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九格格等着!”我一手扶着树枝,另一只手伸过去摘兰蕙指定的红柿。
“小姐可要当心!”宛澜心惊胆战地提醒道。
“澜儿,你要相信你家小姐我。”我低头朝她一笑,然这一低头,却见不远处,同乘一骑漫步而来的两人,笑容僵在嘴角,怎么都收不回来了。
黄栌与红枫交织的树影下,露出两抹亮丽的色彩,热情的橘红、温婉的浅紫,身下则是通体雪白的骏马,娇俏的浅紫身影依偎在橘红色的臂弯中,别样的小鸟依人。
“扑哧——”手下意识地一攥紧,红柿的汁液迸溅而出,流了我一手。
“十四弟,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白马啊?”兰宁打趣道。
“皇阿玛赏的。”胤祯回答间,二人已骑到树下,他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紫鸢也连忙下来向兰宁她们请安。
“呦,快起来吧,是我们打扰十四弟软玉温香在怀,回头十四弟再怪我们,”兰宁笑言,抬头对我道:“弄玉,下来吧,咱们到别处玩儿去。”
兰宁一说,胤祯和紫鸢才知道树上还有一个人,俱抬头看我。偏巧,紫鸢站的位置不好,她刚一抬头,几滴柿子汁延着我的手落到她的脸上。
“啊!”她惨叫一声,忙掏出帕子去擦脸。
我从树上滑下,看了一眼紫鸢,走到胤祯面前一福身:“奴才请十四阿哥安,奴才不当心弄脏了紫鸢姑娘的脸,还请十四阿哥责罚。”
紫鸢擦净脸上的汁液,见是我,不好明着发作,只狠狠瞪了我几眼,凑到胤祯面前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爷,您看奴才的脸都花了……”
闻言我细看了她一眼,可不是嘛,那张小脸想必之前抹了精致的妆容,被我的柿子汁一搅,又用帕子擦拭了几下,此时一道道粉、白、红交错,还真有几分滑稽之色,兰宁姐妹几个也都微侧了身子手攥着帕子掩嘴轻笑。
我忍了笑意,说道:“紫鸢姑娘,我真的不是有意弄花你的脸,不过依我之见,紫鸢姑娘天生丽质,不化妆已经很好看了,化了妆反倒画蛇添足。”
“你……”她咬着唇,转头看向胤祯,摇着他的袖子道:“爷……”
胤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弄玉说得对,还不赶紧回去把脸洗干净了。”说完,朝我们道:“八姐姐和妹妹们继续赏景,我先回了。”
胤祯牵过马翻身而上,紫鸢绕到马身前面,胤祯朝她一伸手,她抓着他的手一踩马镫上了马,动作伶俐熟练,那一瞬之间也不忘飞快地向我投来一记得意的眼神。
“我怎么记得那个紫鸢是德母妃在永和宫的丫头啊,何时到十四哥身边了。”兰蕙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听说因为模样长得端正,人又极为伶俐,被德母妃看中拨给十四弟做通房丫头的。今儿我还是第一次细瞧了,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嚣张了些,这还没怎么呢,在咱们面前就‘爷’长‘爷’短的,日后若是真一招得势生了个儿子,还得了?”兰宁语带不屑地答道,回头看了我一眼,“弄玉,那柿子汁滴地可真痛快。”
我面无表情地回道:“八格格,奴才真的是不小心。”
“行了,你休想骗我。”这句话她没说出声,我却看清了她的嘴型,低头笑笑,没再说什么,用宛澜递过来的手帕擦净手,一同朝来路回去。
然没走几步,便见前面聚集了一些人,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还有一众随从,都站在一排油松下抬头仰望,就连先我们一步离去的十四阿哥和紫鸢也在。
“这是怎么了?”兰宁走上前简单见了礼问道。
“十六弟和十七弟放纸鸢,谁料被风吹到树上下不来了。”胤祥淡淡一笑。
“爬上去也够不到吗?弄玉很会爬树的。”兰蕙忙道。
众人闻言都看向我,胤祥率先道:“不行,这百年油松极高,别说她,就连伸手敏捷的侍卫都很难爬上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绿油油的松枝间,一只龙形纸鸢卡在其间,不知比我刚才爬的柿子树高了多少倍。
我走到十六阿哥面前,朝他伸出手,“十六阿哥请将匕首借奴才一用。”
十六阿哥看看我,又看了一眼纸鸢,点点头,解下腰间的匕首递给我。
胤祥似明白了我要做什么,忙拦道:“不行,那是皇阿玛做给——”
然我已拔出匕首,拉住坚韧的牛皮线果断地割去。
伴随着他的话音,那条长长的牵引着线辘和纸鸢的线倏地一刀两断,垂在地上。
“当断则断。”
“哇——”才三岁的十七阿哥大哭起来,
我却不顾众人五味杂陈的目光,犹自望着断了线随风飘远的纸鸢,心中仿佛有什么也随它远去,一时间轻松了许多。
正文 君之诺
夕阳低垂,透过雪白的窗纸洒在我面前的地砖上,桌案的一角上盛放着一只精巧的香炉,淡淡的龙涎香在四周弥漫,我站在一旁低着头,在绵延不绝的香气中昏昏欲睡。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终于发出声音:“丫头啊,看来你还挺享受的。”
