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福晋赐座。”
话音刚落,一旁伺候的两个小太监便抬了张椅子过来,我敛衽缓缓坐下,垂目之际,心中想到的却是“王者风范”四个字。
绮色没有跟进来,高无庸引我入殿后便极有眼色地带着那两个小太监退出去了,养心殿里便只剩下我们二人。
不等我猜测他叫我来的目的,皇上已然从桌旁取了一页纸递到我面前。
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再低头去看手中那一页薄薄的纸页,右上角赫然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休书。
我终于明白了他找我来的目的。
不是因为德妃哭闹不肯受封太后,也不是因为紫鸢今日的挑拨,而是为了将我从胤祯身边拨离。
彻彻底底地将他击垮。
再次抬头的间隙,皇上已然坐回桌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志得意满地看着我。
除了苦笑,我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他见我这副姿态,眉头一皱,重重放下茶杯,面容冷峻地看着我。
“你这是何意?”
“这话应该是我问皇上才是,皇上怎地问起我来了?”
他哼了一哼,几步走过来将我手中的纸抽走,乌黑的眸子幽幽闪过愤懑与不甘。
“那日,十三弟跪在风雪中苦苦哀求皇阿玛收回旨意未果时,我便发过重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纵然是天不容我,我便翻了这天,由我来做,到那时,十三弟想要的,我想要的,都可以牢牢抓在手里,谁也抢不走,便是皇阿玛,也不能。”
我被他决然的话语震住,双手忍不住攥紧,直到指甲抠进手心的痛楚那般清晰地感受到,方慢慢松开来。
“皇上又怎知,十三爷现在想要的,还是我?”
他似没料到我会问出此话,怔愣了一下,我轻叹了一声,又道:“皇上,您如今已经贵为天下九五之尊,十三爷否极泰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是贝子福晋。直到死,这样的关系永不会改变。”
闻言,皇上微眯了眼。
“你胆敢忤逆朕?”
短短的六个字落进耳中,却如嚼碎了的冰渣,在这冬夜里,融进血液里,流遍四肢百骸。=F=H=Z=W=W=
我双膝跪地,头却是抬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这位一句定生死的帝王。
“奴才不敢,但奴才知道,十四爷是绝不会签这封休书的,与其那时由他来抗旨,兄弟反目,倒不如今日奴才触怒龙颜,皇上想要如何惩处奴才,是杀是剐,任凭处置。”
“你……”他被我气得一个踉跄,单手扶着桌案咳嗽了一声,“好、好!是朕枉做小人,到头来却成全你们二人,让天下人皆知你们夫妻如此情真意切,同生共死。而朕却是那棒打鸳鸯、遭人唾沫的法海之流。你既然一心想要求死,朕,便成全你。”
子夜,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漫天雪花照亮,雪盖京华,我默默跪在这天地间,不知跪了多久,连风刮在脸上都没有感觉了。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样的急促,那样的匆忙,伴着一路压低的咳声,我本已冻地僵直地身子却似遭了一记闷雷,震地心脉俱裂。
“玉儿……你这是何苦?”
胤祥在我面前停住,伸手拂去我发丝上已然凝结的雪花,温润的手心,带给我的温暖,竟恍若昨夕。
我定定地望着他,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右腿上,别开酸涩地眼角,“这么晚了你又进宫作甚?快回府吧,天冷路滑,仔细你的腿……”
“它有什么要紧?你快与我说说,四——皇上他究竟为何要罚你?我好替你求情。冰天雪地,你本就身子弱,怎可——”
“你当真不知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胤祥摇了摇头,眼中的急切并非作假,“是为德母妃还是十四弟?玉儿,他们一个是皇上的生母,一个是皇上的胞弟,纵使再难,皇上是不会真对他们如何的,这些道理你应该明白,为何——”
我摇头,“并不是为这些,你既当真不知,便莫要插手了,十三爷请回府。”
胤祥,许是这一次,轮到我来还欠你的债了。二十年前你因我,累了一身的病痛,二十年后我跪在这风雪中,承受着你曾经受过的苦难,也许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欠了,便终究是欠了。
“你既是不说,我便直接问四哥罢了。”言罢他便要转身,我连忙攥住他的袍角,叫道:“别去!”
他定住身形,俯视着我,雪花落在他的眉间,仿佛眨眼间,他变苍老了十年。
“四哥……跟与你说了?”
手一松,袍角垂了下去,我呆呆地望着他眼中划过的一抹了然之色。
原来,他已经知道。
是啊,他们兄弟之间,何曾有过秘密呢?
