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琬一口气奔下斜坡,只觉脸上发烫,心头乱跳,也说不出为了什么。这时雨势仍是极大,斜风挟带雨点迎面打来,手中灯笼既无伞遮,哪里禁得起这般大雨,只片刻便已熄灭。她也不顾东西南北,只是一股劲儿往前直冲。低头奔上一条小径,猛然砰的一声,和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哎哟”一声,竹琬正没好气,反手便是一掌掴去,那人一让,这一掌正中肩头,奇道:“喂,无缘无故,为什么出手打人?”竹琬已骂出口来:“走路不带眼睛啊,让开!”忽然觉得对方声音极是熟悉,不由一呆,那人已经叫了出来:“阿琬,是你么?”竹琬冲口叫道:“姐夫!”
那来者正是竹琬的姐夫南昭,他本来持灯打伞,被竹琬这么一撞,连伞带灯都已滚落在地,这当儿急忙去拾,笑道:“我说呢,这般没来由就动手打人的,除了咱们阿琬哪里还有第二个?”竹琬有些不好意思,替他拾起伞来,道:“我怎么知道是你嘛?姐夫,你不在家呆着,怎么也跑出来?总不会是大姐赶你出门的罢?”南昭“唉”了一声,说道:“小阿琬一开口便没好话,我是特地找你来着。”竹琬笑道:“那定也是奉了大姐的命令,是不是?说你是被赶出来,可也差不离。”
南昭道:“不是,不是,我是奉岳父岳母的命来的,家里正忙,你们两个捣蛋鬼偏生跑出来,真是不知事得很。”拾起灯笼,只见火头犹存,放下了心,借着灯光却看见竹琬头发散乱,身上披着的一件长衫也已拖了一半泥污,摇头道:“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女孩儿家一点斯文也没有,看阿瑶的衣服被你糟蹋的。”竹琬笑道:“你好婆婆妈妈的,我斯文不斯文也要你管?再说反正又不是阿瑶的衣服。”南昭奇道:“那是谁的衣服?”竹琬脸上一红,道:“不要你管!”
南昭也不好向她追问,只道:“快回去罢,下这么大的雨还在外面逛,也不怕淋出病来?你爹妈要是知道,不知要心疼成怎样呢。”竹琬道:“哼,我看爹妈才不疼我呢,怎么他们不亲自出来找我?”南昭道:“家里实在是有事,不然岳父母岂有不来找你们之理?”竹琬冷笑道:“什么要紧事啊?一定是爹要做天山掌门,是不是?为一个掌门就连我们也不要了,哪一天我死在外面,他才知道后悔呢!”
南昭惊道:“阿琬,你怎么知道掌门的事了?谁告诉你的?”竹琬道:“我自有知道的法子,你不用问。姐夫,你最不会撒谎的,你跟我说,为什么爹做掌门,大家却要瞒着我们,这般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南昭道:“这个……唉,岳父总是为着你们两个好,你还尽问什么?有的事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竹琬急道:“呸,你再说一句小孩子,别怪我又骂你,我哪里小了?”
南昭生性忠厚,虽听她言语冒撞,却只是笑笑,不以为意,说道:“好了,你回去自己问你爹去罢,我是不知道的。雨越大啦,快走罢,阿瑶还在惦记你呢。”竹琬问道:“阿瑶在哪里?”南昭道:“当然在你们的下处啊。他可记挂你得紧,一直要我找你,不然我深夜冒雨出来干什么?”竹琬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该死的阿瑶,千刀万剐的坏东西!”