闻声我清醒了不少,“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不敢。”
“呵,无论谁犯了错,在朕面前第一句话都这么说,可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不敢’,却还是做了。”
我低着头不答,既是如此,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认罚就是,反正您是皇帝,说出的话就是圣旨。
“你不知道那只纸鸢是朕做给小十六他们哥俩儿的吗?朕花了两夜的时间,你这轻轻一刀下去,就没了。”
“回皇上,纸鸢飞了可以再做。”我如实回答,转了转眼珠紧接着又续道:“奴才听闻前些日子十七阿哥身子不爽利,民间有习俗在放飞纸鸢时,将其线剪断,纸鸢被风吹走,代表着疾病也随之远去,十七阿哥再无病无灾。”
皇上半晌没说话,只听见他端起茶杯,杯盖一下下捋去茶中浮沫时轻轻撞击杯沿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滴答——滴答——”桌上的自鸣钟开始报时。
梁九功挑了帘子进屋,绕过桌案上前附在皇上耳边汇报了什么,皇上突然发出一声低笑,朝梁九功摆摆手:“知道了,你让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留在这儿让朕心烦。”
说罢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对我道:“丫头,你也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是。”我站起身,梁九功领命退出了屋子。
皇上负手踱到我面前站定,命令道:“抬起头来。”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得抬起头,对上那道蕴含了太多我看不懂其中意味的视线。
第一次离近了细巧,才发现皇上也并非我所想象的那般年轻,眼角的细纹最多,其次是眉间,想必是常常皱眉的关系。
“你长得不像你额娘。”过了许久,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评断。
“嗯,大家都说我长得像我爹。”我随口答道,说完才想起这是君前对答,额前立时蹦出一颗冷汗。
“呵呵,”皇上笑道,“这副随性的样子倒像你额娘。”
我一时有些懵,皇上他和我娘很熟吗?怎么会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朕知道,你心里对朕有怨言,从第一次朕看见你时,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虽然不深,可是并不能抹去它的存在。”宽大的手掌落在我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像个最慈爱的长者。
鼻尖不争气地酸起来,我抽了抽鼻子,依旧沉默,等待着他未说完的话。
他已放开手走到我身后,背对着我,我依然能听到他那浑厚低哑的声音似是在极力将隐忍多年的心声全部倾诉出来。
“世人都以为做皇帝是天下美事,谁人又知其中艰辛?朕冲龄践阼,考妣俱丧,是太皇太后扶着朕的肩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血肉之躯堆积起来的,朕已经无法去计算,也算不清。纵使算清又如何?朕的无字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朕一辈子都不会忘。但是朕要告诉你,朕从不后悔,不后悔一次次挥鞭策马平定三藩之乱、收复郑氏一族、斩杀他噶尔丹的铁蹄!因为朕知道,只有这样做,我大清才能长治久安。”
“而朕能对你做的,就是代替你爹和你额娘照顾你,竭尽所能地在你身上作出补偿。”
话音落,我转过身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奴才不敢求皇上做任何的补偿,死者已矣,再多的补偿也不能让他们复生。奴才只求皇上能实现奴才唯一的心愿,也是爹娘的遗愿。”
“是什么?”
“远离京城,一辈子再也不回来。”
过了许久,都未等到他回答。我抬头看向他,明黄色的龙袍映着夕阳金色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疼,忙又垂下。
“离开京城,你靠什么生活?”
“奴才有双手双脚,可以养活自己,娘说过,人要自食其力,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哦?呵呵,倒像是她会说的话。朕问你,这里当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没有令你不舍的人?”