“你放心,我会去劝四哥,我会对他说,我对你早已没那份心思了,我现在喜欢的是韵雪,她陪我捱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替代……”
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却再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望着他急于辩解的神色,无奈苦笑。
胤祥,你这是在解释给我听,还是给自己呢?
蓦地,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走水了——走水了——哎,这屋子可还有人?开门开门,有人没有!走水了!”
接连不断的拍门声、叫喊声将我从梦中的深渊唤醒,四周弥漫着呛鼻的烟熏味道,眼睛被刺地生疼,刚呼吸了一口气不及进肺腔又咳了出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令我一愣,不及反应过来原因,却又发现一个致命的地方。
我的腿……无法动弹。
屋内浓烟滚滚,不能视物,我挣扎着从床榻上翻滚下来,即便再大声呼叫,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声音比蚊子声也大不了多少,我只好一步步朝门口挪去,同时试图推倒一切能发出声音的物件,力图让外面的人听到。
火苗蹿起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地多,沿着窗棱呼呼啦啦般燃烧起来,直入房顶。
只听“啪”地一声,有东西自上落下,砸中我的腰背,火烧般地痛楚令我再次昏了过去……
正文 一念间
五月的天儿,已经有些热了,绿柳怕我总是待在屋子里闷得慌,常常推着我在院子里纳凉,一坐便是一整天。好在院子不大,又有棵枝繁叶茂的合欢耸立其中,坐在树下,阳光透过叶片的罅隙落在身上,嗅着风中浓郁的花香,日子虽单调却静谧。
初来时总是会想起在盛京那些年住的小院,那时候有绮色、有弘暟,想胤祯的时候就拿起笔给他写信,写好的信折了又折攥在手里,最终锁进木匣子,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只是如今,再想起他的时候,却连笔都握不起来。
阳光刺得眼睛有些疼,我偏过头对绿柳说:“回屋吧。”
绿柳放下手中的绣筐,起身过来推我进去。
绿柳是韵雪送来照顾我的丫鬟,细心能干,话又不多,颇有几分秋蝉当年的影子。平日里除了她,还有住在外院的两个家丁,都是胤祥为了我的安全拨来的。偶尔韵雪也会带着幼子弘晓来陪我小住一两日。弘晓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连我这般模样也不畏惧,见了我依然会挥舞着两只小手,嘴里依依呀呀地叫唤。
胤祥不常来,即便来了也只是坐片刻的功夫就走,韵雪还同我抱怨说,她和他待在一起的光景比和我的还要少。
闻言我只能无声地笑笑,继而那丝笑又转为了苦涩。
他们夫妻二人还可以闲暇时在一处同食同寝,而我,却是连再见一眼胤祯的机会,怕也是没有了吧?
犹记得当我浑浑噩噩地醒来时,便身在这里。彼时别说出屋,便是连我床都下不得。
胤祥说我因为在那场大火中困在屋子里呛了浓烟,嗓子哑了,脸上、手上也有烧伤,最严重的还是当时房梁掉下来砸伤了我的腿。
我足足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又成了半个废人。几个月下来,又是汤药又是敷药,虽然烧伤轻了许多,也能说出话来,声音却还是低哑地吓人,而腿……胤祥暗暗请了许多名医过来,却都是满载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再后来,我便不让他再请大夫了。
认命吗?不甘,既然老天不让我死,为何又让我这般模样?害我不能亲眼见胤祯回京,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甚至……不敢让他知道我还活着,这般样子地活着。
胤祯回京那日,我尚在昏迷之中,一切经过都是后来听胤祥说的,他怕我刚醒来再受打击不肯说地详细。然而我又怎么会不了解胤祯的脾性?初闻噩耗,兵权被解,又被监视着一路从西北战场奔丧回来,面对的是先帝冰冷的梓宫和宝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兄长。
原本,帝王江山,锦绣前程,他成竹在胸,唾手可得。
他这一生,向来顺遂,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我和皇位,而这两样,却是一夕之间,都不属于他了。
胤祥说,胤祯当日在寿皇殿大闹灵堂,皇上气得不轻。而胤祯回府后没有见到我,又听闻我在宫里遭了变故,震惊之中又强闯进宫找皇上要人。
彼时我正在这小院里昏迷不醒,胤祥是瞒着皇上将我救出宫的,所以摆在胤祯面前的便是胤祥找人安排的我的“尸首”。因为当日永和宫火势太大,后来在房里发现的几具焦尸都已辨不出模样,内务府只好对照了宫女太监的名单进行盘查,多出来的那一具自然而然就是“我”了。
然而胤祯却说皇上是故意随便弄来个人骗他说我已死,其实是把我藏起来不让他见。
