能说,对于孩子,男人素来比女人狠心,也许是没有经历过怀胎十月的辛酸与期待,没有自鬼门关走那一遭。如果生下来的孩子不讨喜,父亲也许会将之晾在一边,转身去疼爱讨喜的孩子。可是母亲不一样,不论孩子是健康还是残疾,是聪明还是笨拙,美丽还是丑陋,在母亲的心中,自己的孩子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就像弘暟之于我,无人可以替代。
就连胤祯都嫉妒自己的儿子,说我以前是一颗心扑在他身上,现在却是一分两半,有时连另一半都不属于他。
我笑回了一句,“你就庆幸自己还占一半吧,若是孩子多了,你连一点点渣的位置都不剩。”
话落,胤祯一时敛了笑,我亦别过目光不再看他,适才还温暖惬意的氛围立时冷却,他慢慢将我拉进怀里,抱着我的手臂轻柔地拍着我的肩,明明没有用力,鼻尖却忍不住酸涩起来。
他从未明说过,我却一直都知道,从我出了月子还要持续地喝药补身子开始,从我们每次一谈到孩子这一话题便有默契地戛然而止开始。
我这一生,再也不能为他生下一子半女。
不过胤祯,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遗弃了我,你也不会放开紧紧握着我的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越往北行去,视野便越渐辽阔,赶路的时候只能圈在马车里倚着车窗看风景,盼着行到下一处行宫可以停下来歇整。胤祯不用在御前候驾的时会陪我到周围骑马转转,若是脱不开身,我仍不闲着,跑去找韵雪,拉着她唠家常,亦或跟她学几个刺绣缝补的花样。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会不可遏止地去思念弘暟,不知他在永和宫住得好不好,可会想我这个额娘?
同为母亲,我和韵雪有了很多话题可聊,这么多年过去,从未想过我们会如同闺中密友般相处地极为融洽。她亦如多年前我认识中的那样,坚强,美丽,亦有傲气,她却甚少能让人感觉出来,待人总是温和如沐,让人愿意与之亲近。
只是,胤祯似乎不太喜欢我和韵雪走得甚过亲密,虽然他从未直言说过什么,可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他有时一个细微的表情,我还是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意的。
然而我虽然看懂了这点,却始终猜不出缘由,想了想,也无非是因为我和胤祥曾经的关系,可是如今,我和他的人生已没有任何的交集,身边都有了相伴一生的人,亦有了子女,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年纪,我们都放下了,胤祯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为何……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中,御驾已离京城越来越远,离目的地承德越来越近。
八月的草原,已有了轻微的凉意。许是一时有些不适应天气的变化,随行之人中不少都不甚感染了风寒,尤以今年第一次随驾的十八阿哥胤衸最为严重。
曾经听胤祯提起过,皇上现如今的几个未成年的皇子中,属这小十八最为天资伶俐,虽才将满八岁,却深得皇上宠爱,是以,今年着手准备秋狝之行时,特意将他带在身边。
一路上,我也见过这个得宠的小阿哥,粉雕玉琢,眉眼灵动,嘴巴也甜,常常跑来缠着胤祯带他去练习骑射,还扬言说等到了围场要一展马上雄姿,为皇阿玛射只狐狸来。胤祯碍着我,本不想随他去,不想十八阿哥不知打哪儿学得奉承话,又过来讨好我,一口一个十四嫂叫得人心痒痒地,似能渗出蜜来。
左一声“十四嫂,我听谙达说十四哥骑射功夫很好,可是又听十五哥说,十四嫂的箭术更妙,当年连十哥都不是对手,不知十四哥和十四嫂谁的箭术更为绝佳呢?”右一声“我和十七哥常常讨论哪个嫂嫂长得最好看,心眼最好。十七哥说九嫂生得美,又说十三嫂秀外慧中,依衸儿看,却是谁都不如十四嫂,十四嫂笑起来最甜了。衸儿以后也要讨一个像十四嫂这样的好看的媳妇来。”
这不知掺了多少水的哄人话听在心里倒也格外熨帖,我径自笑得硬是合不拢嘴,将说得颇有兴致的胤衸和一旁脸黑得同包龙图有一拼的胤祯一起推出了帐子,转身收拾下准备去找他们那秀外慧中的十三嫂串门子去。
远远地还能听见胤祯边走远边对胤衸说:“我警告你,不许你肖想你十四哥的福晋。”
胤衸似有些懵懂地问道:“十四哥,何为‘肖想’?”