“不舍……”我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两道交错的身影,忙闭眼摇头,直到那影像散去了,深吸一口气,回道:“皇上对奴才很好,奴才自是不舍得皇上。”
“你……好,好!呵呵,丫头啊,别看你年纪小,心眼却不少。只是朕现在还不能让你走,朕给你一年的时间,待明年这时,你还是这个回答,朕就应了你。”
明年?还要一年啊……
我心知这是他最后的让步了,我还没胆大到跟皇上讨价还价的地步,于是叩头道:“奴才遵旨。”
“嗯,”皇上捋着胡须慢慢在龙椅上坐定,笑看着我:“不过就这么让你回去了朕还真有些不甘心,想必小十七也不会答应的。”
我闻言抬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却依旧万分镇定地为我下旨定罪:“玉格格有意弄坏朕御赐十七阿哥纸鸢在先,君前失仪在后,如此者万万不得姑息。朕罚其受杖责十下,闭门思过三日并抄录《女诫》五百遍交与朕批阅。”
“啊?”
趴在床上伸出一只手往盘子里摸了摸,摸到一块菊花酥,捏住送到嘴里,双眼从始至终都未离过手上的书。
“格格,四贝勒来了。”宛澜从外面进来,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嗯?他来做什么?也是来送药的?”我有些哭笑不得,瞥了眼床边的柜子上满满的各色药膏。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听说我被皇上打了板子,不出一刻功夫,纷纷将药膏送到承露轩,就连小丁子也奉十四阿哥的差遣来过。
这次我真是丢人丢到大草原去了!
一头扎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回道:“请四贝勒进来吧,将那面屏风抬过来。”
待一切都备好,四贝勒也进来了,隔着屏风我朝他简单请了安,不能行礼,只动了动嘴皮子,那一瞬间我才发觉原来被打屁股也是有好处的。
凡事都有利有弊嘛。
“看来玉格格人缘不错,此时怕是翻遍太医院,也难寻到这般齐全的金疮药了。”
四贝勒刚一落座,目光便转向那些药瓶身上。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幸好有屏风挡着,他看不到,想到此,我又瞪了一记。
“四贝勒不会也是来送药的吧?”
“不是,我素来不是爱凑热闹之人,”清淡的语气中竟有一丝自嘲,“不过我的确是来送格格一样东西。”
“是什么?”我的好奇心被他吊了起来。
他却像一条狡猾的鳝鱼,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话题说道:“格格可知道,十三弟自进书房读书伊始,便跟随在我身侧,是以虽然十四弟和我一母同胞,然我却同十三弟更为亲厚。十三弟性子纯善,敏母妃在世时地位不高,难免他自小受兄弟们的欺负,但是他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却对我更加依赖。”
他这一大段话说下来,我却听得有些糊涂,十三阿哥同四贝勒兄弟关系和睦我是知道的,不然开衙建府的皇子不在少数,那次我在外面淋了雨昏倒,十三阿哥也不会带我去了四贝勒那儿,显然,在众多兄弟之中,十三阿哥是非常信赖四贝勒的。
只是,这和我有何关系?他为何要和我说这个?
“所以,我也要对十三弟负责任。虽然我见过你的次数不多,印象却极为深刻。初见你那次,你虽有心将过错推给十六弟,但若易地而处,我是你,想必也会寻求自保的方法,而你能在时间不多的情况下想到这个法子并且成功,说明你的确有些小聪明。中秋宴上你胆敢向十弟宣战,不止果敢,还很有自信,也难怪……”
说到此,他顿了顿,隐去了后面的话续道:“后来你为了救仅仅第一次见面的弘晖不顾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我初听福晋说起时也很是讶异,还有你和八福晋的对话,我都有耳闻。”
他说得每一句都震撼了我,我一次又一次瞠目结舌,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同时身边还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我。今日四贝勒坦白跟我说了,而别人呢?会不会有一天在我不知不觉中,走进别人设计好的圈套?
想到此,心中忍不住一凉,更加认为自己向皇上讨的那个愿望很有先见之明。
我不适合生活在这里,真的不适合。
“……你和十四弟之前有何纠葛相信重阳节那日应该也有所了断,他们俱是我兄弟,自然乐见他们和睦相处,但如果因为你的介入而引起任何的波澜,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说完他便起身,边往外走边道:“要给你的东西已经交给你的丫头了,望仔细收好,它们可是来之不易。”
四贝勒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中间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
我摇头一笑,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亲厚,十三阿哥在我面前净说着四贝勒的好处,四贝勒又反赞回来可以理解,可是他适才长篇大论地是在说我不是吗?
