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瑶哭道:“我不要一个人,你去了,我……我一个人也没意思……”泪眼模糊之中望出来,只见竹琬也呆呆望着自己,眼底盈满了泪水,却落不下来。两人四目相视,心头一刹时间都涌上了童年嬉戏、少年相伴的情形,十六年来形影相随,亲密无间,老天若定要教这二人分开,老天也实在太忍心了罢!
竹瑶忽然想道:“倘若老天嫉妒,非不许我们并生于世,那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比她大得一刻,便让我先死几十年,换得她活着也好!难道老天便不能垂怜?”
竹琬道:“阿瑶,我不要你换得我活命。若是老天真的肯垂怜,就让你分一半性命给我,你和我都活着,那才是真正的好了。”
竹瑶应道:“是啊。”忽地一呆:“我还没说话,她倒已知道了。”竹琬道:“好奇怪么?我听得见你心里说话。”
他们本是同胞双生,血脉相连,这时临当垂危之际,更是心念相通,浑若一人。
竹瑶道:“是,我想你也能听见。阿琬……”只见她慢慢闭上眼睛,心如刀绞,只觉自己另一半生命也隐然离体而去,想道:“阿琬当真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是寂寞孤单。若是我真能分一半性命……分一半性命……”突然一跃而起,大叫一声。
竹琬本已闭目,被他这叫声一惊,不禁又睁开眼来。竹瑶抓住她手,急急的道:“阿琬,你等一等,我分一半性命给你,你……你一定要等一等!”这时兴奋已极,语无伦次,也不知怎样说才好,伸手自她怀中摸出那柄“绿水”短剑,反转剑锋,便向自己左手手腕之上划了下去。
竹琬大吃一惊,还未叫出声来,他已将手腕伤口直凑到自己口唇旁。竹琬急道:“不成,你……你前些日才失过血……”一句话未曾说完,他的热血已经直涌入喉间,她身不由己的吞咽下去,几口热血落肚,本已冰凉的身子登时有了暖意。
竹瑶眼见左腕血液渐凝,便即换过右手,依样在腕间划了一道,割破血脉,强行喂她服食。竹琬欲待挣扎,哪里挣得脱他手?再喝得数口,忍不住恶心,但实在不忍拂了他这番心意,竟硬生生将一股反胃欲吐之意按了下去。心知他这般实是以自身鲜血换得自己活命,内心深处感极恸极,不自禁泪水夺眶而出。
竹瑶左右双腕连割了数道伤口,轮流喂她几遍,见她安静吞咽而下,并未再吐,心下稍慰,知道这方法纵然算不得灵验,却也着实有效。但他这一个月间刚经失血,虽然已将养恢复,这时蓦然大量放血,却也自觉心跳气促,心道:“趁她不吐了,我再取伤药给她服罢!”哪知才站起身来,陡然一阵头晕眼花,支持不住,一交坐倒,晕了过去。
竹瑶醒转之时,只觉腕间伤口刺痛,一时兀自恍惚,伸手去按,耳边只听有人急道:“不要动,给你上药呢!”竹瑶喃喃的道:“阿琬,是你么?”蓦地惊觉,急忙睁开眼来,第一眼看见的果然便是竹琬,自己仍是坐在床脚之下,她正自蹲在旁边替自己手腕上药包扎。竹瑶急道:“阿琬,不要起来,你……你还没好……”竹琬道:“我老不好呢!早就好啦……不过还是没力气……”说着话已觉支持不住,顺势坐倒在地。
两人并肩坐在床脚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又想哭又想笑。竹瑶好半晌才道:“阿琬,你……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竹琬道:“你晕过去了,我什么时候没醒着?好不要脸,在人家房里睡了一夜。”竹瑶才看见天色已明,这一夜竟已过去,笑道:“不对啊,这是我的房间罢?”竹琬笑道:“我不管,我在这里,便是我的房间了。”
竹瑶不由一笑,见她恢复故态,心情实在好到了极点,笑道:“好罢,你的便是你的,算我不要脸便是。”摇摇晃晃,终于撑起身来,仍觉头晕目眩,回头道:“阿琬,起得来么?”竹琬道:“起不来啊,你又不拉我……不,不,你手上有伤,我自己起来罢。”竹瑶却已伸手相拉,她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又是一交坐在床边,道:“阿瑶,你也坐下啊,有什么客气?站久了要头晕的。”
