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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作者:知北游 当前章节:1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袁信之呆了半晌,眼见他们三人绝尘而去,连齐家的家奴也走了个干净,这才醒过神来,一肚皮的怒火无可发泄,渡江到汉口寻着萧钟师兄妹二人,便即气忿忿地将今晚之事全向萧鹤说了。

萧鹤听得竹琬无恙,本是一喜,但听说她居然与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齐大少爷结伴而行,却禁不住又急又怒,问道:“袁师兄怎么不拦住她……他们?”袁信之道:“我拦得住那两个小东西么?我本想同姓齐的打上一架,却又怕他两个也来插手,伤了他们也犯不着。再说他们自己情愿,就是上当受骗旁人也管不着,我姓袁的操什么隔壁心事?”萧鹤急道:“她……她若是真的上了那淫贼的当,那可怎么是好?不成,我得赶上他们去!”也不顾正在深夜,便欲奔出门去。

袁信之叫道:“萧兄弟!”萧鹤回过头来。袁信之道:“深更半夜,你到哪儿找他们去?就算给你找着了,我看那小丫头也不见得肯听你的。”萧鹤呆了一呆,怒道:“别的话不听犹可,这等要紧事,她……她敢跟我别扭?”袁信之忍不住好笑,道:“那小丫头倘若不敢跟你别扭,倒没那天的事了!你可没看见今晚上那丫头的厉害模样,提起你来简直牙根都痒痒的,她恨都恨得你要死,怎么肯听你说话?”萧鹤心头一痛,道:“她当真恨我得紧?”

袁信之叹道:“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这小丫头有什么好?论相貌,她比钟师妹也胜不了多少;论武功,连你一掌都挨不起;论脾气,简直泼辣得要命;论人品,她会去跟那淫贼交往……唉,以后的事可想而知,不说也罢!”萧鹤愈急,道:“所以我要找着他们,她……她还是个孩子,太不懂事,我非……非得管教他们不可!”袁信之道:“你还要管教,你上次管教的还不够?也别怪那两个小东西不肯见你,口口声声说要自己保命来着,依我看,于你于他们,也真是不要再见面的好。人家的孩子,自有人家的大人管教,你又是何苦呢!”

萧鹤默然,袁信之又道:“我跟你说,论武功论人品,钟师妹都比那丫头强得多了,何况又跟你同门这么多年,彼此的性情都是熟悉的,师伯伯母几次三番要给你们成亲,你怎么就是不肯答应?反而去看上了这个丫头,不是我说,你就算真娶到了她,怕你也受不住她这般脾气,何必一定要自讨苦吃!”萧鹤叹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事?我……我都等了她十年了。”

袁信之并不知他与竹氏兄妹从前的一段渊源,听他这话不禁一愕。萧鹤道:“十年之前,她还是个六岁孩子的时候,对我说长大以后嫁给我,那时我便在心里说道:‘好罢,我等你十年,十年之后你便当真可以嫁人了!’这十年里,我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就在等她长大成人,可是当真等到了……我不信我这十年全是白等了!”他明知袁信之性情粗豪,并不会懂得自己这般儿女之情,但这番心事郁结已久,实在忍不住要倾吐出来,想道:“其实我岂不知便是能如愿以偿,娶到了她,她……她也未必就是我的良配?可是这十年相思,十年相待,却又教我怎能轻轻割舍,轻轻抛掷?”

袁信之摇头道:“我看你平日里也不是个痴人,怎地这般痴心起来?我是粗人不懂,也不知说你什么,但就算你等了十年,那丫头若是早在你见到她之前就嫁人了,又或眼下就已经跟了那齐大少爷,你又能怎样?”萧鹤咬牙道:“若要这样,她……她倒不如那日死在我掌下的好了!”袁信之吓了一跳,道:“也不用这般狠罢?”

萧鹤听他说了这个“狠”字,倒不禁一呆,忽然念及那日掌伤竹琬之后,竹瑶也曾面斥自己“霸道”二字,暗想:“难道我真是太过霸道,其实本不该如此苦苦相逼的么?”叹了口气,仍自推门走了出去。

袁信之急叫:“喂,你到底上哪儿去?”萧鹤道:“我去找他们,就算她不肯跟我,也不能跟了那淫贼!”袁信之搔头道:“你这是何苦?一定要去,也等天明再说啊,怎么这般……”话犹未了,萧鹤早已出了客栈,走得不知去向。

袁信之怔了良久,终究放心不下,只得去叫醒了钟素晴主仆二人,将此事告知。钟素晴听得竹琬尚自安然无恙,而师哥已前去追赶,心中也不知是替师哥欢喜,还是为自己伤感,只怔了一怔,道:“师哥……师哥他不会再……”眼泪便忍不住滚滚而落。袁信之老大不忍,说道:“我想他也不会再同那小丫头闹个不可开交的了,但那丫头的性子,当真难缠得紧,连我都被她气得想要揍她一顿,何况萧兄弟这脾气?也罢,大家都不放心,索性我也赶他们去,钟师妹你倒可以不必去了。”当下匆匆出门,连夜渡江再到武昌而去。

岂知他这一赶竟赶了三日,直赶到江陵这才赶上萧鹤,只见他仍是孤身一人,奇道:“你没赶上那小丫头么?”萧鹤闷闷的道:“没赶上!她……她鬼精灵得很,多半知道我在后面赶她,故意躲着,我连那姓齐的踪迹都打听不到。”袁信之问道:“那你还要再赶下去?”萧鹤怒道:“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非赶上他们不可,我……我便不信她能躲一辈子!”

