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春愣了下,目光一触及到我,旋即便像我身后的胤祯看去。看不见胤祯的表情,然猜也猜到了,此时一定是眉头紧锁。
我暗叹了一声,侧头吩咐绮色将我回来时顺路在首饰铺买的一支银簪子拿来,对弘春道:“大阿哥年纪也不小了,你阿玛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收了你额娘。如今大阿哥身边也应该有个人了,这支簪子虽不算名贵,样子倒也别致,你若赢了我,这簪子你便可以拿去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可好?”
我知道,紫鸢虽然明面上从不争什么,可是若说她心底里对我没用怨言是不可能的,弘春自小被她带大,多多少少总会受其影响。而我适才言谈间对紫鸢的不屑之态显而易见,弘春又素来是好胜心强,一定会被激出来应战。
果然不出我所料,弘春将手中的弓箭一横,回道:“那儿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得不说,弘春并不是我想象中般徒有虚表,胤祯将他傲气凌人的性子传给了他,同时也将满身的武艺也传给了他。
一招一式酣畅淋漓的动作,华美又未必不实用,只听离弦之箭“嗖”地一声,稳稳地射在了箭靶地红心处。
这次,我们比的是连射三支箭。而弘春,每一支都没有丝毫犹豫地射在了靶心上。
我悄悄朝胤祯竖起拇指,他的脸上却未见丝毫得意之色,只是攥住我的手,旁若无人地低语,“你究竟心里做何打算的?想赢还是想输?”
我“噗嗤”一笑,看着他道:“你还真把我当成多厉害的人物了,我只能说,上次赢了十哥,是我走运,这次……看天意吧!”
扳指套进食指的间隙,我一瞬间失神,仿佛又看到那年中秋夜上,胤祥映着明亮月色的出尘姿容,便是那样一个风姿卓卓之人,如今却被病痛缠身,也不知此生,他还能再骑马吗?
“额娘怎地还不射箭?”弘春在一旁出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几丝得意。
我稳了稳心神,掂量了下手中的弓箭,微侧了头瞄准前方的那枚红心。过了一会儿,偏头对胤祯笑道:“你说,咱们今晚晚膳吃雁子好不好?”
话音落,只听寂寂天空中传来“嘎嘎”几声悲哀的雁鸣,转瞬,有三只雁子掉了下来。
对面五个男人都眨也不眨地瞪着我,还是胤祯率先反应过来,拍手叫好,我斜了他一眼,将那银簪子送给弘春。
“没射中红心,我输了,这簪子现在是你的了。”
弘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偏偏也是个犟脾气的,愣是不收。
最后还是胤祯一声令下,他才收了。
这些年,罗延泰和胤祯走得也算近,常常来府上,偶尔也会带着清琳过来。我记得多年前,她和弘明也算儿时玩伴,应该会相处地很好。而且近来几次观察清琳,她对弘明也是有意思的,偏偏弘明却总是借念书为由,躲着她。
那日,清琳在我那儿等了一个晌午都未见弘明来,用过午膳便凄凄惨惨地回府了。
我一时心血来潮,闲闲地散步便散到了弘明的住处,尚未踏进院子,便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可是当真?那梁山伯同祝英台同窗三年竟不知她是女儿身吗?祝英台遇上这等痴傻之人,一片芳心倒付诸东流了。”
“非也非也,梁山伯并不是痴傻之人,他对祝英台也是有感情的,得知她本是女子后,便带了信物上门求亲,奈何被祝家所拒,悲愤交加,一病不起,英年早逝。而祝英台被逼嫁入马家,花轿途中行至梁山伯的坟茔,祝英台下轿哭拜。许是上天可怜这对苦情人,梁山伯的坟茔此时竟缓缓而开,好似一直在等待她来一样,祝英台便义无反顾跳了进去。坟茔复又合拢,只有一对蝴蝶翩翩飞起。这便是民间传说中的‘梁祝化蝶’。”
话落,再无其他声音传来,我侧耳留心去听,良久只闻一声女子娇弱地叹息,忽而又是一声惊呼,“啊——”
“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急切地问道。
“还不都是你嘛,讲了一个这么悲惨的故事,瞧我都听得入迷了,针扎了手指头都不知道。”
“瞧你,打络子编绳结时伶俐地很,偏偏绣个荷包,这都戳了几个洞了?”