南昭奇道:“阿瑶又怎么惹着你啦?”竹琬怒道:“我被他险些害死了,又为他担心得要死,他原来好端端地,真是没良心!你不知道的,他惹了一大批仇家,又结交了些狐朋狗友,却全来找我的麻烦,害得我差一点死在人家手里,害得我……害得我……”
她一连串的“害得我”还没嚷完,南昭已叹道:“你还说阿瑶害你,你好好的在这里,他倒被你的恶作剧害得不浅,挨了人家好一顿痛打,现下还躺在床上呢。”
竹琬吃了一惊,登时关切盖过了气恼,忙问道:“阿瑶怎么了?我便猜他最近有点儿不妙。”
喜雨阁头竹瑶中了高齐贤一刀,负气下楼,憋着一股气直冲过了几条街巷,这才觉得肩头刀伤之处剧痛难忍。低头检视,才见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衫,原来珠钿不谙裹伤之道,包扎得殊为草草,压根儿便没有替他止住血流,竹瑶又在愤激之下,自也不曾察觉。这时忽然看见,不由吓了一跳,急忙伸手解开手帕,重新包扎。谁知失血过多,刚缚好伤口,一抬头便已觉天旋地转,勉强走了几步,眼前一黑,便即晕倒。
也不知晕了多久,竹瑶迷迷糊糊之中只觉伤口剧痛,不禁呻吟出声,耳边一个声音怒道:“小子,有种的别叫痛!”接着便听“哗啦”一声,一大盆冷水当头倒了下来。
竹瑶全身一个激灵,登时清醒,睁眼只看见一双眼睛怒冲冲的瞪视着自己。他禁不住问道:“你……你是谁啊?”那声音怒道:“好小子,你倒会装佯,才一会儿就不认得我啦!哼,天理迢迢,你也有撞在我手里的一日,我若不将你剥皮拆骨,也难抵今日街头之上,你对我的轻薄羞辱之罪!”说到“轻薄羞辱”四字,不由得满脸通红,顺手便是一掌,结结实实的扇了他一记耳光。
竹瑶大奇,实在想不出几时见过这个女郎,至于什么“轻薄羞辱”,更是做梦也不曾有过,莫名其妙的挨了她一掌,忍不住道:“姑娘,你认错人了罢,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了?又几时对你轻……那个轻薄的来着?”那女郎更是恼怒,大声道:“好,你还要赖帐,没见过我!你早上在街头戏弄的是谁?我……我田琼芳若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也不知道厉害,看打!”反手又是一掌。
竹瑶这次有了防备,挥手格开。那女郎田琼芳一掌不中,后着随至,手肘撞向他胸口,竹瑶全身乏力,难以挡格,只得伸指点向她肘弯“少海穴”。田琼芳只觉肘弯一麻,已被他指尖拂中,一惊之下,急向后跃,幸得竹瑶伤后出指无力,并未被他封住穴道。她又惊又怒,破口骂道:“臭小子,你敢还手!”竹瑶道:“奇怪,许你打我,便不许我还手?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田琼芳怒极,见他已支撑着坐起身来,只是脸无血色,身子尚自微微发颤,与上午的神采飞扬俨然判若两人。她呆了一呆,怒道:“我不是欺你有伤,谁教你上午辱我太甚,现下偏又落在我手里?你自认倒霉罢!”反手一抽,一条马鞭甩了出来,刷的一鞭,夹头夹脑便向他扫了过去。
竹瑶不意她动起兵刃,急忙闪避,身上已吃了一鞭,惊怒之下,伸手去抓她鞭梢。但他失血之余,手上力道不足,虽然出手甚准,这一抓却无甚力气,马鞭自手指间一滑便出,啪的一声,右手虎口反又挨了一记,登时抽出一道血痕。田琼芳冷笑道:“臭小子,你上午的神气上哪儿去了?”马鞭抖动,劈头盖脸直抽过来。竹瑶挡格固然无力,闪避却也不得,被她几鞭抽在肩头刀伤附近,震荡伤口,更是剧痛难忍,“啊哟”一声,竟自又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过不片时便已醒转,肩头刀伤剧痛之外,全身更添了无数鞭伤隐隐作痛,一睁眼仍是看到田琼芳怒气冲冲的脸。竹瑶叹道:“田姑娘,我说你定是认错人了,我……我真的没见过你。”田琼芳喝道:“你再说一句没见过我,小心我将你眼睛挖出来!你上午还曾对我自报家门来着,说道姓竹名瑶,是不是?你……你戏弄我之外,还抢了我的匕首不还,还偷袭暗算,射了我两枚银针,现下你还敢当面撒谎,你当我田琼芳是好欺负的不是!”
竹瑶猛然醒悟过来,不由一叠连声的叫苦,暗道:“罢了,定是阿琬冒我的名恶作剧,我怎么先前便没想到?”待要说明,一来事属蹊跷,说出来这女郎也未必便信,二来也无精力和她费此口舌,只得叹一口气,有气无力的道:“好罢,你定说是我,就算是我也罢。现下我给你打也打过了,还有什么仇未报?也好放了我啦。”田琼芳怒道:“你那般欺侮我,还想容易便走?”竹瑶道:“你不让我走,总不成还要留下我来?也没这般深仇大怨罢?”