“澜儿!”我大叫了一声,宛澜小跑着进屋,一脸惊慌地看着我。
“四贝勒带了什么东西给我?快拿出来。”
“哦,是这个。”宛澜走上前,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两张纸递给我。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接过那看似轻薄实则分量极重的纸,上面分别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房契”、“地契”。
正文 芳心乱
怀抱着厚厚的一摞惩罚“作业”一瘸一拐地走向清溪书屋,未及走近便见几位皇子从里面出来,却是站在台阶下没有离去的意思,我下意识地躲到一棵树后。
刚刚站定,就听十阿哥说道:“三哥也真是的,竟然在服丧百日内剃头,遭了皇阿玛的忌,大骂一通还不止,连才封一年的爵位都降了,不过才几日的功夫都忍不了!”
九阿哥不屑地一笑:“皇阿玛骂他读书读傻了,我看他倒是故意这么做的。哼,他想看老十三的笑话,谁知道皇阿玛会生如此大的气,真是愚蠢。原以为依皇阿玛的性子,没有哪个女人能留住他的心,谁料……敏妃还真是不简单……”
“九弟,”八贝勒低声斥道:“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休得妄言。”
九阿哥却不以为然,扫了两眼一旁站岗值班的侍卫,漫不经心地说:“怕什么,就算被皇阿玛听去了,我又没爵位可削,大不了挨几下板子,回去也有下人伺候着,我倒落个舒坦。”
“九哥,八哥是为你好,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十四阿哥也在?我探出头,瞥见他从里面出来,一步跨下台阶飞快地拦住九阿哥的去路,明明个子只及九阿哥锁骨处,然气势却不容小觑。
视线向后一瞄,见十三阿哥也随之出来,身形清减,茕茕孑立,像初开的忍冬,皓洁如雪。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冷冷地看了一眼九阿哥,移开目光时,却落到了躲在树后的我身上,神色先是一滞,随即缓和下来。
其他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我,再无法躲避,只好走上前向他们一一请安。
“玉格格身子不便,快请起。”八贝勒含笑道。
我好地很,一点都没有不便。我边在心底愤愤抱怨边起身站好,低着头恭敬地答道:“之前八贝勒有差人给奴才送来药膏,未曾当面谢过,希望八贝勒不会介怀。”
“呵呵,你也不必谢我,是福晋记挂着格格,以我的名义送去的。福晋同格格虽只见过一面,却颇觉投缘,改日格格有时间,也请到我府上坐坐,福晋自然喜欢的。”
原来是八福晋。
我点点头,正要应声,余光却瞥到九阿哥正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我,歪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却反而笑起来,朗声道:“若不是今日见了格格,险些忘了我生辰当日格格说过的话了。”
他虽是笑言,眼中却丁点笑意都未有,阴森的语气亦让人微觉悚然。
我别过头,沐浴了一下午后温暖的阳光,慢悠悠地回答:“请恕奴才记性不好,那么久远的事已经不记得了,况且对于九阿哥来说应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不过刚刚九阿哥说了什么奴才倒是没忘……”我故意将“刚刚”两个字咬得极重,看见他忽变的脸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了指怀中的一摞宣纸,“奴才要给皇上送这个去,就不奉陪各位阿哥聊天了。”
八贝勒点点头,应准我可以退下,九阿哥依旧寒着那张异常俊美的脸,十阿哥朝我友好地笑笑,未及看十三阿哥的脸色,胳膊却被人一拽,被迫对上另一双视线。
“要不你先回去吧,皇阿玛正在气头上,仔细你这一进去再迁了怒。”
“奴才谢十四阿哥关心,奴才筋骨皮实,经得住板子,不像有的人,不过花了妆而已,弄得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我顺嘴一说,见十四阿哥蹙眉看着我,忽觉自己刚刚那句话很有歧义,想收回已晚,他狡黠地一笑,松开手,从腰间掏出一件物什塞到我手上,大声道:“你真是粗心,东西落在我那儿几日了也不知道。不过我怎么瞧着这像是十三哥的呢?”
