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钿只看见处身是在峭壁之下,上摩穹霄,下临绝涧,地势极险,四下里竹树环合,清泉流响,景色又复清幽之极。竹瑶四处寻了一圈,叹道:“什么都看不到了,爹说本来这里有个茅亭的,是他跟妈学艺时所住的地方。那边应该有株大树,妈教他练轻功时就整日吊他在树上,也没有了。”珠钿轻声问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竹瑶道:“三十多年罢!我大姐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唉,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自长久?我未免痴得可笑了。”
珠钿在残月余晖下见到他神色郁郁,想要劝慰几句,一时却不知说什么的好,竹瑶已道:“其实本来便是阿琬提议到这里来看看的,她……她……唉,我本想看过之后,到地下去告诉她,可是现下又……人生百年,终究一死,我总有能见着她的一日,却只怕……怕她要等得太久了。”珠钿听他又提及此事,不自禁伸手抓住了他手臂,轻轻的道:“竹公子,你……你为什么老念着这件事呢?竹小姐在地下……也不会愿意见着你这般不开心的。”
竹瑶转头看她,珠钿见他一双眸子在月光下分外清亮,这般一瞬不瞬的注视自己,不由得好生害羞,缩手低头。竹瑶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说道:“你看着我。”珠钿勉强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低声道:“竹公子,你放开手好么?我……我想回去了。”
竹瑶松手不语,过了半晌忽道:“你家少爷小姐快回昆仑山去了罢?”珠钿道:“我不知道,不过……不过老夫人一定会带少爷回去的。他……他……你用不着担心他。”竹瑶道:“我是不担心他,他再伤心,也有他的师妹陪着,我可不相信他会为阿琬……唉,不提他罢,我是想问你,你也要跟他们回去罢?”珠钿低头道:“我是丫鬟,当然要跟小姐走的,我……我自己能上哪儿去?”
竹瑶道:“别提什么丫鬟的话,我问你,倘若给你自己做主,你……你想要怎样?”珠钿嗫嚅道:“竹公子,你别问了,我……我不知道。”竹瑶道:“为什么不知道?若是教你自己拿主张,你愿意一直跟着他们做丫头,还是有别的打算?”珠钿急道:“竹公子,求你别再问好么?我……我……小丫头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竹瑶道:“天底下有谁生来就该是丫头奴才?你不要怕,跟我说一说好了。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跟着他们了?若是教你自己选,你愿不愿意换别人去跟着,比如说跟着我?”珠钿听他几句问话有如连珠弹一般,窘得几乎哭了出来,道:“你……你不要问啦,倘若能跟着公子,婢子自然愿意,可我……我现下是少爷小姐的人……”竹瑶道:“哼,什么谁是谁的人,我向来听不惯这句话。我待会儿亲自去跟他们说,谅他们也不好意思不放了你!”
珠钿吃惊道:“竹公子,你……你是打算向少爷小姐要……要我?要我做你的丫鬟,以后服侍你?”竹瑶一字一句的道:“不是要我做我的丫鬟,是要你做我的妻子,你愿意么?”
珠钿做梦也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霎时间目瞪口呆,怔在当地。竹瑶道:“怎么,你愿不愿意?”珠钿颤声道:“竹公子,你一定昏了头才说这话,不要……不要吓我!”竹瑶道:“我怎么是昏了头?我这一日来都不曾这般清醒过。我只等你答一句话,愿不愿意?”珠钿急道:“你……你不要跟小丫头开这等玩笑,婢子……婢子受不起的。”
竹瑶正色道:“这等事难道也开得玩笑?我平生再没有比今日此刻更认真的了,我也不会勉强于你,你说罢!你只消有半分不情不愿,这事便作罢论,我以后决不会再向你罗嗦半句,你究竟是愿还是不愿?”珠钿急得哭了出来,只道:“你……你不要……”
竹瑶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原来是我会错了意……得罪你了。”珠钿哭道:“不,竹公子,你没会错,我……我真的是心里有你的,在那喜雨茶阁之上你为我出手,我就……就……可是这件事是不能的,求求你千万别再提起好么?”竹瑶问道:“为什么?你如果心里有我,为什么便不能提?”
