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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晗羽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你浑说什么!”他急了,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微一用力,疼地我忍不住咬紧了唇,想推开却推不得。

我忘记了,对他,用强从来就不好使,同理,以暴制暴也是无用的。

“我说过,它从来没有和你相比较的资格——”

“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会,”我打断他的话,不忍如此说,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就像你以前也不曾预料到会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一样。胤祯,你……为什么会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没变……”他敛了眼中的怒意,嘴角却噙了一丝淡淡地、轻蔑地笑意,“也许,是我不再那么幼稚了……”

是么?也许吧,可是在我心底,还是喜欢那时的你,可能幼稚,可能莽撞,可能霸道,可能骄横,可能……都要比你现在的样子要好……

倏地,他放开我的手,冷冷地看着我,嘲笑之意更甚,落在我的眼睛里,尤为讽刺,却终究冷不过他说出的那句话,狠狠地戳进我心里。

“你会这样对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对他做了什么,你心里还是在意他的,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是不是?”

我紧紧盯着他的眸子,从不曾想到他会这样看我,这些年我对他是怎样的难道还要我去一一辩解给他听吗?他做错了事,反倒指责我的不是,而且,还是这种指责,同时污蔑了三个人。

原来,在他心里,我是这样的,朝三暮四,喜新厌旧,又藕断丝连,旧爱难舍吗?

我兀自笑了,冷笑出声,那声音自胸腔内发出,连我自己都赫然吓了一跳。他望着我,似后悔刚刚说得那番话,我不等他再说什么,够了,我不想再听,再看,这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推开他,向后退去,大声道:“对,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在我心里从来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他,如果不是你的皇祖母和额娘,我早已经嫁给他了,他会对我很好,我们会很幸福,比和你在一起幸福——”

望着他眼中的怒意一点点燃烧,直至浑身都微微发颤,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报复地快意,我笑得很放肆,眼睛却涌上了一层水雾。

“闭嘴!”他吼道,紧攥着拳伸过来,我默默等着他击碎我心中最后的一道希望,然而最终,他却是一拳砸到梳妆台上,刚刚还游走过我发丝的桃木梳子掉落在地,断成两截。

有血,一滴一滴落在那断痕处。

我上前一步欲拾起,他突然一把推开我,不防被他这用力一推,腰向后撞到桌沿,我顿住身子,只觉腹中突然绞痛起来,下意识伸手护住,冷汗涔涔而下。

他迟疑了下,继而转身离去。

我闭上眼,却怎么都挥不去他刚才望向我时,眼中的凉意,像是冬夜冰冷的湖水,将我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自此文V以来一直锲而不舍地在此看文的朋友,深深地感谢,鞠躬!

正文 骨肉离

夜里疼醒过来,迷糊中轻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霎时间脑海一片清醒。

他走了,留给我那样决绝的背影,毫不留恋地离去。

我忍不住苦笑,这一笑越发牵动了全身上下的痛楚,紧紧攥着被角轻吟出声。倏地,一股热流从体内流出,黏腻地裹住裤管。

身子一颤,我拉开被子,昏黄的烛火映着鲜红的血落进眼中,像谁在心口轻轻一划,止也止不住。

“绮色……”我颤了声音叫道,夜半寂寂中,凄厉无比。

她惊慌着进来,见到我这副样子,也吓蒙了,转身出去喊来秋蝉,屋里多了几个丫鬟忙进忙出,我听到陈富在安排人请太医请大夫,还有,出府找胤祯。

他不在府里吗?

突然从未如此害怕过,我靠在秋蝉的怀里,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胤祯呢……他在哪儿……”

秋蝉也是满目忧色,却迟迟不肯说出胤祯的去向,连她也是不知道的吧。

我放开她的手,竟扯出一丝笑。这种情况,这般境地,我竟然还能笑地出来。

绮色惶惶地拉着我的手,“福晋……福晋你不会有事的,陈管家派人去寻了,爷很快就能赶回来……”

罢了,我闭上眼,轻声道:“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别的人……无所谓了……”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发火骂人,有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有东西掉落在地摔碎的声音。

我频频皱眉,是谁,连我睡觉的时候都不安生?

忍不住睁开眼想瞧瞧是谁这么放肆,入目所及,只有屏风外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对站在门边的小厮吼道:“你们是聋子吗?听不懂爷说的话?让那些人通通滚回去,爷现在没那闲工夫见他们!以后这等事不用再来禀报了!”