我知道,他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他而去。
他走前,我明明答应过他,会等他回来。我还答应过他,不论未来怎样,我都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岁月老去,发丝斑白,不离不弃。
胤祥告诉我,当时胤祯一直跪在养心殿,对着“我”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似疯魔了般。
他说:“我绝不会丢下你,你也不准丢下我,即便是死……”
这句大婚当日的酒后之言,他竟然还记得……
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滑过脸上的伤处,滚烫般地疼,却始终疼不过心口,好似被人生生剜去一块滴血的肉。
胤祥望着我,眼中亦是心疼叹息,“玉儿,当日我瞒着皇兄救你出来,是不敢确定能不能救得活你,不知道皇兄若是知道你没死会如何处置你。后来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更不敢告诉十四弟你还活着,如今你醒了,要不要回到他身边,还要看你。”
我擦干眼泪,艰难地说道:“怎么会不想?可是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便是让他当我死了吧,了得一份牵挂……”
摩挲着适才树上掉下的一朵合欢花,直到花瓣都皱了起来,我拂去脑海中的思绪,正想回到床上去闭目歇息一会儿,绿柳拿了一封信进屋来说韵雪着人捎来的。
我从她手中接过信封里那薄薄的一页纸,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韵雪有些日子没过来,必是因为重要的事儿耽搁了,而这重要的事也许……
果然,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太后薨,上召十四爷归。”
上个月,先帝的梓宫才被运往景陵安葬,皇上命胤祯留下守陵,谁料这才一个月,皇太后又紧随先帝而去了。
胤祯,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你要如何承受?
满城的缟素才刚刚除下,又重新换上。
一路乘着马车在暮色中悄悄地驶入宫门,在肃静的甬道边停下。
“我就在这儿等你,最多一个时辰,切莫耽搁了。”临下车前,韵雪握住我的手,又一次叮嘱道。
我点点头,由绿柳和思蝶一左一右扶了坐上事先安排的软轿,朝宁寿宫行去。
两日前。
“你要进宫?”韵雪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为难地看了眼胤祥。
我坚定不移地点头,对他二人道:“我知道胤祯会回来为额娘守灵,我想看他一眼,我不知道,此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了。”
胤祥低头思索不言,韵雪绞着手中的帕子,“想要进宫,也要宫里有人里应外合才行,倘若有个差池,也好有周旋的余地,可……”
“所以韵雪,我要你帮个忙,”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链子递向她,“你带着这个去见年贵妃,求她帮我一次。”
小小的一颗素白的玉兰花坠呈在手心,却似有千斤重。
早在康熙重病时我便翻箱倒柜将年悦尧当年赠我的这条链子找了出来戴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后来竟忘了此物。直到前些日子看绿柳收拾衣物翻出来才记起,多半是我出事后就被她摘下来收起了。
若是年悦尧还记得曾叫过我一声“姐姐”,还记得当年我救她一命,想必,她会帮我的。
韵雪犹豫着不知接还是不接,我只好看向胤祥。他看看我,转头看向韵雪,眼中满是温情,“我问你,假若易地而处,我是十四弟,你是弄玉,你会来见我吗?”
韵雪一怔,旋即点了下头,接过链子,紧紧攥住,“会的,我会想见地发疯。”
翌日,韵雪便为我带回消息,年悦尧果然应承了下来,还派了她的一个贴身丫鬟思蝶跟在我左右。
同我预想地一样,胤祯支开了所有人,空荡荡的大殿里除了已然长睡不起的德妃,便只有我和他。
隔着一层又一层垂下的丝帘,在隐约的火光照亮下,我只能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叱咤沙场的大将军王,他只是个失去父母庇佑的孩子,只有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在最疼爱他的母亲面前,才敢流下悲痛的泪水。
“额娘,您怎么不等等我呢?您和皇阿玛一样,都扔下祯儿不管了。祯儿没来得及见皇阿玛最后一面,四哥把我留在遵化不让我回来,就连您……”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踉跄着起身走了几步又跪倒在地,伏着德妃的梓宫失声痛哭,“额娘,祯儿回来了,您别睡了,您起来啊!跟我说说话。您走了,皇阿玛走了,四哥当了皇帝,就连玉儿……玉儿……”
