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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晗羽 当前章节:1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听着阿茹娜的描述,我们两个人很不友善地笑成一团,末了,阿茹娜悻悻地说:“真不知道乌尔罕喜欢上她哪点了?不就脸蛋漂亮些,身段窈窕些,又会跳几支舞吗?这些又不能当饭吃!我倒要看看她再过十年二十年,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般!”

我躺在柔软的草甸上,眯着眼望着天上漂浮着的朵朵白云,笑道:“是啊是啊,她一点都不及阿茹娜郡主开朗大方,坦荡豪爽。”说着,我还趁机摸了一把她光滑的脸蛋。

她哼了一声,推开我的手,“开朗大方?坦荡豪爽?你倒不如说我应该生做男儿更直接一些。”

我继续嬉皮笑脸地说道:“你若是男儿,我就去皇上那儿请旨赐婚,和你在这大草原上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丫头,你当真如此想?”

突然冒出一个中年男声,骇得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住,一骨碌从草地上坐了起来,不敢抬头去看如雨后春笋般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众人,跪在地上身子直颤,连请安见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皇上,您老人家不是今日兴致昂扬带了儿子和臣子们打猎去了吗?怎么突然在这儿冒了出来?

果然那句话说得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下都是他的,他想在哪儿打猎,谁都不敢不应。

阿茹娜也未比我强多少,脸色灰白,跪下时左手按住了我的右手,只觉她的手心冰凉凉的全是汗。

感觉到皇上走近,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却有什么很轻的拂过我的头,很快,几棵野草便簌簌落落地掉了下来,间歇听到有人发出很轻的闷笑,不用猜,这种时候还敢笑出来的只有十六阿哥了。

“玉丫头啊,”皇上轻叹了一声,“你怎么弄得跟个叫花子似的?在一众大臣面前好生拂了朕的面子,你虽不是宗室之女,但一言一行总要有我大清格格的样子。”

“皇上说得是,奴才知错了。”我态度良好地认错,听他的口气,似乎不是很生气,心刚放回原位,却又被他的接下来的话提到了嗓子眼。

“噶喇普,”对面一直默不作声当背景的众人中有一人出列上前,但听皇上续道,“朕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丫头是你的小女儿吧?”

我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阿茹娜,然她低着头看不清脸色,身子却越发颤抖。

“回皇上,正是小女。”

“呵呵,好!噶喇普,玉丫头虽不是宗室之女,然其一门忠烈,祖父、父亲均战死沙场,为我大清立下汗马功劳。朕将其养育宫中,一直视为亲女。你的长子乌尔罕今年也有十五了吧?尚未娶妻,朕看着,他们二人倒合适。既然是这丫头自己想嫁到你们阿霸垓的,朕就遂了她的心愿。”

谁?他说谁?谁要嫁到阿霸垓去?

我已经顾不得忤逆圣颜,抬头望着眼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一切似在做梦。忙又看向他身后的胤祥,他也是一脸震惊,我不敢再看下去,低了头,双手紧紧攥拳。

万分不愿去谢恩领旨,为一句不经心的玩笑话交付一生。

可是若我此时抗旨,那么……

“皇上,请皇上恕罪,”正当我犹豫不决时,乌尔罕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跪在我旁边,大声道,“乌尔罕早已有心上人,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乌尔罕,放肆!”噶喇普忍怒轻斥,随即亦跪下,叩头道:“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

我感激地看了一眼乌尔罕,膝行几步蹭上前,边磕头边道:“皇上,玉儿刚刚一时戏言,同郡主说笑而已。皇上一心念着玉儿,想为玉儿寻一处好归宿,玉儿感恩涕零,只是正如乌尔罕小王子所言,他已有心上人,若皇上将玉儿许给他,他必会心心念念着那人而对玉儿不好,那玉儿不就太可怜了吗?皇上,您忍心让玉儿受这番苦吗?”

我尽力模仿着那日紫鸢在德妃面前哭诉的样子,我虽没她长得好看,但也算尽力哭得梨花带雨了,且情真意切,字字血泪,希望能触动帝王心中那根柔软的弦。

我紧紧拽着明黄色常服的袍角,泪眼模糊地抬头看着那个一句话就可关乎这天下百姓生死的帝王,然不知是我感情太到位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打转,还是今日的阳光太耀眼了,始终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幸好,他并没有抬起脚将我踹到一边儿,只是轻叹了一声,轻得连我都怀疑是不是产生幻觉。

“你起来吧,”他略有丝疲惫地道,“噶喇普,你们也起来。”

起身的瞬间,我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只觉惊吓过度后,身子一软,险些歪倒,幸而身后的阿茹娜一把扶住我。