竹瑶只觉舌底隐隐有本门伤药的雪莲清香之气,知道她已喂自己服过了药,问道:“你吃过药没有?”竹琬道:“啊哟,我自己忘记啦。”竹瑶骂道:“坏记性!”但知道她定是先顾着自己,心中好生感动,走过去取了药来递给她。竹琬笑道:“我今天高兴,随便你骂什么都不打紧,下次你再敢骂我试试看!”竹瑶也笑道:“只要有下次,那便什么都不打紧了。快吃药罢。”只走得这几步,已觉全身虚软,便在她身边坐下了。
竹琬一面将药丸纳入口内,一面道:“阿瑶,你不知道,你夜里晕过去了,我怎么叫也叫你不转,又爬不起来。好不容易起来了,却又拉你不动,反而也跌了一交。你在地板上坐了一夜,我也在地上陪了你一夜,大家扯平啦。”竹瑶道:“我不过是失了一点儿血,又不碍事,你下来拉我干什么?真不知道保重。”竹琬叫道:“啊,我拉你都不好呀?你又不知道人家心里急坏了,你不醒,我……我……”竹瑶看见她双目红肿,问道:“你急哭了?”竹琬道:“胡说,鬼才为你哭呢。”竹瑶笑道:“那你眼睛怎么肿了?”竹琬道:“肯定是被人打的,你看错了。”竹瑶道:“他可没打你脸。”
竹琬听他一提,登时恼怒起来,大声道:“阿瑶,我……我要报仇!”竹瑶奇道:“你夜里不是还叫我别报仇的么?”竹琬道:“那是叫你,我自己报仇都不成么?不过……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阿瑶,咱们回家叫爹爹给我好好报仇,一定要打还我这一掌,好不好?”竹瑶叹道:“怕是不成罢。你难道不知道他家对咱们一家有恩?听说好象就是咱们出生的时候,一家人遭遇仇人追杀,多亏他家的人出手,才救得咱们一家活命。爹平生最是恩怨分明,既然欠了他家的人情,那就说什么都不会和他动手的,哪怕他将我们都杀了也不会。”
竹琬急道:“要这么说,难道我的仇便不报了?”竹瑶搂着她肩头,柔声道:“只要你还活着,就什么仇都不必记啦。再说人家确实也是失手,他……他也懊悔得很。”竹琬愠道:“失手,哼,失手也没他这般狠的,险些要了我命。若不是你肯分半条性命给我,现下我还不知在哪儿呢?他又懊悔个鬼!”竹瑶道:“他懊悔可不是假的,当时被我一句话便险些逼得他自尽,后来……后来又亏得他钟师妹肯来出手替你疗伤,若不是她先给你治好了内伤,我便是想分一半性命给你,怕也不能的。说起来还该谢她才是。”竹琬叫道:“什么,他差点儿打死了我,我还要谢他?”竹瑶道:“不是谢他,是谢钟姑娘,不过钟姑娘也是奉他的命来的。”
竹琬不说话了,看了他半晌,才道:“阿瑶,你为什么一股劲儿的为他说好话?难道全是看在什么钟姑娘面上?”竹瑶摇头道:“不是,我是因为你好了,所以也不必记恨他,跟什么人都不相干的。若是你不好,那不管他后悔到怎样,我都不会饶他,哪怕当真要负恩也说不得,我……我宁可先杀了他,再以死相谢,也对得住他一家了!”
竹琬怔怔看了他良久,道:“爹为什么老爱说你心软呢?我看你比谁都狠。”竹瑶微微一笑,道:“当真么?夜里珠钿姑娘倒也这么说的来着。”竹琬叹道:“可是你就只是对自己狠,对自己人狠……昨天你出去打架时对我那副样子,真把我气得要死。可是……可是我也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才那般。”
竹瑶摇了摇头,看她脸色仍是苍白如纸,说道:“你才好了,不要多说话,歇一歇罢。”竹琬道:“不,我偏要多说几句。你方才说什么他险些被你逼得自尽?”竹瑶道:“那时他自己递过剑来要我动手,我虽没接剑,说的那一句话却也着实狠得紧,我……我确是恨极了。幸好他没死得成,不然你活转了,岂非我大大的对他不住么?”竹琬冷笑道:“我才不信呢,他可没死啊,不过是假惺惺罢了。也只有你才教他给骗倒了。”
竹瑶道:“不是的,他那模样决不是骗人,那时候……我以前从来也没见过人家心碎的样子,可他递剑给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他真是心都碎了。”
竹琬不语,过了一阵道:“我们不提他啦。阿瑶,我……我想回家。”竹瑶一怔,问道:“你想家了?”竹琬叹道:“也不是想家,就是……外面一点儿也不好玩,说不定哪天又要送命,还是回家算了。在爹爹妈妈身边再没有这些事的。咱们伤好就走罢,回仙霞岭去,好不好?”
