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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晗羽 当前章节:12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眼眶一热,我忙微仰了头,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适才的轻松自在之色不再,只留下一丝淡淡地,捉摸不定的笑意。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这么尴尬地互相看着。尤其弘暟左右瞟着我们俩,再看一眼胤祯身后的四王爷和四福晋,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福身道:“给王爷福晋请安,我今日刚回府正好赶上王爷寿辰,行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弟妹客气了,来捧场便好。”四王爷说完,四福晋便过来拉起我的手,打量着道:“看这气色着实比那时好多了,盛京可就住得比家里还好吗?我瞧你倒是不想回来似的。”

我笑了笑,“自是比不过家里,所以,这不是回来了么。”

四福晋点头道:“你回来便好了,往后进宫给额娘请安,我和韵雪也多了个伴儿。咱们住得又不远,你比我年纪轻,没事儿就多跑跑,带弘暟来府上玩。原就是一家人,理应比别人走得近些,没得生分了。”

我只能连声应着,边听她说边往前厅行去。胤祯两兄弟和弘暟在前,我默默打量着他的背影。虽然从刚刚没做好思想准备的重逢中清醒,可是话到嘴边,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为何……竟是这般遥远。

四王爷这次的寿宴办得尤为隆重,几乎所有的成年阿哥和福晋都到了。我被四福晋硬按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另一边则是韵雪,她朝我点头一笑,我亦回以一笑。

对于她,我心里更多的还是敬佩。想胤祥被皇上圈禁在养蜂夹道那几个多月,韵雪竟能跑到皇上面前请旨过去陪他。虽被皇上责骂了一通,仍倔强地在殿外跪了一日一夜,最终感动了皇上,让这对患难夫妻得以团聚。

我不知道假若当时的情景易地而处,我会不会为了胤祯也做出同样的事情,即使是触怒龙颜。

没走到那一步,谁也不敢说出什么“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狂傲之语。

我只知道,韵雪做到了。

所以,那时胤祥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才会说那番话。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甘苦与共,韵雪为胤祥比我付出地多了何止千百倍?

她才是那个真正配和他同修百年之人。

八福晋依旧不改当年的行事作风,即使八贝勒的风光大不如前,可是她自小养成的高傲脾性,却是个不服输的,被打压地越狠,反抗地也便越厉。

“玉儿,你真不够义气,一走便走了三年,音讯全无,幸好我们知道你是去盛京养病,不然十四弟可是惨了……哈哈,你知道吗?你走后一个月我得了信儿,以为你是被他欺负走的,我跑到他府上把他痛骂一通,这小子竟然……哈哈……”

她兴奋地还要继续往下说,却被胤禩笑着一把拉住,对我道:“弟妹别跟她一般见识,喝了几杯酒就好胡诌几句笑话。”

我狐疑地瞟向邻桌的胤祯,八福晋说得声音不小,他一定是听见的,却假装未闻,只脸上先是一白,继而红了一红。

不及我继续探究胤祯这是什么表情,手腕又被另一人拉起,惊喜地唤了一声,“玉姐姐!当真是你!”

怔愣地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少妇,一丝不乱的小两把头上简单地别了些银饰,一双碧绿通透的耳坠子独独引人注目,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只觉记忆中似乎见过这样一个人……

“年……”我诧异地吐出一个字,仍觉不可思议,年悦尧怎么竟会在此?