女子显然不服气地一哼,“针尖这么细,扎一下自然疼了,你看,还流血了呢。烽火_中文网”
“可不是嘛,我瞧瞧……”
屋内的声音一时消失,任我如何摒心静气也听不到,只好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窗格斑驳地洒落进来,着了一身樱桃色斜襟小褂的红线正斜倚在炕几上,一手攥着未绣完的荷包,另一只手则……被弘明握住,用纱布小心翼翼地缠绕着。
我从未见过这样神情的弘明,低眸凝神的专注,阳光落在他的眼中,眨眼间便化成缕缕蜜色,暖地让人心中一颤。
两个人的眼中都只有彼此,谁都没留意到我进来,若不是弘明的小跟班乔砚正端了盒点心果子进来瞧见我,向我请安,也不知这似融进画里的两人何时才能发现我。
“奴才给福晋请安。烽!火_中!文~网”红线慌慌张张地抽回手,下地向我请安,弘明虽亦是诧异,贵在矜持些,请安的同时不经意地将红线护在身后。
我没叫起,只是走过去拿起红线绣的荷包,扫了眼花样,心道还好是梅花图案的,不是鸳鸯。
绕过他们二人在椅子上坐了,乔砚上了茶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我抿了口茶,打量着那个被我带进府中从此改变一生命运的小丫头,转移六年过去,已经出落地亭亭玉立,恍惚中竟有几分宛澜当年的风姿。
想到宛澜,心不可谓不痛,继而又联想到她们相似的命运,免不了生出些同情。
弘明见我不言,抿了抿唇,开口道:“额娘,是儿子叫红线为我——”
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倒先要把什么都揽下了,”我看向红线,道:“看来二阿哥对你果然不一般。”
闻言,红线顿了一顿,说:“福晋,奴才自知身份卑贱,不敢做何他想,自从奴才进府以来,二阿哥对奴才一直照顾有加,奴才心中感激,只求能在二阿哥身边伺候一辈子。”
我微眯了眯眼,不理会一旁暗自攥拳的弘明,问道:“这可是你的心里话?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她想了想,未言,弘明却道:“我要的不是一辈子伺候我的丫鬟,我要的是明媒正娶的妻子。”
坚定不移地目光看向我,望着这般青涩却倔强的眼神,仿佛回到多年前,亦有个人曾这样看着我,对我说:“你只能是我的。”
光阴荏苒,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听话的人、说话的人都老了,那些声音却都年轻着。
我微微一笑,笑地连自己都仿佛能听见荡漾在心田的欢愉,“我也没说我不准,可是她却不对我说真话。”我扬了扬下巴,对着红线。
她呼吸一滞,呐呐地不知要说什么,我已起身道:“罢了,我今日走这一遭,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你们两个以后,也要注意避嫌,这里毕竟是贝子府。”
刚踏出门口,但闻弘明在身后唤了一声“额娘”,我微侧了头,没等来要等的声音,径自向前走,忽听一人跪在地上道:“福晋,奴才是真心喜欢二阿哥的……”
抹去的笑意再次爬上嘴角,我偏过头道:“我知道了,记住我刚刚说得话。”
“额娘!”弘明追了上来,拦住我的去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忽而一撩袍摆跪下道:“儿子从未求过额娘,今日只求额娘能答应儿子刚刚的请求。”
我轻叹了一声,由心底心疼这个孩子,偏偏他和他阿玛一样执着倔强,明知道不可能的事,非要坚持下去。
“弘明,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你——”
他猛然抬头看向我,自嘲道:“我的身份?我的身份就是我必须要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子为妻吗?为何我不能选择我喜欢的人?”