珠钿哭道:“你……你难道……”她勉力摄定心神,抬头看他,抽噎道:“竹公子,你若是要婢子从此做你的丫鬟,服侍你一辈子,婢子一定欢欢喜喜,再没有半点不情愿的,可是……可是却不能……我也只能做你的丫鬟,你不明白么?”竹瑶道:“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你倘若不喜欢我,那连我的丫鬟也是不必做的,我从来也没要过什么丫鬟服侍。原来……原来你只是不想嫁我罢啦。”珠钿急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我心里……可我到底是个奴婢啊,怎么能……”
竹瑶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天底下有谁生来该是奴婢?我只当你跟我是一般的人,你不要心心念念的想着什么身份地位的,就打心眼里面说上一句,是不是愿意嫁给我?”珠钿又羞又窘,哭泣难答。竹瑶叹道:“我知道今天这样问你,也太急了些,应该给些日子好好让你想上一想才是。可是……你很快就要跟着你家主人回去了,我也要随大姐二哥他们上天山去,以后相隔远了,未必还有见面的日子……我如今心情不好,说话也不大好,你……你多半觉得我没有诚心诚意罢。”
珠钿哽咽道:“竹公子,我信你是诚心的,我……我也愿意……可是我……少爷小姐那边……”竹瑶道:“他们那边,我自会去说,不信他们便会不允。现下只要问你的意思,究竟是怎样?”珠钿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我怎么会……可我是个笨丫头,连你的伤口也裹不好的……”竹瑶微微一笑,道:“你还记得啊?你是笨丫头,我也不过是个傻小子,倒也配的。”
珠钿满眼泪水浮动,怔怔凝望着他,这时残月将沉,繁星渐隐,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她于森森树影之间只依稀看见竹瑶清亮如水的目光,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酸楚,是感激还是爱恋,过了半晌,慢慢低头,小声道:“你……你不反悔么?”
竹瑶道:“一言既出,永无反悔!你答应了罢?”珠钿极缓极轻的点头,却说不出这“答应”二字来。竹瑶不再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之中。
但听四下里晨风拂林,鸟鸣啾啾,景物自朦胧渐至清晰,珠钿看见竹瑶脸上若有所思,禁不住轻声道:“竹公子……”竹瑶道:“不要再叫我什么公子了,叫我阿瑶罢。我记得一起初我就要你这般叫的,你偏偏不肯。”珠钿听他提及初相遇之时的情形,心头不由一片温馨,隔了一阵才轻轻问道:“你……你在想什么?”竹瑶叹道:“我是在想,倘若能看见阿琬和你家少爷也有这般的一日,该有多好?可惜……可惜再不能见了。”
珠钿心中微微一沉,想道:“原来你究竟是更爱你的妹子,在此刻也念念不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竹瑶叹息道:“这一夜间我仿佛长大了好多,有很多从来不懂得的事,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一刹时都在我眼前了。我……我是再没有小时候安逸无忧的时光了。”
他微微侧头,看着身周绿树清涧,说道:“夜间一位前辈跟我讲了爹少年时的往事,教导我无论如何,也要念着父母对我的深情厚爱,万万不可自暴自弃。但我更想到另一件事,爹爹是极爱我们的,不愿意让我们尝到半点艰辛苦难,可是这回我们私自溜出门来,他并没有出门抓我们回去,却是为甚?他……他决计不会只为了这个天山掌门,为了赶着去天山接任才置我们于不顾,其实他是知道的,他再爱护,再牵肠挂肚,我们也总有一日是要长大的,不可能永远在他的羽翼之下,所以他宁可让我们在外面闯荡,让我们受一点儿磨练……唉,父母的心,也只能待我自己为人父母之后才会懂得罢。”
珠钿自幼卖在萧家为奴,压根儿记不得自己父母是何等样人,听了他这番话也自感触不深,但她方才并未多想竹瑶的家世,此刻忽听他提及父亲,念及他不出数月便将是天山掌门之子,心头愈加一沉,垂头不语。
竹瑶并未留意她的神情,默然半晌,又道:“我适才说到阿琬,我总怕有人抢了她去,总觉得什么人都不配她,何尝也不是这‘不放心’三字?其实我应该早就如我父母一般想上一想,我们终究要长大,她也终究是要嫁人的呀。哪怕我千不情愿,万不放心,日后也不得不将她交给某个人去,那为什么便不能交给你家少爷呢?他对阿琬的心意也是极深极真的,又能保护得她一生平安周全,何况阿琬对他也不是没有半点意思,我实在不该拦阻的,我太痴了。可惜……可惜现下后悔也迟了。”
珠钿低声道:“竹公子,我……我想问你……”竹瑶道:“不是才说不许叫我公子的么?你好没记性。有什么话问我么?”珠钿道:“我还是觉得你和我好生不配,你其实更爱……”竹瑶道:“别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只要我们都觉得好便是。你说我其实更爱你家小姐……钟姑娘么?唉,那是小孩子的时候心血来潮,我早已明白过来了。你放心,她以后一定是要嫁给姓萧的,我一辈子也未必再见得着他们了。”珠钿道:“可是……”竹瑶微笑道:“你不要老口口声声‘可是’不‘可是’的,你是不是信我不过?”珠钿轻声道:“我……我不会信不过你的。”
竹瑶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消再说了。”转过头去,只见东边山谷之中已透出万丈霞光来,说道:“天亮啦!这一夜好长,你快回去罢,只怕你家主人要找你了。”珠钿道:“你……你不同我……”竹瑶叹了口气,道:“我还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想一会儿心事。你放心,我就回去的,一回去就将这件事同你家少爷小姐商量,要他们同意。你骑马走罢,一个人回去怕不怕?”珠钿摇了摇头,心里很想陪他在这里,却说不出口来,只得低声道:“那我……我先走了,你……”竹瑶道:“我一定早点回去,别担心。”珠钿向他凝视半晌,欲语又止,转头奔下山去。
竹瑶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树丛山石之后,这才回头,走到山涧上抱膝坐下,耳听山下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他对着峭壁痴痴出神,这一夜间的事,在心头一一涌现,不自禁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东边天空愈来愈亮,霞光将他整个身子都裹在一团红影里,树头群鸟啾鸣更稠。竹瑶忽听得一个少女细碎的脚步之声,轻轻的走到身后。他只道是珠钿去而复返,也不在意,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那人在他背后立了半晌,俯下身来,在他颈中轻轻呵了一口暖气。
竹瑶叹道:“你知道我心里烦的,别闹啦。”那人笑道:“烦什么啊?”