年悦尧开心地笑道:“玉姐姐果真记得我。”

四福晋看了我们一眼,淡淡地笑道:“妹妹,不论你们昔日是如何亲密,如今既做了皇家的媳妇,便要按着皇家的规矩来,你唤她做‘十四弟妹’也行,或者直接叫名字也可。”

我惊讶地看向年悦尧,她则低着头微红了一张脸,那一副新媳妇的模样无限娇羞。

一顿寿宴用得极为尽兴,不光是那些爷们今晚撇去了各自的身份立场不谈,兀自举杯豪饮,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便是福晋们这两桌,也是觥筹交错,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其中犹属我被灌地最多,八福晋带头煽风点火,给我安了无数条罪状,其中多半都是她胡搅蛮缠而已。我拗不过她,不得不喝,举杯的时候恍惚想起那年弘春办百日酒的光景。那时候,胤祯还会为我挡酒,而现在……

放下酒杯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向那边望去一眼。胤祯正同胤锇拼酒,两人都举着一个半大的酒坛子,咕咚咕咚,酒液沿着坛沿流在身上。

他这是,不要命了么……

脑海里刚生了这么一个想法,只觉眼前一黑,我便醉卧在桌上,不省人事。

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是横着还是竖着?也不记得是怎么就除去了身上的衣物泡进浴桶里的,虽然自己的酒品不是特别好,但应该还没有醉酒后自己脱衣服的习惯吧?

以致当我睁开眼睛见自己不着寸缕地泡在浴桶里的时候,仍有些迷糊,以为自己在做梦。

“醒了?”

闻声,木然地抬头,却见只着了中衣的胤祯端着一碗不知名的东西走过来,在一旁坐下,淡然地看着我,神思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我下意识点了下头,忽而太阳穴一阵刺痛,难受地闭上眼睛,嘴边却贴上了暖暖的冰凉,睁开眼,他已将手中的碗递到我的嘴边,眼中覆上了一层抹不去的温柔。

“解酒汤,喝完会舒服点。”

我乖乖地由着他喂我喝尽,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王府的酒真烈,还是我真的老了?竟然会醉成这样。”

他轻哼一声,随手放下碗,斜眼打量着我,我在他如照妖镜般的凛冽目光下终于无所遁形,情不自禁地缩了□子,小声地哼哼着;“弘暟可是睡了?我总要过去看一眼才——啊——”

话音未落,我已在他从水中一把抱起我的瞬间惊叫出声,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被他扔在床上。

他双手支着上身,将我的身子固定在自己的手臂之间无法动弹。而他,正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酒劲立时全部散去,借着幽暗暧昧的烛光,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暗涌的情愫,喜怒哀乐完全不足以来形容他此时复杂的神色,如同五颜六色交织再一起,最后却只能融汇成最原始的黑色。

而胤祯,便是那抹黑色,看似简单,却又复杂。

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眼,指尖轻轻描绘着那透着刚毅和倔强的线条。

就是这双眼啊,我已整整三年未再看过,却每一晚都会出现在梦里,淡漠的,微笑的,冷峻的,得意的,挑衅的,不屑的,顽皮的,受伤的,喜悦的……种种他曾在我面前展露过的神情都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分别三年,这份思念,也延续了三年,从未有一日一时一分乃至一秒断过。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却终于再次触摸到了他,不再是会醒来便消散的梦境。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心头,似千军万马欲奔腾而出,喉间一涩,却只能说出一句话,我最想在他耳边亲口说的话。

“我想你……”

啪——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的吻,亦落了下来。

正文 连理枝

唇齿间胶着的淡淡酒味让我骤然清醒过来的神智又一次迷离,陷在他猛烈的热情里不可自拔。身上的温度沿着指尖慢慢滑过升起一丝丝涟漪,像夏夜偷偷绽放的昙花,羞涩地晕开了一层层洁白的花瓣。

努力平稳了呼吸,双手已逐渐攀附上了他的臂膀,抱着我的手臂一紧,他闷哼一声,却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如同揭去了附着在梦境上的薄纱,我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只觉羞意拂过脸颊,不自然地别过目光。

他又是一声笑,咬上我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道:“刚刚说得那句话,再说一遍……”

脸上似被烙了烙铁,我恼地伸手去推他,手却被他一把握住,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处。

“你走了三年,这里便空了三年,如今,你回来了,它也终于回来了。”

我扯了下嘴角,勉强做出一个笑的模样,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下来,反握住他的手亦贴在我的心上。

“我也是,这三年,它从未有一天属于我。”

他的目光一凝,随即又气又笑地看着我,“我原以为你对我最狠,却尚不及对你自己的,”继而瞪着我道,“既是如此,为何一个字也不回给我?你知不知道你刚走的那几日,我每日问得最多的事便是可有你的消息,陈富快被我磨得耳朵都要烂了。”

我淡淡一笑,竟舍得下脸面来问:“后来呢?”