“因为你没得选,”我深吸了一口气,目视着远处的青天叹道,“不止是你,包括你阿玛,还有你皇玛法,他们都没得选择。”
出了弘明的小院,转身的间隙却见墙外一晃而过的身影,像极了一个人。然而那时,我只顾想着弘明的事,未再有心思想其他。
正文 英雄出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久居深宫的皇太后病终不愈,薨。
雪,湮没了城,满目皆是苍白凄凉,即将到来的新年也无一丝一毫喜庆的气息,只有白色的灯笼高高地挂在屋檐下,随风轻摆。
因为皇太后的离世,皇上忧心不已,连带着自己的身子也日渐不豫。宫里出出进进的人虽多,然不论皇子还是宫人,皆着一身缟素,看得人心里也是凉凉的。
朝堂之上,亦是风起云涌,危机四伏。
早先皇上三次亲征准噶尔,虽最终打败了噶尔丹赢得了几十年的太平天下,然而近几年,噶尔丹那不安分的侄子又蓄势待发,兴兵作乱。
胤祯很少同我提及这些,若不是近来见他常常眉头深锁,兀自想事情想得出神,我怕是也不会过问。
“怕是又要起战争了吧?老百姓就过不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坐在一边唉声叹气。
胤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棋子,若有所思地放在棋盘上的一处,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笑道:“乱世方出英雄。”
闻言,我放下正暖手的手炉,起身挨到他身边,端详着他自己同自己设下的棋局。下棋这种耗时间又耗心神的东西我是从未花过心思琢磨地,奈何嫁进了“狐狸窝”,多少也沾了点他们的“仙气儿”,见胤祯举起一子,胸有成竹地落下,立时扭转了全盘局势。
“这一子落地妙,原本一盘散沙的局面,眼下竟因它而环环相连,完全牵制住了另一方。”我由衷地赞叹道。
胤祯却并未因为解开了棋局而露出喜悦之色,反而眉头皱地更紧。小丁子适时从外面进来,说宫里来人,宣胤祯入宫议事。
那之后,胤祯告诉我,说皇上已经在朝堂之上针对西北战事做出决断,即刻派兵援藏。
原以为这次有了皇上的全力支持,平下准噶尔并非难事,与胤祯说了听,他却笑我将那策妄阿喇布坦想得过于简单了。
“西北民风彪悍,尤其是草原上长大的男子,各个都骁勇善战,当年皇阿玛费尽多少心血才打败了噶尔丹,那策妄阿喇布坦虽不及其叔,然而他既有胆色敢带兵侵藏,必是做足了准备,如今皇阿玛派了色楞和额伦特,我只怕这二人会轻敌……”
我想了想,却嗤笑道:“我看你是杞人忧天了,皇阿玛也不是随意用人之人,必是有把握才命了这两人去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缓缓说出这几个字,对我道:“罢了罢了,但愿是我想得多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胤祯还是很有远见的。
九月末,从前线传来噩耗,清军在与准噶尔军对峙时,因主将战略上的分析导致做下错误的指挥,以致孤军深入全军覆没。
满堂惊怒。
据说,皇上更是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将将养好些的身子显些被气倒。
形势愈来愈严峻,重新派兵援藏是刻不容缓的问题,可是派谁去?东西相隔较远,前线的消息本就无法及时知晓,等到传回京城时,前线已是何局面都是不可预料到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更坏的事件。
而除却和朝廷关系较为亲近的几大蒙古亲贵,别的部落一直处于观望状态,无时无刻都会因为上位者的一个决定而改变自己的立场。
千钧一发之际,再容不得任何的差错。
已经嗅得几分冬意的深秋,夜晚静谧地让人无心安眠,桌上的自鸣钟摆映着暖暖的火苗一摇一摇的,我的心亦随之起伏不定。
整整三个夜晚,胤祯书房的灯火一直亮着,时而有人进出,有人说话,然而更多的时候还是静地不发一语。
而我,也在忐忑不安中陪着他默默坐了三天三夜。
破晓,黎明。
第四天的清晨,今年的冬天来得尤为早了些,十月初便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虽只是薄薄的一层,然推开门的那一霎,凉意还是伴着初冬的风直窜入心底。
绮色告诉我说,早先一个时辰,胤祯已经穿戴整齐入宫了。
胤祯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我叫了绮色秋蝉还有红线坐在院子里,手中的红线绕来绕去却总缠不好红线教我的如意平安结。
“乱了乱了又乱了,”我绞弄着被我弄乱的线,叹气道。
三人都低头笑着,红线探头看了一眼我手中不成样子的结,捂嘴笑道:“福晋是心灵手巧的人,编不好这平安结啊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心不静。”
心不静?
也许吧,如此多事之秋,让我如何能够静下心来?
起身正要回屋,便瞧见胤祯正抬脚迈进院子,许是没料到此时院子里有这么多人,只愣了一瞬,便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绮色她们请了安便自觉地后退了出去,院子里只留我和胤祯两人。
他这才走过来在桌上挑挑拣拣,捡起一个最为怪状的,好笑地看着我,“这是你编的?”
我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低头瞅了一眼,随手塞进怀里,我忙道:“还我,这个不好看,你若想要,我再编一个好点的就是了。”
他却笑嘻嘻地朝我道:“就你那两下子,哪里还能再好了?我看这个就行。反正我藏起来,别人也看不到。”
我装作生气,扭身进屋不理他,他跟着我进了屋,我在炕边坐了,抬头见他站在门口微仰着头一副等人伺候他更衣的滑稽模样,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他见我笑,瞪了我一眼,不等我上前,兀自手脚麻利地解了斗篷,走到我面前,敛了笑容的脸上添了几分郑重。
“今儿皇阿玛下旨封我为抚远大将军,出征西北……”
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被他当面说起,身子仍是一僵,脱口而出便是一个傻到不能再傻的问题。
“何时启程?要去多久?”