他全身如中雷轰电掣,急跃回头,满天朝霞之下,只看见一个薄罗衫子的少女笑盈盈的站在当地。这一番情景他已是不复梦想,此刻斗见,霎时间一颗心内酸甜苦辣,百味齐至,哪里吐得出半个字来?那少女眨了眨眼,笑道:“怎么,几天不见,就叫不出一声儿来啦?”虽是含笑,眼角却亦挂着一粒泪珠。
竹瑶突然大叫一声:“阿琬!”冲上去一把便紧紧抱住了她。竹琬倒被他吓了一大跳,“啊哟”一声,随即笑道:“你……你要勒死我呀?放手啦,当心我是鬼呢!”竹瑶笑道:“就是鬼也好,我一样是鬼也好,见到你最好,我……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好!”抱着她又笑又跳,禁不住喜极而泣。
竹琬见他欣喜若狂,自己也不由眼眶湿润,故意嗔道:“你真信我是鬼呢!好没良心的,你心里一定盼我早死早好,所以才那么快就认定我死了啦!死不见尸就想给我烧纸送终,也没你这般狠心的罢?”竹瑶笑道:“是是是,对对对,我是狠心,我是糊涂,不过当真料不到你还会回来,那日……那日你走时向我看一眼时的神情,明明是一去不复返的意思,你……你怎么能够逃生的?”竹琬道:“哼,我是谁啊?只有你没用的才问这话呢。告诉你罢,我看见那家伙坐船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水,我的水性可是向来不赖的。”竹瑶笑道:“对,你的水性要数第一流,我怎么就料不到呢?我笨得紧罢?”
竹琬听他一赞,倒不禁脸上一红,笑道:“多谢夸奖了,我那时也是没法子,也想不到渭河的水势那般厉害,竟把我一直冲下三四十里,卷到黄河之中,险些当真做了鬼。不过做了水鬼也罢,总好过现下教你勒死。”竹瑶也不由脸红,放开了手,笑道:“我欢喜得忘记啦。”
其时朝日已升上山谷,四周红霞蔼蔼,薄雾袅袅,竹瑶听得树梢鸟声愈加嘹亮,有如欢歌一般,他心头也是欢欣不胜,拉着竹琬道:“走罢!咱们回去,教大姐二哥他们也欢喜欢喜。”竹琬笑道:“还用去啊?我早就见过他们了,他们都吓得要死,全当我是鬼来着,可及不上你看见我的高兴。”竹瑶一怔,道:“原来你先见过他们了。”
竹琬笑道:“阿瑶,别生气嘛,我确实头一个就想见你的。哪知道半夜跑到临潼城,你们住的客栈里鬼影子都没有了。好不容易看见姐夫,他正满头大汗的找你,说道大姐二哥都忙着杀人放火,将你给弄丢了。我一听气坏了,跑过去就大骂了他们一顿。他们看见我吓得半死,又被我骂得臭死,哼,你没见到他们的死像呢。”竹瑶摇头道:“你怎么还这般不讲理啊?要知道这一日里大家可找得你苦。”竹琬道:“他们活该,谁教他们把你弄丢了的?唉,我一不在他们就欺负你,我要是当真不在了,你可怎么好呢?”