我几乎可以听到他磨牙的声音,恨恨地道:“后来自是不等我问,他一看到我便先回了,只是一直等不到你的回信,我后来也不再过问了……”说着说着,他苦笑了一声,“没得让自己难受。”

心被他这样的神情硬生生扯出一个缺口,伸手覆上他的眉眼,轻叹道:“过去种种,彼此附加给对方的伤害,早都算不清了,这样也好,算不清就不要算,否则夫妻间的情分也算光了。胤祯,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年华似水,转眼我们竟蹉跎了近半生,我不甘后半生也这样走下去。我们成婚,是要彼此都幸福美满,而不是互相折磨。”

他呼吸一滞,我趁机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勾着他的脖颈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我,笑靥如花,醉然若梦。

笑意在他的漆黑的眼眸中渐渐荡漾而开,染上一层不可捉摸的神采,他俯身再次吻上我的唇瓣,辗转流连。

他的衣衫不知如何被我剥下,金钩勾住的帐幔也不知如何散了下来,层层叠叠搭在床边,遮住了暖帐里紧紧相贴的一双碧影。

冬日也能听到鸟儿叫吗?

我揉揉眼睛,疲倦地翻了个身,却被人伸手一捞,旋即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一愣,睁开眼睛打量着身边的人,眉目如画,即便是这样闭着眼睛,也抹不去那分英气与柔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眼瞧见我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先是一愣,继而一抹笑意情不自禁地爬上嘴角,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我点点头,实话实说道:“被鸟儿叫醒的。”

他侧头向屋外看了一眼,笑道:“一只鹦鹉,给弘明养着玩儿的,这孩子听说你回来了,一心想着送你,我就叫人挂在门外了。你若不喜,我就着人撤了。”

原来是鹦鹉,我摇头道:“挂着吧,我倒从未养过这些,也不知好养活不?”

“无外一个活物,养着玩儿就是了,你倒是认真,”他忍不住嗤笑道,随即眼中撇过一丝狡黠,“看来还是不累,还有精力去想那只鸟儿。”

我被他笑地脸一烧,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两声便低头吻上我的脸,手亦不老实地在我身上揉捏,昨晚被他折腾地全身酸痛,见他如今的架势,似仍有意再继续,我无奈地闭了闭眼,疲软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他。

这一睡便睡到午膳过了才醒,若不是饿地肚子敲鼓般地响,我怕胤祯仍不会舍得离开床榻。

很久没被好几个人一起服侍着洗漱穿衣,还真有些不习惯,尤其是那几个小丫头低着头忙碌的娇羞模样,更让我无所适从。

胤祯那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家伙,想必我此刻已经全身上下没几处好皮了。

索性让她们都退下,自己迅速穿好衣裳,转身帮胤祯将扣子扣好,一边扣一边被他微笑着注视,我一直咬牙忍着,直到重新帮他打理发辫的时候,手腕多加了一分力,他果然呲了一声,扭头看向我。

“你故意的。”他瞪着我道。

我一挑眉,笑道:“小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微眯着眼打量我,咧嘴笑了出来,凑近我道:“你吃醋了?”