他轻叹了一声,“十二月中旬启程,至于何时能回……我不敢保证,总要平息了纠葛才可以功成身退。”
胤祯,这个纵马驰骋疆场的机会,你等了很久了吧?
我知道你志向远大,胸怀抱负,从小你就不是安分于只学那些纸上谈兵的本事,你想靠自己真刀真枪地打出一片天地。
你说你羡慕你的哥哥们当年可以跟随皇上亲征噶尔丹。
你说“乱世出英雄。”
可是,胤祯,不需要乱世,不需要征战沙场,你已是我心中的英雄。
从你会在危险降临时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从你会不顾一切千里迢迢飞奔至奄奄一息的我身边,从你在大婚之夜眼含疼惜地对我说“你若不想,我不会碰你”时……
你早已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
双肩传来一阵暖意,回过神时,我已在他怀中,靠在他的身上,嗅着独属于他的味道,闭着眼,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和你一起……”
“不许。”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
不顾我哀怨地眼神,他硬是冷着脸道:“打仗不是儿戏,军令也不是儿戏。若是让那些士兵知道他们的大将军出征,还带着家眷,岂不是笑话?哪里还会专心致志打好这场仗?”
明知他说得在理,我偏偏硬是要和他做对道:“花木兰可以替父从军,我为何就不能随夫出征?我保证不拖累你就是了,况且你也不能小瞧我的箭术不是吗?”
“不论你箭术多么高超,也必须在府上安安稳稳地等我回来。”
不及我继续争辩,他已大力掐住我的脸,低头俯身捉住了我的唇瓣,辗转流连,耳鬓厮磨。
夕阳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落进来,我悄悄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被阳光照得无比灿烂,心中亦暖了起来。
弘暟不愧是我的儿子,在得知胤祯要去打准噶尔逆军时的第一个反应,也是嚷嚷着非去不可。
胤祯自是不会带他,倒是有意将弘春和弘明带去,我推说这两个孩子都大了,该准备准备成亲了,胤祯才放过他们。
因为胤祯挂帅出征,仿若给一直藏匿于寒冰中的八爷党们带来一丝希望,我很奇怪他们是如何从原先支持胤禩到现在改对胤祯寄予厚望。便是连胤禩,也可以对着胤祯笑得那般坦然,难道他们的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因了胤祯这样整日的忙进忙出,我们能够相处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短。绮色说我近来的脾气不大好,常常无缘无故发脾气。尤其是胤祯不在府邸的时候。
也不知他得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后来一点点品出来了,索性将所有的应酬都推掉,只陪着我享受这难得来的平静。
十二月十一,胤祯出行的前一日。
白日里在永和宫,皇上、德妃还有四王爷、四福晋、胤祯和我,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膳为胤祯践行。
皇上显然很高兴的样子,席间不住地夸赞胤祯,夸德妃,顺带也夸到了我,倒是四王爷和四福晋坐在一边有些讪讪。
德妃自是舍不得胤祯离开她身边,人上了年纪便喜欢回忆年轻时的事情,德妃就是这样,拉着胤祯的手细致入微地回忆起他儿时的事情,有哭有笑,有酸有甜,一顿饭吃得我原本看开了许多的心境又愈发堵地难受。
晚上回府,还有一顿家宴等着,这几年除去年节,各房凑在一处用膳的机会不多。如今,胤祯要走了,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席间鲜少有人说话,还是他们父子间谈得最多,我只坐一边听着听着便走了神,再回过神的功夫,抬头见紫鸢和云瑛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她们的心底,何尝是没有他的呢?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原以为无人听见,不想,藏在桌下的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我的。
浑厚有力的手散发着逼人的凌厉,却又让人感觉到温暖。
这双手从明日开始也要拿起饮血的兵器了。
用完膳回到房里,正准备唤绮色叫人打水洗漱,却被随后进来的胤祯打断,看向我问道:“可是累了吗?”
想点头,最终还是轻摇了下头。
他便神秘地一笑,吩咐绮色取来我的氅衣,道:“陪我出去走走。”
原以为小丁子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门前候着,出门却只见马不见车,我狐疑地看向胤祯,他却精气十足地道:“很久没同你共乘一骑了,夫人,可否赏光?”