皇上轻摇着头,打量我的目光更为深邃,像是要透过我寻找一些别的什么。

许久的静寂之后,他收回目光,摆了摆手,道:“都退下吧,朕要回去歇歇。”

皇上走了,皇子、亲王、大臣、亲随侍卫都走了,呼啦啦一群人的离开,将草原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觉头顶上的白云飘得真快,像是有什么东西飞速的离开我,想抓住,却抓不到。

“弄玉,你怎么样?快擦擦眼睛吧,流泪吹风对眼睛不好。”阿茹娜递过来一条帕子给我。

我轻声说了句“谢谢,”擦擦眼睛仰头朝乌尔罕道:“我也要谢谢你,乌尔罕,谢谢你为我解了围。”

他笑着摇摇头,毫不拘束地在原地躺下,闭目仰望着蓝天白云,叹道:“我只是很讨厌政治联姻罢了,我认为婚姻是要两个真正相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就像我虽喜欢她,却不能强求她留在我身边一样,她不会开心,而她的不开心,也会令我自己不好过,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我微诧,这段话颇为耳熟。还记得在娘未病重时,我常坐在病榻前,听她讲话,娘说过,感情是要两情相悦。她希望,未来我能找到一个我喜欢,并且也真心待我之人,而不是像这世上大部分人一样,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或是,被一张圣旨决定一生。

那时我很想问娘,你和爹也是两情相悦吗?

但我不敢,我怕提起爹,娘会伤心。后来,娘病的愈发严重,神思也不再清明。而她和爹的故事,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尹弄玉!”

我闻声抬头,苏日娜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迎面丢过来一方手绢。

“哼,你不是箭术很高超可以三箭齐射吗?我要和你比试!”

正文 攻心计

我不解地看着莫名其妙针对于我的苏日娜,还有她丢过来的手绢,雪白的绢底,上面竟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苏日娜,这是……”乌尔罕走过来见了,惊讶地问道。

她却不理会他,黛眉深锁,指着我朗声说道:“等分出胜负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你只要回答我,你敢不敢比?”

她嚣张的气焰将我的火气也一并点燃,不怕死地回道:“为何不敢?纵然你多厉害,难道会强过自小就受精心栽培的皇子们不成?”

她见我丝毫不惧,得意地笑道:“很好,你若说不敢,我当真瞧不起你。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去挑马吧。”

这回轮到我蒙了,“马?挑马做什么?”

她回身吹了一声口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匹健壮的小黑马,她利落地一蹬马蹬翻上马背。

“自然是去围场围猎了,日落前看谁捕获的猎物多,谁就胜出,我若输了,就回答你的问题。而你若是胜了,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阿茹娜本就看她不顺眼,此时更是愤愤不平道:“这不公平。”

苏日娜瞥了她一眼,不屑道:“你以为是买东西吗?世上哪有那些公平道理可讲?若是她怕我难为她,就想办法赢我好了,若是没信心,就别挑战。”

阿茹娜被她一激,也顾不得问我,替我回道:“比就比,我相信弄玉。”

我在心里苦笑,阿茹娜,谢谢你,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苏日娜轻甩了下垂在肩上的发辫,扬眉笑道:“好,既然有把握,就别磨磨蹭蹭的。本郡主没那么多功夫跟你们耗着,我先行一步了。”

阿茹娜见她走了,恨恨地哼了一声,对我道:“弄玉,你不气我替你擅作主张吧?”

我摇摇头,乌尔罕看着我,极其肯定地问道:“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我一诧,他无奈地笑道:“你的手,根本就不像常握马缰的手。”

“那怎么办?”阿茹娜一副后悔得要死的表情,“苏日娜的骑术很好,就算你的箭术比她高明,可是——”

“别可是了,”我用壮士断腕般的语气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才去认输太丢人了。走,你们先帮我挑马,咱们边挑边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闻声抬头,胤祥牵着马迎面走来。

他何时出现的?我们的话,他又听到多少?

“苏日娜要和弄玉格格比试箭术,”乌尔罕苦笑了下,“在围场,”瞥见胤祥眼中不悦的神色,他忍了忍,阿茹娜却抢着说:“可是弄玉不会骑马。”

“胡闹!”胤祥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皱紧了俊眉,翻身上马,回身朝乌尔罕道,“你送她们回去,我去找苏日娜。”

眼见他从我的视线一点点远离,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我飞快地跑上前紧紧抓着马鞍,简明扼要地命令道:“带我,上马!”

