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琬一呆之下,只听得庙外喀喇喇、喀喇喇数声连响,天空破裂,一道长长的闪电横掠而过,照的满地通明。电光消失,眼前又是一片昏暗,但见疾风挟带雨点,直扑入门来。她心中说不出的惊惧,连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之上,好半晌才颤声道:“我从来不认得你,你……你怎知我名字?你是鬼么?”
萧鹤愠道:“你怎么到如今还是不肯承认?竟还说从来不认得我?”竹琬怒道:“我本来就是不认得你,什么承认不承认的?好,我现下同你实说罢,我不是阿瑶,上午你见着的也不是我。阿瑶是我同胞双生的哥哥,他认得你,我可从来不识得你到底姓张姓王,是何等人物、何方神圣,你自己眼力差看错了人,怪我不得,你……你怎么还要胡搅蛮缠?”
萧鹤怔了一怔,恍然大悟,道:“原来我先见着的还是阿瑶,后见到的才是你。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胡思乱想了半日。”竹琬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怎么啊?我又不认得你,为什么要同你说真话?不过……你怎么便知道我名字,是阿瑶告诉你的么?”萧鹤摇头道:“不是,你……你当真认我不得?”竹琬道:“不当真,还当假么?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萧鹤道:“我姓萧,十年之前的事情,你记不得了么?”声音中已颇含失望之意,竹琬侧头想了一想,说道:“十年之前我曾认得什么姓萧的啊?我真记不得,喂,你究竟是谁,自己说出来便是,别装神弄鬼的吓唬我,我是不怕人吓的。”萧鹤叹道:“你已经全忘记了?我……我这十年来,没一天不记得你的。”
竹琬好奇心起,问道:“你究竟是谁啊?好象说得跟我挺熟似的,不要骗我,我那时很小,没什么记性的。再说,十年前我就只有六岁,不会跟你交朋友罢?”萧鹤道:“不是朋友,你再想想。”竹琬笑道:“我想不出来,才不费心思呢。你索性说就是啦,吞吞吐吐的,倒弄得我疑神疑鬼。”
萧鹤心中失望已极,本不欲再说,但听她这一句话,却又不由心头一酸,顿了一顿,道:“十年之前我曾教你读书写字,你叫我‘小叔叔’,还记得么?”竹琬“啊”了一声,拍手道:“原来是你啊,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不错,我爹妈都说过,我跟阿瑶很小的时候曾经寄养在什么姓萧的人家,六岁才回家的。你干嘛不早说?害得我得罪了你半天,小叔叔,对不起啦。”
萧鹤心中更是一冷:“原来你自己已经压根儿记不得,是听你父母讲起才知道世上有我。”问道:“你多半连我的名字也记不住了,是不是?”竹琬笑道:“好象不大记得了,我那时才多大呀?小叔叔,你跟我说就是嘛,下回我一定就记住了,也不会再得罪你啦。”
萧鹤摇摇头,不想再说,心道:“怪不得阿瑶不认得我,你也不认得我,我先前还当你们是矫情,如今才知,你们小心眼儿之中,根本便不曾有我这一个人物,唉,十年来我真是何苦!”走到一边,终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正自伸手拢起湿发,抱怨道:“真是的,你要说破是我,直说就是了,为什么非开这般玩笑?弄得蓬头散发的,你当好玩么?”他心头却又不禁一热:“她……她还是跟十年之前一般顽皮,只是比从前更刁钻罢了!”看见她衣衫尽湿,贴在身上,不好意思多看,问道:“冷罢?”解下自己外衫,掷了过去。
竹琬接过披上,也懒得道谢,只问道:“小叔叔,你怎么认出我们来的?还是阿瑶先认出你?”萧鹤不答,反问道:“你们为什么姓竹?不跟你们父亲姓傅?”竹琬道:“我爹也不姓傅啊,你不知道么?他本姓是姓温的。”萧鹤道:“我知道,那你们怎么也不姓温?”竹琬笑道:“姓温有什么好?我大姐二哥就姓温,我跟阿瑶是随我妈姓的,你不知道,我们天山竹氏,乃是本派旧族,只不过到了我妈这里却已是后继乏人,所以我爹才教我们出姓,将来要承继竹姓香火的。”
萧鹤“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若早知道,我也不至于见了阿瑶也未敢便认了。偏生阿瑶也同你一般滑头,抵死不说实话,弄出许多误会。”说到“误会”二字,不禁想道:“误会,误会,难道……十年之前那一句话,也是我的误会不成?”