话落,小厮便被一脚踢出门外,随即“嘭”地一声关上门,他绕过屏风,乍然见我醒来,身形一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靠前。

我不去看那双泛着血丝的眼,转头望着帐顶不言。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埋在我的臂弯中久久未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只待似一幅画卷,蒙上细碎的尘埃。

轻轻呼吸了一口气,我伸手覆上腹部。

终是未能留住,原以为不会再有,可是它来了,只短暂地停留,又悄无声息地离去。

它怪我吧,一定是的,怪我没有早点发现它的存在,没有保护好它,所以它也狠心丢下了我。

一只手落在我的眼角,一遍遍捋过凌乱地发丝,我偏头躲过他的抚摸,他的手一僵,慢慢握紧又松开。

我闭了眼,发出的声音竟是这般嘶哑低沉,“我恨你……”

嗒——

冰凉的泪珠沾湿了睫毛,落进眼里,又顺着眼角流下。

呼吸一滞,始终不敢再次睁开眼睛。

许是长了几岁的关系,身子骨不复曾经,恢复地也慢了些。每日只窝在房里,陪着弘明和弘暟,精神好的时候给弘明讲几个故事,弘暟尚听不懂,就知道在一旁捣乱。弘明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得了我的夸奖便开心地笑起来。

连绮色都会说:“二阿哥比以前爱笑多了。”

胤祯依旧忙碌,此时正是他们的关键时刻,成败几乎在此一举,但是在我面前的时候,他从未表现过只言片语。他教弘明读书识字,我哄着弘暟玩,直到我累了该休息,嬷嬷才带着两个孩子回屋。

虽同处一片屋檐下,彼此之间的交谈却少得可怜。

我知道,这样僵持的局面早晚有一日会打破,只是,不知道终究是哪一天罢了。

身子渐渐恢复地有了起色的时候,罗延泰带了女儿清琳来府上。清琳和弘明同岁,腊月生的,年纪虽不大,却活泼可爱,一眼瞄见了弘明从不离怀的小猫,吵着也要抱,弘明不给,两个小人儿抢一只小猫抢上了瘾,在院子里追来追去。

我看着弘明难得露出孩子气地模样,笑道:“还是这丫头有办法,弘明对他的几个妹妹可是冷淡地紧。”

罗延泰也笑了笑,“是清琳不懂事,都被她额娘惯坏了。”

我艳羡地叹了一声,“女儿素来就该惯着宠着,尤其作为额娘来说,看见女儿,就像看见儿时的自己……”

原本以为罗延泰只是带女儿来看看我,坐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临走时才说到正题。

我一直住在盛京的外祖父月前病逝了,盛京的祖宅按理是要交给舅父打理的。不过外祖父临去前有留下遗言,他的几个子女中,原本最疼的便是我娘,孰料我娘在婚事上未能如他所愿,这父女二人一模一样的脾性,谁也不肯先服软。然我娘红颜薄命,舅父一直将娘的死讯瞒了下来没敢告诉外祖父,致以他临终时尚以为我娘还在人世,于是将祖宅转到我娘的名下。而娘过世了,这宅子又辗转成了我的。

给弘明讲完故事,刚要睡会儿午觉养养精神,小丁子突然回了府,直奔我这小院而来,神色匆匆,脸上又惊又怕地,只说来接我进宫,问他什么,又支吾着说不出来。

绮色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福晋的身子,如今别说进宫了,多坐一会儿都会累,你却还吞吞吐吐地,有话不防直说罢了。”

小丁子看看绮色,又抬头打量我,低头似在琢磨如何回话。我沉吟了下,开口问道:“是爷叫你来接我进宫的?”

小丁子摇摇头,“是……德妃娘娘……”

我应了一声,正想着为何德妃急匆匆地要见我,且不是派宫里的人,而是小丁子来接我,却被他后面的话震在原地。

“今日早朝,皇上当众斥责了八爷,说……说八爷结党营私,谋害已废太子爷,将八爷锁拿……九爷和十四爷为八爷求情,后来也不知怎么着就惹怒了皇上,皇上拔了侍卫的刀要诛了十四爷——”

“啊!”绮色惊叫了一声,小丁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继续道:“幸而当时几位爷拼命拦下皇上,皇上怒气未消,打了爷二十板子,如今送到了德妃娘娘那儿……”

如今的紫禁城,因为太子被废,胤祥被圈禁,今日胤祯又被当庭杖责,一幕幕骨肉相残的悲剧接连上演,处处都隐匿着若有似无的阴森诡诈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绮色小心翼翼地将我从软轿上扶下来,没行几步,迎面遇到从里面出来的四贝勒及其随从,免不了向他请安,起身的时候,他淡淡的目光自我脸上一扫,却愣了一瞬。

“怎么脸色这么差?”不防他突然如此问,我正不知如何作答,他轻叹了一声道,“十四弟无大碍,你好生劝劝他,别总是意气用事,连累身边人为他担惊受怕。”