竹瑶心道:“昨日凌前辈已经说爹妈都已上天山去了,仙霞岭哪里还有我们的家?”但知道妹妹素来娇纵,此刻重伤之后,定然是想要父母好好抚慰一番,倘若得知父母家人竟已弃自己二人而去,自必要伤心哭闹,这件事万万不可说穿,便道:“阿琬,不好的,这时候回家可一点都不好玩。我跟你说,不如咱们养好了伤,再逛几天,索性等到十月,爹爹接任掌门之日,咱们径自上天山去,吓他们一大跳,可不有趣?”竹琬想了一想,拍手道:“好啊,我倒没想过这个主意,阿瑶……”她伤势虽好,毕竟尚未痊愈,说了这半日的话,精神疲倦,不由“啊哟”一声,仰倒在床上。
竹瑶吃了一惊,急忙看她,问道:“怎么了?”竹琬笑道:“没什么,就是全身没劲罢了。阿瑶,我跟你说,我一直想到长安去,看看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还有终南山,爹和妈就是在那儿认识的,我们就去那里看看好不好?”竹瑶也觉全身无力,索性也往床间一倒,道:“有什么不好?管他什么地方,还得养好了伤再说。不过……咱们可得先搬个下处,这里钟姑娘已经来过了,那姓萧的……可别再寻来,我可不乐意看见他。”
当日他们稍觉好转,便即搬了住所,安静养伤。竹琬所受内伤着实不轻,虽然有钟素晴运气替她打通了受损经络,又得竹瑶喂补大量鲜血,兼之服食本门灵效丹药,仍是足足躺到十日开外才能活动如常。竹瑶仅是失血,恢复倒比她快得多。竹琬天性好动不习静,一到能下地行走,便吵着要上长安去,竹瑶拗她不过,只得道:“好罢,去长安便去长安,不过我可得和你约法三章。”竹琬笑道:“你先说罢,我瞧瞧能不能听再说。”
竹瑶道:“第一,不许你再穿我的衣服去惹事了。”竹琬道:“好啊,其实我也不大想扮成你了,这回替你惹了一大堆仇家还不够么?”竹瑶道:“倒不是因为你替我惹祸,而是你穿了我衣服,别人认不出来,我的对头也来找你,真是何苦?再说就是打起架来,人家若见你是个小女孩儿,手下也会留情些,对我可就不客气啦。”竹琬道:“呸,知道我是女孩儿的,又有谁手下留情啦?不过这句话可以依你,第二件事呢?”
竹瑶道:“不许再见那姓萧的了!”竹琬叫道:“我差点送命在他手下,你当我还想见他?就是这回也不是我要见到他的,你这叫做废话!”竹瑶叹了口气,道:“就是废话也罢,我知道他决计没那般容易死心,他……他迟早还会来找你的。我不信他还会伤你二次,可是……你们两个人的性情,教我不放心得紧。”竹琬冷笑道:“你放一千一万个心罢!我就是再见到他,也当不认得,一个字也不会跟他说!”竹瑶摇头道:“这次岂非就是你假装不认得他才起祸?总而言之,他……他……唉,不说他也罢了,我说第三件事罢,咱们回去之后,这番经历跟谁也不要提,连爹妈也别让他们知道,好不好?”
竹琬道:“反正爹不会帮我向那坏蛋报仇,我也懒得求他了,可是告诉他们又打什么紧?总不成我白挨了人家一掌,连回去说说都说不得?”竹瑶道:“你还是小孩子么?受一丁点委屈就回去诉苦,没的教人笑话。你既知道爹不好意思同他家计较,那么说了也是白说,反而让他心里不痛快,何苦来?”