我有些懵,看看十四阿哥,又看看手中突然出现的扳指,正是十三阿哥借了我,我却许久未还的那枚,有些日子不见了,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原以为遗失了再也找不回来,谁料却是在十四阿哥那儿。
忽然觉得这扳指很烫手,我小心翼翼地递向十三阿哥,“我……不是,奴才一直忘了还给十三阿哥。”
他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用力一攥,转身离去。
十四阿哥轻哼了一声,在我耳边低语道:“你只能是我的。”
“不要太自信了,十四阿哥。”我动了动嘴皮,丢出很轻的一句话,不理会他是否听到,调转了身子疾步迈上台阶。
一年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去你们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是你的?哼,我才不要做那只被你们牵着线再也飞不起来的破纸鸢。
得了通传进去时,皇上正倚在榻上闭目小憩,我恭恭敬敬地请了圣安,起身时,梁九功将我的“作业”接过呈了上去。
皇上只翻了一翻,便放在了桌上,“不错,三日之内抄了五百遍,笔迹工整不见丝毫凌乱浮躁之气。如此看来下次再罚你抄上一千遍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闻言,我连忙跪下恳求:“奴才知错了,皇上您就饶了奴才吧,板子也打了,罚抄也罚了,奴才这三日趴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抄书,手酸地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呢……”
我越说越委屈,皇上却越听越开心,朗声笑道:“牙尖嘴利!你能唬得了朕?太医院都快搬到承露轩了,朕却听说这三日你依旧活蹦烂跳的,过得比谁都逍遥。刚刚进门的时候装得还挺像,不过丫头,朕怎么记得侍卫们打得不是你的腿啊?为何瘸了?”
我低头嘟哝了一声:“这不是配合您老做戏么?不夸夸我演得卖力,还批评我的演技。”
其实我也很不理解皇上是何用意,当日虽下旨杖责十下,我以为自己要一个月都下不了床。谁料真打板子的时候,不知谁在我的屁股上垫了两大袋子棉花,板子打得倒是用力,我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在梁九功的示意下非常配合地扯着嗓子干嚎了两声,就被抬回承露轩了。
紧接着皇上指派了太医院的院使过来,又赐了很多药品。名义上是“治伤”,其实我受损最严重的倒是嗓子,为了逼真我险些把嗓子喊坏了,所以这几日喝的最多的药实则是胖大海……
虽心有不甘,我仍一本正经地回道:“皇上说得极是,奴才确实没见过挨过板子之人走路时是何样子,回去一定好好揣摩,争取下次表现完美。”
“嗯,知错就好。”皇上收敛了笑容,略有丝倦意道:“朕累了,你先退下吧。”
见我起身告退,又续了一句:“你的字不错,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敬林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啊。”
皇上既开了尊口说我装得不像,回去的路上我也懒得再装,边走边玩回了承露轩,往床上一躺,大声道:“秋蝉,泡茶!”
秋蝉很快走过来,俯身问道:“格格,现下只剩‘凤凰水仙’了,别的茶都吃完了。”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那就泡它好了啊,我现在口渴地紧,管它是什么随便泡上一壶就是了。”
“可是,”秋蝉面有难色,“格格不是说十四阿哥偏好‘凤凰水仙’,别的茶都不吃吗?所以格格特意备下了待十四阿哥登门时才泡的,之前四贝勒来时都没泡……且剩的也不多,这些还是十四阿哥上次来时带的……”
十四阿哥,又是十四阿哥!
若不是秋蝉提及,我几乎忘了这码事儿。只怪我素日不好茶道,偶尔泡几次也是牛饮,糟蹋了不少好茶叶。
想到之前清溪书屋外的种种,我大手一挥:“留着也没人喝,省的浪费,都泡了吧!”
“都……都泡?”秋蝉有些讶然。
我点点头,重复一遍:“都泡,现在。”
秋蝉领命而去,不片刻,端来了紫砂茶壶,不及走进,便觉从中散出的茶香诱人。
果然很香,我满意地接过秋蝉斟满的茶杯,迫不及待的喝了满满一大口,“噗——”刚入口的茶全被我喷了出来。
“秋蝉,好苦!”
满满一壶极浓的凤凰水仙进了胃,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我跑了七八趟茅房,最后腿软无力的趴在床上时,已是日落星稀。
宛澜洗漱后准备换衣就寝,看着我仍然很有精气神儿的睁着眼睛,有些纳闷地问道:“小姐不睡吗?”