胤祯想了想,果断解释道:“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胤衸想必听懂了这个比喻,不乐意地抗议,“衸儿才不是癞蛤蟆!”说完顿了顿又道,“衸儿长得比十四哥好看,又比十四哥聪明,若我是癞蛤蟆,那十四哥又是什么?”
闻言,胤祯的声调高了八个音阶,喝道:“谁说你比我好看,比我聪明的?”
胤衸被他一吓,小身板颤了颤,吭哧吭哧却吐出一个立时让胤祯无语的名字,“皇阿玛……”
便是这样一个时常喜欢来找胤祯斗嘴的活宝,生生能把这几年已经内外兼修磨练地大有进步的胤祯几句话又气回了当年的样子。我不时地旁边帮衬几句,日子过得倒也快。孰又能料到,一场风寒而已,却摧枯拉朽般病倒了昨日还活灵活现的人儿。
皇上虽疼爱这个幼子,却也不能因为他而耽误所有人的行程,更不能将蒙古各部落弃之不顾,只为爱子生病而已。身在帝王之家,九五之尊,原本最不能割舍的亲情却被狠心抛掷在最远最远地角落。
于是,不到一日的功夫,皇上便做出甚为英明无私的决断,将胤衸留在永安拜昂阿继续养病,又指派了很多人留下照顾,其他众人则前往森济图哈达。
在森济图哈达,蒙古各部落首领几乎都聚已赶来恭迎御驾。如往年一样,除却商议政务,必要的行围也如火如荼地拉开序幕。
然而,每次当庆功宴上看到那些捕猎了最多猎物之人,得了封赏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不免想起那个曾一心盼着要给他的皇阿玛猎只狐狸的胤衸,也不知他现今病情可有好转?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况且不过是风寒,此次随行的几位太医也都是妙手回春之人,没理由这么多日都未见起色。
当胤祯眉头紧锁从外面回来时,我就知自己心中那个不好的预感即将应验了,果然听他道:“收拾下东西,御驾即刻赶往永安拜昂阿……”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我却大致猜到了几分,同绮色默默收拾了东西。
当晚,辞别了蒙古亲贵,即刻马不停蹄赶回了永安拜昂阿。
胤衸病重,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开始的发烧现象让太医们以为是风寒而掉以轻心,熟料连日来高烧不退,进而两颊肿胀,经太医仔细诊断出的结果是痄腮。
我不太清楚这是种什么病,却在听到太医如此向皇上回复的时候,胤祯握着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下。
而一向冷静沉着的皇上也是心急如焚,即刻发下手谕着宫中太医和一干伺候胤衸的嬷嬷日夜兼程,火速赶来。
原本热闹欢快的塞外之行,因为胤衸的病重而披上一层阴霾。
随行众人比往日更加小心谨慎,唯恐此时稍有差池极有可能会触怒龙颜,我也是整日待在自己的屋里不再随意走动,每日仅从胤祯那里得知些胤衸的病情。唯一能做的,也无非是多为他念经祈福,明知这些并不能起什么实际的作用,只求能从中得以些慰藉。
幸而,许是上天怜悯胤衸,经过连日来的精心诊治,胤衸的病大有起色,皇上龙心大悦,其余众人也暂时松了口气,然对胤衸的照顾却也更加马虎不得,皇上更是将其安置在了自己的庭院里日夜不休地照顾,胤祯他们几兄弟时常过去劝慰却也无果。
亲手做了几样点心前往皇上居处,一路上暗自思量着该如何尽自己所能地劝言几句。不想才跨过回廊,便见太子爷正带了几个人迎面而来,两相撞见,避开已来不及,只好让出路来侧身向他请安。
“十四弟妹也来看皇阿玛啊?啧啧……还真是有心,不过我劝弟妹还是回去吧,连爷我都吃了皇阿玛的闭门羹,皇阿玛更不会见你。”
令人讨厌的声音透着几分戏谑,我心中冷冷一哼,皇上自是不愿见你,这些日子你做的事儿又有哪一件不是丧德败行的?之前在森济图哈达,这位大清国的太子爷随意鞭笞贝勒大臣,又公然无视蒙古贵族,擅自骑了蒙古人进贡给皇上的御马,皇上虽心有不满,却一直压制着情绪对他隐忍而不发。如今,弟弟病重,又毫无手足之情,继续骄纵跋扈,皇上这边为胤衸的病情忧心,哪还有心情见这个不断给自己惹是生非的儿子?