断断续续的话语埋没在他颤抖的双肩中逐渐再也听不清,只剩下无助绝望的哭泣。
过了一会儿,我只听到一声狠狠地抽气声,继而声音变了些许,悲戚不在,忧愤不在,竟似激流之后,水势平缓的浅滩,静静地流淌。
“额娘,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怕黑,即使房里掌了灯,也不肯一个人睡,嬷嬷们轮番来哄我我也不听,吵着要和您睡,我觉得额娘身上的味道特好闻,让我很安心,闻着闻着就睡着了。那时候,九哥、十哥还笑话我,说我大清朝开国以来,都五岁了还黏着额娘睡的阿哥只有我一个,我知道他们那是嫉妒……”
“额娘,您还记得我从树上掉下来那次吗?您常常说我小时候贪玩调皮让您操碎了心,您又可知有多少次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调皮捣蛋让自己受伤,不仅不用去书房,额娘还会亲自照看我,亲手给我做好吃的。我知道四哥很羡慕,可是他那个倔脾气,就是不说,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我是谁啊?我可是他的亲弟弟!呵呵……所以那次我趴在树上远远地看见四哥经过,算准了时机跳下去……果然和我设想地一样,他被我弄个措手不及,伤到了手腕。我想,这下好了,额娘也可以照顾四哥了,可是您……却狠狠责骂了四哥,说他没有照顾好我,四哥低着头,额娘没看见,我却看见他眼底的落寞……”
他如同急于把所有心里话都向母亲倾诉的孩童一样,一点一滴地回忆儿时的喜怒哀乐,时而笑出声,时而又难过地叹气,讲的最多的还是他和德妃、皇上母子三人的恩怨纠葛。有我了解的,有我第一次听说的。
这样的胤祯,陌生又熟悉,好似回到多年前,那个一脸纯真、傲慢任性又心地纯良的孩子,缅怀着已逝的亲情。
眼泪无声地泛滥而出,我竟情不自禁地叹出了声,猛然回过神,急忙捂住口却已晚。
胤祯警觉地起身,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谁在那边?”
正文 双飞影
“谁在那边?”
身子一震,我骇地连呼吸都停止,说不出话,全身动弹不得。他迟疑了下,见我不答,继而似满怀怒气,几步走至身后,一把抓住帘子便要掀开。
“狗胆包天的奴才!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吗?别以为皇上——”
我死死拽住帘子的一角,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奈何仍争不过他,只好开口道:“十四爷息怒,奴才……奴才只是来拜祭娘娘,扰了十四爷的清净,实非所愿!”
一时情急之下胡诌的话他像是听了进去,手上的气力懈了不少,蹦到嗓子眼的心回到原位,落针可闻的瞬间,我竟恍惚听到一声叹息。
随即,就在我以为那声叹息是我幻听时,又听他冷哼了一声,逼问道:“你们当我是傻子吗?既是来祭拜我额娘的,为何躲在这里不现身?亦或,拜祭是假,监视为真?皇上说是让我留在遵化为皇阿玛守陵,还不是为了把我同八哥他们隔离开?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如同囚犯一样无一丝自由!我乃圣祖爷的皇子,授予军权的大将军王,是他的亲弟弟!他竟如此对我!现在,就连我一个人静静地陪额娘说会儿话都不可以吗?!”
原来皇上竟这样对他,这也难怪了,胤祯一向得先帝器重,又兵权在握,皇上若不忌讳他也枉坐了那把龙椅了。
只是,想到他昔日皇子之尊,竟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独自一人在遵化受那些苦,同幽禁的囚犯又有何区别?
稳了稳心神,我哑着嗓子回道:“奴才躲起来不现身只是怕惊到十四爷,奴才……因之前被火所烧伤,容貌俱毁,原本足不出户,只因今夜想来拜祭娘娘,不巧竟扰了十四爷。”
“容貌俱毁……”他反复念着这四个字,原本紧抓着帘子的无力地垂下,身形一晃,颓然地靠坐在了我身后的矮几上。
背上一僵,随即,便有两股热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翻涌而出,一滴一滴地润湿了前襟。
胤祯,你可知道,何为咫尺天涯吗?
此刻,我们背靠着彼此,却终究要沿着前方渐行渐远,明明只是一道纱帘相隔,竟是……永别吗?
“你是额娘身边服侍的宫女吗?只是我听说,皇阿玛去后,原先服侍额娘的宫女都被放出宫了,后来的那些都是皇上安排的人,他们对我额娘能有多深的感情?以至于敢晚上跑来这里祭拜额娘?”
顿了顿,我只好继续撒谎道:“奴才原是辛者库罪籍贯,因娘娘曾有恩于我,所以才会偷偷过来。”
他许是信了我的谎言,没有再深究这个漏洞百出的问题,默默地靠着我,渐渐睡着了。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玉儿!”他突然叫了一声,坐直身子,继而,似想到了什么,双肩塌了下去,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那一声“玉儿”叫得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痛,险些应出声,忍了又忍,仍是忍不住唤道:“十四爷?”