江陵往西北而去,经襄阳,过南阳,不一日已到洛阳,钟素晴主仆也在后面赶了上来。二女见萧鹤久赶未及,神色日益郁郁,都不敢多说什么话。袁信之因道:“我听说那齐元济是泾阳人,他们一路西去,多半是姓齐的想带那丫头回家去罢?”萧鹤禁不住又是担心,又是愤怒,更加催骑急追。

这一日已到潼关,过河到风陵渡,便可直取泾阳,一时渡船犹自未到,四人暂在渡口一所草棚内喝茶。萧鹤满怀忧思,闷闷的自己将一壶茶喝了大半,正要起身再去渡口观望,忽见两名白衣女子走进棚来。

袁信之以手肘撞了萧鹤一下,低声道:“是天山派门下。”萧鹤也已认出其中一个女子正是自己在余杭曾与之动手的尤云清,一时惊喜交集,便欲抢出去向二女打听竹氏兄妹消息,但转念一想:“天山派门人对本派之事向来讳莫如深,我若打听,料这两个女子也不肯便说,倒不如先听听她们说什么。”好在他们四人坐在棚角,尤云清并未看见他,两个女子谈笑着走了入来,要了一壶清茶,便即坐下。

但听二女叽叽喳喳,尽说些没要紧的闲事,萧鹤凝神细听,只盼她们提到竹氏兄妹,偏生却连一个“竹”字也未从二女口中吐出来。他心中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眼前是两名女子,纵上前逼问也觉有以男欺女之嫌,只得忍了又忍。正自烦恼,猛然听得远处“嗤”的一声,倒似放烟花的声响一般。

四人都想:“七八月间,哪里还有人放烟花爆竹?”天山派的二女却已闻声窜出,但听又是“啪”的一响,那枚烟花炸开,二女这才回座。尤云清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师叔啊。又不知他要捣什么鬼,巴巴的招呼咱们,喝完了这壶茶再去不迟。”另一名女子问道:“尤师姊,我没看清,你怎知是小师叔?”尤云清道:“你没见那朵雪莲是淡青色的么?这是天山竹氏的标记;剑尖左指,咱们天山派姓竹的男子,可只剩了他一个。”

袁信之三人听得这烟花传讯乃是竹瑶所为,不禁都向萧鹤看了一眼。萧鹤惊喜之下,杯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只想:“阿瑶招呼同门作甚?总不会是他们因为我在后面……”犹未想毕,已听又是“嗤”、“啪”两声,同样的烟花飞上半空,炸了开来。

尤云清摇头道:“小师叔也真是孩子脾气,难道不知这讯号不可再放?四下里温师叔他们倘若看到,还会当有什么急事呢。”另一女子道:“或许小师叔也真的有急事,我们就去罢?”尤云清笑道:“这烟花看起来近,其实远在百里之外呢。大热天的,我可懒得急赶过去,再说他能有什么……”“急事”二字尚未说出口来,第三枚烟花已是冲天而起。

二女面色大变,齐声道:“不好,十万火急!”连茶资也顾不得付了,衣袂带风,疾奔而出。

袁信之三人也不由面色齐变,珠钿失声道:“难道竹公子遇了什么……”袁信之道:“那小子倒罢了,只不要是小丫头……”钟素晴急叫:“师哥,你……你又不知道……”萧鹤道:“那方向是在临潼。”这一句话尾音甫落,他人已消失在西面。

待得袁信之三人赶到临潼城中,天色已黑,别说是萧鹤,就连天山弟子竟也不见一个。三人都是担心之极,惴惴不安的过了一夜。次日一大早便到城内城外分头找寻。袁信之直到下午才在长街上看见萧鹤,急问道:“萧兄弟,究竟出了什么事?”萧鹤面色沉暗,摇头道:“不知道!连人也找不着几个。好不容易见到两个天山派的小子,又是一问三不知,哼,也不知是真是假,再问不出来,我……我……”袁信之道:“我倒听说天山派的门下全在渭河上,却不知干什么,钟师妹她们已经到河边去问了。”萧鹤一怔,道:“当真?他们……他们……”

正说着话,钟珠二女已同着一人自长街彼端走了过来,珠钿远远便叫道:“少爷,袁大爷,这位南大爷是竹公子他们的姐夫,有话问他便是。”袁信之与萧鹤都是一喜,连忙迎了上去。

但见那人是个中年男子,长衫悬剑,相貌甚是忠厚,正是竹氏兄妹的姐夫南昭,他也不待袁萧二人开口,已叹息道:“各位是要问舍妻妹的消息么?唉,在下委实不忍心说了。”

萧鹤心下一沉,见他这般神情语气,已知事情不妙,颤声道:“阿琬……她是不是和那姓齐的……”南昭摇头道:“我们已在渭河里捞了一日一夜,多半是没指望了,可怜她小小年纪……唉,大家都难受得紧。”

萧鹤万万料不到他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呆了一呆,一时兀自未悟,问道:“你说什么?”南昭叹道:“阿琬的水性虽不坏,但渭河水势如此厉害,她……她又曾受过内伤,这番掉下去一日一夜不见回转,定然……定然……”摇了摇头,下面的“凶多吉少”四字不忍出口,便自咽了下去。萧鹤道:“她……她竟掉下河去……”南昭道:“是她自己跳河的,还有那姓齐的一道。”