竹瑶掩住她口,说道:“阿琬,不许再说‘不在’这两个字了!”竹琬笑道:“你怕听啊?我下次就偏‘不在’给你瞧瞧。”竹瑶笑道:“可别再试了罢,我吓不起。我跟你说,除非你日后嫁出门去,不然的话,咱们再不要分开了。”竹琬道:“呸,我可不要嫁人。咱们当然不分开的,看不见你,我真难受得紧呢。”
竹瑶不自禁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是迟早的事。咱们一天天长大,快乐的日子,也就一天少似一天了。”他这句话语声甚低,竹琬不曾听清,奇道:“阿瑶,你说什么?念念有词的。”竹瑶道:“没什么。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心道:“珠钿此刻多半还在半路上,不至于已到临潼城了罢。”
竹琬道:“哼,我不知道你,世上还有谁知道你啊?我一见你在桌上用剑划了那个‘我’字,就说:‘不好,阿瑶一定当我还在河里,要去跳河陪我了,他真是个大笨蛋!’大姐二哥还不肯信呢。我急得不得了,幸好到河边一问,有人说看见如此这般的一个少年,黄昏时在河边发呆来着,不过没跳河,被什么人拉走去看什么‘故居’了。我们一道赶到长安城去,天已经要亮了,大伙儿砸开城门,冲进城去,可也到处找你不着。我忽然想到你肯定来了终南山,连跟他们说话都来不及,抢了一匹马便急赶过来,我猜对了罢?”竹瑶道:“世上也真只有你最知道我的心思了。”情不自禁伸手替她掠了掠头发,说道:“你半夜之间连赶百十里路,不累么?”
竹琬叹道:“累也没法子啊,谁教你长了脚会到处瞎跑。人家衣衫都没来得及换呢,现下一定难看得要命罢?”竹瑶才见她兀自穿着那日的嫩黄衫子,笑道:“难看什么?天底下再没有你这般好看的了。”竹琬道:“啊哟,好会拍马屁呀,鬼才信你呢。”竹瑶笑道:“不信拉倒,我高兴才夸你呢,下次你想听也未必有了罢。不过日后自有别人来夸,用不着我。”竹琬脸上红了一红,呸了一声。
竹瑶拉着她在山石上坐下,道:“累得很,歇一歇罢。不过不要呆太久,还得赶快回去,别让大家找得辛苦。担心的滋味可不好受。”竹琬道:“让他们找去!连你都看不住,要是你当真傻得去跳河了,看他们有脸见我!”竹瑶道:“我自己犯傻,关大家什么事?再说我也没有跳河啊。”竹琬道:“那肯定也只差一点儿啦。对了,拉你走的人是谁啊?”竹瑶道:“是一位江湖前辈,爹爹的老朋友,多亏她劝醒了我,不然我可看不见你了。”至于凌若花与父亲的纠葛,心想还是别让妹妹知道的好,话到口边又忍了下来。
竹琬这时也无心向他追根究底,只道:“阿瑶,我跟你说,以后不许你再犯什么傻了!倘若就差那么一点儿,我竟就此见你不到,你……你教我……不骗你,在路上我就只怕是再见不着你了,我心里面……”竹瑶看她眼圈红红的,微笑道:“你的眼睛又被人打过了?”竹琬道:“呸,你明知道是为你哭的,说这般风凉话。”
竹瑶一笑不语,竹琬抓住他手臂,说道:“阿瑶,我从长安城到这终南山的一路上,心里就是想着你,你从小什么都让着我,什么都依着我,我一直也当作就是该的;你那一回割血救活了我,我虽然感激,却也没说过半个谢字;可是这一次……”竹瑶道:“这次并没有什么啊,我连保护你都不成,反而倒要你……你那日跟那姓齐的走的时候,我恨不能一头撞死了才好。”竹琬道:“那又是一回事,你别打我的岔。这一次我只怕见不着你了,一路上东想西想,忽然觉得从小到大,我……我欠你好多好多。”竹瑶摇头道:“你糊涂了,你跟我不是一个人么?却说起两个人的话来。”竹琬道:“所以我还是不跟你说谢谢啊。我就保佑你日后生一个乖巧伶俐的好女儿,对你千依百顺,替我还了欠你的债便是。”竹瑶笑道:“怕我没这般福气罢。”
兄妹二人谁也没料到,便在不数年之后,竹瑶果真生得一女,忆及妹妹此日之情,终生爱教女儿着嫩黄衫子。此是后传中话,表过不提。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日头渐高,周遭叶影印身,绿荫铺地,望见山涧流水映着日光,闪出点点金漪。竹琬叹道:“阿瑶,你也真想得出到这个地方来的,在这里还有什么烦恼忘不掉?这就是爹妈相识的地方罢?”竹瑶道:“是啊,可惜一点痕迹都不剩了。”竹琬笑道:“你好笨呀,他们的痕迹没有了,我们不会留一点记号么?说不定还有后人来找呢。”竹瑶笑道:“对!”拔出她那柄“绿水”短剑来,便在所坐的大石之上刻下了一个“竹”字。