竹琬自然猜不出他的转念,笑道:“阿瑶也跟你赖皮了么?那好得很,不过……阿瑶开始时定然也不知道你是谁,可也怪他不得。”萧鹤道:“他到现在也未必便知道我是谁。不过阿瑶比你老实得多。”竹琬笑道:“真的么?小时候你们就曾经骂我是最坏不过的孩子啦。可是我方才的话你还未答呢,我认不出你,你却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萧鹤道:“本来我也不敢便认定是你们的,只是总觉得很象,所以才一问再问,偏生你们又不肯吐实。你们的模样……也委实变了好多,跟小时候是大不相同了。”竹琬道:“跟小时候不同,多半是越大越丑了罢?”萧鹤道:“这倒不是。”心内想道:“其实你如今的样子,真比我十年来想象的还要美丽得多。”只是这句话说不出口来,忽然之间,适才那一股郁闷之气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心情竟自大好起来,只听外面雨声如潮,愈响愈密,雨势越发大了。
他们入庙时已是黄昏,说了这一阵话,天色更暗,片刻间庙中便已漆黑一团。萧鹤叹道:“雨这般大,今晚多半回不去了。阿琬,你怕不怕?”竹琬笑道:“我胆子向来最大的,再说有你小叔叔在,我怕什么?”萧鹤道:“其实我也大不了你们几岁,虽然教过你读书,也算不得师父,你可以不叫我叔叔了罢。”竹琬喜道:“好极了,我最不爱做人家的小辈了。不过以后我跟你没上没下,你可别骂我,我记得你骂人是挺凶的。”萧鹤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记不起来小时候的事了么,怎么又记得我骂过你?”竹琬道:“本来忘记了,你一提我不就想起来了么?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你经常抱我的,你比我大十二岁罢?除了你的名字,现下我都记起来啦。”
萧鹤精神一振,问道:“那你十年之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你……你还记得么?”竹琬道:“什么话?我那时说过的话没有万句千句,几百句怕也有的,你问哪一句?”萧鹤道:“是有一回我骂过你之后你说的。”竹琬笑道:“你骂我的次数太多,要我怎么想啊?小……嗯,我叫你姓萧的罢,你提醒我就是了。不过我说过的话多得很,不可以当真的。”
萧鹤皱眉道:“你又跟我装假了。”竹琬听他声音中已微有怒意,怔了一怔,恼道:“你怎么动不动就说我什么装假?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话,想不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为什么要跟你装假?”萧鹤道:“你难道还要我亲口说出来?”竹琬道:“你要说就说啊,我又不拦你。哼,多半是什么没规矩的话,你这人小肚鸡肠,过了十年还要提起来寻我的不是。”萧鹤却不说话了,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竹琬好生诧异,暗想:“听他的口气,好象真是很要紧似的,我可不记得曾说过什么要紧的话。不管他,回去叫阿瑶帮我想上一想,阿瑶若是想不起来,我非敲破他的脑袋不可。”念及竹瑶,忽然“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萧鹤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了?”竹琬急道:“都是怪你,就是跟你打架,我将阿瑶也忘记了,本来立刻要回去看他的。他受了伤,也不知道碍不碍事,中午又没有回客栈去!”萧鹤松了一口气,道:“我还当什么大事,阿瑶不是好好的么?”竹琬道:“你先前不是说他受伤的么?”萧鹤道:“我看他的伤也没什么,伤后还跟我抬杠斗口来着。想必无妨,你尽管放心罢。”竹琬道:“那他为什么中午不回去?”萧鹤道:“我怎知道?我看他气性大得很,说不定一个人到什么地方赌气去了,也未可知。”竹琬哼了一声,道:“阿瑶的脾气最好了,决不会无缘无故的赌什么气,定是你得罪他啦,是不是?”