萧鹤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一刹时仿佛灵魂都已无所依托,只听自己的声音喃喃的道:“她……她为什么要跳河?”南昭道:“阁下不知么?不过我们一样也不曾亲见,连阿瑶都没看见,还是擒了齐家的手下逼问才知。听说是船到中流,阿琬骗那人到船边,趁势抓住了他,一齐落下河去的。河中风涛正急,齐家的人急忙去救,都没救着,待得我们赶到之时,早已大半日过去,更见不着他们踪影了。”

萧鹤脸色惨白,难以发声,袁信之却在旁听得好生焦急,喝道:“你说话还是不明白,那小丫头好端端地,为什么跳河寻死?”南昭不识得他,看了他一眼,却仍回答道:“怎么是好端端地?阿琬她……她也是被逼无奈。”袁信之道:“不是她自己要和那淫贼在一道,有什么被逼无奈?”

南昭虽自性情温和,听他这一句话却也不禁怫然,长眉一轩,道:“兄台怎地如此说话?我家阿琬岂是自甘下流的人物?”袁信之道:“难道不是我亲眼见着她一定要和那人一道,连我的好话也听不进去?她自己一意孤行,我萧兄弟却还是怕她上当受骗,千里迢迢直赶到这临潼来,不然谁有闲心问你家的淡事!”南昭愠道:“阁下既如此说话,舍家的事也不劳各位操心。南某还赶着去料理舍妻妹的后事,就此告辞。”双拳一抱,转身便走。

珠钿急道:“南大爷,且慢!”转头向袁信之道:“袁大爷,求求你别乱说了,听南大爷将竹小姐的事情讲明白了好不好?”袁信之道:“我……”钟素晴流泪道:“袁师兄,我们请这位南兄说一说可好?师哥……师哥他……”

南昭也看见萧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心有不忍,只得停步,想了一想,道:“要说得明白,只怕我也不够明白,事情都是听阿瑶说的,阿瑶半疯半颠,也说不清究竟怎样。你们大概已知道他们同那姓齐的一路西来之事了?”珠钿急道:“是啊,我家少爷正是为着这事赶来的,后来怎样?”

南昭叹道:“说起来这事也怪不得旁人,听说当初相遇时已经有人揭穿了那齐元济的身份,他两个便不该与之同行才是。偏生家岳父平素太过溺爱,他们年纪又小,压根儿不知道世路险恶,再加上阿琬也不知跟什么人赌了气,执意要同那人一道走,连阿瑶也拗不过她。阿瑶说道,姓齐的一路上百般殷勤,他却总瞧这人不对,也曾苦劝阿琬,阿琬就是不肯听。直到临潼渡口,那人要邀请他两个过河上泾阳他家里去,阿瑶发狠说了重话,阿琬才决意与之分道扬镳。岂知只说得这‘不去’二字,那齐元济便即翻脸,冷笑说:‘你既已到了我的地界,已经算是我的人了,还想上哪儿去?’他二人惊怒交加,和他动手,却哪里是人家的对手?那人手下又多,没几招便伤了阿瑶,阿琬只好跟他走了。”

萧鹤这时已然镇定下来,沉声道:“这般说来,她……她是自愿跟那人走的?”南昭急道:“不,阿琬怎会是自愿?她若愿意也不跳河了。阿瑶说阿琬是为救他性命,也没说清楚,我们都猜,多半是姓齐的以阿瑶性命要挟,阿琬才不得不跟他走。以后……以后跳河的事,你们已知道了。”

他这一件事叙述出来,虽是约略而说,听者却亦可想象当日的情景,都不由觉得惊心动魄。袁信之叹道:“原来那小丫头竟这般刚烈,老袁倒看错她了。”珠钿眼泪滚滚而下,哽咽道:“那……竹公子,他可好么?”

钟素晴却不自禁为师哥担心,向他看去,只见他呆在当地,脸上忽而惨白,忽而铁青,半晌才咬牙道:“这一件事……这一件事都怪阿瑶!”

南昭叹道:“也不能怪得阿瑶,他自己已是伤心自责得要死,那一日便已经发疯般的要跳下河去,被他二哥点了穴道才算制住。这一日一夜间他就呆呆的坐在房里,一个字都不肯说了,大家都怕他……怕他……他大姐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唉,家岳父最疼爱的,便是这一对儿女,如今阿琬已死,阿瑶又这样,真不知回去后怎生向他老人家交代?便是天山上下,也一直视他二人……”

他最后的几句话萧鹤已全然听不见,耳边来来去去,只是盘旋着他所说“阿琬已死”这四个字,胸口逆气上涌,手足冰凉,蓦地里大喝出来:“你……你胡说,一定没这回事的!”

袁钟二人斗见他伸手抓向南昭,不由齐惊,同声叫道:“不可!”袁信之便欲出手拦阻,但萧鹤去势有若电闪,旁人叫声未落,他已抓住了南昭胸口衣衫,怒喝:“你定是胡说八道,她……她决没这般容易便死,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要咒她?”说着手掌提起,便要击出。钟素晴与珠钿齐叫:“师哥!”“少爷!”但眼见他势若疯虎,谁敢上前制止?