竹琬待他刻完了,伸手道:“拿来!”竹瑶道:“你要什么?”竹琬道:“当然是我的剑了,你带在身边,我很不放心,说不定哪一日想不开你又要用它了,还是我收回去的妙。”竹瑶心道:“原来你连我打算先自刺再跳河都明白。”笑道:“还你就还你了,不过我那里还有一柄‘春波’呢。”竹琬道:“那我可不管,反正你便要寻死,也不能用我的剑啊。不过割脖子痛得很,你千万别试罢。”
竹瑶道:“这还用试么?一割就活不转来啦。”还剑入鞘,替她系在衣带之上,笑道:“这剑日后给你做嫁妆罢。”竹琬啐道:“胡说,小心我不理你!”作势欲打,竹瑶笑着逃开了。
忽听得山下隐隐马蹄声响,虽然隔得尚远,但寂寂空山之中,听来却是分外清晰。竹琬先道:“嗯,多半是他们跟在我后面来找你了。”竹瑶也侧耳听了一听,笑道:“不,我猜是来找你的,多半便是收嫁妆的那人。”竹琬奇道:“什么收嫁妆?”竹瑶道:“想娶你的那人啊!便是那姓萧的。”竹琬呸了一声,道:“你胡说,才不会是他呢,他又不知道我还在。”竹瑶道:“你这一回来,定然闹得临潼城人尽皆知,他又不是聋子,岂有不听说的?何况还有人会告诉他我是在这儿。”竹琬道:“对,多嘴的人倒是有的,我来的时候便看见你那钟姑娘的丫头从山上下来。她看见我自是先吓了一跳,不过她也告诉我你真的便在山里。阿瑶,你跟她在山里干什么?”
竹瑶一时不好意思将珠钿的事对她说,笑道:“日后再告诉你罢,我不会瞒你的。你听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先想想怎生打发那人?”竹琬哼了一声,道:“我不信是他,便是他我也不见!我早答应过你的。”竹瑶道:“别再记着以前的事啦,我要你答应的那一句话现下收回。你念在他为你伤心了一场的份上,去见见他罢。”竹琬愠道:“不见!”竹瑶道:“你何苦来?其实你心里也是想着他的,别为呕这一口气,弄得自己一辈子不快活。”竹琬道:“呸,呸,你才想着他呢!我看你为他说的好话愈加离谱了,索性你自己去见他,去嫁他罢!”竹瑶笑道:“我嫁不成啊,我要是你就嫁他了。”
竹琬急道:“阿瑶,你说话越发奇怪了,什么嫁不嫁的?我记得你以前就算说他的好话……”竹瑶道:“也没叫你嫁他,是不是?那是以前,现下我早想通啦。”竹琬道:“什么想通了?我看你……你好象有些变了。”竹瑶笑道:“再变我也是你的阿瑶罢了。听马上山了,别走开罢。”竹琬道:“哼,我稀罕你是我的么?我也不信是他,我才没要走开呢。”
竹瑶突然抓住她手,问道:“阿琬,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实说,倘若那一回我真的逼死了他,你……你怨我不怨?”竹琬道:“你是为我报仇啊,逼死他也是正好,我高兴还来不及,怨你什么?”竹瑶道:“不,你跟我说心里话罢,要是我和他当真生死相拼,你向着谁?不要撒谎,你骗我不过的。”
竹琬见他一脸的郑重其事,倒也不好再说气话,想了一想,道:“他要是害死了你,我跟他势不两立!你若真的杀了他,我……我就算有些难过,也会原谅你的。”竹瑶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笑道:“好啦,有你这一句话,我……我还有什么不够?他上来了,快去见他罢。”拉着她往山道下奔去。
竹琬叫道:“你别傻了,谁说定是他来着?”竹瑶笑道:“我跟你打赌是他!你若输了……”一语未了,果听山道之上有人呼唤:“阿琬!”萧鹤如飞奔了上来。
竹琬不意真教阿瑶料中,不自禁“啊”了一声,但被竹瑶拉着手,不能立即掉头而去,只是转开了脸不去看他。萧鹤奔到她身前数步停住,虽自满脸狂喜不禁,却不好伸手相拉,张臂相抱,只能又唤了一声“阿琬”。竹琬不理,向竹瑶道:“阿瑶,你才说要回去的,咱们就走罢!大家会找我们的。”竹瑶笑道:“适才都不急,现下急什么?人家叫你呢,答应一声罢。”竹琬道:“哼,又不是亲戚朋友,什么了不得的啊?我还怕送命呢,走罢!”竹瑶道:“老记恨这回事,好没意思,别再提啦,权当从今日起重新做好朋友便是。”竹琬只是不肯回过头来,萧鹤也不知该如何说话,讷讷而立,一时尴尬无比。
竹瑶一时间也拿他们无法,正自想着怎生教这二人说起话来,却看见珠钿跟在萧鹤后面也上了山道,他不由得奇道:“你……你不曾回去么?”珠钿低声道:“我……我在路上遇见了少爷……”竹瑶嗯了一声,道:“你没回去最好,待会儿大家一道走罢。我和你去说几句话儿,姓萧的……萧兄,你陪阿琬呆着。”竹琬叫道:“阿瑶,不许你走,要走一道走,我……我不要和别人呆着!”