我点了点头,恭送道:“弄玉知道了,”继而又补充了一句,“今日朝堂上的事,弄玉在此替十四爷谢过几位爷,我不方便逐一谢过,有劳贝勒爷转达了。”

他负过手,遥望乾清宫的目光变得深远,“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皇阿玛素来疼十四弟,今日只不过教训下他那顽劣倔强的性子罢了。不过他自小就不怎么听我的,我想,你的话,他多少还是会听的。”

我黯然一笑,“这些事,我不想管。”

他却皱了皱眉,有些不耐,“身陷其中,许多事便由不得你想或不想,只有做或不做。你且进去吧,我回了。”

我便不再言,直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突然想起了胤祥。四贝勒一向与胤祥走得更为亲近,而胤祥如今出事,少不了是八爷和胤祯他们所为,四贝勒的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吧?

他又会怎么做?一边是一母同胞,一边是手足情深……

“由不得你想或不想,只有做或不做……”他刚刚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我反复琢磨着,继而苦笑,笑我们这些被紫禁城圈禁了一生的人,纵使它美轮美奂,镶金雕玉,也终究,不过是个牢笼矣。

甫踏进偏殿,便听德妃伤心又埋怨地口吻念叨着,“你四哥说得也有他的道理,你重视兄弟之情,对额娘就不管不顾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今日有个好歹,你叫额娘可怎生是好啊……”

不禁皱眉停住步子站在殿外,香罗进去通报,旋即引我进去。

德妃兀自做一旁垂泪,胤祯只着了中衣趴卧在床上,他见了我,立即抬头瞪眼道:“你来这儿做什么?谁叫你进宫来的!”

德妃没好气道:“我叫来的,怎么了?你伤成这样,她却像没事人似的在府里待着……”

我上前向德妃请安,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胤祯又道:“绮色,带福晋回去,我在这儿挺好,伺候的人多着呢,不用她在这儿杵着。”

德妃眉头一拧道:“这叫什么话,她——”

“额娘!”胤祯打断她的话,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别扭地转过头。

德妃一甩手,横了我一眼,对胤祯道:“好吧,我不管了,反正人也叫进宫来了,随你们!香罗,扶我回去歇着。”

待德妃离去,绮色也默默退出屋,只余我和胤祯。我走到他旁边坐下,他立即向里挪了挪身子,这一动却扯到了伤口,疼地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不争气地泛上眼眶,吸了吸鼻子,呐呐地问道:“值得吗?”

他一顿,没有回头看我。我又大声问了一遍,他想了一会儿,却是自嘲地笑道:“现在想想,也许是不值吧,可是假若从头再来一遍,我还会这样做,我只能这样做。”

我冷笑道:“爷可真是个铁骨铮铮好儿郎,为兄弟之义可以不顾自己生死。可是你为别人拼命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你要我如何做?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鸠酒?”

正文 雁行歌

他一怔,赌气般地道:“又说混话,你自去好生活着,还缠着我做何?这辈子我伤你伤得还不够吗?到死还要跟着来,没见过你这般蠢笨的女人。”

我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蠢,就是笨,认准了一条道跑到黑,大婚那晚我既是许过那样的誓言,就永不背弃。所以,你若有一日……且走得慢些,我稍后就来。”

“你敢!”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一手紧紧抓着我,抓得生疼,真不知道他被打成这样怎的还有这般力气。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扬眉笑道:“我敢不敢,到时你就知道了。”随即挣脱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见他疼地咬牙硬挺着不肯叫出声来的样子,心中的闷气也疏解了许多。

“很疼吧?”

他仍在逞强,双手抓地床褥都揪成一团了,依旧嘴硬道:“不疼……就是……当着那么多人前……面子丢尽了……”

想到当时的场面,人一定不少,皇子、宗亲、大臣还有侍卫和太监……

我缩回手,心中一叹,不处在他们的位置,当真不理解他们的想法,情不自禁地问出声,“那个位子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几百年来那些人为了它争地头破血流,父子反目,兄弟相残……”

他微蹙着眉头,很认真地听我说话,末了,亦叹道:“也许吧,谁知道呢,既是生在帝王家,很多事都无法选择,不争也是争,索性不如争个痛快。赢了,固然半生心血没有白费,若输了……”

他眸子一黯,没有再说下去,我却紧张地心跳快了两下,追问道:“如何……”

少顷,他舒展了眉头,坦荡之色流连于眼里眉间,一抹全然不在意的笑自嘴角划出,“胜者为王败者寇,自不甘忍辱偷生沦为阶下之囚,我等既为天之骄子,心气比天高,傲气比天高,又怎会向昔日对手俯首称臣?”