我将手搭在他伸过来的手心上,回已优雅地一笑,“好,走吧。”
虽不是年节,然热闹的街上并不迅速,贩卖各种物件的小摊上不时围着两三个人。而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目不暇接地盯着两旁有意思的玩意。
胤祯见我如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许,有意放慢了马速缓缓前行。这一慢下来,倒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想来,大庭广众之下,一男一女合乘一骑,的确不算雅致……
干脆舍弃了骑马,胤祯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由我挽着,两人走走停停,我但凡看到有趣的就停下来凑到前面看看,再回来告诉胤祯,由他决定去不去看。
毕竟身子骨不再年轻,这样折腾了几回,我也累了,于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胤祯身边,直到星月高悬,我们才转而回府。
很多年不曾这样被他骑马拥在怀里,我贪恋他身上的味道,明明身子乏地紧,却不肯就这样睡去,腻在他怀中仰头看着他的容貌,似怎样都看不够似的,想到明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回,眼角便不由自主地酸涩了。
轻轻抽搭了两声鼻子,只闻他道:“着凉了?”
我摇摇头,低低地回了一句,“胤祯,可不可以不走?”
他顿了一顿,叹气笑道:“都这时候了,还说傻话。”
我低头不再说话,他以为我不高兴了,勒马停在路边,我抬头正好瞥见雪花轻轻飘落,落在他的眼睫毛上,煞是好看。
伸手覆上他的眼,我道:“是我不懂事了,说些混话,闹些别扭,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你知道的……”
他握住我的手,拉至胸前覆在心口处,郑重地道:“我答应你,一定尽快扫平兵乱,回到你身边,等着我。”
缠绵,种种早已入骨的相思在今夜全部倾泻而出,十多年的夫妻,我们早已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一部分,然而今夜,却如同初次大婚的青涩一般,相拥相吻,贪婪地在对方身上只求吸取地更多更多……
时间与汗水胶着在一起,像是被割断的弦,静静地散落在一旁,此时此刻,我们的眼中、心底,全世界都不复存在,只有彼此才是唯一。
胤祯,记住我吧,记住此时的我,全心全意爱着你的我,一心一意等你平安归来的我。
任性一次,疯狂一次,谁又知道,重逢在何时?
对于我来说,那太遥远了,我只要我现在能拥有你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
一夜无眠,睁着眼睛,仍觉得时间过得太过匆匆,天未亮,却已要到了分别的时刻。
我枕着他的臂膀,他将我拥在怀里,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良久,听到小丁子在外面轻轻唤了一声,“主子,该进宫了。”
胤祯应了一声算作回答,仍是未动弹。
我慢慢起身,披了件衣服坐在床边,他见我起来了,也掀开被子坐起来,散乱的青丝纠缠在一起,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昨晚是怎样的疯狂。
脸颊微微一红,我低着头把玩着他的鞭梢,忽而来了兴致,在他和我的发丝中各寻了一绺来绑在一起打了个结。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他顺着我的话接了下一句,随即顿了顿,短暂地沉默,谁都没有再念出后面的句子。
默了一会儿,怕小丁子在那头再忍不住催促,我道:“总是要走的,早去,早回,我等你。”
十二月十二,胤祯统帅西征之师起程。
仪式尤为隆重,戎装待发地各王侯贝勒齐聚太和殿前,皇上亲授敕印,胤祯谢恩行礼毕,随敕印出了众王孙贵族和大臣们齐聚送行的午门,率领大军从德胜门浩浩荡荡出发。
一路旌旗飘扬,踏雪而去。
风,一时紧了。
马车行了未多远,我便唤人停下,裹紧了氅衣下了马车,眺目望去,雪越下越大,而远去的军队,早已不见踪影。
“原地等会儿吧,我一个人走走。”
护城河早已封冻,只余枯枝的垂柳上亦落了一层沉甸甸的积雪。
胤祯,这样大的雪天,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外面行走呢,除了我,除了你。
风很调皮,不断吹起氅衣的一角,拼了命地往里面钻,亟不可待地让我感受到雪的冰冷。
就像你,霸道蛮横地硬要闯进我的生命中,不管不顾地刺痛了我,冻伤了我,却也融化了自己。
只是,雪也是能给人带来温暖的呢。
我蹲□,将手从暖筒里抽出来,抓起一把纤尘不染的雪,触手的冰冷另指尖一颤,随即合并了两只手,将雪放在手心里慢慢揉搓,一股暖暖的热流自手心蔓延而出。
“额娘。”
由远及近的声音从后方传出,我转过身,弘明正擎着一把伞匆匆而来,见到我的一瞬,似放心般地舒了一口气,随后目光下移,落在仍停留在手心中的雪上。