南昭尚未动弹便已身落人手,一刹时也不由惊得面如土色,听他这般喝问,定了定神,正视他目光,凛然道:“萧世叔,信不信由你。阿琬是我看着长大,我心里一直视她有如亲妹一般,她若当真安然无恙,我忍心咒她么?”

萧鹤呆若木鸡,这一掌举在半空,始终击不下去。眼前似乎幻出渭河中滔滔逝水,滚滚浊流,一时间恨不能自己投身其中,这才永无苦楚烦恼。他忽然掌力一吐,南昭身不由己跌出两步,只听他一声大吼:“不成,我到河边亲眼去看!”转身疾奔。袁钟二人大惊,齐声叫道:“别去!”急忙追出,瞬息间三人身影都已没入长街彼端。

竹瑶被大姐在房中寸步不离的守了一日一夜,自己只是呆呆坐着不言不动,客栈中本派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他也似乎全然不闻不见。自黄昏到清晨,自清晨又到黄昏,室中光线渐渐黯淡,将他身形全笼在昏暗之中。

忽听外面脚步急响,有人在门口轻轻唤道:“温师姐!”竹瑶之姊温珮低应一声,转头看弟弟呆坐不动,闭目有如入定一般,于是悄悄溜出门去,低声问道:“盛师弟,什么事?”

竹瑶虽然闭目,外面的声音却无不清清楚楚的听在耳内,知道来者是自己师兄盛泓,只听他低声道:“你吕师侄传来讯息,说道齐家的人找着了尸身。”温珮颤声道:“是阿琬么?”盛泓道:“不是,是那姓齐的。听说他手里还抓着自小师妹衣衫上撕下来的一片衣角。”

温珮呆了半晌,泪盈于眶,哽咽道:“阿琬一定也死了,就如这齐元济一般的淹死了!”盛泓道:“温师弟方才说要宰了齐家的人出气,几位师兄妹都赞同得很。”温珮道:“对,不杀人怎出得了这口恶气?先宰了齐家在临潼城内的奴才,再过河去泾阳,灭他满门!”盛泓道:“温师姐的主意自是最好的,可南师兄却一力拦阻,说道人已死了,多杀人也是于事无补。”温珮怒道:“别理他婆婆妈妈,咱们一齐动手去!爹日后怪罪,我来承当!”盛泓大喜,道:“那就有劳师姐主持了,只是小师弟这里……”

温珮素性最急,说道:“阿瑶一定睡着了,一日来都没事,难道还会出事不成?你放心,呆会儿叫他姐夫来看着,他反正不肯动手,在那边也是碍手碍脚,我同你们杀齐家的人去!”刷的一声拔剑出鞘,与盛泓一道奔了出去。

竹瑶听他们脚步声已然消失,这才站起身来,心道:“其实还是姐夫说得不错,人既已死,多杀人又于事何补?难道还能教阿琬活转来不成?”痴痴呆立半晌,又想:“阿琬既然死了,我活着作甚?不如到渭河里陪她去。”

他整日来一直不言不动,悲痛到了极处,竟连心灵也似麻木了,这时忽然打定了一个主意,不由得精神一振,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柄“绿水”短剑,自那日割血之后便放在了他身上,竹琬也忘了拿回。他抽出剑来,以剑尖在桌上划下一个“我”字,本想写:“我去陪阿琬。”转念一想:“我去干什么,大家都会知道,也不必多此一举了。”生怕出门遇上同门,走到窗旁,只见窗格自外反扣着。他短剑削去,窗户屈戌应手而落,推开窗扇,便即无声无息的纵身而出。

他轻功本自不弱,这时怀了一股求死之心,提气疾奔,片时间便已出城赶到渭河渡口,那日竹琬正是从此处被齐元济逼迫上船,一去不返。他跃上河边大石,向渭河中呆望良久,这时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空余霞黯淡,映得渭水浊波有若染血一般。竹瑶心道:“我水性不坏,这般跳下去决计不得便死,那是先刺自己一剑的好,还是跳下河再拔剑自刺?唉,阿琬,阿琬,你临死前必定受尽了惊恐挣扎,我要死却这般容易,我还是对不住你!”

正自打着主意,忽听耳边一个声音低喝道:“小子,想寻死么?”竹瑶一惊,急忙转身,只见一条人影卓立身后,灰色的衣袖在晚风中飞扬鼓动,却是田琼芳之师凌若花。

竹瑶不意今日又会遇上她,被她一语喝破心事,不禁呆了一呆。凌若花冷笑道:“想跳河去陪你妹子,是不是?你倒是手足情深得紧哪!”竹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叹道:“原来是前辈,原来……原来前辈也已经知道我家的事了。”

凌若花冷冷的道:“你天山派这两日闹得渭河上乌烟瘴气,谁人不知?今晚上又在临潼城里杀人放火,将齐大少爷的家奴一股脑儿宰了个干净,嘿嘿,好气派,好热闹!”竹瑶道:“他们果然去杀人了?”凌若花道:“我看见你小子偷偷溜了出来,便知道你的心思。哼,你当真想死么?死有什么好?”竹瑶怔怔的道:“我也不知死后会怎样,反正眼下活着已是无趣极了。前辈不必阻我。”

凌若花哈哈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惊得河畔暮鸦啊啊乱飞,过了一阵才道:“好笑,你小子自己要死,我为什么阻你?我抱恨含怨三十年,如今不必动手便可以看见你爹妈痛不欲生,晚年再不得一日安乐,我又何必阻你?”