我半晌未言,他歪过头打量着我,眼底的流光荡然无存,紧张地握住我的手,问道:“还在恼我?”

摇头,来时路上想的那番话到了嘴边,却怎样都说不出口,尤其是被他这样一望,几次都咽了回去。

想了又想,最后实话道:“之前我表哥罗延泰来看我,告诉我说,我外祖父过世了,我娘是他生前最疼爱的子女,现在又把祖宅留给了我,所以——”

握着我的手一紧,他似已猜到我后面要说到什么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所以如何?”

“所以……我想去盛京为他守丧,替我娘尽她应尽的孝道。”

终于将想说的话全部说完,我等着他发火,等他一把挥开我的手撵我走,可是,通通没有。

他只是那样默默看着我,继而冷笑了一声,“我要是不准呢?”

深吸了一口气,我道:“我可以去向太后或是皇上请旨,他们一定会准的。”

他眸中瞬间凛冽了几分,攥着我的手越发用力,“你竟敢拿皇阿玛和皇祖母压我?玉儿,你的聪明,仅仅是用来对付我的吗?”

眼眶酸了起来,直到他问出最后一句,眼泪已控制不住滑下,“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为了那个位子,牺牲的人还少吗?心芜、宛澜、胤祥,甚至是我的孩子……于我,他们都是至亲的人,你要我如何再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你们……我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了,我怕……胤祯……”

他不顾身上的伤,支起身将我拥在怀里,攥着我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良久,无奈地叹道:“我怕我放开你的手,你会就此离开我,再也抓不到你……”

我倚在他的怀中,渐渐止了眼泪,不抱希望地回了一句,“若是你能放下,我们可以一起走,走得远远地,可是,你能吗?”

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是不用看也知道,一定不是我所期望的。

“你明知道,我现在无法答应你,既已走到今时今日这般地步,我是不可能就此抽身离去——”

不想再听到令我难受的话,急忙打断道:“所以,你有你的抱负,我有我的为难。我若在你身边,也许用不了多久,之前的事还会再次上演,我不想,终有一日,我们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

看不到,听不到,我情愿活在自欺欺人的梦境里,以为,今昔如昨。

从永和宫回到府里,我便写了一封信告知罗延泰我会同他们一道去盛京。信送出后,开始准备需要带的东西,不知这一去会去多久,只恨不得将这屋里的所有都装进一个包裹里带走。

一眼瞥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音容笑貌不过是数月前,如今看来,竟仿若已隔沧海。

只能叹一声,世事变幻无常。

如若不是我娘的缘故,我也不会被皇上带入宫中抚养,继而先后遇到胤祥和胤祯,便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如若不是皇上对我娘用情至深,当日也不会一怒之下将我嫁与胤祯,一道圣旨,却改写了四个人甚至是更多人的命运……

原来,看似无常,却也有因果可循。

默默痴望了会儿,才回神继续整理。

府中的大小事物暂时交给了紫鸢打理,云瑛生性寡淡,除了她的几个子女,对旁的些事都不算上心。紫鸢的脾气秉性这几年也改了许多,这俩人平日里还算安安静静,想必也折腾不出什么。

秋蝉自是不能随我走,我只带上绮色和弘暟,将弘明留给秋蝉照顾。弘明似明白我要撇下他一般,整整一日都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直到我上了马车,他突然一改往日的沉稳,小手紧紧攀着车窗不肯松手,哭叫道:“额娘不要弘明了吗?”

那一瞬,纵是再冷硬的心肠也终忍不住落下泪来,绮色在一旁唉声叹气道:“福晋,为何非要走呢?爷虽不说,可是奴才看得出来,爷和二阿哥一样,甚至比二阿哥还不舍得福晋走。”

望了一眼马车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我叫陈富抱起弘明,催促车夫赶路。

马车走得很慢,从府邸到城门口的距离不算很远,却走了很久。待出了城门,夕阳只余淡淡一抹金色挂在天上,东边湛蓝的天空已然升起一弯浅浅的月牙。

一路上,胤祯骑马走在前面未曾回头,我便这样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远远瞧见罗延泰准备的马车侯在前方,我才回过神,对车夫道:“停下吧。”

绮色抱了弘暟先行跳下马车,待我欲下车时,胤祯已从马上下来伸手过来扶我,随手为我系紧斗篷的绳结,深深凝望了我一眼,我低头道:“回去吧,我走了。”

他点点头,紧接着又添了一句,“寻了机会,我就去盛京看你,你……早点回来。”