我想了想,淡淡回道:“太子爷说得是,不过奴才亲手做的点心,还是要带过去给皇阿玛尝一尝的。奴才愚钝,不能为皇阿玛分忧,也只能做些琐事聊表奴才一片孝心而已。”
他却没有放我就此而去的意思,眼睛一扫落在绮色手中的食盒上,“原来还是弟妹亲手做的,爷倒是好奇了,不知弟妹一双巧手做出的点心究竟加了什么秘方,能够哄得皇阿玛开怀,又骗得老十四围着你团团转?”
话落,他身后的随从上来欲抢过食盒,绮色自是不从,碍着太子爷的身份不敢反抗,但她是练过武艺的,也没让那随从讨了便宜。见此,太子面上一寒,喝道:“大胆奴才!竟不把爷我放在眼里吗?!安广,拿了她!”
我欲护住绮色,不料却被太子死死抓住手腕动弹不得,他冷声笑道:“不知这是弟妹的孝心还是老十四的呢?进给皇阿玛的食物自然要万万分仔细,我挂心皇阿玛,命人检查下,弟妹又为何反抗不从?莫非当中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你无中生有!”我忍不住回了一句,四下里看了眼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守卫,碍着太子的身份,谁都不敢多说什么,眼下我倒是孤立无援了。明知他是故意挑事,却不敢将事情闹大。此时不比平日,皇上整日为十八阿哥忧心不已,若我们发生冲突惊扰了圣驾,也许他一怒之下可以不问青红皂白通通降下罪来,我倒不怕什么,只不愿牵连了胤祯。
太子见此,怒极反笑道:“莫不是叫我说中了?哼,老十四他们几个向来就不安分,我今日——”
“二哥!”
来人打断了太子的话,步履匆忙地走上前不动神色地将我护在身后,一眼都未看我,只状似恭敬地对太子道:“二哥,眼下十八弟还在病中,二哥此举若是惊扰了皇阿玛……”
他没有往下说,太子已明了他的意思,不甚甘心地放开钳制我的手,略整理了衣襟,摆高了姿态道:“十三弟说得倒也在理,料某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做手脚。罢了,今日便给十三弟一个面子。”
我敛了眼中的怒意同胤祥目送太子离去,临走时仍听他甚为不满地抱怨了声:“不过一个庶子,也值当皇阿玛如此……”
待他走远,我才对胤祥福了一福身道:“这次多谢十三爷为我解围了。”
他淡淡一笑,“你我便无需这般客气了,这是我应做的。”
话落,二人一时怔住,胤祥随即打破尴尬,问道:“这是为皇阿玛做的点心?”
我点点头,心道今日这一闹,我是不能亲自过去了,免得皇上有所耳闻问起不好回答,只好命绮色将点心送过去。
“我原本是过来给皇阿玛请安的,再看看十八弟。既是这样,我也不方便过去,我送你回去吧。”
行宫不算大,从皇上所住的院子到我和胤祯的住处并没有多远的路程。然,许是我和胤祥都有心事,这一路走得尤为慢了些。彼此都没说话,很有默契地维持了这片刻的宁静。
“就送到这儿吧,十三爷。”我停下脚步,转身说道。
他看了眼我身后不远处的院落,笑道:“不请我喝口茶吗?不知十四弟可在?”