半晌,他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踉跄着朝德妃的梓宫走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娘,祯儿自问此生未曾负过任何人,无愧紫鸢,无愧云瑛,我给了她们想要的,应得的,可是我想要的、想爱之人呢?自回京以来,额娘每每见到我,总是眼含愧疚,您说您没照顾好玉儿,害得她……可是额娘,该愧疚的是我,该痛责的也是我,枉我当年妄言要珍惜她,护她一世周全,可是我却一次都没有做到……额娘以她的性命要挟将云瑛指给我,我没有一拒到底;她被心芜暗害之时,我来不及阻止;她恼我气我,我却因嫉妒十三哥而害她小产……祯儿唯一负的,只有她一人,却是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了……”
泪眼婆娑中,只见思蝶小心翼翼地半推开一丝门缝,伸手比划了两下。
我知道她在催我速速离开。
皇上不知何时就会过来,年悦尧未必能拖住他,留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若真出了差错,牵连起来的人并不少,连累了其中任何一个人,我都难逃其咎。
即便,这里还有一个人,让我更加不舍。
只是我不能冒这个险。
隔着纱帘,最后再看一眼身后的人,继而转头,默默推动椅轮,不告而别。
便是永诀。
隔着忽明忽暗的灯火,远远地瞧见韵雪在原地急得直转圈圈,直到看见了我们,明显地松了口气,眉宇间却越皱越紧,匆匆走上前蹲下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是无从说。
我摇了摇头,她便没再说什么,帮着绿柳和思蝶将我扶上马车。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我瞥了眼任务完成目送我们离去的思蝶,说道:“时间匆忙,无法抽身看望年贵妃一眼,还请思蝶姑娘帮忙捎句话儿,娘娘今日之恩无以为报,弄玉此世来生,莫敢相忘。”
思蝶闻言欠了欠身,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与我。
“主子早知福晋会如是说,主子想说的话都在这上面。”
我接过纸条,韵雪示意马车离开。
微微摇晃的马车内,透过窗外的灯火,我慢慢展开,短短的几句话,字迹却是断断续续,似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字虽清秀却有些怪异。
我抬眼看向韵雪,她似明了我要问什么,叹了口气答道:“半个月前贵妃娘娘诞下皇子,皇子体弱,当日就殁了。娘娘得知后便昏了过去,前几日方醒。”
年悦尧,你我萍水相逢,不过是当年共过一场患难,如今你我身份天差地别,你又是怎样硬撑着丧子之痛为我安排今日之事?
“原以为阴阳相隔,孰料故人归来,吾当尽之所能达成所愿,不负汝之所托,自此别后无期,望珍重。”
雍正三年,皇贵妃年氏殁。
隔年开春,我在院子里种下一棵玉兰树,每当玉兰花开的时节,我坐在树下,仰望漫天白色的玉兰花瓣,仿若依稀看到那个头扎双髻的少女笑语如玲地向我跑来。
自那夜后,我再没见过胤祯,偶尔从胤祥那里听到些关于他的消息,知道他又回了遵化,弘暟和弘映陪在他身边,弘明和弘春被皇上留在了京城,指派了些差事,云瑛自请出家未准,只让她在京郊的明月庵带发修行,而紫鸢……
胤祥说,初开始的时候,紫鸢是随胤祯一起走的,后来许是受不了胤祯日日夜夜都对着一具焦尸魂不守舍,道出原来那夜大火是她故意为之的事实,因我之前当众扇了她两个耳光,害得连一向站在她一方的德妃都质疑她,因而生恨,欲放火烧死我。
也不知究竟是上天对我尚有一丝眷恋还是她行为失当惹怒天颜,我终究没有死成。
紫鸢却万念俱灰,上吊自尽。
据说,当日马兰峪总兵奉旨带人掩埋紫鸢尸骨的时候,还曾试图带走“我”的尸骨,按例送至黄花山埋葬。
胤祯却是死活不肯将“我”交给他们,甚至有“夺我尸骨亦必夺其命”之言。
最后无奈也只得作罢。
胤祥听闻,连夜赶去遵化,也不知同他说了什么,胤祯才答应将“我”火化,待他百年归老之后,同寝而葬。
雍正四年,秋,胤禟和胤禩相继卒于圈禁之所。
彼时,胤祯已经被皇上从遵化押回京城囚禁于景山寿皇殿。
景山,我只去过一次,现在回忆起来,竟已是半生走过。
那一年,漫山遍野,笑声烂漫。
是今,多少人儿早已化作一柸黄土,兰宁、兰雅、宛澜、紫鸢……
那一年,是谁自树下打马而过,搅乱我平静无波的心湖?