他一愣,我又改抓他的手,“既答应了就不能失信于人,我不想被别人轻视,尤其是苏日娜。”

话音落,我只觉身子一轻,被他拉上了马。胤祥坐在身后,一手揽着我,一手握缰,回头看向乌尔罕和阿茹娜。

乌尔罕忙说:“你们先行,我和阿茹娜稍后就赶过去。”

有生以来第一次骑马,还是二人共乘一骑,初开始倒没感觉什么,然而随着马儿的奔驰,夏日里温暖的风吹动着脸颊边的碎发,尤其是,我和他贴得这般近。

脸像被火烧一般烫得难受,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揽着我的手。他觉察到我的用意,手上的力道一紧,在我耳边道:“想摔下来吗?”

我拼命摇头,回握住他的手,却听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吟,“咝——”

我低头却见他的手心深深嵌着红色的月牙印,鲜血刚刚凝固,仍然能想象到流血时的恐怖的样子。

“怎么……弄的?”我的声音发颤。

他低头苦笑了一声,不答。

我想到那条帕子,忙翻开来给他看,“是你的血对不对?”

他似是没想到我握有“证据”,紧皱着眉,叹气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是这样的结果……”

围场那边有很多人,我远远看去,认出四贝勒、五贝勒和八贝勒还有胤祯也在,苏日娜正骑在马上和八贝勒说笑着什么。听见马蹄声,她转过头见我和胤祥竟同乘一骑过来,脸色倏地一变。

“尹弄玉,你这是何意?”她冷眸盯着我,话音一出,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向我们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没如此厚的脸皮还能安心坐在马上,滑下马背走上前向几位皇子请了安,最后看向苏日娜,微微笑道:“我如约来同郡主比赛啊。”

旁人想必还不知道实情,听我这么一说,面上都露出饶有兴味之意。苏日娜一愣,看着胤祥,他则悠然自若地拍了拍坐骑。

“她不会骑马,所以你们的比赛取消。”

一锤定音,他竟然代替我取消比赛。我瞪了他一眼,解释道:“他说的不作数,比赛照旧。”

苏日娜不屑地一哼:“你还真是逞能,明明不会骑马,要怎么比?难道我骑马,你在地上跑吗?”话落,她轻蔑地笑起来,我瞥见她身后的胤祯不悦地蹙起眉,忙道:“这一点我刚刚来时想好了,既然比试是郡主提议的,那么我来增加一条规则,相信郡主应该不会反对。”

“加一条?加什么?”她傲慢地看着我,似是在说,加多少条也没用,你注定是要输给我的。

我笑得很谦虚,“很简单,而且不会有失公平,就是找两个骑术同样好的人,两人一骑,这样郡主和我只要负责开弓射箭就可以了。”

话音落,全场寂静,但闻五贝勒拍手道:“有意思,两人一骑,一人骑马,另一人射箭?这样的比试当真没看过。”

八贝勒点点头,却道:“不过这个人选可不好找。”他环顾下四周,“侍卫们定是不行……”

“弄玉,我带你。”胤祥断然说道。

苏日娜一愣,看向我的眼神更加愤愤,表情则纠结不已。同意我的条件,她就要眼看着我和胤祥共乘一骑,不同意,又显得她小气。

我低了头不去看她挣扎的表情,抿着唇忍笑,一心盼着她能一生气一跺脚,说一句“比试作废”扬长而去,像一般爱使小性儿的女儿家一样。

然而出乎我意料地是,她却坚定地吐出一个字:“好!”

我闻声抬头,见她潇洒地一扬马鞭,忽而想到还没有人和她同骑,尴尬地垂了手。

四周的皇子们,则都一副抱臂看戏的姿态。

“四哥,这样好吗?男女共骑……”五贝勒在四贝勒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四贝勒看向我,淡淡一笑:“五弟,你何时也学的跟汉人一般迂腐了?咱们只要在一旁瞧着热闹就好。”

正说着,乌尔罕和阿茹娜也骑着马过来了,他们听了我附加的条件,都有些诧异,却也没反对,乌尔罕自动请缨和苏日娜一组,她没得选择,放眼一圈,能够和胤祥骑术相当并且不会暗中使绊的也只有乌尔罕了。

趁着准备的空挡,阿茹娜悄悄拽着我的袖子,促狭地一笑:“弄玉,你可真聪明,任苏日娜箭术再好,见你和十三阿哥同乘一骑,她不失手才怪。”

我只是傻乐着,却见胤祯大步走来,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他脸色臭臭的,我不敢拧着他,也知他当真不会将我怎样,只是由着他将我拽到一边。

“你知不知道那个苏日娜对十三哥有意?”他瞪着我,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我点点头,轻声笑道:“跟我又有何关系?”

他见我没生气,一愣,又下了一剂猛药,“那额娘身边的那个兆佳韵雪呢?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皇阿玛将她留在永和宫是为了什么!”