我白他一眼,继续手下的动作不停,嘴硬道:“臭美,我爱吃甜的咸的辣的苦的,独独不爱吃酸。”

他却深不以为然地叹道:“你不让她们伺候我穿衣,就是想自己亲手来做。”

手中的动作一顿,我笑道:“我才没那么傻,有人伺候你还不好么?我为何偏偏要去揽这苦差事来?”想了想,又道:“还是你嫌我伺候地不好,要去找别个心灵手巧的人来?”

说罢,我一甩手,辫子也不编了,坐在一边装作生气。

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过来站在我面前,歪着头打量着我,脸上仍挂着戏谑的笑,那模样真是……又好看又欠揍。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这样僵持了没多久,他突然伸手捞过我,打横抱起来,我惊呼了一声,抓着他的肩问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他则皱着眉头道:“真不该轻饶了你,让你竟然还有力气吃醋闹别扭。”

眼见着刚刚穿好的衣裳即将又有被脱下的趋势,我心内叫苦连天,只得哄着他道:“好吧,我承认我吃醋了,我不许别的女子看你,哪怕是伺候你穿衣都不行,”揪着他的衣裳小声道,“以后只许我一个人服侍你穿衣,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撒娇的语气越来越重,说到最后我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抹了一把汗。自小长大除了对爹和娘,还从未正经八百地对谁撒过娇,尤其是如今我的年纪——儿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这张老脸一丢丢到大不列颠去了。

我埋头在他胸前深深为自己的行为不耻,某人却是很受用地笑起来,将我放回床边坐好,一手捏过我的下巴,微眯了眼睛问道:“你可说得当真,以后都是你亲自为我穿衣?”

我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寻常百姓家里,没有伺候的下人,这些事自是夫妻互相帮忙的。”

他似满意地颔首,旋即低头瞧了瞧自己,无奈地叹道:“玉儿,你果然……不太会伺候人……”

弘明怯怯地站在嬷嬷身边,乌黑的眼仁中透着天真无邪,还有,隐隐地渴望。

三年,这孩子长高了不少,已经能看出一个小大人般地轮廓,模样同胤祯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是嘴边那一双梨涡平添了几分秀气。

“弘明,到额娘这儿来。”我朝他招了招手。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小嘴巴微张着,刚要唤一声,弘暟却似个浑圆的雪球连跑带颠儿的窜了进来,一把窜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撒娇地道:“额娘,弘暟今晚跟额娘睡。”

胤祯正巧进屋来,听到弘暟这样说,眉峰不自然地一皱。瞧着他别扭的那副样子,我忍住笑,对弘暟道:“眼看着再过一个月就五岁了,还跟额娘睡?丢不丢!”

弘暟小脸一臭,扬着小下巴看向胤祯,“阿玛比弘暟大多了,还跟弘暟抢额娘,丢不丢?”

胤祯一愣,眉峰已然皱地更紧,我却再也忍不住,抱着弘暟兀自笑得很开心,点着他的额头道:“真不愧是我儿子,帮额娘扳回一局!”

弘暟很臭屁地在我怀里得瑟了两下,却被胤祯一把拽过来扔到嬷嬷怀里,怒道:“都给爷回屋去!”

不顾弘暟的抗议,无缘无故被训斥的嬷嬷灰溜溜地带着弘明和弘暟出了屋子。直到屋里只剩我们二人,我仍止不住笑意,看着胤祯,越发地笑得欢脱。

他紧握了拳原地来回踱着步,瞪着我道:“都是被你惯坏了。”

闻言,我敛了笑,不认同地反驳他,“爷这话可是错了,最惯他的不是妾身,而是爷自个儿。而且额娘也说了,爷这几个孩子里,弘暟的脾气秉性和爷小时候如出一辙呢……”

从很早很早开始,我就喜欢拿德妃的话来噎他,至今为止从未败过,这也就成了我最爱使的杀手锏。

胤祯自是拿我没招,总不能当着我的面儿去说德妃的什么,尤其是,德妃又没有说错,弘暟的确很像他。

唯一不像的地方,大概也就是长相了,明显像我的地方多过像胤祯的。

绮色曾经便一锤定音道:“四阿哥是爷和福晋一动一静的完美结合。”