细碎的雪花席卷风霜扑面而来,我正欲探出头去,韵雪忙将帘子放下压住,反复叮嘱我道:“之前大夫是怎么说的?如今又都忘到脑后了?”
我讪笑了下,只道:“就让我再贪恋下京城这风雪的味道吧,怕是以后都嗅不到了。”
闻言,韵雪的眼中别过一丝失落,紧紧握着我的手,似有万语千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良久,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这么慢?”
话音刚落,马车外便有人道:“福晋,王爷过来了。”
不及韵雪应声,我,再也顾不得大夫的叮嘱、韵雪的唠叨,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怔怔地站在原地,双腿如牢牢冻住,再也迈不动步子。
不远处,跟在胤祥身后的男子,披着一件旧的玄色氅衣,微低着头,慢慢朝我们走来。听到我们这边的响动,不经意地抬头,顺着马车望向我时,那早已混沌的目光瞬间点亮,如寒夜繁星。
韵雪自我之后下了马车,站在一旁扶着我。久病初愈,她一直劝我先养好身子,可是我已等不及。这一生,我和胤祯已错过太多太多相守的时光,我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
时间恍似停止了流逝,如若不是我看到胤祯在怔愣了一瞬后,旋即大步走来,越走越快,已然变成了用跑的,及至眼前,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昔日雄浑有力的臂膀日渐松懈,颤抖不止。
“十四弟,你轻点,玉儿她的身子经不住……”韵雪转身靠在胤祥的肩上哽咽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
他泣不成声,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倏地想到韵雪的话,又松了些力道,继而轻轻扳过我的肩,满是硬茧的双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在那些因烧伤而留下的疤痕周围流连反复。
我不忍见他这副样子,握住他的手放下,故作轻松道:“我天天都在照镜子,虽然仍有些淡淡的印记,可是比之最初,已经好很多了。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即使我变得再丑再老再难看,你永远都不会嫌弃我的,对吗?”
他咧了下嘴角,似有些哭笑不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我被他弄晕了,只听他道:“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爱新觉罗胤祯的妻子,你还活着,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我紧紧抱住他,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终于明白到这三年多为了治病所遭的罪没有白受。一千多个日夜,不知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如今终于成为现实。
“好了,我知道你们久别重逢,还有很多话要说,且留着路上说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胤祥轻咳了一声,将一叠银票塞进胤祯怀里。
“这是……”胤祯有些懵懂,旋即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皇兄他……”
胤祥转身为韵雪系好氅衣的丝带,挑眉道:“皇兄现下不是在养心殿里批奏折吗?韵雪,咱们回去吧,十四弟在寿皇殿里待着也不老实,这么大年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闹脾气,改日叫皇兄打他几板子怕是就听话了。”
韵雪亦随他说笑道:“那还要准备些点心蜜饯,听说十四弟最怕疼了。”
俩人说着手挽手转身往回走。
胤祯默默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突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哥……”
胤祥没有回头,寒风只带过他状似调侃的一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来日我替皇兄南巡时没得落脚的地方,你们可要收留我。”
胤祯无奈地一笑,起身掸掉我肩上的雪,扶我上了马车。我以为他会在我旁边坐下,孰料他却给了车夫银子放他走了,自己却坐在了赶车的位子上。
我挑开帘子,自后拥住他,期盼地问道:“咱们去哪儿?”
“夫人想去哪里?”
我偏头想了想,伸手向前一指:“我要去华山!我记得我娘给我讲过,说华山有五个老头子比武打架,就为争一本破经书,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经书值得这么多人疯抢。”
胤祯得令,一甩鞭子道:“好嘞~”
马车刚行了几步,我又缠住他,改变主意道:“没意思,不去华山了,咱们改去渡口坐船,然后一直向北。听娘说在极北之地有座冰火岛,荒无人烟,就有只瞎眼的金毛狮子和一把破刀,我还没见过狮子长得什么样儿呢,我要去看狮子!”
“好嘞~坐船去!”
一刻钟后。
“夫君,咱们别去冰火岛了吧,还是去东瀛,我娘说那些倭人没一个好东西,心眼儿忒坏!以后还会欺负咱们大清子民呢!咱们去把东瀛占领了,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
“夫君,我要去……”
“……”
“夫君……”
“……”
……
“玉儿……”
“嗯?”