竹瑶笑道:“何苦来呢?劫后余生,好不容易见面,便和人家说几句话罢!我走啦。”说着将竹琬向萧鹤推了一步。竹琬急道:“阿瑶,你敢走,我以后再不睬你了!”却见他已经向珠钿招了招手,一溜烟的跑下山道去了。
珠钿跟在竹瑶之后,一直跑出半里来路,这才住足,只见他停在一株大树之下,满脸笑容可掬,显然欢喜已极。珠钿轻声道:“你……你要同我说什么话?”竹瑶笑道:“哪有什么话呀?我是找借口开溜来着,你看阿琬那般狠话,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想和姓萧的呆着?倘若当真不喜欢看见他,早追在我后面一齐下来了。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知道她!”
珠钿嗯了一声,脸上却无笑容。竹瑶奇道:“你怎么了?好象有心事似的。”珠钿低下头去,轻轻的道:“我……我知道你……我也有话对你说,竹公子……”竹瑶打断她话头,愠道:“你怎么这般没记性,说过几次你可以叫我阿瑶了,还不到几个时辰,你又忘了不成!”珠钿咬着唇皮,道:“我……我……竹公子,先前的说话,我们不算数罢,好不好?”
竹瑶惊道:“你……你这是什么话?才一会儿,你便反悔了?”珠钿急道:“不,不是我反悔,这件事真的不成了。好在除了你我两人,也没别人知道,就当先前没有说的好么?我……我求你别再提起了。”
竹瑶呆在当地,过了半晌才哑声道:“我先前便说过,你只消有半分不情不愿,这事便作罢论,我以后决不会再向你罗嗦半句,是不是?既然现下你不肯了……”珠钿急得哭出声来,流泪道:“不,我怎会不肯?可是……可是不成啊,竹小姐都已经回来了……”
竹瑶奇道:“这事同阿琬有什么相干?难道你当她会拦阻?”珠钿哭道:“不是,不是,只因为小姐……”竹瑶道:“你还没回去,怎么知道你家小姐不允?我也不信她那般不通人情!”珠钿道:“也不是小姐,是少爷……”
竹瑶皱起眉头,道:“你越说我越不明白了,咱们两个人的事,同他们三个又有什么干系?你把话说清楚好不好?”珠钿只是抽噎,哪里说得出话来?竹瑶长叹一声,温言说道:“别哭啦,你有什么话都尽管跟我说,真有难处我定会体谅的,我……我从来也不曾勉强别人。你若觉得跟我不好,我也不会怪你的,用不着这般伤心。”
珠钿渐渐收泪,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又低了头,呜咽道:“你……你这般好,我不过是服侍人家的丫鬟下人,就是侍侯你一辈子我也是欢喜的,又何况你还要抬举我……我怎会还说不好两个字?可是你倘若对我……对我……你却将小姐又置于何地?”竹瑶微愠,道:“我适才不是说了么?纵使我以前真的喜欢过你家小姐,也只是小孩子家心血来潮,不久便明白过来了,你……你难道还要耿耿于怀?”珠钿低声道:“不是这般说,我……我也不敢对你什么耿耿于怀的……”竹瑶道:“用不着不敢,你有话就说好了!你是不是总不放心,觉得我对你家小姐余情未断?还是因为我曾痴心了一下,就要记着一辈子?也不必如此罢!”
珠钿被他这几句话逼得无法,索性一横心,抬头说道:“不是为这些,只因为……因为……竹公子,先前你对我说那番话之时,我们都当竹小姐已不在人世,可是她现下无恙归来了,少爷自是非她莫娶,所以小姐……小姐……你心里定然还是有她的,你……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竹瑶已是明白过来了,说道:“原来你……你是可怜你家小姐,要将我让给她去,是不是?”珠钿含泪咬唇,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竹瑶道:“你当我先前只是百无聊赖,因为看见你家小姐已可以嫁给你家少爷,没了想头才来向你求亲。如今阿琬一旦归来,他们成婚无望了,我便定会将你抛得远远地,重新跑过去献她的殷勤,打她的主意了。你便认定我是这样一个见风使舵、朝三暮四的小人,是不是?”珠钿听他语气渐渐咄咄逼人,心头不禁害怕,含泪道:“我没这般说你……你生气了么?”
竹瑶叹道:“我没生气,只是伤心得紧。没料到你会这样想我……我算看错你了。”珠钿滚下泪来,道:“竹公子,我对不起你,我……我也很伤心的……可是小姐一定更伤心,你去安慰她……安慰她好么?”