“儿子就是皮地紧,还是女儿招人疼——”末了,胤祯不由自主地感慨道,一回头瞥见我望着他失神的目光,惶觉自己失言,忙顿住口。

气氛一时僵了下来,少顷,我起身道:“险些忘了,才想起来昨儿个回来的时候遇见一个无良的爹将女儿卖进青楼,看那小丫头怪可怜的,我就擅自做主买了她进府,做个粗使丫头也罢,若是有个机灵劲儿就跟着绮色在我身边好了。你看可行否?只得你准一声,我这就去安排。”

胤祯似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转移了话题,木然地点了点头,“你是嫡福晋,这府里的大小事务你处理就好,我放心的。”

原本以为是个不起眼的丫头,当时形势所迫,机缘巧合下她误打误撞寻死奔上了我的马车,被我一时逞强好胜救了下来,当时并没有确切地打算。

然而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洗漱打扮干净的小丫头被秋蝉领来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竟认不出来了。

好个水灵的丫头!

我心道着,将她拉到面前仔细打量着,额前的刘海明显修剪出形,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衬得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更加楚楚动人。

才几岁的光景便长得这般可人,想必待过个几年也是个麻烦……

我的思绪竟越扯越远,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拍拍她的肩,和蔼地问道:“叫什么名儿?今年多大了?”

小丫头想了想,低声回道:“没名字,娘一直叫我‘丫头’、‘丫头’的……我今年七岁……”

“年纪正合适,”我拍手笑道,将小丫头推给秋蝉,“这丫头我看着着实喜欢,你好好教教她,待再过两三年,就跟在我身边。”

不论胤祯还是我,其实都盼着能有个美丽可爱的女儿能够承欢膝下。然而如今,这竟然成了最为奢侈的愿望,且有生之年,终不会实现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三年前那个孩子能保住,即使是拼掉我的性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要它。

两个月的血脉相依,让我怎能割舍?

只是,天终将不遂人愿罢了。

因了回来当日四福晋的那番话,回京的第二日晚,我便修书一封差人送去雍亲王府,说要入宫给德妃请安,若她有空,也一起来云云等等的废话。

四福晋爽快地应了下来,又邀了韵雪,翌日,三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宫。

虽几年未见,不愧是荣宠不衰地帝妃,即使美人迟暮,奈何这些年来处于深宫之中,保养得当,两个儿子又算争气,倒真无甚可操心的。

唯一能令她皱一皱眉的怕是也只有我这个“不孝”的儿媳了。

请安毕,我们俱围着德妃坐在一旁闲话几句。这其中,我和四福晋、韵雪都不属话多之人,遂永和宫的正殿里,只听到年悦尧讲述着江南旧事,频频惹得德妃开怀,不得不说,这年悦尧的确有一套,听说自从前年被指配给四王爷做侧福晋后,四王爷宠她宠地极为紧,两人虽年纪相差许多,感情却很深。

看着她低眉抬头间,那明媚的笑靥,灵动的眼眸,再看一眼一旁安安静静地低头啜茶的四福晋,由心底深深为她不值,也为自己而庆幸。

又想到那个为四王爷而付出生命代价的萨仁公主,蓦然感慨到上天的无情和有情。

四王爷对四福晋紧紧是发妻之情,更多的还是敬重。可是对年悦尧,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而我,虽亦是皇上一道圣旨独裁决定的姻缘,却因了那前前后后的种种数不清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我和胤祯才能发现对方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一生,于万千人之中,能够和一个所爱并同样深爱自己的人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何其有幸。

一入腊月,满园的梅花都结了成串的骨朵,只待一场雪后,悄然绽放,独傲寒冬。

之前听绮色说起,胤祯为弘春和弘明请进府邸的课读最近说起这兄弟俩的功课,频频摇头,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我截住了这条消息,没让人透露给胤祯,若是依他的脾气,一顿打怕是逃不了的。

我只是好奇,弘春自小顽皮些,进学不上心不足为奇,可是弘明素来乖巧,课业完成地比弘春还好,为何最近却一反常态?