田琼芳听他说这句“留下我来”,禁不住脸上一红,一怔之下,大怒道:“小子作死,你还敢轻薄我!”提起马鞭,刷的一声又当头抽去。
竹瑶明知闪避不开,索性也不加理会。田琼芳一鞭将及他面门,见他睁眼凝视,浑无避让之意,这一鞭倒抽不下去,问道:“你干什么?”竹瑶道:“等你打啊,不然还能怎么?不过我倒要劝姑娘一句,别动不动就以为人家有什么意思,若要都象这样当起真来,天下轻薄你的人还多着呢。”他平素虽然跳脱,却非轻浮之人,若在往日,这句刻薄话对一个女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但被这田琼芳无缘无故痛打了一顿,又莫名其妙的背负了一个轻薄名声,尽管知道有竹琬恶作剧在先,到底是件冤枉事,也不免暗自忿怒,心道:“阿琬跟你一般是女孩儿家,便算作弄得过分了些,可也到不了‘轻薄羞辱’的地步,更犯不着如此折磨于人,世上怎有这般泼女子!”
他只道自己这话一说,田琼芳自是更加怒不可遏,一场荼毒势必难免,岂知田琼芳倒被他这句话说的呆了一呆,好半晌才喝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竹瑶懒得睬她,闭眼不答。田琼芳愠道:“姑娘问你话呢,你装什么死?你……你再装死,当心我将你眼睛挖了!”竹瑶淡淡一笑,道:“请便罢,反正我没力气反抗。对付一个重伤之人,只消姑娘问心无愧,尽管下手便是。”
田琼芳又是一怔,说道:“你别抬出你的伤来,好象你有伤我就不能报仇似的。喂,你跟我说,是谁砍了你一刀的?”竹瑶道:“姑娘问这作甚?想要去谢谢那人不成?”田琼芳奇道:“我要谢他作甚?”竹瑶道:“谢他替你报仇了啊。不然的话,总不能还想找他替我报仇?”田琼芳怒道:“胡说八道,你……你又……又……”
竹瑶有些想笑,可全身是伤,却又笑不出来。睁眼看见她兀自提着马鞭,只是满脸通红,也不知是怒是羞,一时倒似乎并无出手之意。他吸了口气,正待说话,忽觉身子一下晃荡,只见田琼芳身形也是一晃,回头叫道:“喂,干什么?”外面有人应道:“姑娘,过钱塘江了,待会儿要涨潮,不能再走啦!”田琼芳怒道:“少罗嗦,叫你走便走,涨潮怕什么!”
竹瑶这才发觉自己是处身船舱之中,耳听田琼芳向外吩咐船家,吃了一惊,忙道:“钱塘江潮可不是闹着玩的,快叫他停船罢!”田琼芳喝道:“又要你这小子罗嗦什么?我偏不停船!”又向外叫道:“不许停船!你若敢停一下,小心你的脑袋!”船家只得喏喏而应。竹瑶暗暗叫苦:“原来这小恶女倒和阿琬一样,是叫东偏朝西的脾气,早知道我就不做声了!”
寻思之际,耳中突然听到轰轰雷声大作,船身剧烈晃荡起来,他身不由己的向墙角滚去,砰的一声,额头撞在船舱壁上。田琼芳也是站立不稳,“啊哟”一声,坐倒在地,急忙伸手抓住舱壁,惊道:“这……这怎么了?”竹瑶叹道:“田姑娘,你不是南方人罢?这钱塘江潮,天下闻名,岂是等闲?幸好现下还是六月,若到八月时候,涨潮时江里根本进来不得。你也不用报什么仇了,索性大家一齐做水鬼得啦。”田琼芳又是吃惊,又觉害怕,在他面前却不肯输了这口气去,大声道:“我做不做水鬼跟你有什么相干?偏不要你说!”