萧鹤本不想提到竹瑶身上,但话已说出,收回不得,只道:“我几时得罪他来着?他自己莫名其妙的拂袖而去,怪得谁来?”竹琬道:“那你跟我说一说前因后果,我才知道到底是谁不对啊。不过依我猜,多半是你的不好。”
萧鹤听她这一句话,心中禁不住好生不悦,还未答话,竹琬已叹了口气,道:“跟你说了半天话,站也站倦了,我可要坐下了!你坐不坐?”萧鹤道:“地上怕是脏得紧。”竹琬笑道:“我不管,反正是阿瑶……不,反正是你的衣服,又脏不着我。你假干净,不坐拉倒,不过你可要将阿瑶的事讲给我听。”
萧鹤黑暗中看不见她神情,但听她笑着说话的语调,宛然仍是十年之前那个向自己撒娇的小女孩儿,却不自禁怦然心动,随她就地坐倒,想了一想,于是便将上午喜雨阁中之事讲了出来。他到得最迟,原不知竹瑶与海沙派结仇的缘由,钟素晴及珠钿与竹瑶相识的经过,他也是听二女后来所述,这时转述出来,重点自然放在竹瑶无故拂袖而去这一回事上,说道:“我那时见他神色好生不对,似乎在赌气,自是不必拦他。谁知后来又见着你,我将你们混为一谈,便全猜得岔了。我虽早认识你们,却也料不到你们长大以后还会这般相象。”竹琬大是得意,道:“那是你自己眼力差劲,可怪我不得。喂,你说猜得岔了,你猜我们怎么啦?”萧鹤自知失言,脸上一红,便不回答。
他不答话,竹琬却偏生爱追根究底,问道:“你师妹是不是挺漂亮的?还有,你师妹巴巴的为你打架,多半是很喜欢你罢?”这两句话萧鹤如何能答,只能默不作声。竹琬琢磨了半晌,拍手道:“我明白了,肯定是阿瑶那个小心眼的家伙,看见你师妹和你好就怄上气了,他在家里见我和人家玩得好都会不乐意的!你却猜他是我,猜我生气是为了……这个为了你喝醋,哼,你当你挺了不起么?”萧鹤更觉尴尬,勉强笑道:“我怎么会这般猜呢。”
竹琬心中飞快转念:“阿瑶什么时候看上他的师妹了,怎么也没跟我说?嗯,多半阿瑶还没来得及向我提,我可得想个法子,帮阿瑶将他的什么‘钟师妹’先抢过来再说。不过……抢小叔叔的心上人,有点不大好意思。哼,是他要紧,还是阿瑶更要紧?我非想个法子拆散了他们不可!”
萧鹤怎料得到她的小心眼儿之中,一刹时竟转过了这许多念头,问道:“阿琬,怎么不说话了?”竹琬“啊”了一声,笑道:“没事,我在想……对了,你什么时候有个师妹的啊?我可不记得从前还有什么钟姑姑来着。”萧鹤道:“钟师妹是在你们都回家之后才入门的,比你们也大不了几岁。”竹琬道:“你还有几个师妹?”萧鹤道:“没有了,家母只收过一个弟子。”竹琬道:“原来是你妈妈的徒弟。你怎么不多几个师妹?”心道:“要是多几个,咱们就赶紧把你塞给别人,先让出那个漂亮的钟师妹再说。唉,收徒弟又不麻烦,你妈怎么便不肯多收几个!”
萧鹤也不知她想些什么,实在不愿她将话题扯到钟素晴身上,于是问道:“你天山派的师兄师姊很多么?”竹琬道:“当然很多啦,不过我认得的不多,我家没有住在天山上的。”萧鹤道:“我听说你们一家在仙霞岭隐居,这次特来访寻,却找不着。”竹琬道:“你当然找不着,便是我天山派同门,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家也住不久了,我老听爹和妈商议搬家呢。”萧鹤道:“令尊即将出任天山掌门,你们一家自是要搬回天山去了。”
竹琬奇道:“你听谁说我爹要做天山掌门?我怎么一点影子也不知道?”萧鹤道:“你何必还来瞒我?这一件事武林早已风传开了,听说今年冬初十月十五,便是贵派甘掌门闭门封剑之日,亦是令尊接掌门户之时,虽未正式公布天下,却亦已人尽皆知,你岂有不知之理?”竹琬急道:“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啊,不行,不行,我立刻要回家去,这等大事,爹也不告诉我,简直是不把我看在眼里。我非回去找他算帐不可,非算帐不可!”
萧鹤听她嚷得急切,不由失笑,道:“你不过是个小孩子家,这等门户大事,也没有你插嘴的份儿,知道不知道那又怎样?令尊这几日定然忙极,怕也没功夫理会于你,你只消不去烦他便是了,算什么帐?”竹琬怒道:“你别瞧人不起,我怎么还是小孩子了?他不看我在眼里,我一定要大闹一场,倒看他这掌门还做不做得安稳!”