竹瑶又是一呆,道:“我知道爹爹妈妈倘若见我们都死了,一定伤心欲绝。可我……我……唉,我是不肖儿子!前辈不必再提了。”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注视了半晌,竹瑶又转过头去痴痴瞧向河水。凌若花忽然一把抓住了他手腕,说道:“你跟我走!”竹瑶惊道:“前辈……”凌若花喝道:“别多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回头你再自己寻死不迟!”竹瑶道:“我……”身不由己,被她拉着便走。

凌若花步下迅捷之极,拉着他向西飞奔。竹瑶见她所去似是临潼方向,不由大惊:“她若将我交给大姐二哥他们,我怎么能再去陪阿琬?”急忙挣开她手,停步道:“前辈,我不去!”凌若花冷冷的道:“我带你去长安看一看你爹爹的故居,你也不去么?”

竹瑶心中蓦地一酸:“阿琬便是跟我商议来看爹的故居,如今她却已经看不到了。也罢,我去看上一看,回头也好告诉她!”眼见凌若花目光炯炯的凝视自己,于是点头道:“好!”凌若花更不打话,抓住他的手又奔。

临潼离长安有四十五里路程,他二人脚程虽快,一路疾奔过来,到长安城外亦已是暮夜时分,城门已闭。凌若花带着竹瑶转到城南启夏门外,取出一卷长索,抛上城墙,问道:“小子,上得去么?”竹瑶内力不及她深厚,轻功却还有胜过,也不答话,伸手抓住长索,微一借力,便即飞身而上。凌若花微微一笑,跟在他后面纵身入城,说道:“向东去,在曲池坊。”

长安城内共有一百一十坊,曲池坊是在城最东南角上。竹瑶跟着凌若花奔去,到了一座大宅之前,但见好大一所院落,只是颓垣残墙,败落得不成模样。凌若花走到墙东,凝立片刻,轻轻一纵跃入墙内,竹瑶也随后跃进,残月之下依稀看见一片极大的场地,杂草丛生,荒芜满目,不禁问道:“这里原来是个练武场罢?”

凌若花便似没听到他问话,凝视场中遍地杂草矮树,过了半晌伸手一指,道:“你瞧那边。”竹瑶顺着她手指瞧去,却不见有异。凌若花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爹爹的时候,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看见他正在这练武场里,被我的一群表兄弟,也就是当年‘长安傅氏’的一群子弟,按在地上有如狗一般的痛殴,直打到他吐血昏死过去。唉,三十余年了,知道这事的人也不多了罢。”

竹瑶做梦也料不到父亲竟还有如此惨痛的一段经历,不由惊得呆了,好半天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我爹爹?”凌若花道:“是啊,那时我也好生不解,一般是我的表兄弟,为什么单单不将他当人看待?纵使他父母早逝,那也不至如此罢?那时候我只道他也是傅家的子弟,后来才知道,他压根儿便不是姓傅的亲骨血。”

竹瑶也知父亲本姓温氏,自幼却在傅姓人家长大,但何以会有这等屈辱的少年时光,却仍是不明白,睁大眼睛看着凌若花,禁不住满脸都是疑问之色。凌若花轻轻一声冷笑,道:“你爹爹不日间便要接任天山掌门,名倾天下,却有谁知道他少年之时,曾经比一条狗都不如?你是他亲生儿子,最心爱的宝贝,也不会听他提起罢?”竹瑶只问道:“为什么要那样?”

凌若花道:“哼,为什么?只因为他并不是傅家的骨血,因为他是姓温的私生儿子!你懂了罢?”竹瑶摇头道:“我不懂。”凌若花道:“我料你也不能懂,傅宁恨不能将你兄妹含在口里,捧在手心,怎么肯让你懂得世上会有这等事情?你知不知道,你祖父是什么人?”竹瑶摇了摇头。凌若花冷冷的道:“你的祖父温某人,便和如今骗了你妹子的齐元济是一般,乃是江湖上出名的淫贼浪子,当年你的祖母已是傅家的寡妇,矢志守节,凛若冰霜,竟最终也教他坏了名节。现下折到你妹子,同样遇上了齐元济那小子,真也算作祖债孙偿了!”

竹瑶禁不住满脸通红,申辩道:“阿琬可没有……”凌若花冷然一笑,道:“有也罢,没有也罢,总归一死,也不须说了!”她不待竹瑶分辨,又接着道:“傅宁出生后不久,他生母便因奸情败露,羞愧自裁。傅氏全族亦是深以此事为耻,但其时业已江湖风传,倘若一发下手除了傅宁,更显着迹,只得勉强留下了他的性命。傅宁生来命硬,竟自一直活了下来。待他长到十几岁上,傅家子弟都已习武,也准许他到了这练武场上,却并非要授他武艺,而是要他做练功的活靶,挨揍的沙袋!”竹瑶心头一凛,不禁机伶伶打个冷战,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残忍?”

凌若花一阵默然,隔了良久,忽道:“傅宁为什么爱竹君到那等地步,心里只有她一个,顾不得师徒名分,顾不得天下耻笑,也定要娶她为妻,我三十年来都想不通,今日总算明白了。”竹瑶应道:“是么?”心道:“爹本来就爱极了妈妈的啊,这却与你方才所说的有什么干系?”