府邸之东,一处小巧的庭院后便是弘明兄弟二人的书斋。那庭院原本是胤祯为几个儿子建的练武之地,因我随口说了一句那儿是赏湖的绝佳之处,胤祯竟着人重新改了图纸,修建了一座精美的亭子,和一条曲径通幽的回廊。

刚踏上那回廊的石阶,便听闻到男孩子赞叹地笑声,我忙顿住脚步,绮色亦随之。

隔着丛丛松枝和梅苞,清晰可见远处回廊的拐角

,靠坐着一个小丫头,弘明则坐在一旁,下巴用卷起的书册支着,看着对面之人耐心、细致地编结手中的红线。

初出收留了那小丫头的时候,倒真看不出她小小年纪,编绳打结倒是有一手。秋蝉问过她,说是她娘生前便是这方面的巧手,她也算有天分,学了几种样子,别的都是无师自通。

我自是对她更添了几分喜爱,却不曾料到,还有人也是喜欢的。

“瞧,这样一拉一拽,平安结就做好了。”小丫头扯着编好的红结举到弘明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弘明接过平安结,爱不释手地左右翻看,叹道:“就这么一根绳子,扭了几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真是厉害!”

看着他眉眼生动地打开,竟恍若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安静的一言不发的孩子。

随即,便听弘明指着她旁边的小竹筐笑道:“看你这里,都是一根一根红绳和丝线,你这么喜欢红色,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红线’可好?”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亦是一笑,“好啊,我也有名字了,谢谢二阿哥赐名。”她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认认真真地起身朝弘明福了一福。

弘明捏着那平安结,赖皮地一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可是要用实际行动谢我的,这平安结,就当是谢礼了。”说罢,坦然地将其占为己有。

看着这两个小人儿的一举一动,我竟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慨,自己果真老了……

然后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带着绮色原路返回。

正文 因为爱

在盛京住了三年,身子也调养地比以前好了许多。然回京不到两个月,便有旧疾欲返之势,主院里的小厨房几乎变成了小药房,多半时日都是在为我弄药膳。胤祯还命人专门在厨房的后院圈了一处地方来养乌鸡,隔两日便着人熬汤与我喝,直喝到我见了那些汤汤水水就反胃的地步。

晚膳用完了一个多时辰,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我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翻过一页书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埋头于公文间的胤祯,他也仿若心有灵犀地向我看过来。四目相对,他坦然而笑,我忸怩地低下头,装作聚精会神地继续。闻他嗤声一笑,心里不由地气恼着,继而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将书页翻地哗哗响。他见我如此,笑得尤甚开心,正欲放下笔朝我走来,门外却想起嘈杂的声音。

胤祯皱了皱眉,唤了门外的小丁子进来,不及胤祯问出缘由,小丁子便回道:“适才秋蝉姑姑命红线丫头给福晋炖汤,结果不当心把汤碗给打了,秋蝉姑姑罚她在院子里站一个时辰。”

闻言,我接口道:“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不就一碗汤吗?反正我现下也不想喝,打了就打了,这么冷的天儿,就别让她在外冻着了。”

胤祯却道:“既是有错便该挨罚,否则下次也不长记性。难道做错了事,罚她还罚错了吗?”

小丁子看看他,又向我瞟了一眼,低头道:“红线倒没说什么,只是二阿哥……”

见他欲言又止地提起弘明,恍然想到那日在书房外撞见的情景,我随手放下书,起身走过去,胤祯已奇怪地问道:“他又怎么了?”