“咱们还是回家吧……”
“……”
——【完】——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纯属恶搞,不喜的童鞋请无视吧~
到这一章为止,《嫡福晋》全文正文已完结,后续再加上一则番外这篇文就算彻底OVER了。写文之初原本是想按照历史走向结局,后来心境变化了些,终究下不去手,还是给他们一个算是完满的结局吧。
感谢一路走来的朋友们的支持,鞠躬~
提示:下一篇可作番外可作第二种结局亦可作……总之任君随意,喜欢的最好,不喜的也请慎拍~
番外 再生缘
二哥又被阿玛揍得一个多月下不了地。即便这样仍改不了他闯祸捣蛋地性子。
“我都答应了他们,要是不去,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混?你也不用怕,二哥我把他们收拾地服帖,见了我保管各个儿吓得不敢吭声,不过也难保那些兔崽子们暗中使绊子,你多带几个家丁去,别吃亏了!”
我坐在矮墩上专心致志、有滋有味地啃着烧鸡腿,无视趴在床上的某人不时发出的口水声。
“好青儿,你别光顾着吃啊,去不去,回个话啊。”
“好处?”我斜了他一眼。
他定定地看着我——手上的鸡腿,伸出五根手指,“五只烧鸡腿。”
“成交。”
八月初六,午时三刻。
“君悦居”的幌子在烈日炎炎下没精打采地挂着,我站在门口,手搭凉棚向里遥望。
“呦,华二爷怎么不进来?”从店里跑出来一个小二,陪笑着凑过来。
我忙背过手,学着二哥那般欠揍地摇了摇画着几枝翠竹的折扇,故作风流那个倜傥。
其实我觉得二哥应该感激我,要不是我临出门前将他那把画着美人出浴的破扇子扔进炉子里,此时我就算摇扇子摇地再风生水起,也达不到这番效果。
我和二哥虽是一母同胞地双生兄妹,风格路线还是天差地别的。他是京城里有名的泼皮小霸王一只,我则是深闺里修身养性的碧玉一枚。
括弧,在我阿玛和额娘眼里,括弧完毕。
括弧完毕后,我一手继续摇着扇子,大步流星地迈进“君悦居”的门槛。
“小二,上一壶茉莉花。”
大概是认为“我”来此的目的与附庸风雅无关,在听到我叫的是一壶茉莉而不是一坛烧刀子后,小二很是愣了一下神,随即麻溜地应了一声,钻进了后厨。
我想,打今日后,二哥的诨名怕是要从“泼皮小霸王”改成“茉莉小霸王”了。
此名,甚是和谐。
君悦居今日的气氛很是诡异,我在脑海里略回忆了下往日偷偷和二哥溜出府来玩的情景,因为喜欢吃这里的醉虾和芙蓉糕,所以二哥常带我来这儿。按说此时正是饭点儿上,店里不该这么地……寂静。
没错,奏是寂静。
一滴冷汗顺着眼角滴下,我抬手擦了擦,心底滑过一个不好地念头:“那几个人不会被二哥揍了一顿不服气,打算在此埋伏报仇吧?!”
惨了惨了,不该不听二哥的话一个人溜出来,最起码也该将管家养的那只胖耳牵出来壮壮声势也好。想当年,胖耳战名赫赫,整日流窜在府邸前的大街小巷,咬死了多少只不知天高地厚前来挑衅的流浪狗。
“还以为你小子躲家里不敢来了呢!”
就在我忆当年的光景,双脚已经缓缓迈上了二楼的雅间,楼梯上正站着一个面色富态的小胖子,那白嫩如刚蒸好的包子般的脸蛋上顶着两只乌眼青。
我忍不住一乐,心知这定是二哥的杰作了。
“你还敢乐!你、你、你……”他“你”了半天也没下文,还是雅间里面飘出一个声音道:“查苏,啰嗦什么,还不把人带进来!”
闻言,那个唤作查苏的家伙脸色一变,朝我比划了一下,“听见没有,叫你进去呢。”
话落便有人挑开帘子,半分逃跑的机会都不给我,查苏伸手一推,我就这样被他们半推半就地进了雅间。
雅间不愧是雅间,里面不但视野开阔,陈设讲究,就连坐在窗边的少年也是一脸贵气,再瞧一眼少年身后站着的四个花脸,同那乌眼青有得一拼。
云泥之别立现。
“你就是完颜家的小子?”少年挑眉望着我。
真是多此一举地一问,只是一想到他们眼下人多势众,好女不吃眼前亏,我点了下头。那少年微抬下巴,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心里早已将二哥诅咒了百遍,他结下的梁子让我来,这阵仗摆明了他们今日不会善罢甘休。
我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开溜而不会激怒他们,就听那查苏道:“十四爷何必对他这般客气!那日算他侥幸让他跑了,今儿个咱们非得报此仇不可!”说完便摩拳擦掌一副恨不得将我摁倒在地一顿胖揍地样子。
原来他们见那个“石四爷”对我还算客气,心里不平衡了,也难怪,这雅间里,除了我们俩坐着,其他人可都站着呢。
我道:“你们是嫉妒我能坐而你们不能坐呀?这儿有得是椅子,你们坐呀!”