韵雪,兆佳韵雪。若不是他提及,我险些忘记了那个淡雅如莲的女子。

我以为,只要故作忘记,某些人、某些事就可以真的不存在。可是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从见到她对着胤祥会娇羞地脸红时,我就知道,她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人。

笑意来不及收回,硬生生僵在嘴角,胤祯被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声说:“你……这么看着我作何……怪吓人的……”

“十四阿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何?”我的声音转冷。

熟料,他竟一把抱住我,抓得我手臂生疼,恨声道:“该死,谁叫你总在我眼前晃悠?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剑杀了你。”

我轻哼:“不劳烦十四阿哥动手,我想太子殿下会很乐意做这个刽子手的。”

温暖的怀抱瞬间冰冷,我看不见他的面容,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我今日才发现,你的心真狠,”继而又道:“你怎知十三哥不是同样用你来对付苏日娜?”

我推开他,含笑道:“我知道他不是那样幼稚的人,而且,十四阿哥,扪心自问,”我指着他的心口,“紫鸢在你心中当真一分半点儿的地位都没有吗?她是德妃娘娘名正言顺指给你的人,对你的饮食起居无一侍候不精,也许将来还会为你生儿育女,你们朝夕相对,难道你真的对她不动情?”

娘说过,男子和女子不同,女子不会轻易将心交给一个人,而一旦交付了,便是一生。而男子,只要对方不令他太过反感,都会欣然接受。这也是为何,男子往往都是三妻四妾,能够从一而终的,太少了。

既然是用我的一生做为赌注,我自然要看清,哪一个才是我该真心相托之人。

我低着头往回走,一直沉默的胤祯终于开口,“十三哥将来也会有源源不断的女人,我和他,又有何区别?”

我顿住步子,不言,他快速经过我身边,走得极快,衣袍被风吹得鼓鼓作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耳边依旧回响着他掷地有声的问话。

有何区别?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又如何回答你?

胤祥正焦急地找我,见我平安无事,才松了一口气,对我道:“准备开始吧,五哥他们都等不及了,也不知谁透的口风,让三哥他们知道了,带着十五弟和十六弟也来了。倒是十四弟不知为何,突然先回去了。”

我轻“嗯”了一声,跟在他的后面,忽然执起他的手,轻轻盖住上面新鲜的疤痕,仰头对他一笑,“你不会让我输的,我相信你。”

正文 纷争起

日落的金色余晖一点点下坠,直到最后一点光束坠落于天际的那一端,我半眯着眼,累极了便倚在宛澜的肩上昏昏欲睡。面前铁架上支着的烤全羊正嗞嗞地冒着油花,往日极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来,却难以引起丝毫的兴致。

白日里杀戮太多,让我此时安然坐在这里享受美食,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仿佛闭了眼,依然能闻到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我虽然自小钻研箭术,不过是射靶而已,最多爹会为了练我的速度,让我尝试着去射他抛出的苹果。然而当今日我坐在马鞍之上,手中的离弦之箭飞一般射中那只鹿时,穿透皮肉的沉闷之声,还是令我浑身一震,眼见着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小鹿在面前缓缓倒下,耳边响起胤祥的叫好声,我看着那双仍旧睁着的鹿眼,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

许是我的出师告捷刺激到了苏日娜,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连带着出手的力道也狠了起来,命乌尔罕快马加鞭去追四处逃窜的猎物,然后一击即中,却看也未看,转瞬瞄准下一只。

胤祥见我垂着头,再未提起弓箭,也不急着催我,反而放慢了马速,跟在后面的侍卫们很识趣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上前。

“不想赢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当然想赢,可是我不喜欢杀戮。我和它们又无冤无仇的,我怕晚上做恶梦。”

他轻笑了一声,掰过我的脸,抵着我的额头,无奈地叹道:“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你一脸幸福地吃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和它们也无冤无仇啊,为何还能吃得下去?”

我想了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说:“你说得对,那我以后只吃素就好了。”

闻言,他不悦地敲了一下我的头,“谁让你吃素了?这世上弱肉强食的又何止我们人呢?就像这漫天遍野的兔子、鹿,你以为我们不捕杀它们,就真的性命无忧?还是会有狼、有老虎将它们当做美餐,因为如果不这样,它们就无法生存下去,那是它们唯一的食物。”

我有些恍然,“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使咱们不杀,还是会有更厉害的动物会吃掉它们?”

他点点头,欣慰地一笑,“对,就是这样。”

“明白了,胤祥,那我们只杀老虎吧!”顿了顿,我又补充一句,“还有狼。”

他的笑还未收回,就那么僵在嘴边,转而化为一丝苦笑,轻捏着我的鼻尖叹道:“我该说你善良还是天真呢?”