竹瑶冷冷的道:“你当我是什么?随便你们爱要便要,爱弃便弃,该到处去做人家安慰的不成?阿瑶虽然无聊无趣,婆婆妈妈,却也不是没心没肝!”珠钿泣道:“你……不要这样,其实你本来……何况小姐更配得上你的出身……”竹瑶道:“我有什么出身?是私生子的后代也罢,是天山掌门的儿子也罢,我也不过就是阿瑶!你若心心念念只记得这个,我倒没什么好跟你说了,反正你看着的也不是我。”珠钿急道:“不是的,我……我一起初见着你,心里有你……都不知你是谁……”竹瑶道:“因此我信你的心,你反而信不过我的心?”珠钿哽咽道:“我相信的……可是你……你对小姐……”
竹瑶沉吟一晌,说道:“我跟你说罢,一起初认识钟姑娘,我那个样子挺象痴心她了,是不是?尤其是同姓萧的赌那一场气,连我自己都信我是这样了。可是后来才发觉,我同他生气大半是为了阿琬,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意,我……我才知道对钟姑娘,不过是一阵心血来潮罢啦。”珠钿道:“可你……你……”竹瑶道:“就是阿琬受伤的那一回,钟姑娘出手来替她疗伤,我自然既感激又难受,百般滋味都有,可是那时候我猛然便发觉了,钟姑娘在我的心里,压根儿及不上阿琬的一根头发……她在我怀里吐血的那时,我的一颗心也似乎滴血的一般……有她在我的心里面,世上别个女子,怎么能教我发痴呢?”
珠钿满心酸楚难言,道:“可是她……她再怎么也毕竟……”竹瑶叹道:“是啊,阿琬再怎么也毕竟只是我的妹子,我对她再关怀,再爱护,再怜惜,也不能越过一个兄长的身份,是不是?其实我也就是以当哥哥的心思来爱惜她的,并没有别的什么,我……或许天生我就看得血亲最重,也是有的……你若要责怪这个,我无话可对,但是对钟姑娘……我是久已不复挂怀的了。”
珠钿泪水盈面,心内极想问他一句话,却又实在问不出口来,隔了良久才低声道:“那……那你又为什么……”竹瑶微笑道:“你想问我,既然我对你家小姐都无意了,却为什么要对你说那般话,对不对?我夜间的心思,你多半不懂的。”珠钿道:“你……我知道你那时太伤心了……”竹瑶摇头道:“不是,你若当我是伤心之余胡乱拿的主张,那又不对了。我当时确实伤心得很,忽然发觉你对我好,自也极是感激,可是……可是光是感激也不会那样的。你同我一道去终南山的时候,你坐在我的身前……我蓦地觉得,我是应该爱惜你、保护你一辈子的。除了阿琬,我自来也没对别人有过这般心思,当日对你家小姐也不曾有……你懂了么?”
珠钿悲喜交集,呜咽难言,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掌,颤声道:“你……你……”竹瑶反握住她手,说道:“你信了我么?”珠钿哽咽道:“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可是我们这样了,小姐却……小姐好伤心的……”竹瑶叹道:“别人的事我也管不了啊。我既不能去安慰她,也安慰她不了。她的伤心是为了姓萧的,而姓萧的……就算我再将阿琬带走了,就算她如愿以偿的嫁给师哥了,也未必便是好。总而言之,人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或许她日后还能遇着有缘之人,也未可知。我们……我们还是自己惜缘罢。”
珠钿呆呆看他,半晌才道:“我们……我们当真是有缘么?假如日后……”竹瑶笑道:“倘若无缘,我们也不必相遇相识了!你不要总担心日后,日后的事,你可以自己看。十年二十年之后,你才知道我呢!”珠钿低声道:“十年二十年……我们在一起,真能有这么久么?”
竹瑶正待答话,忽听来路上萧鹤的声音叫道:“阿瑶!”
珠钿大吃一惊,急忙自他掌心中抽出手来,回头只见少爷已到近侧,她脸上泪痕兀自未干,一刹时既怕且羞,低头叫了声“少爷”。竹瑶也不由红了脸,看见竹琬却不在,奇道:“阿琬呢?”