凌若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嘿的一笑,道:“我告诉你罢!我初识你爹爹之时,看见他挨那般痛打,虽觉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心里还觉得有些好玩。可是竹君头一回见到他,也在他重伤垂死之际,傅宁爬到她脚下求救,竹君只淡淡说了一句:‘世上怎有这般残忍之事!’今日你脱口而出竟也是这样一句话,我……三十年来我这才明白,我就是输在这一句话上了。”

竹瑶也不知是骄傲还是悲哀,转头瞧向她,只见凌若花脸颊在残月映照下分外苍白,面貌虽仍姣好,额前眼角毕竟也已有了细细的皱纹。他心中忽地涌上了一阵说不出的怜悯之意,叹道:“前辈……凌姑姑,各人有各人的因缘,强求不来,我爹妈倾心相爱,生死相许,那也是他们的缘法,你……你却又何苦?”

凌若花怔了一怔,道:“你叫我姑姑?”竹瑶有些惶恐,垂头道:“晚辈不敢。一时冒昧,前辈恕罪。”凌若花道:“嘿嘿,倒是我不敢当了,我怎能有你这一个好侄儿?倘若三十年前有人这般劝我,我或许也不必到今日地步,可毕竟已经过了三十年,你教我还待怎地,还能怎地?唉,好孩子,你便是早生得三十年,对我说了这番话,我那时年少气盛,却也未必听罢。”

她忽然叫出这一声“好孩子”,竹瑶不由心头一热,却不知说什么话才好,过了一阵才道:“那……那傅家的人呢?这里为何如此败落?”凌若花道:“你不知道么?傅宁自然不会跟你说的。这‘长安傅氏’,早于三十年前,就已被人杀了满门。祖孙三辈共三十七个成年男丁,一夕之间尽皆死于一柄长剑之下。”竹瑶惊问:“这是谁干的,下手如此狠辣?”凌若花缓缓的道:“你要问是谁么?便是你的父亲!”

竹瑶心底一股寒意直透上来,忍不住大声道:“不会的,我不信!”凌若花哼了一声,道:“信不信由你。他便是在这练武场上动的手,至今场中只怕还留着他剑下的血腥!”竹瑶惊愕莫名,颤声道:“我还是不信,他……他为什么要这般狠?就算以前对他不好,教训他们一顿也够了,为什么定要杀人?”

凌若花微微一笑,笑容中颇有凄凉之意,道:“傅宁居然会生出你这种儿子,倒也是件奇事!”她顿了一顿,说道:“傅家与他无亲有怨,却是我嫡亲的母舅,因此我是注定要同他结仇的。确实我也整整追杀了他十余年,有一回甚至险些要了他全家的性命,便是你们兄妹出生的那一日。自那一日后,我也就罢手了。”竹瑶道:“那……那前辈你是原谅他了么?”凌若花叹道:“我岂能原谅他?但他武功原本远胜于我,那一回却因不愿与我动手,再加上你们两个小鬼出世,心神混乱,竟自折在与我同去寻仇的一批江湖人物手上。我一刹时觉得,就算当真杀死了他,我……我心里也不见得痛快。但那日若非昆仑派的萧掌门夫妇出手,我也是救他不得。”竹瑶嗯了一声,心道:“原来我家受姓萧的恩情,却是如此。”这时他全心都在凌若花所说往事之上,虽听得萧鹤竟是昆仑派掌门之子,却也不如何吃惊。

凌若花道:“那日你爹爹对我言道:‘我一时愤激,杀了傅氏满门,如今也颇觉悔恨,其实便是杀上千人万人,也已洗不脱我姓氏中的这个傅字!’他自己也明白得很,便是他接任天山掌门之后,武林中也要称他一声‘傅掌门’,这个姓氏,一定要跟他终身了!”竹瑶无话可对。凌若花叹道:“我虽恨他杀了我舅家满门,但细想也不能全怪得他。其实本是我那些舅舅表兄们先起了杀心,见他在江湖上日渐成名,生怕日后于本家不利,于是诱他回来要斩草除根。他的身世之秘,也是直到那一日才揭开的。”

竹瑶也不知说什么的好,凌若花道:“他本不姓傅,这个傅姓却要跟他一世;他也不愿意姓温,因为若非他生父凉薄无行,他原也不到那般地步,可却又偏生是他的本姓。我当日一听你是随竹君的姓,便知道他对你必定是钟爱之极了。”竹瑶心内一酸,低声道:“我知道爹最爱我们。”

凌若花道:“傅宁的为人我是深知的,他平生便是最意气风发之时,也忘不了少年时困苦耻辱的往事,心里总想着要偕爱侣归隐,了此一生。如今他业已隐居多年,竟自要出山做天山掌门,而这个掌门又实是他百般谋夺而得,内中也不知费了他多少心血。我原是大惑不解,但自那日见到你之后,却明白过来了。你父亲这个掌门其实就是为你们而做,他是盼望你们再无他身世上的半点污点,盼望你们永远不知受人凌辱耻笑的滋味,他用心良苦,你能懂得么?”竹瑶泪水盈眶,颤声道:“我懂得的,可惜……可惜阿琬……”

凌若花冷冷的道:“小子,我说了这半日的话,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竹瑶悚然一惊,道:“请前辈指教。”凌若花冷笑道:“你还要我指教,还不明白?既然如此,你就走罢,还是投你的河去罢!”