像极了胤祯一皱眉的样子,他上前两步将我的手捧起来轻轻捂着,嗔道:“额娘不怕冷吗?竟然走到这里来了,还摸雪。”
我低头笑道:“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你阿玛一走,心里空落落的,不想回去,回去他也不在……”
他一顿,淡淡一笑,嘴角边又出现那一双小小的梨涡,叹道:“额娘是在想阿玛?”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点头道:“是的,我想他,很想,他才刚启程,我的心已随他飘走了……”顿了顿,我又道:“弘明,你和你阿玛长得真像,看见你,就像看见那时的他,一晃,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都长大了……”
弘明竟赧然地笑了下,温文尔雅的他和胤祯倒不像了,他虽打着伞,肩上却已落了厚厚的雪,伞几乎都罩在我的头顶上。
这样默默走了会儿,弘明便道:“额娘,咱们回去吧,天冷,免得冻坏了身子,阿玛该挂心了。”
我点点头应道:“嗯,回吧。”
正文 同心结
春去春归,桃花谢了又开,及至槐花满地,已是五十九年的初夏。
懒懒的阳光照在身上,半眯着眼睛打量那个匆匆跨进院门的人脸上噙着淡淡的笑向我走来。
弘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了过来,“额娘,阿玛来信了。”
我接过信,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抬头看着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笑道:“坐下喝杯茶解解渴吧,眼看着就要入暑了。”
绮色随即取了素净的瓷杯,将刚泡好的茉莉香茗斟上,和着昨儿宫里赏赐下的蜜瓜切好了一齐端上来,用勺子舀了一小碟递过去。
“谢谢姑姑。”弘明暖暖地一笑,并未伸手去取勺子,左右望了望,似是在找什么人,我心领神会地提醒他,“弘暟拉着她去划船了。”
闻言,弘明微微皱了下眉,随即便舒展了眉头,看着我手中的信笑道:“额娘不拆开信来看看吗?可是盼了很久了。”
我伸手作势打他的手背,被他眼明手快地一躲,捧着那一碟蜜瓜跳到绮色身后,惫赖地笑着,“儿子可是说中额娘的心事了?”
我瞪他一眼,忖道:“你却是越大越皮了,都是跟着红线那丫头学坏了。”
听到心上人的名字,弘明自然而然地紧张了下,仔细揣度着我的神色,见我似只是同他玩笑,才又笑道:“阿玛不在,额娘便总拿我们打趣,我这就赶紧去给菩萨上柱香,祈求阿玛早早打败那个策妄阿喇布坦,早日凯旋回京与我们团聚。”
话音未落,便一溜烟地跑了,留绮色站在原地低头抿嘴而乐。
我攥着信狠狠瞪了他离去的方向一眼,忽而大声道:“绮色,之前你说下个月初六是好日子宜婚嫁是不?可是府里办喜事,爷不在总不好,我看还是等爷回来再说吧。”
说完我便转身回屋,前脚刚迈进门槛,便听身后有人连连喘气地哀求道:“额娘,上次令妍大婚,阿玛不是也不在吗?我看下个月初六就顶好,真的。”
我回过头,眯眼地打量着一脸紧张的弘明,笑地一脸灿烂道:“虽是纳妾,可怎么说你也是嫡长子,马虎不得……”
“使得使得,”他用力点头,急得脸色通红,我倒是头一次见素来沉稳的他也有这种时候,“额娘一向说到做到,不会反悔的,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六!”
说罢双手合拢深深作了一个揖。
我瞥了他一眼,转头对绮色道:“可是听到二阿哥的话了?还不快去请陈管家过来商议下婚仪。”
前前后后一字不差地读完信,重新慢慢阖上,倚在窗边遥望西北方。网已近黄昏,金色的光芒透过院中那颗参天的槐树茂盛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身上。
胤祯,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呢?是在统帅千军万马对抗敌军,还是在营帐中运筹帷幄,还是,像我在想你一样,想着我?
自你离去,虽通信不便,然我却从未断过你的消息,不论是从朝堂上传来的前方的捷报,还是你嘱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
你我虽天各一方,却好似从未分开过,好像只要我闭上眼睛,你就会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中走出来似的,像从前一样从身后环住我,下颚抵在我的肩上,轻轻掐下我的鼻尖,颇自恋地问我:“又在想我了,是吗?”
彼时,我会推开你,横你一眼,回说:“浑说,哪个想你了?”
你越发眉开眼笑,笃定地看着我,“口是心非,知道你面皮薄,不好承认。”
……
胤祯,如果再来一次,你再一次从身后抱住我,我想,我一定不舍得推开你。
虽是纳妾,可是因为弘明的坚持,这场婚事还是尽可能地办地铺张隆重,不令红线感觉到丝毫委屈。
弘明的小院腾出来一间布置成新房,从里到外都透着喜气,每一张喜字都是红线亲手剪的,又都由弘明亲自粘了上去。
夕阳下那双并肩而立的身影描画出的又岂止是“幸福”二字所能囊括的?