我呵呵傻笑,他却又靠近一些,在我的耳边呵痒,“刚刚你叫我什么?”

我叫了什么?我咬唇回想了一遍,内心一惊,刚要说话,却被他以手封唇,眼中的笑意灼烫了我的脸,从衣襟里抽出一条帕子,蒙上我的双眼。

“快落山了,咱们再不加把劲儿,真要输了,到时可不止是你一个人的颜面问题,还有我们的。”

我的脸上又烧了起来,只因他刚刚那句“我们”害得心口狂跳起来。

因为蒙住眼,我虽看不见,却也安心了许多,只要胤祥告诉我前方有什么,距离多远,猎物又是朝哪个方向跑去的,我便心里有数。一开始拿捏不准尺度,往往射不准,几次之后,倒是配合越见默契,只要他话音落,我的箭也随之稳稳射中猎物。

最后到了约定的时间,哨声终了,我摘了帕子,和胤祥一起回去,苏日娜和乌尔罕也几乎同时到达。因为比赛伊始,在各自的箭上都做了标记,所以很快便分出胜负,我和苏日娜平手。

“不可能!”她不相信这个结果,上前亲自检视,根据之前约定好的换算比率,仍是相同结果,她不甘心地指着自己那些猎物,“我明明记得射了五只鹿,为何这里只有四只?”

我看了一眼便果断地别过头,它们的死状过为恐怖。

为他们收缴猎物的侍卫立即回道:“回禀郡主,郡主确实射了五只鹿,但其中一支箭走偏,不及奴才等赶过去,那只受伤的鹿就跑了……”

那人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苏日娜的脸色很难看,一直在旁观望的几位皇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局面,不管之前我和苏日娜是缘何而提出比试,最后胤祥和乌尔罕的加入,无声预示着这场比试并不简单,深一层说,更是大清皇室和蒙古贵族之间的较量。

平手?苏日娜定不甘心;认输?那几位皇子怕也为了面子不肯答应。

我看向胤祥,他只是回复我一个笑容,让我放心。

“既然鹿跑了,只能证明我的能力不够,不能作数,这一局,我们平手,”苏日娜咬牙说道,“平手”两个字咬得极重,看得出她有多不情愿,随即走到我面前,看了眼胤祥,目光最后定在我身上,说道:“你也别得意,虽然是平手,但是我绝没输,我会再找你比试的。”

我苦笑,这个郡主还真是咬定我不松口了。

胤祥突然环住我的肩,微微一用力,我的身子便靠向他,苏日娜的脸色旋即难看起来,只听他淡淡地笑道:“我们随时恭候。”

我打了一个瞌睡,睁开双眼,隔着簇簇燃烧的篝火,同胤祥遥遥相望,他穿着宝蓝色的常服,面如皎月,神色泰然,就连端起酒杯的姿势都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一举一动颇为赏心悦目。

他笑看着我,轻晃了手中的杯子,似是向我敬酒,旋即一饮而尽,继而转过头同坐在一旁的蒙古青年说笑着什么。

我推了推坐在一旁正专心吃着烤羊腿的阿茹娜,下巴一扬:“那个人是谁?眼生地很。”

阿茹娜只看了一眼,继续低着头对付羊腿,含糊不清地说:“卓里克图亲王的二王子阿斯根,乌尔罕说他不像我们草原的男儿,倒是有几分像汉人,文雅地很,对谁都和气,也许因为他母妃是汉人的关系吧。”

“哦,是这样。”我了然地点着头,脑子里却在想她刚刚的那句话——“卓里克图亲王的……”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怎么,你看上他了?长得是蛮好看的,听说人也极好的。”阿茹娜压低了声音说笑,我没理她,她自觉无趣,开始为我挨个介绍今晚来参加篝火宴会的各部落代表,指着坐在直郡王身边的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道:“那位就是哈森王子,卓里克图亲王的嫡长子,是科尔沁未来的继承人,自从前几年亲王患病不再亲理政务后,科尔沁上上下下都以他马首是瞻,可以说不止在科尔沁,在其他部落也是很有威信的人。”

随着她的话音,我注意到那个哈森王子,典型的蒙古人外貌,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的气场同隔桌的四贝勒倒有些像。我偷偷比较着两人,见四贝勒正侧过身同哈森王子敬酒,哈森王子却只是敷衍一般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我有些讶然,这是什么意思?明明之前他和直郡王聊天的模样很是志同道合,就算不至于把酒言欢,也不像对四贝勒这般,明显地冷淡。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阿茹娜说成很和气的阿斯根王子,打量一会儿,发现他和其兄长一样,对四贝勒的态度和对别的皇子分明不同。