竹瑶心道:“你做水鬼自然不关我事,可今日明明拉上了我,怎么和我不相干?唉,算我阿瑶倒霉罢了!”耳听外面潮水之声愈响愈是震耳欲聋,恰似千军万马一般,虽然水性颇熟,也禁不住暗自心惊,心想这小船若要覆没,自己伤重之余,怕是游水不得,这船是万万不能沉的。这时也顾不得全身伤痛,挣扎着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连忙抢到舱门去看外面。田琼芳急道:“你……你不能走,站住!”但船身摇晃不定,她虽一身武功,却是从不曾识这水上生涯,一时哪里站得起身来?
竹瑶也不理会她呼喝,扶壁抢到门口,一抬头便已见迎面一道水墙,犹似银山雪岭压地而来,船尾艄公低头把舵,聚精会神,连头也不敢一抬。竹瑶见艄公掌舵有法,心下稍定,耳边却听见田琼芳的声音颤声道:“这船不会……不会沉罢?”原来她到底爬起身来,忍不住也到舱外观望,看见怒涛汹涌,不由得晕头转向,说话声音也禁不住打颤。
竹瑶怒道:“你不会水就老老实实在舱里呆着,干嘛出来添乱?”田琼芳道:“不要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哎哟!”这时一个潮头袭来,小舟猛地向一侧倾倒,她本已身形不稳,这一下突如其来,只叫得一声“哎哟”,身不由己的直向江中坠落。
竹瑶听她这一声惊呼,一转头间,已见到她坠下江去,一时不假思索,伸手便抓,岂知自己手上无力,抓是抓住了田琼芳的手臂,却被她这股冲力一带,立足不定,扑通一响,竟和她一道跌入了江中。只听船上艄公惊呼传来,瞬息便已被波涛隔没。
竹瑶一坠入江水之中,不由得“啊”了一声,甫一张口,便是一大口江水直吞入口来。他一惊之下,急忙闭口屏息,欲待上浮,谁知双臂方张,便觉腰间一紧,已被田琼芳牢牢抱住。他惊怒交集,叫道:“你放手!要不然谁也活不成。”但田琼芳不通水性,一落水已是惊惶恐惧之极,这一抱住了他哪里肯放?
两人在怒涛之中载浮载沉,竹瑶几次三番要摆脱田琼芳纠缠,却是怎么也挣不脱她的双手,何况失血本多,伤痛尚存,实是衰弱之极,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向下沉去,眼前一黑,想道:“难道我阿瑶今日便死了不成?”但心头一股求生之念强烈无比,说什么也不愿就此束手待毙,猛然想起一法,反肘便往田琼芳胸口撞去,正撞中她“紫宫穴”。田琼芳本已半昏半醒,根本不知闪避,闷哼一声,便即晕去,手臂仍是抱住他不放。
她这一晕去,竹瑶却轻松了许多,拉开她缠抱在自己腰上的双手,反手提住她后领,一手划水,双足踏波,屏息向岸边游去。这时潮头已退,江面上仍是翻翻滚滚,未曾平静。竹瑶借着余潮之势,浮水而进,一觉踏到岸边,便即手足并用,拼命爬上岸去,又将田琼芳提上岸来。他这一番游水,实是出尽平生之力,挣扎上得岸来,全身已如虚脱了一般,“啊哟”一声,仰天便倒,再也站不起来。
隔了好半晌,竹瑶喘气渐止,心跳渐定,挣扎起身,回头看见田琼芳一动不动的躺在岸边,兀自昏迷未醒。竹瑶哼了一声,说道:“你蛮不讲理,想要害得我送命,你自己便好受了么?”心道:“我自己走了便是,何必再理这个小恶女?我将她从江里救上来,已算对得住她了。”这时肩头刀伤经江水浸泡,伤口已然麻木,倒不觉痛了,全身鞭伤却仍是有如火灼的一般,心中恼恨已极,大声道:“我可不是见死不救,谁叫你那般蛮横,没来由便想要人性命?你自己躺着罢,反正又不会便死!”
话虽这么说,但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弃在荒江之畔,终究于心不忍,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弯腰在田琼芳身上推拿几下,解了她的被封穴道。田琼芳微微呻吟了一声,身子一动,仍未醒转。竹瑶叹了口气,说道:“算啦,我救人救到底便是,不过……你可别说我又轻薄你什么的。”伸手想要拉她起来,手上却无力气,只得半扶半抱,让她全身都靠在自己身上,一脚深一脚浅的带她走去。
走得几步,田琼芳身子又是一动,忽然“哇”的一声,呕吐出来,一大口江水全喷在竹瑶身上,竹瑶问道:“你醒了?”田琼芳道:“我……我……”蓦地惊觉,反手用力推出,骂道:“臭小子,你……你敢抱着我!”