竹琬“唉”了一声,道:“你是最省事的,什么时候都替人家想,就是不为自己想一想!不过反正他打的是我,没有打你,不说就不说了。最多我自己想法子去报仇,不跟大家提也罢。”竹瑶笑道:“一辈子不再见他,我看就已经是报仇了!好罢,说定了,我就同你上路,可你路上还得听我的话才是。”
商议既定,当即出门,在客栈中养了十余日的伤,这时已当七月初旬,正是一年最热的时节,道路之上黄尘扑面,热浪熏人。依竹琬的性子,本要骑马,竹瑶却怕她伤后体弱,提议道:“自鄂城出去便是长江,正好坐船,沿江而上,入汉水可以直抵陕西,何必定要骑马?再说你那白马原是夺来的,不骑也罢。”竹琬道:“坐船气闷得紧,我不爱坐船!”但竹瑶一意坚持,竹琬虽好发小性儿,真当他固执之时却也违他不得,只得由着他弃马登舟,溯江西上。
不数日舟至武昌,竹琬便道:“到了武昌,不去登黄鹤楼也是枉了。”竹瑶也觉舟中长日无聊,于此也不反对,只道:“白天太热,要登楼傍晚去罢。”于是吩咐船家将船停在黄鹄矶下,待到天色向晚,兄妹两人携手上岸。
这时红日西下,江畔晚风拂面,一扫日间热意,竹琬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好凉快!”回头只见天边隐现月痕,问道:“阿瑶,你可知道今儿是初几?”竹瑶道:“好象是初七罢?”竹琬笑道:“是啦,今儿七月初七,是牛郎会织女的日子。”竹瑶笑道:“你的牛郎不知在哪儿呢?”竹琬呸了一声,骂道:“胡说八道!”
竹瑶见她秀眉微蹙,问道:“你的伤该好了罢?胸口还痛么?”竹琬道:“伤早就好啦,不过胸口真有些痛,那家伙好重的手。”竹瑶道:“他下手还不算重的很,要真是重手,你早不在了。再说,也得怪你先打的他,谁教你去老虎头上拍苍蝇的?”竹琬嗔道:“你又为他说话!他算老虎么?再说就算是我先打他又怎样?我又没打得他吐血!”竹瑶笑道:“那可不是你心善,只不过是你没那力道罢了。”
竹琬无话可驳,只道:“你明知道我跟你生不来气的,故意惹我,我才不上你当!”这时离黄鹤楼已不过数十步,耳中只听见歌管丝弦之声自楼上直传下来。竹琬道:“有人请客么?这可妙极了。”
但见楼前十数名锦衣豪奴挎刀侍立,神色恭谨之极,两人谈笑着走到楼前,方欲进楼,便听一声大喝:“站住!”竹氏兄妹一齐停步,只见一名豪奴左手戟指,冷冷的道:“这楼上我家少爷今晚包下了,两个小娃儿上别处去罢!”
竹琬天生是好事的性情,平素没事尚且要惹出事来,这时一个奴仆居然敢来向自己二人指手画脚、大呼小喝,那里还有忍耐之理?一时却不发作,笑道:“这位奴才大爷好凶啊,请问你家少爷是什么人物,连大名鼎鼎的黄鹤楼都包得起?”那人听她直斥自己为“奴才”,禁不住脸现怒容,叱道:“我家少爷的名字,说出来只怕你两个小娃儿要吓坏,罗嗦什么,还不快滚?”竹琬笑道:“阿瑶,天底下说出来能教咱们吓坏的名字,倒是不多,若不去见上一见这等豪奢人物,岂不可惜?”竹瑶也看不惯那豪奴的气势,道:“对啊,这般眼界不可不开,去瞧一瞧罢!”两人双手相挽,对众豪奴正眼也不看上一眼,昂然直走过去。
刷的一声,两名豪奴佩刀出鞘,齐声喝道:“小娃儿,站住了!”喝声未绝,便听见啊啊两声,呛啷一响,两人手腕同时中剑,两柄佩刀同时坠地,向后跃开,这才见到竹氏兄妹各持长剑,冷笑而立。
这一动上手,楼前登时大乱,众豪奴纷纷呼喝:“反了,反了,拿下这两个娃儿来!”拔刀直冲上来。竹琬笑道:“阿瑶,又打架啦,打他个痛快!”竹瑶道:“打当然要打痛快,不过……你自己千万小心些为是。”两人口中说着话,手上长剑自也不闲着,各自舞成一团青光,指东打西,挥洒自如。这群豪奴气焰虽是嚣张,却无甚好手,不一会便已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都叫:“少爷,少爷!”