难道说,四贝勒在蒙古的人缘很差吗?我总结到这个结论,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茹娜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忽而看向前面,不屑地说:“哼,苏日娜还真是不死心。”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场中心,苏日娜显然精心打扮过,穿了一身华贵亮丽的蒙古长袍娉婷走来,在皇上的御座前停步,隆重地行礼,口称代表喀喇沁为皇上及在座众人献舞。

美女跳舞助兴,对于向来喜好歌舞的民族来说的确是再平常不过。我也不再去研究四贝勒的人缘问题,专心欣赏起舞蹈。

倒要见识一下,阿茹娜口中的“会跳几支舞”到底是如何地会跳。

深蓝色的夜空被火光照亮,月色皎皎,原本沉睡的繁星似乎听见了那马头琴的悠扬召唤,纷纷跳了出来,俯视着草原女儿那动情一舞。

俏丽的身姿,飞扬的裙摆,热情的舞步,还有那回眸地忘情一笑,足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若是此时,她不是穿着红裙跳着欢快的蒙古舞,而是一身水袖霓裳舞衣,伴着琴曲翩翩而来,倒真有几丝月中仙子落凡尘的意味,怕是更为顾盼生辉。

看了半晌,一直默不作声地宛澜拽拽我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我觉得她没有夫人跳得好看。”

阿茹娜好奇地侧过头,“夫人?夫人是谁?”

宛澜一本正经地说:“夫人就是夫人啊。”

我只好解释,“是我娘。”

“哦,”阿茹娜恍然大悟地点头,继而扔了手中的羊骨头,不顾满手的油星,拍着我叫道:“弄玉,那你会跳吗?”

我点点头,“娘教过我一点,却也没让我下过苦功去学,只说对塑形有好处。”

阿茹娜有些失望,叹了一声,去抓别的吃食。而我则继续观赏着苏日娜的舞蹈。然,随着她的身形移动,我的目光也转到了胤祥的身上,只见他微微蹙眉,看向朝自己亦步亦趋的苏日娜,因饮了酒而微微酡红的脸色,越来越不自然。

我先是不悦地蹙眉,继而一笑,胤祥看到我,神色一怔,苏日娜转身又从他的身边滑过。因为坐席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中间位置的篝火台最高,然后向四面八方呈放射状篝火台渐小。

所以,当苏日娜绕着最外围的火堆如飞舞的红蜻蜓一般转了小半圈来到我和阿茹娜面前时,我突然站了起来,骇了阿茹娜一跳,叫道:“弄玉——”

苏日娜显然没料到我的动作,舞步一顿,错愕地看着我离开席位,走到她面前,食指一勾,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随即手提裙裾,足尖轻点,后退,侧身,旋转,踏着轻快地鼓点跳了起来。

苏日娜旋即缓过神,继续未完的舞,然而因为我的搅合,她跳错了几拍,一脸愠色地怒视我,慢慢找回了先前的感觉。只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不再是妩媚飞扬,倒很像白日里围猎时那般骄纵跋扈。

我虽没跳过蒙古舞,好在小时候跟娘学过各类舞蹈的基本步伐,之前又仔细看她跳了半支舞,结合了自己的临时起兴,倒也能合上鼓点和马头琴,不顾众人的目光,跳得有滋有味。而鼓手和琴师仿佛被我的舞步刺激到,兴奋地加快了节奏,苏日娜本就有些慌乱,此时乐曲一变,更加跟不上拍子。

跳着跳着,我也不知道是在跳蒙古舞还是什么,只是随着节拍下腰、踢腿、跃起、旋转,转身的间隙瞥见在座众人惊讶地神色,阿茹娜竟站起身为我叫好,紧接着,胤祥为我打起拍子。

蒙古本是热情爽朗不拘小节的民族,几乎人人都能歌善舞,阿茹娜合着曲子唱起了欢快的蒙古长调,而那些我能叫上或叫不上名字的蒙古青年也随着胤祥打起了节拍,更有甚者执起手鼓同阿茹娜合唱起来。

原本苏日娜的一人独舞被我搅合成了蒙古大联欢,熊熊燃烧的火焰也感染了欢乐的气氛,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

然而陶醉于其中的我并没注意到危险即在眼前,在转过一个火堆之时,只觉腰上被用力一推,脚步被地上的火把绊了一下,踉跄着向火堆倒去。

耳边响起阿茹娜和宛澜的尖叫,右臂不知被谁用力一拉。即使如此仍未避过灾难。

“呲啦”一声,火苗窜上了左臂,从手腕迅速延伸到手肘,烧着的衣袖紧紧裹住手臂,滚烫的疼痛直钻心底。

正文 天上星

娘说过,得意忘形,势必要遭灾的。

我将缠得堪比小腿粗壮的手臂抬了抬,立刻引来旁边人的不满之声。

“小姐,太医说了,要您好生养着,免得落了疤。”宛澜很有耐心地重复着那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太医说了……”