萧鹤皱眉道:“阿琬,不许去跟你父亲胡闹。你到底也已大了,该懂事了,知不知道?”竹琬叫道:“你别一副长辈模样来教训我,我懂事得已不能再懂了,还用你说?我……我即刻要回去,找阿瑶一道回去,不成,决不能让他们将我们当小孩子来欺负!” 她生来性急,说到这个去字,立时便自地上一跃而起。
萧鹤也不知她是真是假,叹一口气,低声道:“你说你懂事,怎么十年前的那句话便记不得?”竹琬已经抢到庙门之旁,便欲冒雨冲出门去,听他这一句话却不禁回头,问道:“你又提那句话了,十年之前到底我说过什么话啦?”萧鹤沉声道:“你要不想再提,便假装忘记了,也无不可。”
竹琬怔住了半晌,顿足道:“你这人说话好不明白,我懒得和你多说,我要走啦!”探头门外,却见一片漆黑,耳中只听到哗哗雨声,压根儿分辨不出路径。她倒不怕淋雨,只是外面实在太过黑暗,这庙中虽然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到底还有人陪着,想到自己一个人摸黑跑回去,不免有些害怕起来。萧鹤已赶到她身后,说道:“这般大雨,便是明早回去也不迟,怎么说走便走?”竹琬瞪他一眼,好在萧鹤暗中也看不见。她恨恨的道:“怪你!早知你借衣服给我,我就一直跑回去了。现下连路也看不清,连盏灯笼也没有,不怪你怪谁?”
萧鹤也不知该笑该气,刚说得一句:“你怎么还是这般不讲理的脾气?”忽听得竹琬一声欢呼,喜道:“好了,那边有人提灯笼过来,正好借我一用。喂,提灯笼的,快过来,我在这边!”又跳又挥手,放声大叫。
萧鹤心道:“这深夜雨中,怎么还有人提灯出来?”凝目望去,果见远处黑暗之中,一团红光隐隐移将过来。再移近些,依稀看出是两个人提着灯笼行走。他忽然辨出那提灯人的身形,心中一震,竟自呆住了。
这时那两人也已听见竹琬呼叫,灯笼火光向庙门直移过来。微微一顿,直照入门,蓦地里一个少女的声音欢呼道:“是少爷。小姐,少爷在这里呢!”萧鹤叹了口气,随手将竹琬向后拉了一步,说道:“钟师妹,你……你怎么来了?”
但见那两人一人持伞,一人提灯,正是钟素晴、珠钿主仆二人。原来钟素晴见师哥深夜不归,心中挂念,特地与珠钿出来找寻,岂料竟自见到如此情景,一刹时却不由也呆住了。珠钿失声道:“是竹公子……”竹琬忙道:“不是啊,我跟阿瑶是兄妹。喂喂,这位便是你的钟师妹么?”目光在钟素晴脸上连转了几转,又转头看向萧鹤,心道:“原来你师妹果然很好看,怪不得阿瑶为她怄气了。不过……要说很了不起,却也未必!” 心下暗生比较之意,不自禁伸手掠了掠自己的鬓发。
萧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向钟素晴道:“钟师妹,我给引见一下,这是阿琬,我十年之前的小友,平素也常提起的。”钟素晴脸色苍白,低低应了一声,道:“原来是傅姑娘。”竹琬叫道:“我可不姓傅,不早就跟他说过了么?不过你没听见,怪你不得,你半夜三更来找他……找你师哥么?”说到“半夜三更”四字,猛然醒起自己也是半夜三更的和一个男子在一起,身上兀自披着他的衣服,抬头只见钟珠二女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由大羞,连忙夹手抢过钟素晴手中灯笼,说道:“对不起,借你灯笼一用,我有急事,我……我要走了!”飞步向门外冲了出去。
萧鹤急叫:“阿琬!”竹琬不敢回头,只道:“我先走了,再见!”萧鹤问道:“你即刻便要回家去?明日再见可好?”竹琬道:“明天……明天不好,过两三天罢。我真要走了!”萧鹤道:“三日之后我在下天竺寺外三生石畔等你,日中时分。”
竹琬听他这一句话说得语气坚决,颇有不容违拗之意,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之下只见他目不转瞬的凝视自己,不由脸上一红,道:“你当你是谁啦?我爱去不去,你等着罢!”掉转头去,直奔入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