正自打得痛快淋漓,陡然听得一声低叱:“住手!”竹氏兄妹眼前忽然一花,面前已然多了一人,两人不禁一惊,齐向后退一步。那人已抱拳道:“在下的家奴不知何以得罪二位?倒要请教。”
但见来者却是个锦袍男子,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目俊雅,装束潇洒,颇是不俗。竹瑶见了他这等飞身而下的身法,已知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二人之上,不由暗惊,还未说话,竹琬已抢着道:“你便是这帮奴才的主人么?好得很,我们正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物,你自己倒出来了,省得我们上去找你,算你识相!”
那人斜目相睨,只见说话的少女一身淡紫罗衫,剑如秋水,靥若春花,虽算不得倾国倾城的绝色,但眉梢眼角神采流转,风致嫣然,却是教人一见心怜。竹琬伤势初愈,脸色本自苍白,其时夕阳半落,满天红霞映上她面颊,抹上一层淡淡红晕,更显得弱态生娇。那人不料在楼下打架的竟会是这般一个美貌少女,倒不禁呆了一呆,笑道:“好说,好说,不知姑娘要见在下作甚?”
竹琬撇了撇嘴,道:“也不是想见你,只是见你家的奴才好大的架子,所以很想看一看到底是怎样的豪奢主人啊。如今见到了,原来也不过如此,好象也没将咱们怎么吓坏罢?”她最后一句话是向竹瑶说的,竹瑶微微一笑,道:“得罪了阁下的家奴,在此谢过,我二人可要告辞了。”伸手拉住竹琬,便欲转身离去。
那人呼道:“二位且慢!”竹琬回头道:“怎么,你不服气,还想为你家的奴才找回场子啊?”那人抱拳又是一揖,道:“岂敢?在下钤束不严,放纵家奴得罪了二位,惭愧尚且不及,哪里还敢有留难二位之心?只是想二位既然来此,自必是要游览这黄鹤楼风光了,如今却为这一帮奴才的缘故,竟自过其门而不入,岂非也是在下的罪过?”
竹氏兄妹倒不料此人说话这般谦和有礼,心中的气忿不由消了一半,竹琬道:“这黄鹤楼不是你包下了么?我们还玩什么?”那人微笑道:“在下何人,敢言这个‘包’字,唐突名楼?之所以命家奴守卫,只因素性好静,怕被俗客罗嗦,辜负了这七夕良辰而已,倘若早知是二位这般的人品,自当倒履相迎。二位如若不弃,便请上楼一叙,把酒清谈如何?”竹瑶道:“素不相识,怎好叨扰兄台?”那人道:“落魄江湖载酒行,相逢何必曾相识?今日邂逅,本是有缘,二位若说得此话,倒是见外了。”竹氏兄妹听他谈吐风雅,都觉喜欢,也不再推辞,竹琬笑道:“那就打扰啦。”各自还剑入鞘,随他上楼。
拾级而上,进得楼来,迎面一个阁子之中,琼筵铺锦,华烛生辉,靠墙坐着一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手中都拿着乐器,一见那人同了竹氏兄妹上来,齐起身道:“大少爷来啦。”那人摆了摆手,肃客入座。竹琬见偌大一桌宴席竟自空无一人,奇道:“喂,你不是请客呀?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那人笑道:“既有二位这般佳客,还须俗客作甚?”竹琬道:“我可不信你早猜到我们会来。”
竹瑶问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那人道:“草姓齐,贱名元济。”竹琬道:“我倒没听说过‘齐元济’这三个字,你很有名么?怎么你家奴才那般说话。”齐元济微微一笑,道:“不敢,薄有微名而已。奴才信口胡言,姑娘万勿挂怀。”跟着问道:“不敢请教二位雅传台甫?”