“唔……睡不着。”我如实回答,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因为反复揉搓变得皱皱巴巴的字条。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我轻叹了一声,闭眼埋头于枕间,想到白日里十三阿哥离去时的模样,心尖似有什么划过一般,微微地疼。
“哗啦——”一阵疾风将未关严的窗子吹开,骇了宛澜一跳,欲要下地关窗。
“你别动,我去。”
宛澜听话地躺下,盖好被子,我才下了床,走到窗边。又一阵风刮过,我伸手一挡,不料攥着的字条却脱了手,飞出了窗外。
“哎——”我惊叫了一声。
“格格,怎么了?”睡在外间的秋蝉和香凝闻声披了衣服推门进来。
“没事,我去去就回。”我摇摇头,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夜色茫茫,那张字条已如飞入浩瀚天地间的蒲公英一般,无迹可寻。我失望地转身回行,然不远处,却响起熟悉的箫音,迫使我顿住脚步。
似是回到一个月前的夜晚,那曲难以忘记的箫音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密网,将我牢牢裹住。
寻着箫声来到湖边,此时,月已近圆,月华却被云层遮蔽,连星星也不见,我却分明看清了那个倚在树下的吹箫人。
寒风过,吹散了湖中的倒影,也吹皱了我心底的一池春水。
正文 长相思
下过了几场雪,冬至这日终于放晴。我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个正对着我微笑的矮小雪人出神。
银灰色鼠皮帽子、黑枣做的眼睛、胡萝卜做的鼻子,还有树枝做的嘴巴和手。
忙了小半日堆出来的雪人,也许过了今日就该化了。
我有些遗憾,走过去拿掉那顶鼠皮暖帽,不由地想到昨日傍晚时分,我和宛澜正在院子里玩得兴高采烈,不妨十三阿哥突然出现,之前就听说他随皇上谒陵回来了,不想竟会来我这儿。
自打那夜在湖边无意中发现了他才是我心心念念的吹箫人,我下意识地动作竟是调头跑掉,一路跑回了承露轩,辗转反复一夜未眠。
打那之后,我有心躲着他们,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属于这里,你要离开的,像娘常描述得那样:广袤无际的草原、金沙万里的大漠、小桥流水的江南水乡亦或是神秘古老的川藏之巅……那些是娘的梦,也是自我记事以来她为我编织的梦。她希望终有一天,我们一家人能够过着五湖四海处处为家的悠闲日子,然后找一处世外桃源隐居以终老。
可是自那之后,萦绕在心间的梦渐渐淡去了色彩,似有什么盖过了它。
那两张被我收好的房契和地契常常翻出来看,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让孟海交出这些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帮我。我唯一知道的是,当我抱着它们睡着的时候,做的梦都是甜的,心,也是暖的。
整个十月、十一月皇上先是巡视河堤继而又去了盛京谒陵,十三阿哥每每都随行,很得圣宠。而留在畅春园里的女眷也开始了回宫之前的忙碌。
唯独我很清闲,有一次趁乱竟然溜出了园子。漫无目的地行走,不出意料地走上那条我熟悉的西街,这条长街我走了很多很多年,然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却是与他的那一次出游。
走过卖首饰珠宝的小摊,随意拾起一支蝴蝶点翠银钗,想起那日我也是站在这儿,被这些样式各异的珠钗首饰迷得眼花缭乱,乐不思蜀地翻检,对着铜镜在脑袋上挨样比划着,看好一个便回头问他好不好看。不待他答话,小贩抢先开始介绍我手中物什的来历,夸得他的东西好像天上有地下无。
几次过后,胤祥的脸色有些难看,拽着我的胳膊转身就走,那小贩还在身后喊道:“哎……姑娘,这位少爷一看就不心疼你,嫁人啊可是要睁大眼睛免得进错了门后悔莫及啊!”
我捂着肚子笑得蹲在地上,胤祥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解下腰间的荷包给我,“你若看中哪个,回去买了就是了,爷可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我边笑边摇头:“我只是看看,又没说真要买,若是把喜欢的都买下来,那得需要多少银子?那些东西又不当吃又不顶穿的,钱还是该花在要紧的地方。”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眼,拉起我又到别处去逛。
我抿着笑放下钗,继续前行,站在一家字画店门外。那日我们走到这儿,他见里面聚集了些人,便凑热闹过去瞧了。原来是店主为了吸引看客买字画,拿出了“镇店之宝”:一幅据说是宋徽宗的瘦金体楷书真迹——《欲借风霜二诗帖》进行拍卖,起价五百两,价高者得。
我虽练过几年字,对这些书法大家却没有细细研究过,只是看着写得确实不错。然却瞥见胤祥不屑地笑笑,走上前轻轻托起那幅字说道:“能将赵佶的瘦金体临摹地足以以假乱真的确不容易,只不过店主你太大意了,纸上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显然是为了让这字画显出古迹而特意用松香熏过的。依我之见,这幅字最多值一两银子而已。”
胤祥说的时候,已有不少人都洗耳聆听。待他一说完,纷纷上前去嗅那松香味道,皆呼上当,骂店主无良。胤祥却趁机将我拖出了店,边走边笑。我问他笑什么,他将手伸到我面前让我闻,很重的松香味。
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眨眨眼睛,凑到我耳边悄声道:“我骗他们的,松香是我刚刚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抹在纸上的。”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莫非那真是宋徽宗的真迹?你这不是害了那店主吗?”我转身就要回去解释清楚。
胤祥忙拉住我,伸手一敲我的额头,“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若不是万分肯定它是赝品,我又怎会如此做?”