我一愣,才想到自己确实怠慢了,刚要开口,他又道:“说笑的,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我想讨口茶喝,十四弟也未必会愿意。”
我不懂他为何说这番话,刚想问,他已不给我这个机会,转身而去。
默然地在原地站了半晌,回去时,胤祯正坐在桌案旁手里握着一封打开的书信,恍然竟未察我已进来。
“京里来的信?可是额娘写的?弘暟怎样了?”我走过去欲拿信,胤祯抬头见我,神情竟是分外凝重,我心一颤,刚伸手碰到信沿,他却猛然惊醒般,迅速将信折好塞进衣袖里。
然后才笑道:“不是额娘寄来的,弘暟他们好地很,不是前儿个才收到的信吗?”
我自是知道不是德妃寄来的,因刚刚那一瞥,已然看见落款处一个清晰的“禩”字……
正文 与君诀
胤祯有事瞒着我,自从那天无意中撞见了他和留在京中的胤禩私信往来,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
我没问,他也不说。即便这样,我还是能隐约地感觉出来周围气氛的不寻常。
这些年来,胤祯同胤禩胤禟他们走得越来越近,反倒和自小在一起的胤祥疏远了。这也是那日他送我回来时说得那番话的含义吧?
朝堂之上的那些勾心斗角,我从不过问,胤祯也从未刻意瞒过我,而我又素来和八福晋关系近一些,是以他们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出一些的。
虽然在我心中,以胤礽如今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够格登上那个位子,纵使他有着嫡子的身份,纵使他的生母是皇上最为敬重的结发之妻,纵使他曾经是他皇阿玛的骄傲……可是我从不敢设想储君这个位置会换上另一个人。
只是,有些人并不是这么想。
也许,这便是有些人说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初秋的草原还是一片绿色,天空亦是碧蓝如洗,我的心,已蒙上一层灰色的云,吹不散,躲不开。
只盼着,胤衸能快些好起来,我们也能快些赶回京。我想弘暟,很想很想回到自己的那座小院里,与这暴风雨般的前夜相隔绝。
自那日之后,除非和胤祯一起,我再没单独出去过,也从未去过韵雪那儿。胤衸的病渐有起色,但因未痊愈,是以随扈人马只能缓缓行驶,比来时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谁料几日后,胤衸再一次病重,几位太医连夜会诊,面色惶惶,我心一抖,直觉不好,偷偷看向皇上,他正襟危坐在榻上,闭目不言,一个月的时间竟仿若瞬间苍老了几年。
眼窝忍不住一酸,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好躲在胤祯身后,垂着头。
良久,听皇上沉吟了一声说道:“都下去吧,朕陪着十八阿哥。”
皇子们劝慰了几句,这才出了御帐,我走在最后面,离去时回头悄悄望了一眼。
胤衸躺在床上闭目睡得很沉,和一般睡着的孩子无意,只那肿胀发红的脸颊却时刻提醒着我,他就要离开了。皇上走到他旁边,俯身握着他搭在被子上的一只小手,胤衸虽闭着眼,却还是迷糊不清地唤了一声“皇阿玛……”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九月初,皇十八子胤衸病重不治,薨逝。
和当年弘晖离开一样,那天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雷电交加,我待在帐子里围着火炉,每每打过一个响雷,我都忍不住哆嗦了□子,一心盼着胤祯在身边陪着我。
可是他不在,胤衸病逝,皇上悲痛不已,他们几兄弟轮番陪着皇上和为胤衸守灵。
雨丝越来越密,溅起迷蒙的水雾,天黑地也早,四下寂静地诡异,我缩在榻子上睡了过去,不知何时,忽被外面突然响起的嘈杂声音惊醒,下意识地唤着“胤祯”,披了件衣服便要出去。帘子一掀,绮色迎面进来拦住我,头发、身上都被雨水淋湿,她顾不得擦拭,只苍白了一张小脸,对我道:“福晋,爷说了,要福晋待在营帐里,哪儿也别去,等爷回来。”
“外面出了什么事?”我紧张地问,心被那些声音搅得一团慌乱,恐惧也越来越大,希望,不是我猜想地那样……
绮色却守口如瓶,摇头道:“奴才也不知,奴才只是按照爷吩咐地守着福晋,保护福晋——”
保护我?外面那么多侍卫难道只是摆设吗?为何单单要绮色……
心一沉,原本欲坐下,又猛地起身,不顾绮色的拦阻闯出去。
胤祯,他不会……
“福晋……”绮色一把拉住我的同时,外面瞬间静了下来,倾盆而下的雨也停了,滴答滴答只余几声不和谐的尾音。