打断小丁子即将说出口的话,我看向胤祯,淡淡一笑,“小孩子闹些脾性罢了,我去瞧瞧。”

下过雪的院子里,暖黄色的烛光照着地上的两个小人儿。女孩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哆嗦了两□子,男孩解□上的斗篷不由分说地罩在她的身上,女孩忙向后躲了躲,悄声道:“二阿哥,不可……”

“说过你多少次了,穿得这么单薄仔细冻坏了生病。”

女孩酸涩地一笑,“那么好的衣服,哪里舍得干活时穿……”

“那就不要干活,”男孩很有担当地说道,“我去跟额娘说——”

“要跟我说什么?”我笑吟吟地走过去,他们见了我,小脸俱闪过惊色,随即反应过来,低头请了安。

叫起后,红线默不作声,只闻弘明一本正经地开口道:“额娘的汤碗是我打碎的,要罚也该罚我,还请额娘不要怪罪红线了,她身子单薄,经不起罚。”

目光在他们二人的脸上辗转了下,一直低着头的红线突然抬头回道;“福晋,不关二阿哥的事,二阿哥不过是好心想帮奴才而已。”

“弘明是什么样的孩子,我心里自然清楚,”边说着,我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他先是一愣,怔怔地望着我,随即目光下移,身子慢慢向后一倾,几不可闻地躲开我的手。

我一顿,缓缓收回手,侧过头对红线笑道:“这两个月来我见他的笑比头几年加起来还多。而且,他刚刚也承认了是自己的错,做错了事就要承认,这样,长大后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到最后一句话,目光再次转到弘明身上。

他紧咬着唇,似在思量着什么,继而看了看身边的红线,抬头对我道:“汤碗的确是我打翻的,还请额娘赏罚分明。”

不过是小孩子玩闹间不小心打了东西,况且只是一碗补汤,罚弘明原非我本意,不料他却执意领罚。

正月寒冬,雪地里一站便是一个时辰,尽管命人熬煮了驱寒的姜汤送过去,这孩子还是不出意料地病倒了。

那双往日里清澈安静的眸子此时正无精打采地半睁着,瘦削的脸蛋透着不正常地红润。红线拧了冰帕子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头上,担心地问道:“二阿哥,还难受吗?”

弘明转了转眼珠,仍在逞强道:“不难受,躺着挺舒服的,不用听师傅授课,不用背诗习字……”越说到后面越小声,还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我。

红线也是个机灵的小丫头,忙朝我道:“福晋,二阿哥果然烧地厉害。”

“既是病地厉害就别莫要再说话消耗精力了,且好生歇着,回头儿课业若落下了,你阿玛可是不会饶过你的。”

弘明闻我如是说,非但不急反而得意地道:“便是落下几日也不打紧,不比别人,也定能将大哥比过去。”

我斜了他一眼,嗔道:“这话可别在别人面前说了。”

弘明乖乖闭嘴不言,绮色端了药进屋来,我起身腾出位置给她,弘明却看着我,支吾地开口唤了一声,“额娘……”

只叫了这么一声便没了下文,红线瞧了瞧我们俩,抿嘴笑道:“福晋,二阿哥嫌药苦,不肯喝。”

绮色亦是笑道:“药哪里有不苦的,苦才能见效。”说着便欲服侍弘明喝药,他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依旧不说话。

又是红线说道:“二阿哥说,四阿哥也怕吃药,上次从宫里回来着了凉,耍赖着不肯吃药,还是福晋抱着他,一勺勺亲手喂了,四阿哥才听话地把药喝光。”

她说的确有其事,刚从盛京回来的时候,弘暟皮地很,整日上蹿下跳的,不是被召进宫就是去各府上玩,疯了几日便折腾出了病来。

弘暟的性子随了胤祯,就连耍赖的本事也继承地无二,原先就听德妃说过胤祯小时候是如何撒娇耍赖的,这弘暟相比他阿玛则是有过之无不及。自他生病起我便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待他病好了,我却瘦了一圈。