我用力点头,仍不敢抬头看他,许是只再看一眼,已没了离开的勇气。

他又嘱咐道:“盛京不比家里,眼看着要到冬季了,天冷多添些衣物,需要什么就买,别为我省银子。”

我忍不住笑道:“知道了,爷是财主,金山银山吃不穷。”

他亦轻笑出声,却只是短短地,淡淡地一笑,伸手抚过我的脸,续道:“好好调养身子,我们将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定定地,扯了扯嘴角,最终却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在我的记忆中,胤祯从来不是这般优柔寡断之人,而今日,他却送了我一程又一程,反反复复叮嘱我的那些话已经快要背下来。

只是,纵然再是难分难舍,也要分道扬镳。

坐上继续向北行去的马车,我挑开帘子,回望身后那抹渐行渐小的身影,停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直到余晖落尽,直到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绮色,我记得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带了一支箫吧?”

不防我有次一问,她一诧,旋即翻了翻,将找出的竹箫递给我。

车外,天色深了几许,仍能看见一排排大雁向南而飞,春去秋回,它们朝温暖的地方飞去,躲避冬日的严寒。我却离家北上,只因心中那道过不去的劫。

敛去心中所思,默默吹起竹箫,袅袅的箫音破月而来,又纵身飞去,满心的离愁别绪应着这黄昏时分铺天盖地袭来。

胤祯,不知道这一曲,你可会听见?

原来,我还是看轻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不及出了京城的地界,我已然开始想你。

月如钩,星光点点,雁儿飞过,风将雁鸣声吹落,也希望,它能将我的思念,吹入你心怀。

彩舟载得离愁动,无端更借樵风送。波渺夕阳迟,不自持。

良宵谁与共?赖有窗间梦。可奈梦回时,一番新别离。

正文 又相逢

冬去春来,我在盛京难得过了一个平静祥和的新年,不用像木偶一样顶着嫡福晋的身份入宫出席家宴,不用戴着一张保持微笑的面具参加各府的聚会,不用坐在那些花枝招展的福晋侍妾中嬉笑怒骂,勾心斗角。

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撇去京城的浮华,在这里,我只是我,一个再简单平凡不过的女人。心情好的时候就陪弘暟疯上一天,或是亲自下厨做些想吃的食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发呆,一日竟也这样过去了。

外祖父留下的宅子不大,如今还住在这里的除了我和弘暟、绮色,再就是祖父的老管家一家人。人虽不多,年过得也格外热闹。弘暟腊月初八过完生辰就被胤祯从京城派来的人接走了,少了他在我身边转悠,心仿佛缺了一块,夜里睡觉也睡不安稳,生怕他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直到胤祯寄信来说弘暟平安到京,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你可安好?离京数月,也不知你的身子调息地如何,写给你的信一直不见回音,可是还在恼我、怒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所为,只求你莫要劳心伤神,顾忌着自己的身子。甚念,盼回之。”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纸笺间,仿若看到他提笔而书的模样。也不知那个一忙起来就不要命的痴人,是不是趁我不在又是在书房窝上整晚?以往的时候我常吩咐小厨房备些汤羹,待夜半时分亲自热了送到书房去,想到他抬头瞥见我时露出的那一抹孩子气的笑,自己竟也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不知现下,他若又忙到夜深人静时,小丁子可会送去些暖胃的宵夜?

继而摇头,想自己还真是瞎操心,我不在,自然有很多人会自告奋勇牢牢把握住这一争宠的机会,怕是此刻正左拥右抱、软玉在怀吧?

将信放回信封里装好,打开一个红木匣子,放在一摞叠放整齐的信的最下面,略略数了一数,没有四十也有三十封了吧?

再又打开旁边的黑木匣子,明显比刚才那一匣要多了许多。

默默抚摸着匣身上的雕漆花纹,叹道:“你又怎知,我没有给写回信呢……”

弘暟过了正月才回来,不过两个月的功夫,转眼变成了一个阔皇孙,各种显摆他在后宫得到的赏赐。虽未到说话的年纪,说不出来都是谁送的,我也能猜到,那个挂在他脖子上沉甸甸的小金猪一定是太后送的。那面刻着一个“暟”字的和田白玉佩定是皇上赐的无疑,还有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那一簇新的新帽子、新衣裳、新鞋子,听说都是德妃亲自备的,而那块玉佩下面的紫色流苏更是德妃一根根亲手编好拴上的。

从这方面看来,皇上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私自跑到盛京来而大发雷霆,起码弘暟没受到牵连,也不知道胤祯是如何向他们解释的。

过完正月,太子爷被复立,皇上对外的解释是太子爷之前因为受直郡王镇魇以致心智失常,才会酿出祸端。如今事已查清,直郡王被削去爵位囚禁于府邸,太子爷既然是“受害者”,自然还是要复立的。