竹瑶心道:“别跟他说真姓实名的为是。”正自想着怎样捏造个假名,竹琬已说道:“我们姓王,我叫王宛儿,这是我哥哥王遥。”却是将瑶琬二字分别拆开而成。齐元济道:“嗯,久仰,久仰。”竹瑶笑道:“我二人在江湖上可没什么名声,只怕齐兄不曾听过,这‘久仰’二字,倒可以免了。”
齐元济微觉尴尬,但他原也并不在意眼前二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只是说道:“今日相识二位,也是齐某有缘,王兄王姑娘务必多饮几杯,莫负良辰美景。”竹瑶道:“我们两个人都是伤势才好,这酒倒罢了,齐兄恕罪。”齐元济干笑一声,道:“王兄既如此说,齐某岂敢勉强?只是无物佐谈……”竹琬道:“适才我们在下面听到你这里好乐器啊,这当儿怎么不奏了?不会是因为我们上来,舍不得给我们听罢?你好小气!”齐元济道:“齐某怎敢?家伎俗奏,实是不敢有污二位清听。姑娘若愿品鉴,那么齐某不嫌冒昧,丝桐一曲,聊当献丑,二位觉得可好?”竹琬喜道:“你会弹琴啊?那好得很,用不着谦虚,弹一曲给我们听听罢。”
齐元济一拍手,一名家伎捧上琴来,他接了放在桌前。竹琬幼秉母教,于丹青音律都略通一二,眼见琴身木质斑斓,漆纹古旧,忍不住伸指在弦上一拨,铮的一声清响,赞道:“好琴!”齐元济微笑道:“姑娘要听什么曲子?”竹琬道:“你会什么就弹好了,我听一听。”
齐元济微一沉吟,道:“今日七夕,便弹秦学士的名作罢!”调柱拨弦,铮然流响,果然是秦观的那曲《鹊桥仙》。
竹氏兄妹听他弦间乐音铮铮琮琮,宛如珠玉跳跃,动听之极。竹琬低声向竹瑶道:“他指法还不如妈,不过也算挺纯熟的了。”竹瑶道:“你想妈妈了?”竹琬叹了一口气,道:“难道你不想?”
只听齐元济曼声吟道: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竹琬低声念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情思惘惘,不觉又叹了口气。
竹瑶明知她的心思,正欲开言慰解,齐元济已推琴而起,笑道:“献丑了。”竹瑶道:“齐兄如此雅奏,却还言‘献丑’二字,教我二人何以克当?”齐元济道:“王兄谬赞了。但想二位定也是妙解音律,在下更欲冒昧,想请姑娘一展身手,不知可见弃否?”竹琬道:“好罢,听了你的琴,不还席也说不过去。不过我弹琴可不大在行,就唱支曲儿罢!”
竹瑶皱眉道:“阿琬,你的内伤才好,唱什么曲儿?很耗气的。”竹琬笑道:“我唱支短的就是了,不要老管我嘛。你给我奏曲罢,《生查子》!”到墙边齐元济的家伎手中随手取了一管笛子,掷向他手。竹瑶只得接了,见这一管笛竟是玉制,笑道:“这倒应了那句旧诗:‘黄鹤楼中吹玉笛’了。”听她说了调名,便即凑到唇旁,调宫引商,悠悠吹奏起来。竹琬数着笛声节拍,顿开清喉,唱道: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栾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这是五代词人牛希济的词作,虽是情辞绮语,却颇为活泼俏皮,经她随口唱来,吐词清隽,嗓音娇嫩,尽自伤后中气不足,亦只平添娇柔宛转之意。一曲既终,齐元济赞道:“词句好,曲子更好,更有姑娘这般人物来唱,愈加锦上添花。却不知姑娘的意下,是要同谁‘早晚成连理’?”竹琬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胡乱唱的,有什么意思?你要瞎讲,我不跟你说啦。”
竹瑶听此人这一句说话有些轻浮,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齐元济笑道:“不错,倒是我说的不是。唐突佳人,该罚,该罚!”斟了满满一大杯酒,一气喝干。
竹琬道:“你自己想喝酒,不用说什么罚不罚的,我又是什么佳人了?胡说八道。”齐元济笑道:“姑娘这等天仙般的人品,倘若还算不得佳人,那教普天下的庸脂俗粉,更加置身于何地?”竹琬脸上又是一红,听他当面赞自己美貌,倒是平生未闻,心中甚是喜欢,也不觉得生气,只是笑道:“你很会讨好人,我倒不信的。”
竹瑶心道:“叫阿琬和我回去罢,同这人在一起,也无甚意思。”刚拉了拉竹琬的衣袖示意,已听齐元济又问道:“二位今日游赏此楼,是特地前来,还是随意路过?”竹琬道:“当然是路过了,我们本来是坐船去长安的。”齐元济鼓掌道:“那可巧极了,舍家正在泾阳,这次也正是打算返乡来着。如若二位不弃,不妨结伴同行,顺路到舍下盘桓几日,不知可否?”竹琬问道:“泾阳离长安很近么?”齐元济道:“泾阳隔渭水便是临潼,离长安只不过四十五里路程。二位此行,是水路,还是陆路?”竹琬道:“我不是才说过了么?我们是坐船来的。”齐元济道:“水路虽是平稳,到底慢些,沿途又少有风景玩赏。若是二位身上有伤,怕陆路颠簸,舍下倒颇有几匹好马,也备得有车,任凭二位爱骑马乘车都可,二位既不耽误行程,在下路上也可得清谈良伴,岂不两便?”