我哀叹了声,想到昨日慌乱的情景,被一群人簇拥着送回毡帐,紧接着随行太医又奉皇命前来为我诊治。阿茹娜和八福晋直到太医为我处理完伤口又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和禁忌才离去。

而我则躺在床上疼得昏天动地。

就这样一直躺了五天,每天都有人分批来看我,以至于我虽然足不出户,对外面之事知道的却也不少。

听说皇上对我的伤势挺挂心的,当着众人面骂了那些太医没用。

听说苏日娜因我而挨了罚,宝门巴雅尔亲王面上无光,请旨要带苏日娜回喀喇沁。

听说胤祯不知打哪儿知道我手臂上的疤痕可能一辈子都去不掉,气得扬言要跺了苏日娜的手,幸而被四贝勒和八贝勒拦住了。

想到当时万分惊险的那一刻,胤祥奋力拉住我的手,我别过头,瞧见他眼中的慌乱。以及,站在他旁边的胤祯惊恐地望着我,同时伸出的手生生停住。

我闭了眼,任他的影子在脑海里渐渐地淡了,淡到再无踪迹可寻。

帐外想起说话声,我留神去听,是胤祥,问宛澜我在做什么。宛澜回说我刚刚用了晚膳,现下正歇着。我听见她转身挑帘进来,忙紧紧闭着眼睛装睡,宛澜唤了我两声没得到回应,很快又出去回胤祥,说我睡了。

直到听见胤祥嘱咐完一番离开,我才睁开眼,轻舒了口气。

日子过得很慢,伤好得更慢。有一次在太医为我换药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这个疤痕会跟随我一辈子,即使用了御赐的药膏,依然不能完全去除。

太医开始还含糊其辞,后来见我态度坚定,才抹去额前的汗珠,艰难地说:“如此面积大又严重的烧伤,落疤是在所难免的,无法恢复得和之前一样,不过会随着时间的增长逐渐淡化些。”

我苦笑了一声,他又唠叨了很多,然而后面的话我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完全被那四个字填满。

无法恢复。

我低着头,手指轻轻触在上面,即使包裹得很严密,依然能记得那些纠缠狰狞的疤痕如何盘根错节地遍布在我的手臂上。

感觉有人遮住了身前的光线,我茫然地抬头。太医不知何时走得,而胤祥,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我。

很久没看到他了,这些日子我对他避而不见,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在睡觉,亦或是装睡。

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道我在躲他?然即使知道我不会见他,他还是会来,每日两次,风雨无阻。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拉我的左手,我忙缩了回去。他顿了顿,不由分说地捉住我藏在身后的手,拉至身前时,眼泪再也藏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胳膊上。

他轻声叹息,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然它们却一发不可收拾,他越擦,流得越多。

无奈停了手,他苦笑道:“明儿我去回皇阿玛,把你带到河南去,今年大旱,河南一带颗粒无收,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你的眼泪这么多,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吭哧——”我被他逗弄地笑出声,嗔道:“没见人家哭得这么伤心吗?还说这种烂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话虽如此,眼泪当真听话地收了回去。擦了擦红肿的眼眶,推他道:“十三阿哥可还有何要紧事?若是没有就请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不语,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抬头看他,眼中分明的难过令我的心一颤,忙转移视线。

“刚刚孙太医回禀过皇阿玛,你手上的伤已大好,不似前些日子活动不方便,我特意来带你出去转转。”

我指了指手臂,往里侧瑟缩了下身子,“我不想出去。”

“宛澜!”他突然叫道,宛澜一直侯在外面,听闻召唤,急忙应了一声。

“给你家小姐简单梳洗下,若是一刻钟后她没出来,你也不用留下伺候了。”他撂下狠话,不等回答便出了帐子。

知我如他,懂得该拿什么来要挟我。

天色未尽黑,仍是一抹蓝,周围的景色不甚清晰,只能看出淡淡的轮廓。

在这样视线不明的黄昏,我被胤祥拉上了马,乘风而行。

“去哪儿?”我问。

“不知,”他脸上的愠色早退,笑着反问,“你想去哪儿?”

“是你硬要带着我出来的,你竟然问我。”我偷偷白了他一眼,随手一指,“去那儿看看。”

胤祥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轻蹙了眉,“查干湖?”

我知道那是一片湖泊,之前和阿茹娜来过,倒未听她说起过名字。白日里景色还是蛮不错的,随风摇曳的芦苇丛,不知夜色下是何番景象。

“怎么,那儿不能去吗?”