还有不到二十日便是初六,偏巧这当口皇上御幸南苑,亲点了弘明伴驾。这两年胤祯不在京,皇上对我们这一府上下照顾有加,对弘明他们几兄弟也尤为器重。尤其是弘明,许是嫡长子的关系,人又乖巧懂事,不论去哪儿都喜欢带着他。
这本属殊荣,然而对此时一心盼着初六快快到来的弘明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只好一边看着乔砚打点行装,一边同红线依依不舍地告别,险些忽视了我这个额娘。
“皇玛法答应我了,待初五那日,让我早早回来,不会误了初六吉时的。”
被弘明这么一说,红线脸色微赧,低头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
小丫头害羞了,我和绮色相视一笑,一齐从里面出来,多给他们留点时间说些悄悄话。
过了小半会儿,弘明才从里面出来,一眼瞧见等候在外面的我们,笑道:“儿子不肖,让额娘等半天儿了。”
我摇摇头,打量着已高出我一头的弘明,思绪飘飞,恍惚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一日,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那么一小点儿的孩子,眨眼的功夫便已是可以成家立室的男子汉了。
不由地在心底感叹,胤祯,也许我们,真的老了。
微暖的烛光将铜镜中那张含羞带怯的小脸照得越发明媚生姿,看着绮色和秋蝉为红线梳妆打扮试嫁衣的幸福模样,恍若也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大婚的时候。那时,也是秋蝉为我忙前忙后,转眼竟是近二十年的光阴过去。
换上粉红色的嫁衣,红线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羞涩地唤了我一声,“福晋……”
我这才回过神来,打量着面前的娇俏可人儿,上前左右瞧了一眼,赞道:“本就生得水灵,打扮起来更耐看了呢,也不知道弘明那小子是积了什么福,这么好的丫头我倒不舍得给出去了呢。”
闻言,红线的小脸立时白了下,我已忍不住笑道:“瞧把你吓得,说着玩儿呢,我若是不放人,那孩子可就不让我安生了。”
绮色和秋蝉都笑起来,红线也挑起一抹笑意,羞涩地道:“福晋说笑了,二阿哥素来对爷和福晋极为孝顺,能伴在二阿哥身边,服侍左右,是我的福气。若不是当年福晋好心收留了我,我怕是也活不过那时。”
几句话说着,便勾起了心酸的往事,我叹了一声,拉过她的手挨着床边坐了,绮色和秋蝉默默退出了房。
轻抚着那张扑了一层细密粉妆的鹅蛋脸,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好日子也要来了,还想那些作甚?你在弘明身边,虽只是个妾室,可是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脾性,待你如何,这些不需我细说,你都是知道的。烽-火-中-文-网纵使将来皇上为他赐了嫡妻,这府里也总有你的位置,便是在他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人。”
小脸红了又红,她忐忑地看着我道:“福晋,我可以抱抱你吗?”
我一愣,点了点头,她便倾身抱住我,像只寻求温暖的猫在我怀中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再动弹。
“小时候,我总是这样抱着娘,直到娘走后,我再没找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记得福晋刚带我入府那一年,四阿哥生了病,躺在床上赖着不肯喝药,福晋就耐着性子一口口喂四阿哥喝药,二阿哥在一旁看着,整整几日都无精打采的。后来我在湖边寻到他,我们对着坐了许久他都没理我,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像是对我说话似的,说了许多。他说,自他记事起,福晋便很少抱他,虽然也会对他笑,会给他讲故事,可是他能感觉到,福晋对他和对四阿哥是不一样的,他想亲近福晋,却总是看到福晋抱着四阿哥,疼着四阿哥。他说,他看到福晋哄着四阿哥喝药时很是羡慕,他宁愿和四阿哥对掉过来,生病的是他,难受的是他,被福晋抱在怀里疼着的也是他……那是第一次,二阿哥对我说话,我想,他自己一个人憋了那么多年,一定很难受。”
“所以,你为他心疼?”我捋着她耳后的发梢,眼前浮现着一幅淡淡的画面,画面中的两个小人儿,默默坐在湖边,一坐便是一生。
提到弘明,红线的脸上越发光彩照人,眼中有怜意更有爱意,柔柔的眼波醉了人心。
也难怪,弘明会喜欢上她。
“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如此,我只觉他和我差不多,虽然他是个阿哥,不愁衣食,可是他和我一样,也是希望有娘亲的疼爱,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故事里的男孩和女孩渐渐长大,彼此在对方的心中越来越重要,成为了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他们在一起相互扶持,有了生命的延续,然后又一起看年华老去……
周而复始的生命,周而复始的爱情。
我低头看着枕在我腿上陷入回忆中的少女,心道,红线,我觉得那年将你带进府,是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目光下移,落在她别在斜襟上的红结上,伸手摸了摸,问道:“这又是什么新鲜花样?”