竹琬本不耐烦乘船,听他此言设想周到,不由心动,说道:“方便当然是方便的,只不过我们跟你又不熟,怎好这么麻烦?”齐元济笑道:“姑娘又说见外的话了,今日既然与二位结识,便是朋友,何必推辞?二位若定然不肯赏光,未免太不给齐某面子了。”竹琬道:“你的面子值得什么?不过看在你一团好意,我们倒真不好意思一定不赏光,阿瑶,你说是不是?”竹瑶道:“这可……”齐元济不待他说话,已笑道:“姑娘既肯答允,那便再好不过,在下这就吩咐小价牵马拉车过来,任凭二位挑选便是。”说着匆匆下楼。
竹瑶低声埋怨道:“阿琬,你怎么便答应了?”竹琬道:“答应了又怎么啦?反正现成的车马,不坐白不坐。我可不高兴再坐船了,闷得紧!”竹瑶道:“你嫌坐船气闷,那咱们自己换马乘车也可以,何必非和别人同走?我跟你说,我可不喜欢这家伙,他瞧你的眼光很不对劲。”竹琬道:“啊哟,你的眼光很对劲么?你那日将我交给人家,交出什么好的来啦?”
竹瑶一时语塞,过了一阵道:“你别老记着那回事,我说的是现下。你答应过听我的话的。”竹琬轻声一笑,道:“阿瑶,看你难过的,我不过是说一句,谁记你的恨啦?好罢,你不乐意,我们就下去对这人说,不跟他走了便是。”竹瑶松了口气,道:“这才好呢。”拉着她的手下楼。
其时夜幕已临,但齐氏家奴在楼下燃起十来个火把,列炬环卫,照得黄鹄矶头一片通明。二人下得楼来,一时未曾看见齐元济,正待向他家奴询问,蓦地里却听得一声大叫,有人喜呼道:“喂,小朋友,小姑娘,你们……你们在这里啊!”竹氏兄妹一齐抬头,火光之下只见一名大汉直奔过来。
这大汉相貌粗豪,满腮虬髯,竹琬识得正是自己曾在临安街头撞到的那男子,乃是萧鹤的好友,却不知其名,竹瑶更认得便是萧鹤的同门袁信之。乍见此人,兄妹俩不由都是一惊,生怕萧鹤随之也至,急忙先向左右看了一眼。袁信之已道:“喂,小姑娘,你原来真的没死啊,可把我萧兄弟坑苦了。你……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快跟我见他去!”他不好意思直接来拉竹琬,一把先抓住了竹瑶的手臂,说道:“这几日我们在鄂城左近都找遍了,谁知道你们会跑到武昌来?幸好给我撞见,再不得你们的消息,怕萧兄弟要急得跳江了,还磨蹭什么?他们师兄妹都在汉口,快走罢!”也不暇分说,便欲拉了竹瑶而去。
竹氏兄妹听得萧鹤不在此处,不禁都是心下一宽,竹琬叫道:“喂,你是谁啊?没来由便拉人家走,快放了阿瑶!我们又不认识你。”袁信之急道:“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你不是那日被我萧兄弟打了一掌的那个小姑娘么?你这丫头可害得他苦,险些便为你寻了死,你好了也不去见他一见,好没良心……喂,还有你这小子,你妹子不认得我,你也不认得老袁了不成?”竹瑶已经自他手中挣脱出来,冷冷的道:“这位袁兄怕是说错话了罢!令师弟险些害了我家阿琬的性命,我兄妹自知不敌,不去向他寻仇便了,难道他还放我们不过?”袁信之急得跺脚,道:“你小子真不明白,谁放不过你们了!就算是萧兄弟那日失手,你们也不能狠到都不肯见他一见,难道非要弄出人命来么?我对你们可没恶意。”
竹瑶其实岂不知萧鹤决无加害竹琬之心?但本不欲与之相见,自然也不买袁信之的帐,冷笑道:“袁大爷的话倒是蹊跷得紧,我们不敢见令师弟,正是怕出人命,竟然加以这个‘狠’字,世上的是非难道全颠倒了不成?”竹琬接口道:“是啊,我这条小命你们不在意,我自己可看重得紧。我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你还想再教我送给他打啊?你要当真没恶意,就滚得远远地,否则可别怪我骂不出好话来!”袁信之怒道:“你……你这丫头,怎么这般说话?怪不得萧兄弟要打你,我……我……”竹琬冷笑道:“怎么,你也想打死我啊?论起来我们斗你不过,可也没有不还手的理,阿瑶,拔剑!”兄妹二人齐向后跃,刷的一声,双剑同时出鞘。