竹瑶全身出了一阵冷汗,拜倒在地,谢道:“多谢前辈苦心,晚辈……”凌若花道:“你还想寻死么?”竹瑶流下泪来,哽咽道:“我……我不死了!我一定好好的活下去,哪怕……哪怕活着心里很苦,我也要活着,为我的爹妈……为爹妈也要活着。”

凌若花微微一笑,哼的一声,转身便走。竹瑶急跃起身,叫道:“前辈留步!”凌若花道:“你既已想通,我还须再费口舌作甚?”竹瑶道:“我谢谢前辈……”凌若花道:“不必谢我,我解了你的心结,你也解了我的心结,彼此两不相欠罢。”竹瑶道:“前辈……前辈去哪儿?”

凌若花本已走到墙边,却又回头,道:“我要回去将你那句缘法的话说给琼芳听听,别让她做了三十年前的我,便已够了。”竹瑶道:“田姑娘……没有随前辈来么?”凌若花道:“没有。你是盼她来,还是盼她念着你?”竹瑶道:“不……不是,她越早忘记我越好,请前辈对她说,什么事情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她,请她别记怀了罢。”凌若花淡淡一笑,道:“她纵使有意,也是自己心痴,你有什么对她不住?”竹瑶叹道:“总而言之,我也有些不好之处,盼她释怀罢了。”

凌若花站在墙角之内,侧目看了他半晌,微笑道:“你却比你父亲多情重义得紧,我三十年前怎么没遇上你?”竹瑶脸上一红,她已纵声大笑,提气飞跃出墙。但听笑声渐远渐轻,人已远去了。

竹瑶回过头来,望着空场之上一片荒芜,凌若花所说父亲的往事,在心头一一流过。不知道是怜悯还是伤感,是酸楚还是哀痛,呆立当地,不自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正自出神,忽听墙外有一个少女的口音叫道:“竹公子,竹公子!”竹瑶一怔,不由自主应了一声,奇道:“是珠钿姑娘么?你怎么来了?”跃上墙头看时,果见墙下一个小鬟向自己挥手呼唤,正是钟素晴的丫鬟珠钿。

她看见竹瑶,禁不住欢容满面,叫道:“竹公子,你果真在里面,真是好极了!请你帮我一下,我跳不上来。”竹瑶更是诧异,说道:“你要进来作甚?里面怪吓人的,没什么好看,我也要走了。”轻轻一跃,落在她身边。

珠钿转头看他,似想说话,一时却又说不出口来。竹瑶先问道:“你来作甚?是你家主人叫你找我的么?”珠钿道:“不是,少爷和小姐压根儿不知道你……你在这里。是我自己……我一路跟你来的……”竹瑶诧道:“怎么是你一路跟我来?”珠钿低下头去,半晌道:“我……我在河边看到你,又看见你被那个灰衣人拉走了。我听你们说什么故居,也不知道在哪儿。你们……你们走得好快,我跟不上,好容易寻了一匹马,一直追到长安来,我……我在大街小巷找了半夜,才见着那人从墙里跳出来,知道你……你还在这里,谢天谢地。”

竹瑶听她话声越来越低,但言语之中对自己的关怀之意亦甚显然,不由一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找我?”珠钿低声道:“我……我怕……”竹瑶淡淡一笑,道:“你们怕我寻死,是不是?放心罢,我已经想开了,不寻死了。”珠钿喜道:“那好极啦!竹公子,你当真想开了?”

竹瑶微微苦笑,心道:“我不想开又怎样?阿琬已死,我若再自寻短见,爹妈一生之中便再无欢喜之日。为着他们我也得活下去!”珠钿见他神情萧索,脸上泪痕兀自未干,不由得颊畔笑靥渐渐消失,垂下了头,幽幽的道:“竹公子,你……你心里不好受。”

竹瑶凄然一笑,道:“我岂能好受?怕是今生也永无好受之日了!”珠钿流下泪来,颤声道:“你……你……”竹瑶道:“我虽然不要再死了,可我如今也只能算是一半活着,阿琬……阿琬其实是我的另一半性命,你们是不会懂得的。”

珠钿哽咽道:“竹公子,我知道是我……”竹瑶不理会她说话,仍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一日以来,我就是在想十六年里的事儿,我跟阿琬,从落地到长大,尽管也有时分开一会儿,但是不管多久,哪怕成月没见面,我心里时时刻刻都是装着她的,她也是时时刻刻想着我的。我们俩一般的容貌,一般的心思,她欢喜时我也欢喜,我伤心时她也伤心……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如我们这般相象,也不会如我们这般亲密。她……她如今去了,将我一半的心,一半的命,也带了去了。”他这几句话已不是对珠钿而说,全然只是自言自语,说到哀戚之处,心头不胜其悲,又流下泪来。

珠钿哭道:“竹公子……”竹瑶道:“我最对不住她的地方,就是不该……不该逼她离开那姓萧的。虽然我并没有说一个不许的字样,可是她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她的心思。阿琬……在这世上,别人的话她都不曾放在心上,只有我的意思……这世上别人也不知道她的意思,可我是瞧得出来的啊,我是明知道的啊,却一定要为我那一点儿私心……我……我……怎么应该呢?”