红线笑道:“这是同心结……”
我便会意地道:“哦,永结同心啊,既是如此,看来弘明那儿一定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了。”
红线羞涩地一笑,默认了,兀自把玩着那枚同心结,嘴角边的笑容似渗透出蜜一般,甜腻了人。
轰隆——
阵阵雷声将我从噩梦中惊醒,竟是梦到那年被心芜从桥上推下去的情景,幸而雷声响动,打断了那个可怕的梦。
一个人抱着被子缩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胤祯不在,再没人会在我午夜被惊醒时将我握着我的手将我揽在怀里给予我安慰。
胤祯,我想你。
头埋在双膝间,深深地叹息,屋外倾盆大雨,疾风闪电,恍惚中好似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哭声,心中一颤,连忙唤来绮色。她披了见外衣从外室进来,我问她可有听到有人在哭。
她摇了摇头,在我身边陪我坐了会儿,劝慰道:“恐是福晋又做梦了吧?三更半夜的怎会有人哭呢?许是这雷声惊了哪里跑来的猫儿,福晋多心了。”
说完又瞅了瞅窗外的风雨大作,摇头叹道:“一连都是晴日,偏偏到初六了却开始下起雨来了,天亮可一定要停啊。”
闻言,我亦抬头看向窗外,只觉那雨似直接打在了身上,立时心中一片刺骨的冰凉。
断断续续再没睡安稳,索性早早起来,因为没睡好,脸色很差,绮色便为我多抹了些胭脂。
正梳妆的功夫,秋蝉突然脸色极为难看地进来。
“福晋,红线不见了。”
正文 花落去
不及我挨个审问,其中两人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说是昨夜里贪睡,过了子时将侧门落了锁便回屋睡觉去了,早起来时发现门闩是开着的,两人怕被责罚,忙重新上好锁装作无事的样子,如今出了事,便再不敢隐瞒了。
心似被人狠狠一压,无边无际地向下坠去。从子时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红线是何时走的?又是往哪个方向走的?若是未出城倒还好寻,可若是出了城,又上哪里寻去?
“陈管家,趁城门刚开不久,你即刻带人去寻,若是已出城,问清方向,留一人回来报信,其余人继续追。若是未出城,嘱咐好守城兵将,万万不可让她出城,也速速回来禀报我。”
陈富知道事态严重,应了一声便动身而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默默思量着,便听门口有人由远渐进的慵懒声音道:“一大清早儿地也让人睡不安生。”
侧过头瞥见许久不见的紫鸢带着丫鬟出现在前厅,慢慢走来向我请安,“给福晋请安,福晋今日起得真早。”
我淡淡一笑,“这些下人们做事欠妥帖,搅了夫人安眠,回头我叫秋蝉罚他们便是了。”
紫鸢微微敛了傲慢的神色,肃颜道:“哪里使得,我不过是觉轻些罢了……不知出了何事?”
“没什么。”我摆了下手不愿多谈,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来啜。
没人说话,气氛一时僵了下来,紫鸢想必心里奇怪地紧,见我又一副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也无可奈何,只好带着丫鬟下去。
想了想,我开口问道:“紫鸢,昨晚大阿哥可是在府里歇的?”
弘春在外面有些酒肉朋友,胤祯在的时候不准他同那些人来往,现在胤祯去了西北,弘春就如脱了缰的野马,在外面置了一处房产,有时候玩得疯了便不回府里来住。
闻我突然提到弘春,紫鸢的步子一顿,转身回道:“昨晚我有些头痛,早早便歇了,至于大阿哥是否回来过……”她低着头,声音愈渐小了些,“我也不甚清楚……”
“是这样么?”我看向紫鸢身边的小丫鬟,她连连点头为她家主子作证,“福晋明察,我家主子从昨儿个晌午起就一直念叨着头疼,歇得便也比平日早。”
我放下茶杯道:“夫人不舒服怎么不派人去请大夫?你们平日里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说到最后忍不住拔高了几个声调,那小丫鬟想必没见过我动怒的样子,骇地身子一抖险些跪在地上,忽听有人唤了一声:“额娘……”
我身子一颤,扶着扶手望着由远及近的弘明,他奇怪地看了紫鸢二人一眼,上前向我们请安。
我努力调整了下心境,起身过去拉他坐下,嘱咐绮色和秋蝉为他上茶添点心。
“你皇玛法让你回来的?可是骑马骑得急了,瞧这满头的汗。”边说着为他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他几不可见地红了下脸,随即微笑着任我为他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