远处,御营附近灯火亮如白昼。
那一夜再无法睡着,不单单是对未知的恐惧。嘈杂声平息没多久,便有侍卫先后将营帐团团围住。其中一个面生的带刀侍卫面无表情地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叫我们不要随意出去,而这些人是负责保护我们安全的。
又是保护。我心中冷笑,越来越担心胤祯的安危。
就这样干坐了一夜,等到周围的看守无声无息撤走了时,已是第二日午后。许久没有胤祯的消息,我终于坐不住,让绮色悄悄去打探下。
不久,绮色带回一个更令我坐立难安的消息。太子爷昨夜探近御营窥视被皇上察觉,紧接着又有太子爷的部下发生兵变虽很快被直郡王镇压了下来,皇上极为震怒,当场处死了太子爷身边的几位亲信,而太子爷连同胤祥都被拘禁。
胤祥?为何又牵扯到了他?
我追根究底地询问,这等事件本就不为外人道,绮色打探回来的消息不多,只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听说那些叛乱的人拿的是十三爷的兵符……”
兵变逼宫?弑君夺位?
心口似被人狠狠撞击了一下,自古以来,皇室之中总免不了上演这样的戏码,为了那把龙椅,父子兄弟,骨肉相残,没想到,竟然有一日,这样的事也会在我的身边发生。
上位者多疑,不是他们本身的性格使然,纵是再宽仁者,一旦登上了那个位子,总难以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亲生儿子。
不论胤祥这次究竟有没有帮着太子爷谋反,只要皇上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以后再想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便难了。
可是,胤祥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猛然想起了什么,我急问了一句:“十四爷呢?昨晚出事的时候?爷在哪儿?”
绮色有些慌,随即镇定地答道:“十四爷在为十八阿哥守灵……”
我直愣愣地坐在榻子上,多日来的紧张不安终于爆发了,却是这样一副局面。
入夜,胤祯悄无声息地回来,一身疲惫地歪在榻上,一句话也未说,等我开口欲问时,他已睡着了。
两日后,途经布尔哈苏台,皇上召集了随驾的皇子、大臣,宣布废除太子,恐是一度伤心难过而病倒。
那几日,胤祯总是早出晚归,往往都是我醒来时他已离去,睡下时他才回来。不知是真的那么忙还是有意躲着我。直到九月中旬回京,他才终于“抽”出空来见我。
德妃提前一日将弘明和弘暟从宫里送回来,几个月不见,弘暟长高了也长胖了,大眼睛瞧了半晌才认出我,嘿嘿地笑着,腻在我怀里不撒手,口水还弄湿了弘明画给我看的画。
哄了两个孩子睡着,胤祯也从宫里回来了。我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发丝,他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从我手中拿过梳子,轻轻摆弄着一绺青丝。
无言,夕阳透过窗纸斜射进来,落在镜子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晕,我看不清他在镜中的模样。也许,连他的心中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我都看不清了。
“吉祥斋将装裱好的画送来了,你说,挂在这屋里何处可好?”他突然问道。
我想了许久,却只是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把玩着的手一顿,他俯□,将我拥在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我。
“你在怪我?”
怪?我有资格吗?怪,一切就可以倒退回去不会发生了吗?
我牵了牵嘴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
他扳过我的身子,微皱着眉道:“玉儿,想要得到就势必要有所割舍。”
我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他这句话,良久,抬头笑看着他,“是吗?胤祯……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换做是我,你也会割舍掉,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