我却认为,皇上复立太子也是逼不得已,想到去年秋太子刚被废时,众大臣联名上奏请立胤禩为太子,八爷一脉的势力在这几年里已经深入朝臣之中,皇上不可能不忌惮。正因为他们锋芒毕露,才激怒了皇上,下决心对八爷的严惩。

结党营私、孤立君主,自古便是帝王之大忌。不得不说,八爷他们的确是太急功近利了些,满以为成功指日可待,却不料帝王的翻云覆雨手,顷刻间便从高处狠狠地摔了下来。

这便是权谋之术,这便是帝王之家。

说来却也奇了,八爷虽被皇上打压没了往日的风光无限,原以为一腔热血冲着兄弟情义而顶撞了皇上的胤祯也会被连坐。然而几个月的观察下来,他依然还是他,甚至比之前更得皇上信赖与宠爱,尤其是复立太子时,皇上一连给其他几位成年皇子也抬了爵位。除了被幽禁的大皇子,受冷落的胤禩和胤祥,其余众人都有封赏,胤祯被封为贝子,没多久又加封为固山贝子。

自然,朝堂上这些事都是罗延泰偶尔写信透露给我的,胤祯虽寄来的信很多,但很少提及这些,只状似无疑地说起自己得了封号。

同理,这封勉强算是“报喜”的信同之前的那些一样,阅完后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红木匣子里。

不去整日念着那些烦心琐事,时间过得也快,转眼便到了冬日。之前胤祯来信说皇上要来盛京谒陵,他请旨随驾,约摸十几日后便到。

我看完信,转身吩咐绮色明日仔细打扫下屋院,说十四爷要来。绮色立即眉飞色舞地笑起来,兴致勃勃地干活去了,往日没见她干活也这么高兴过。

弘暟更甚,听说胤祯要来,当晚开心地多喝了两晚米粥,又说要堆雪人等胤祯来瞧。结果那晚,玩疯了又灌了不少米粥的弘暟睡得死沉,还尿了床。

听到这事时,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幸好昨晚我先睡下,没和他挤一张床上。

不过,这短暂的开心尚未维持几日,又收到了胤祯的另一封信。德妃染恙,他和四贝勒——现在应该改口叫四王爷了,兄弟二人晨昏定省入宫侍母,无法脱身。

简单地说就是四个字:“不能来了”。

弘暟堆的那个不成人形的雪人被暖暖的太阳一照,悄悄地融化了,流了一地的泪。

御驾抵入盛京时,虽主街都戒严了,我还是偷偷出了门。明知胤祯来信说不能来,心底仍抱有一丝期待,这个人有时候往往随性子乱来,没准告个假又突然跟来给我一个惊喜也未可知。

就像那年他披星戴月从京城飞奔至武昌救我时一样。

只不过令我失望地是,扎在围观的人堆里,直到皇子的仪仗全部走过,我也没看到胤祯的身影,倒是看到了胤祥。

隔了一年之久再见到他,竟恍若过了很多年一般,原本清风朗月般的神采不再,相比去年在塞外时,明显瘦削了些,骑在马上的样子仿若风一吹便会倒下去。

心中一恸,想来之前那段被幽禁的岁月一定非常人所能忍受,更遑论皇子阿哥。不论身心,都必遭一番历劫。

这几日我再未出门,免得碰见一些故人。不过世事便是这样,不是躲就能躲地开的。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冬天难得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梅花苞也很争气地开了几朵,我抱着弘暟站在院子里赏梅。

小家伙哪里是赏梅,瞅准一朵开得正好的梅花便揪下来插在我的发髻上,拍着手笑道:“美,美,额娘美。”

“嘴巴还真甜,是不是偷吃绮色做的糖山药了?”我点着他的鼻尖问。

弘暟停了手,一瘪嘴,不看我也不答话,那别扭傲娇的模样倒很像某人。

“糖山药没有,糖炒栗子倒有一些。”

身后乍然冒出一个人来,声音有些耳熟,我一愣,转身只见绮色正引领着胤祥进来,他今日披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看起来倒是比那日街上那一望有气色多了。

于是笑道:“可真是稀客,十三爷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边说边放下弘暟,对他道,“走,前面给你十三伯和额娘带路去。”

弘暟扭头瞪大眼睛看着胤祥,我才想起这孩子八成不认得他。胤祥缓缓蹲下身,打开手里的纸包,香气四溢的糖炒栗子热乎乎地展露在弘暟面前。

小家伙素来认食物不认人,伸手够了一个放嘴里,我忙抠了出来,用帕子擦了擦,一边剥壳一边道:“弘暟,栗子壳不能吃,吃之前要先剥壳,记住了吗?”