查苏几人面面相觑,又默契地瞥了眼石四爷,默了。
哼!出息!
我鄙夷了一眼,却对这个石四爷产生了很大的好奇。要说查苏他们几人和二哥一样,都是世家官宦子弟,平日里在这京城地界儿哪个不是耀武扬威螃蟹一样横着走得?然而在这石四爷面前却各个儿耗子见了猫般不敢做声。
奇怪。
小二颠颠儿地上了壶茉莉花又火烧屁股地逃回了厨房,想来他也受不了这满屋地杀气。
没错,奏是杀气。
我和那石四爷以圆桌为中心被查苏几人围在中间,四目血红,饱含杀气,在这烈日骄阳下,挥汗如雨。只见他一把扯开身上罩着的绛色马甲,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大喝一声:“杀呀,骠骑将军!”
日菣草被他握在手中,另一端则是一只个头硕大的黑蟋蟀。
我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捏着日菣草温柔地对着正一步步后退的小黄蟋蟀。
“小青,别怕。”
石四爷抬头嗤了一声,得意洋洋地道:“‘卫青’老矣,见了我这如日中天的‘骠骑霍去病’,不输才怪。”
我回以一笑,“促织而已,有输有赢也是一半靠运气,况且,输赢还未定。”
切,输就输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今日顶地是二哥的身份,就算输,也是输他的面子,与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想到此,我的胆子又壮了几分。
说来这石四爷的确很是奇怪,这斗促织的玩意我那二哥五岁起就四处寻人拼斗,七岁时已是方圆百里的高手,到了十岁,他早都玩腻了,说是小孩子的把戏。而这石四爷同我们年岁相仿,却仍如七八岁孩童玩地兴高采烈。
想起之前他一副誓要替那几人报仇而与我决一死战的神情,我的小心肝还为之颤了一颤,以为今儿个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到了阎王面前一定要告二哥一状,让牛头马面也把他拉下来陪我。
结果那石四爷所说的较量原来不过是促织。
我自小被二哥带着到处撒野,虽没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方圆百里第二个促织高手,却也足可以对付这位犹嫩着的石四爷。
果然,当石四爷看中那只个头粗大的黑蟋蟀的时候我就知有戏,不顾查苏他们百般劝阻硬是要用那只同我决斗。
我心满意足地挑了只个头小巧的黄蟋蟀,抬头时,查苏他们的脸便如我手里的蟋蟀一样焦黄。
“既然你那只叫‘霍去病’,我这只就叫‘卫青’吧。”
待我说完,石四爷的脸也黄了。
某人选蟋蟀的眼光差地不是一星半点儿,自然,他的技法也很是稚嫩。这一点光从在旁围观的查苏几人惨不忍睹的脸上那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焦灼表情就可以总结为二哥常挂在嘴边那句:“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我淡定如斯地看着我的小青先是如何扮猪吃老虎,又是如何趁敌人得意而忘行之时将对方一举歼灭。
最后,我依旧淡定地扔了手里的日菣草,感叹道:“古人云:‘姜还是老的辣’,所言甚是。”
石四爷的脸,由黄转青了。
出了君悦居,已是日落西山,想到阿玛此时应该办完了公务,正从衙门往家赶,我若是晚他一步到家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也懒得同他们客套,抬脚便要抄小道回去,却被石四爷一把拽住袖子。
“天色尚早,难得出一次门,咱们再去别处转转。”
早你个头啊,还早,再早一会儿天都黑了。
不及我说话,便闻一人提议道:“不如去‘满香楼’吧。”
我险些跌了个趔趄,只听石四爷很是感兴趣地问道:“满香楼?听名字就不错,就去那儿吧。哎,完颜家的,一起去啊?”
石四爷,您真是不记仇,我前脚刚把你杀了个片甲不留,这会儿仍不忘邀我上青楼。
我在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面上却只能双手抱拳歉意道:“真是抱歉,在下这几日身体不适,就不妨碍几位的雅兴了,先走一步,告辞。”
说完,我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听到身后有人嗤笑道:“这小子今日忒是奇怪,何时猫也不吃腥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