也对,他不是随便胡闹的人。
“那敢问十三阿哥如何确定它不是真迹?”我虚心讨教。
他双手环胸,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朝前走去,“因为啊——真迹在宫里。”
他那句故意拖长了音的语调犹在耳边辗转,似刚刚说过一般。我笑着转过身,瞥见那些卖小吃的摊位,前面应该就是王婶的面摊了。
我不敢再往前行,随意寻了个石阶坐了,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夜色已幕,万家灯火冉冉点亮,突然觉得自己这般孤单,愈加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人。
“这里当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没有令你不舍的人?”耳边响起那日皇上的问话。
那时我的答案很勉强,然而时过境迁,心里那个模糊地影子却越来越清晰。
胤祥,你真的是我心中那份最大的不舍吗?
他从盛京回来了,站在院门边默默看着我玩雪玩得不亦乐乎,和宛澜找东找西地为雪人贴上眼睛和鼻子,最后去捡树枝时才发现他。
“不冷吗?”他走上前将我冻得通红的双手牢牢握住贴上他温暖的胸口。
冻得早已无知无觉的手瞬间复苏了所有的感官,如针刺一般密密地疼,然而我却不舍得放开。我知道,很快,这阵疼痛过去,手才会缓过来,不会生冻疮。
“刚才看你玩雪时的样子,我竟觉得你是不属于这里的。”他笑言。
“也许……很快就会离开的吧……”话音未落,他握着的手一紧,我抬头看向他,黑宝石般熠熠闪耀的眸子似要将我吸进那深渊之中。
“如何做……你能不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不可闻地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急促的呼吸,同样轻声说道:“那就要问不想我离开的人了。”
他未言,放开我的手,刚刚拢起的温暖随即消失,我怅然地低了头,却见他从腰间解了玉箫,抵在唇边慢慢吹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我的雪人,忘记了身处于紫禁城的一隅。
苍茫天地间,只有我和他,以及那曲婉转缠绵的箫音。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关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恍然间竟想到了这一段乐府诗句,应情应景。
红颜易老,韶华易逝。应当惜取眼前人,莫待白头空悲叹。
“我记得这个曲子,”我低头浅笑,“我一共听过三次,第二次还是我们共同合奏的。”
“是你半夜不睡觉,起来偷听,偷听也就罢了,还敢让我知道,我还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丫头。”他亦笑起来。
“无礼?”我哼了一哼,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可知这首乐曲之名?”
“不知道。”我偏过头,赌气般回道。
他轻声一笑,扳过我的身子,微低了头,双唇在我额前蜻蜓浮水般掠过,“长相思。”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下意识地闭上眼,似有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我默然一笑,只觉冬日已去,流年飞转。
正文 险中生
一进腊月,宫里便开始热闹起来,处处装点一新。过了腊月初八,过年的气氛更浓,各宫的娘娘们走得也勤,住在宫外的亲王皇子福晋、侧福晋动辄入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老人家喜欢热闹,尤其是喜欢小孩子们围在身边转,所以一时间,宫里随处可见不知哪个王府里的小阿哥小格格们互相追赶嬉闹。
御花园里搭起了戏台子,太后常年幽居深宫,看戏也是一大消遣,众人自当奉陪着,于是逢年过节,戏台每每从午膳后一直到夜幕降临才撤。皇上也是戏迷,有时处理完政事还会过来陪太后看一会儿戏,然而每次都能被他逮到躲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我。
“丫头,晚上睡得不好吗?”皇上眯着眼打量着我。
我歉意地笑笑:“冬日里贪睡了些……”
皇上点点头,“听说有些动物会冬眠,却不知原来朕身边也有一个喜欢冬眠的丫头啊。”
“皇阿玛,”十六阿哥脆生生地叫道:“十三哥告诉过儿臣,黑熊就是冬天睡觉,夏天出来觅食的。”
一言出,众人都笑起来,我低着头忍不住怨念了一声,十六阿哥,我前前后后不过得罪你两次,第一次你知不知道都不见得,您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如此直白吧?
皇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拍了拍十六阿哥的头,对我说道:“回去抄十遍《法华经》,抄不完不准出来!”