他嚼着香甜的果肉,敷衍地点了点头,一个还没咽下,又要去够另一个,半路上手一顿,看着胤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口齿不清地说:“谢谢十山……伯……”

“咳咳——”我低头用帕子掩口而笑。

胤祥也笑着拍拍他的头,将那一包糖炒栗子塞到弘暟的手里,“拿稳了,掉在地上脏了可就不能吃了。”

闻言,弘暟果然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直到我们进了屋,绮色斟完茶,过去帮弘暟剥栗子,他都小气地拿在怀里不肯全部交给绮色。

“十三爷怎么会找到这里的?”落座后我又问了一遍,胤祥抿了一口茶,看着弘暟道:“我们刚到盛京那日,十六弟就发现你了。”

嗯?胤禄?他眼神倒好使。

“其实不用他说,我们都一眼认出了你,”他停顿了下,见我微张着嘴明显惊讶的模样,情不自禁划出一抹笑意,“在人群里敢那么明目张胆毫不畏惧地打量我们的,这盛京里除了你不再第二人想。”

我尴尬地笑笑,果然还是自己露了行踪。

绮色抱了弘暟去别屋吃栗子,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帮胤祥重新斟满,彼此各怀心事地捧着茶杯,良久,听他问道:“听闻去年从塞外回来你就病了,住到盛京也是为养病?”

养病?算是吧,心病加上……

我微微点了下头,他见我如此,放下茶杯郑重地道:“事到如今,你莫要再瞒我,我再不济,可怎么说也还是个皇子阿哥,我想知道的事儿就一定会查问清楚。你和十四弟……实在没必要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们有我们的立场,这是我们别无选择的,可是委实不应该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你们?

我狐疑地看向胤祥,继而紧张地问道:“韵雪……”

他苦涩地一笑,“你放心,她很好,不过跟着我,她也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我有负于她,也……负于你……”

因为明日谒陵队伍便要回京,胤祥还有事要办,所以没坐多久便告辞离去。

他起身的时候我才留意到从他今日有些怪异,明显比从前走路走得慢了些,若是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以为他拿腔拿调地摆谱,可是我知道,绝不是这样。

“你的腿……”我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他迈过台阶时,右腿不似从前一般灵活,不免一问。

他身形一顿,微侧了头云淡风轻地笑道:“旧疾犯了而已,没甚紧要的。”

送到门口时,小粮子已经套好了马车等着,胤祥临上去前看我一眼,又是温暖地一笑,这一笑竟好似那年第一次见他时的笑容一般,只不过,那微微烙下的笑纹却写满了沧桑。

“今日能见到你,看到你的情境还不错,没有我想象中的糟,我就放心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现在很庆幸,你嫁的人不是我。十四弟……比我更能给你幸福,皇阿玛现今很看重他,他日后的前途,无可限量……”

反复琢磨着胤祥最后说的话,再一联想到现在的局势。的确,胤祯成长了,不再是当年莽撞冲动的少年,他得皇上的器重,理应是好事,只是我,仍觉得心口闷闷地,难受。

正文 再回首

京城比起三年前无太大的变化,仍是比盛京热闹些,弘暟在马车里也坐不老实,总是不时地掀起帘子东瞧西看的,不时唤我看些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相比于他,我表面上虽端着架势,心里却也似挂了一串铁桶,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此时回去见到的会是何样一番光景。

近乡情怯,今日算真正体会到了。

“吁——”

马车突然急急刹住,我将弘暟紧紧抱住,问道:“怎么了?”

车夫隔着帘子回道:“福晋,有个小丫头突然冲过来——”

“你个死丫头,找死呢是不是!找死也别在我跟前给我添晦气!”

车夫话未说完,被人突兀地打断,我掀开帘子,只见一个衣着寒酸的男人边骂边揪着一个小丫头,满脸地厌恶丧气之色。

“住手!”我喝了一声,那男人有如未闻,仍继续对小丫头又踹又踢,绮色看不过去,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一脚踢上那人胸口,将小丫头护到身后。

此时,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一个穿红描绿的女子,颇不满地对那男人道:“人你就交给我吧,甭管什么性子,我都有办法把她的毛给捋服帖了。”说着便要过来拽那小丫头。

小丫头浑身发抖,躲在绮色后面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那女子看了眼绮色,又向我们这边瞄过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是冷冰冰地,“姑娘,这小丫头是我们仪芳苑的人,姑娘还是把人交出来吧。”

我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女子,只见她眼角向后一瞄,人群中站出来两个精壮孔武的男子,双手交握于胸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绮色见我不发话,指着刚刚打人的男人道:“你也是?”