珠钿泪流满面,忽地双膝跪地,向他磕下头去,竹瑶蓦然一惊,急忙伸手拉她,说道:“珠钿姑娘,你……你干什么?快起来!”珠钿呜咽道:“竹公子,我知道全是怪我,全是我的过错,倘若那日不是我在断桥上对你胡说八道……我害得你们这样,也不敢求你的原谅……”竹瑶急道:“你这是什么说话,我几时怪罪你的来着?这是我家的事,跟你全不相干的。起来罢!用不着这样。”珠钿伏在地上不肯抬头,痛哭道:“竹公子,我知道你心好,可你真的不要再安慰我了,我……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逼竹小姐离开少爷的,现下害了竹小姐的性命,害得少爷……少爷……又害得你这般……我好生对你不起……”竹瑶强行拉起她来,叹道:“你怎么这般死心眼?我说不关你事,便是不关你事,并不是故意安慰你才说这话。我……全是我的私心,跟你,跟钟姑娘……都没关系的。”

珠钿哽咽失声,难以说话,竹瑶叹息道:“你知道么?当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自然也很生气,可是便算没有你那些话,我一样会不许阿琬……不许那姓萧的打她的主意,我……我最不喜欢有人打阿琬的主意了,不管是谁都一样。”珠钿泣道:“你……”竹瑶苦笑道:“平日里我也没想过,现下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但凡有人想阿琬的心思,我就头一个瞧这人不顺眼,究竟为的是什么?只因为……因为我说什么也不愿意有人从我身边抢了阿琬去……见着你家少爷的时候,我真的是嫉妒,可是……不是嫉妒他跟钟姑娘,却是嫉妒他跟阿琬……我怎么会有这般想头呢?”

珠钿万万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惊得呆了,好半晌才嗫嚅道:“可是……可是你第一回跟少爷赌气的时候……”竹瑶叹道:“直到在喜雨阁上我同他赌气之时,他还没有见着阿琬,是不是?可是我并不是那一回才生他的气,我在金华头一次看见他,就好生看他不惯,也不为别的,因为……因为他瞧着我的那副神气,我一刹时就觉得出他压根儿不是在看着我,而是看着阿琬……我那时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生气,非得跟他吵嘴不可。我……我也没有料错的。”

珠钿低声道:“竹公子,我……我还是不信,你……你是为了……”竹瑶凄然道:“我何苦为了安慰你编出这等话来?阿琬都已不在了……我总是拦阻她同别人,生怕有人抢了她去,可是如今老天爷夺走了她,我也没有半点法子……我真是何苦来?我纵然活着,以后……以后也是无趣极了。”

珠钿听他这一句话,不由得又担心起来,急道:“竹公子,你说你想开了,不寻死了的。”竹瑶道:“我是不打算寻死了啊,再难过我也得活下去,你不用担心。对了,你家少爷现下怎样?”珠钿道:“少爷……少爷也是很难过的。他一听说竹小姐的事,就发疯般的往河边跑,袁大爷和小姐只怕他想不开,急忙赶去拉住,他却不肯回去,就呆呆的坐在河边,口中喃喃的只是说一句话:‘我等了十年,难道等的便是今日!’幸好老夫人也赶来了,用强才拉了他走,我……我就在那时候看见你了,少爷回客栈以后怎样,我不知道了。”竹瑶叹了一口气,道:“他对阿琬的心意,其实……其实也深得很,我真是不该的。”

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说话,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废墙内虫鸣不绝传来。忽然听得玉漏声催,鼓楼谯动,当当当三下脆响敲破夜空,夜已三更了。

珠钿低声道:“竹公子,你……你要在这里呆一夜么?”竹瑶摇头道:“不,我正想到另一个地方去。你是骑马来的罢?”珠钿点了点头,道:“马在城外面呢。”竹瑶道:“我就是打算出城去,借你的马一用。”说着便往城门方向走去。

珠钿跟在他后面,说道:“竹公子,你要出城,这半夜三更的……我先前好不容易才叫开城门呢。”竹瑶道:“我不用叫门,来是怎么来的,去也怎么去便是。”走到先前与凌若花攀上的城墙之处,果见那根长索仍自挂在城头上。

珠钿向城墙之下望去,但见黑洞洞的望不见底,不由胆怯,叫道:“竹公子!”竹瑶道:“你害怕罢?你不用去,就在长安城里等我好了,好在只有半夜了。”珠钿虽怕,却更不放心他一个人走掉,鼓起勇气,低声道:“不,竹公子,我想……想跟你一道走,不妨碍你的事罢?”

竹瑶一怔,道:“你也要去?唉,你去就去好了,反正我也不是有事。”知道她轻功平平,从这城墙上决计无法下去,于是伸手揽在她腰间,嘱道:“闭上眼睛,别怕。”一手拉索,自墙头飞身跃下。着地亦不放开手,听她指点了马匹的处所,带着她奔过去,让她坐在马前,两人共骑,向南飞驰。

珠钿觉得他的手掌始终放在自己腰间,禁不住羞得满脸通红,坐在马上好半晌才敢睁眼,但见黑影幢幢,身周树林村庄一片片直掠过去,忍不住问道:“你……你要上哪儿去?”竹瑶叹道:“去终南山,我爹爹妈妈相遇的地方。”

由长安至终南山,相距八十里路,马力虽快,一路飞驰而来,到了北道屿,即终南山麓,也已是五更时分,残月西挂,夜露泠泠。竹瑶直驰到嘉午台下才停马,翻身下鞍,拉着珠钿奔上山道,到了一处所在停步,指道:“我从来没来过,但想必便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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