接过绮色手中的碗,我慢慢坐回原先的位置,试了试药温,刚刚好,舀起一勺递到弘明的嘴边,他默默地瞧着我,明亮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地诧异,随即低头一勺勺乖乖地喝尽所有的药汁。

“含颗梅子。”红线适时地拈了颗蜜饯塞进弘明的嘴里,歪着小脑袋笑看着他,弘明露出一双梨涡,伸手抓了两颗梅子,一颗塞到我的嘴里,另一颗塞给红线,两个小人儿鼓着腮帮子互相笑看着对方。

我起身离去,红线乖乖地出来送我。走了几步,我回身对她道:“你可是想留下?”

红线一愣,低头绞着衣角不言。她这副架势,我自然是懂得,轻叹了一声道:“我不勉强……”

转身继续往前走,忽听身后一个柔柔的却带着倔强地声音说道:“福晋,奴才想留下……”

月儿静,

风儿清,

吹弯了眉梢,

吹动了心弦,

对镜卸红妆的人儿,

亦吹落了年华。

握着木梳的手一顿,抬头望着出现在镜中的人影,嘴角一弯,笑了出来。手捋过青丝,轻轻一薅,手中便多了一根银丝,嘴角边的笑,亦收了回来。

“白了。”我举高了手臂递给他看去,咧了咧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胤祯,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收,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把玩着我的发丝,淡淡道:“老了才好,老了你就跑不动了,看你还会不会再丢下我……”

我一把抱住他,埋头在他的腰际,深深吸一口气,只觉满心都是酸涩地。

“你现在便是撵我我也不走了,除非你和我一起走。”说着,我抬起头仰望着他,这样的角度,有些不真实,这样的他,距离我印象中的他,有些遥远。

“我们现在就走,好吗?”玩弄着发丝的手蓦然停住,随即闻他柔声道:“好。”

明知他是在哄我,仍然很开心地笑起来。他将那根半白的银丝缠在指上,一圈一圈,缠出极细的印记,像时光在上面刻画了一条周而复始的轨迹。

我看地入神,一手拄着下巴,默默望着面前这个男人,默默享受着彼时我们能这般安静相守的时光。

我不知道,未来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如现在这般平静。

“胤祯,”忍不住打断他,微微带着几分好奇盯着他不眨眼,“在我之前,你还喜欢过别的人吗?”

闻声,他迅速抬头瞥了我一眼,继而并未在我的眼中探寻到一丝一毫地戏谑之意,反而坦然地笑了起来,卖起了关子,反问道:“你说呢?”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肯定道:“该是有的,宫里那么多好看的宫女,出入宫廷的官宦之女也不少,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不曾令你动过心的。”

被我这样一说,胤祯也陷入了回忆,不知想起了谁,眼中的笑意尤为深了些,神色气度看在我的眼底,没来由地一阵酸涩。

矫情地推开他欲起身离去,却被他一把抱在怀里,轻吻着我的鬓间,咋舌道:“好大的醋味!”

我撅嘴闷声道:“便是醋也吃得晚了些,是我自讨没趣,问了这种蠢问题,你不要理我了吧。”

他用力勒紧了我一下,恨声道:“的确是个蠢问题,你当我爱新觉罗胤祯是什么?随随便便就会对旁人动心吗?这辈子,我只喜欢过一个人,而我最庆幸地是,能和她白头偕老,相伴一生,你懂吗?”

靠在他坚实地胸膛上,委实觉得自己如同飘零了许久的浮萍寻觅到一处可停泊的港湾,有大树的庇佑,有阳光的温暖,亦有,醉人的芳香。

因为爱,所以相信,因为相信,所以幸福,因为幸福,所以无惧。

曾经,我就是因为挂念地太多,惧怕地太多,总是一次次有意无意间伤了彼此,然而现在,不论等在前方的是什么,我只想陪在他身边,走完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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