“是。”我故作悲戚地领了罚,内心却十分欢喜。
不得不说,皇上的确有一说能看透世情的慧眼,而我这几日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成功取得了不用再陪着一众皇室女眷听戏闲聊的特赦权,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来仪阁自由自在地过我的小日子。
其实也不是我不喜欢听戏,不喜欢聊天解闷。只是身处皇宫之中,毕竟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地,稍有不慎兴许小命不保。与其如此,倒不如离得他们远远地,乐得自在舒服。尤其是,我明显地感觉到,太后娘娘并不喜欢我,虽不至于对我有所为难,然而言语间的疏离和刻意的忽视我还是能觉察到。但是原因,我想不出来。
“唉——”不知不觉,我长叹了口气,声音之大,连我自己都被吓到,慌忙捂住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戏谑的低笑。
“好好地,叹地哪门子的气?”
我转过身,见十四阿哥从暗处背着手走来,竟是只有他一人,连平时形影不离的小丁子都不在。
“给十四阿哥请安。”我规规矩矩地行完礼,起身回道:“奴才在想刚刚被皇上罚抄佛经的事。”
“呵呵,”他爽朗一笑,靠近我说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好说,交给我好了。”
我小心向后退了一步,说:“欺君之罪,奴才担当不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抬头看向他,奈何夜色渐深,而他由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要开口告退,不妨他又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十三哥面前也‘奴才’、‘奴才’地自称吗?”
我下意识地要摇头,却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重阳那日在景山上的情景,便笑道:“自打奴才进宫第一日,宫里的嬷嬷们就教了奴才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奴才马虎不得,不像有些人即使没规矩也有人给撑腰做主的。”
“哼,你呀!”他突然笑起来,趁我不留神掐了下我的鼻尖,“怎么这两次我见你,你都是这样含沙射影的说话?原以为你和这宫里人不同,有什么说什么,没想到也是个拈酸吃醋的主儿。”
我后退了一步,疑惑地看着他:“我?我拈谁的酸?吃谁的醋?”
他却只笑不答,拉着我就往御花园深处跑。没料到他会这样做,我又不敢喊,只能试图掰开他的手。他猛地放开我,手伸到眼前,随即呲牙咧嘴地怒视我。
“你属猫的吗?爪子还真是锋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日子没有修剪指甲,的确长长了不少,只不过……我幸灾乐祸地抬头,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道:“是德妃娘娘上次夸我的手好看,要我将指甲留起来,还说涂上丹蔻就更美了。”
他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表情更是狰狞,一把抓住我的双手恨声道:“爷现在就把它们磨光了看你还敢不敢再挠爷!”
“奴才当然不敢,不过还请十四阿哥自重。”我敛了笑容,同时环顾四周,怎么都不见路过个宫女太监什么的?
十四阿哥却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笑道:“你以为我为何会一个人在此?”
闻言我先是一愣,稍后一想便也明了,定是他见我从戏台子那儿出来,特意来堵我的。这两日宛澜受了风寒我便留了秋蝉照看她,只带了香凝过来。刚刚预备回去时感觉有些冷,香凝先一步回去为我取氅衣,本想边走边迎她,不料被十四阿哥钻了空子,想必此时,香凝就算赶了过来也被他的人绊住了。
“就借你半个时辰可好?”十四阿哥的语气突然软下来,眼中闪闪的期盼令我不忍拒绝。
“半个时辰……做什么?”
他见我没有立即不允,神色一喜,拉着我继续朝前面跑去,“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被他拉到了御花园最隐秘的一处假山后,平时白日里看这些倒没什么,然到了光线不明的夜晚,入眼处皆是有着狰狞倒影的古木、怪石,微风一过,树枝还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气氛诡异如魑魅。
我下意识抱紧十四阿哥的手臂,触及柔软的衣料,才惊觉自己手心都是一层薄汗。
“十四阿哥,我还是不去了,里面……好黑……”我探头看了一眼前面黑黝黝的假山深处,犹豫着不肯前行。
“很快就到了,我可是磨了九哥很久他才答应帮我从宫外弄到的。”说罢,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支火折子点上,带着我走进了假山,边走边回头朝我道:“本想等着上元节时送你,可是我早早做好了,迫不及待要给你看,所以——”
他突然消音顿住脚步,直起身子望向前方,似在侧耳聆听什么。
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站直了身子,只隐隐听到前方传来似有若无之音,然声音却很奇怪,像是急促的喘息、呻吟,又被刻意的压低。
“该死!”十四阿哥低声咒骂,吹灭了手中的火折子,一时间周围瞬间黯淡了下来,我害怕地叫出了声,十四阿哥慌忙堵住我的嘴,未及说话,却闻有人冷不防高声喝道:“谁在那儿?!”说着竟朝我们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