袁信之急怒交加,七窍生烟,刚说得一句:“你们两个怎么这般不肯听话?”便听得有人叫道:“二位,可是出了什么事么?”火光下齐元济飞步赶了过来。
竹氏兄妹虽然拔剑,其实也自知并非袁信之对手,何况他的确也非恶意,只是二人决不愿随他去见萧鹤而已,这时势成僵持,正盼有人解局,见齐元济赶到,倒不禁都是一喜。竹琬先道:“喂,你不是说跟我们是朋友么?这里有人很不讲理,无缘无故的拦住我们罗嗦,还要动手来着,你看怎么办?”齐元济道:“世上竟有这般大胆狂徒?”说话已到近侧,便与袁信之对面而立。
袁信之一眼看清他的面貌,不禁脸色一变,脱口道:“你……你姓齐么?”齐元济道:“不敢,齐元济正是区区。”袁信之怒道:“你别以为我不认得你,你不是有名的齐大少爷么?喂,小丫头,你居然跟这万恶淫贼交朋友,你……你当真辜负萧兄弟对你的心了!”
他这一句话出口,三个人都是面色微变。
齐元济冷笑道:“齐某与这位兄台素不相识,不料兄台倒知道在下的大名了。”袁信之大声道:“你别跟我假装正经,你坏了多少良家女子的名节,武林中人都欲杀你而后快,老袁虽然常在西域,也曾见过你的。只不过平日里你没惹着我,犯不着找你罢了。今日你若敢拦住他们两个……”齐元济道:“袁兄若要动手,齐某一准奉陪便是,只是别牵扯到二位身上。我同他们乃是朋友,他二位去留自便,我岂有拦阻之理?何况二位又不是三岁小儿,自己想必也做得了主张,倒无烦袁兄操心的!”竹琬在旁道:“对,我们自己难道不会做主,要你姓袁的白操心?我跟谁交朋友,都不跟你相干,你自己滚罢!我二人还懒得和你罗嗦呢。”
袁信之回过身来怒瞪着她,须发戟张,指着她道:“真不知你这小丫头有什么好,萧兄弟鬼迷了心窍,放着好好的钟师妹不要,偏要……偏要……你还这般不领情,自己不自重自爱,去跟这淫贼鬼混……你……你给我小心着!”竹瑶也不由动了气,挺剑喝道:“姓袁的,你嘴里给我放干净点!什么鬼混不鬼混的?我兄妹再怎么着,也犯不着你来教训,要动手便动手,别乱扯一气!”
竹琬气得满脸通红,骂道:“我自爱不自爱关你甚事?就是鬼混也不要你管,你给我滚远些!”转头向齐元济道:“别管这个疯子了,我们走罢!你不是说要借马给我们的么?”她在楼上已答应竹瑶不与此人同行,但这时听袁信之几句说话,心中一赌气,哪怕齐元济便是妖魔鬼怪也顾不得了,何况区区淫贼之名?齐元济道:“姑娘要骑马么?马在这里。”一招手,家奴已牵了三匹骏马过来。竹琬连马匹好坏也懒得看了,翻身上鞍,叫道:“阿瑶,走罢!”
竹瑶微觉为难,但一则是随袁信之去见萧鹤,一则是与齐元济同行,这当儿两者非择其一不可,心道:“那姓萧的我们是说什么也不要见的,这姓齐的到前路再分道扬镳也不迟!”略一踌躇,便随着竹琬上了马。
袁信之见他们三人都上马欲行,急道:“你……你们站住!”竹琬回头道:“怎么,袁大爷非要打架?”袁信之大声道:“我和你们动手作甚?小丫头,咱们话可说在前头,你不听良言,执意要和这淫贼交往,日后丧名败节,后悔莫及,可不要怨人!”
竹琬冷笑道:“管他是什么人,总不会一掌打得我吐血呀。就算日后又有怎样,那也不会同你姓袁的相干,阁下这句良言还是留着罢!”扬鞭在竹瑶马后抽了一记,兄妹二人双骑并肩,驰了出去。齐元济微微冷笑,向袁信之抱拳道了声:“失陪!”纵马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