萧鹤脸上本已了无笑意,听他一问,更禁不住沉下脸来,半晌说道:“阿瑶,我问你话,成不成?”竹瑶道:“有什么不成?你好端端的,脸色这么难看作甚?难道见阿琬生还都不高兴?”萧鹤叹道:“不是,我……我岂能不高兴?只是……只是……唉,我问你罢。你先回去!”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珠钿说的。
珠钿最是畏惧少爷,答应了一声,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竹瑶。竹瑶笑道:“你先走罢,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好不好?”珠钿低声道:“我……我回去了……”竹瑶拉过她的手来,在她掌心之中写了“你放心”三个字。珠钿脸上一红,转头便跑开了。
竹瑶目送她身影转过树丛,这才回头,却见萧鹤也向着珠钿的去路怔怔出神,似乎颇为感触,良久道:“你竟决意要这个丫头?”竹瑶微愠道:“你别当面尽说什么丫头不丫头的,她是你家的丫头,对我可不是。”萧鹤皱眉道:“嗯,我说惯了。”
竹瑶知道他生性如此,这般说话已算作是道歉,于是也不计较,只是问道:“阿琬呢?你同她就说了这一会儿的话么?”
萧鹤怅然道:“没说几句,她就赌气走了,说道一辈子也不要再看见我了。”竹瑶噗嗤一笑,道:“你信她的话呢!你又怎么得罪她啦?”萧鹤道:“她自己爱闹脾气,我几时得罪她来着?我……我又不曾说什么。”
竹瑶笑道:“你别光说她的脾气难缠,我看就是你自己的脾气也够人受了。老天生出你们两个冤家,定然是要造一本好戏的。”萧鹤默然不语。
竹瑶想了想,又道:“你有什么话问我?”萧鹤欲语又止,长叹摇头。竹瑶道:“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理会得。你是想问我,阿琬对你究竟有没有心,是不是?”萧鹤叹道:“她的小心眼儿,我……我是怎么也猜她不透。”竹瑶笑道:“那是你没用心去猜的缘故,我可不说给你,还是让你自己会意罢。不过我曾说过你是有指望的,这一句话也不知你听见没有?”
萧鹤确实听钟素晴转述过竹瑶的这句说话,其时只当竹琬无幸,念及之时免不得伤痛万分,这时忽听他重新提起,倒不禁心中一动,但随即想道:“这一点指望,毕竟太过渺茫。我……我又岂是只要这‘指望’二字?”
竹瑶看见他神色黯然,已猜破了他的心事,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要她守了六岁之时的那一句诺言,可是你也未免太强凶霸道,世上哪有你这般待心上人的?你现下又将她气走了,多半是又提求亲的话呕她了罢?”萧鹤道:“我何尝提了?我……我也不能向她提这般事的。”
竹瑶道:“哼,你到如今还死要面子,连口也懒得一开。不过你不提也罢,若被她当面骂你一顿好的,你更要难堪呢。反正同你打一般主意的大有人在,你不早求,日后被别人求了去,可别怪我没说过。”萧鹤怒道:“她……她敢!”竹瑶道:“咦,为什么不敢?就算阿琬注定了该姓你这个萧字,也得要你去求才是啊,不然凭什么便不许人家去求?”萧鹤脸色愈加沉暗,半晌又叹了口气。
竹瑶道:“唉,见你们这般,委实教人头痛,害得我也放不下心来。对了,你的钟师妹呢?”萧鹤道:“家母与师妹昨夜都在临潼安歇,现下多半起身了罢。”竹瑶道:“日头都三丈高了,哪里还有不起身的理?不过我可不信她昨夜睡得着觉。”萧鹤皱眉道:“别说不相干的,你说你的罢。”竹瑶笑道:“你只想听我说阿琬罢。好,我教你一个法子,既不抹你的面子,又不费事,你直接去向我爹妈求亲便成了。”
萧鹤一怔,道:“令尊如今身在何处?”竹瑶道:“爹等着接任掌门,自然是在天山上。你若嫌天山太冷,万里迢迢,不去也罢。”萧鹤道:“不过是万里,何远之有?只是不知令尊……”竹瑶笑道:“爹答不答应,便要看你的诚心啦。好在你跟他们是世交,说话容易得很。阿琬虽然任性,有我爹妈作主,她也没有话说,何况我知道她也不会太不乐意的。只是你不去求得她心甘情愿,却要借助我父母之命,总会教她不怎么服气罢了。”
萧鹤却不由精神一振,想到自家与他们一家累世相交,如今又是门当户对,何况傅宁夫妇还欠着自家一份人情,自己倘若亲上天山求亲,料他夫妇再无不允之理。念及偿愿有望,霎时间已然神驰天山雪岭,仙影冰峰,万里之遥,何足措意?禁不住嘴边露出笑意。
竹瑶叹道:“我虽然出了这主意,却有些懊悔。你这等性子,阿琬又是那般脾气,将她交给你,说实话我可真是不大放心。可是你们如此性情,她若是不嫁给你,更教人放心不下。也罢,再过十年二十年,看看大家的光景,便知道是对是错了。”
正是:
未就三生凄楚篇,先从前传谱因缘。
还凭残简搜残梦,莫向断肠续断烟。
剑影刀光同寂寞,痴儿騃女自悲欢。
我今欲泪君休笑,不复身心是少年!
——(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卬。也】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