绮色那一脚踢得不轻,男人刚刚缓过气,啐了一口道:“我是那死丫头的爹。”

果然如此,我看出这其中曲折,心下不屑地一哼,开口道:“天子脚下,竟有这样对女儿拳打脚踢又卖进勾栏院的爹,倒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那貌似仪芳苑的鸨母闻声看向我,似在揣测我的身份。不过想来她也看不出什么。这次回京,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一路轻装简行,无论马车还是衣着,我们都是怎么朴素怎么来,哪里有半分皇亲国戚的影子。

只见那鸨母不屑地一哼,并没将我们放在眼里,示意身后的两名男子去把那小丫头抢回来。绮色自是不放人,那小丫头的爹又道:“我卖的是我闺女,你们多管什么闲事?”

闻言,我将弘暟留在车上,径自下了马车,慢声道:“离京三年,没成想才刚回来变遇到这等奇事,正好我也闲散久了,正愁没什么事做,这闲事我倒是管定了。”说完,我看向绮色身后的小丫头,“你可愿意跟着他们走?”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对面的那几个人,头摇地如拨浪鼓。

我点点头,对他们道:“她不愿意,你们就不能逼她,否则将她逼死了,你们可赔得起一条人命?”

鸨母呵呵一笑,“你当我仪芳苑是何地方,不过是一条贱命而已……”

绮色夺过车夫手中的马鞭,“啪”地凌空抽响,指着那鸨母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福晋称‘你’?”

鸨母脸色一白,狐疑地打量我一眼,强自镇定道:“可是……可是这人收了我的银子,也签了卖身契……”

“卖身契呢?”绮色的鞭子指向小丫头的爹,他傻愣愣地看着绮色,随即心不甘情不愿地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绮色看了一眼,随手撕碎,鸨母“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嘴。

“银子呢?”绮色又问道。

“都花了!”男人头一扭,哼道。

绮色回头看向我。略思考了下,我便道:“既然没银子,那就把衣裳都剥了吧,游街示众一圈,让人知道应该如何做人家爹娘。”

绮色一愣,转过头正犹豫着不知从何下手,那男人忙跪地求饶,掏出一个荷包,只剩几粒碎银子。

我又让绮色添了些补上,打发走了仪芳苑的人,对那男子道:“那些银子就当我向你买了这个丫头,跟在我身边,不愁吃穿,定是比跟着你强,没准哪日再将她卖了,你可有何怨言?”

他赔了银子,又丢了女儿,自是不甘,却只能哑巴吃黄连,连连赔笑道:“小人不敢,不敢……”

懒得再看那人一眼,带上仍受了些惊吓的小丫头回到马车上。

虽然胤祯受封为固山贝子,府邸仍是我走时的样子,一处都没有变过,唯一有改变的,便是人吧。

紫鸢和云瑛得知我突然回府,收拾妥当出来相迎时我已回到主院。

阳光正暖洋洋地散落在芭蕉叶上,我微眯了眯眼,打量着面前的二人,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还是扯回了胤祯身上。

满以为回来时他会在府邸,原来今日四王爷做寿,他们几兄弟都赴宴去了。言语中,仍能看出紫鸢微微的失落,云瑛倒是淡淡的,比以前越发淡泊。

本来关系便不亲密,遂一盏茶的功夫她们都回了各自的院子。我想了想,让绮色帮我梳妆打扮下,带上弘暟去雍亲王府贺寿。

小厮先一步进去通报,我牵着弘暟的手缓缓走着,边走边指给他看哪棵是榆树,哪棵是杏树。

他听得认真,忽而攥着我的手脆生生地唤了句,“阿玛!”

我心一颤,弘暟已松开我的手飞奔进胤祯的怀抱。

他抱起弘暟,颠了颠,又捏了下弘暟鼓鼓的脸蛋,笑道:“又沉了不少,瞧这脸蛋跟塞了两个小包子似的,吃了不少好东西吧?”

弘暟得意地一扬头,“额娘蒸的包子可香了,我一顿能吃六个!”

“六个?”胤祯皱了皱眉头,举起弘暟的小手握成拳晃了晃,“这么大个儿?”

“不对不对,”弘暟抽出自己的小手,反过来摆弄胤祯的手掌,也攥成拳,笑道:“这么大!”

“不愧是属猪的,真能吃!”胤祯拍了下他的头,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顶了顶额头,继而互相大笑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胤祯以一个父亲的成熟姿态同自己的儿子玩闹,眼中溢满了浓浓的喜悦,这一幕竟看得我心蓦然酸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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