他摇摇头,“倒不是不能去,只不过也许会碰到……”他没说下去,驾马向湖边行去。

他的欲言又止,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那儿藏着什么秘密。

行到湖边时,夜色愈发浓郁了些,我却分明看见朦胧的月色下,有两人背对着我们,他们之间的距离不长却也不短,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如同矗立了千百年的山石一般。

胤祥轻叹了一声,调转了马身,说道:“还是别打扰到他们,去别处吧。”

我点点头,转移视线见不远处另有一人站在原地。

八福晋?

我愣了下,又看了眼临湖的那二人,依稀辨认出其中一人似乎是四贝勒,而八福晋在这儿出现的话,那么另一位则是八贝勒?

这是……

我迷惑了,胤祥已经引马走向别处,直到看不见他们了,我们才弃马并肩而行。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萨仁姐姐吧?”

有些印象的名字,我想了想,忆起上元节那晚的冰糖葫芦,“科尔沁的公主?”

他苦笑道:“对,她是这草原上身份最高贵的公主,却也曾当着皇阿玛的面说过,她最恨的,也是这公主的身份。”

他闭了眼,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慢慢叙述着离我并不遥远却已永远尘封的故事。

“我知道的,有些是我听来的,有些是我亲身经历,那时年纪尚小,即使经历了也不懂,都是后来才慢慢明白的。我出生那年的夏天,四哥第一次随皇阿玛来到塞外,卓里克图亲王向随行的几位皇子赠送了品种优良的马驹,其中一匹原本是属于萨仁姐姐的,她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在查干湖和四哥相遇,她见四哥骑着自己的坐骑,两人言语不和吵了几句嘴,谁料后来却遇到了狼。两人合力冲出了狼群,四哥受了伤,又知道了她出走的原因,就将马还给了她。皇阿玛离开科尔沁的时候,将萨仁姐姐一并带回了宫。”

这样的前奏,这样的开始,隐隐地有什么呼之欲出。

果然,胤祥讲述了一段童年的无忧时光。自小享尽荣华,得尽宠爱的萨仁小公主,成为了偌大的紫禁城中最灿烂的一抹阳光。

青梅竹马的皇子和公主,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看不到的东西也在悄悄变化。

“据说当年,皇祖母曾想过要萨仁姐姐做太子妃。她原本便是大清与科尔沁联姻的后代,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祖母,都乐于促成这一段姻缘。那时,她的身份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未来的太子妃。然而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她被皇阿玛遣送回了科尔沁。太子妃之位,也易了主。”

“没过多久,皇阿玛又一次巡幸至科尔沁,四哥向皇阿玛请旨赐婚。当时四哥早已大婚,卓里克图亲王自然不肯让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委屈地做侧福晋,也许他最不希望的,是萨仁姐姐嫁入皇室。所以后来的结果,是皇阿玛将她指给了额鲁特部的世子。皇命难违,萨仁姐姐得知这一消息后,跑到皇阿玛面前说了那番话,她说,她恨她生在皇室,恨她空有公主之尊,却得不到她想要的自由和幸福。”

后来呢?

我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问道,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

后来?后来,尊贵的萨仁公主出嫁前夕,得知皇上亲征噶尔丹的消息,命现在的四贝勒当年的四阿哥掌管正红旗,同另外几位皇子奔赴前线。萨仁公主毅然决然留书出走,追随四阿哥而去。卓里克图亲王自然不可能放任她这样离去,派了很多人去追。萨仁公主一面惦记四阿哥的安危,一面又要躲避身后的追兵,最终误落冰湖而亡。

亡。

一个短暂如烟火的生命戛然而止,随之结束的,还有那份加注于她身心的束缚和枷锁。

她终于,不用再被身份所累,失去了幸福的机会,获得永生的自由。

原来,那个外表看似清冷的四贝勒,也会有那样一位明彩照人的女子为了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忽而想起那次篝火晚宴上,科尔沁的两位王子对四贝勒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想必,也是因为胞妹的意外而亡迁怒于他吧。

“今天,是我额娘的忌日。”良久,他突然说道。

我的心一震,侧过头,月光如水照着他如玉般俊秀的侧脸,低垂着眼眸,敛去往日眼底的温柔,隐隐的伤痛直触心底。

“我记得有个人曾说过,死去的人是有灵魂的。假如额娘真的在天上看着我,我希望她能够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我想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珍惜的。我怕终有一日,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像四哥一样。”

说着,他拉过我的左臂,扣住我的掌心,十根手指,紧密相连。

“有没有这道疤都没关系,反正今后,能看到它的,也只会是我。”轻轻的一句话拂过耳际,最后唇瓣落在我的发间,只觉被他擦过的脸颊火热地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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