竹瑶吃了一惊,急忙放手,田琼芳“哎哟”一声,重重向后便倒,竹瑶自己也是站立不稳,一交坐倒,摇头道:“便说你要怪我,不救你倒也罢了!”田琼芳怒道:“谁要你救?你这大胆小子……你敢……你敢……”竹瑶道:“我什么也没敢啊,有你这般不讲理的么?”田琼芳羞恼交迸,只道:“臭小子……你……”说得两句话,满腹江水涌上喉来,忍不住又是“哇”的一声,大吐特吐起来。
竹瑶又气又好笑,正不知该不该再伸手相助,猛然却听耳畔一个声音喝道:“什么人敢大胆欺负我的徒儿?”田琼芳大喜,叫道:“师父!”竹瑶一抬头,却不见江畔有人,过了半晌,才看见一个灰衣人影自远处走了过来。
他见这尚在几十步外,发话却犹似对面相晤的一般,这份内功虽还不及自己父母深厚,却也算是江湖少有的好手,不由又是一惊。田琼芳已挣扎着跑了上去,拉住那人的手,又叫得一声“师父”,便抽抽噎噎的哭了出来。
竹瑶眼见那人却是个中年女子,腰悬双刀,脸上虽颇有岁月风霜之色,面目倒甚姣好。她目光冷冷盯了竹瑶半晌,才道:“琼芳,莫哭,便是这小子欺负你?”田琼芳哭着点头,道:“他……他……”那女子哼了一声,道:“好大的胆子!小子,你姓甚名谁,何派门下?敢大胆非礼我的徒儿,你活得不耐烦了罢!”
竹瑶大叫:“喂喂喂,田姑娘,你说话有没有良心?你自己认错了人,无缘无故的痛打了我一顿,还害得我险些坠江溺死。我不计前嫌,将你救上来你不感谢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咬定我?我若当真想要非……那个不是好人,也犯不着找上你罢?”田琼芳又怒又羞,哭道:“师父,你听他说的,他……他好生无礼。”
那女子蛾眉微竖,冷冷道:“小子,站起身来!”竹瑶其实早想起身,只是全身无力,说什么也挣扎不得,只得笑道:“坐着说话也是一般,前辈尽管指教,晚辈洗耳恭听便是。”那女子更怒,叱道:“好无礼的晚辈,今日我代你父母师长教训你!”手起一掌,便往他头顶拍去。
竹瑶无力招架,便是有力气,这女子功力深厚,声到掌至,也是压根儿闪避不得,眼见这一掌已拍到自己面门之上,田琼芳忽然叫道:“师父,他身上有伤!”那女子一怔,掌势硬生生凝住不发,果见竹瑶半身都是血污,业经江水一泡,血迹早已洇漫难辨。她回头问道:“琼芳,是谁伤的?”田琼芳道:“不……不是我……”那女子又转头问竹瑶:“是谁伤了你的?”
竹瑶心道:“怎么你师徒俩都要问这句话?”还未回答,那女子已是一声冷哼,道:“今日看在你带伤的份上,权且寄下你的性命,日后找你家长辈算帐便是!小子,你从实说来,你究竟是何派门下,谁家子弟?”竹瑶摇头道:“前辈下问,本不当隐瞒,不过家父母的名讳,委实不便提起,晚辈也不愿惊扰了二位的。”那女子厉声道:“好小子,在我面前,你还敢大言欺人?你父母到底是什么角色?且说出来,看能不能将我师徒吓倒!”
竹瑶平素并不喜多提父母大名,这时却实在是心下暗恼,心道:“好罢,是你自己要听,可不是我阿瑶抬出爹妈来吓人!”说道:“家父姓傅,单讳一个‘宁’字,家母姓竹,单讳一个‘君’字,武林中也算曾经薄有微名,前辈常在江湖行走,可听说过他二位么?”
他只道自己父母名讳一说出口,那女子必定要大惊失色,岂知那女子脸色虽果然骤变,却满是悲愤恨怒之色,目光恶狠狠的盯在他脸上,过了好半晌,才嘶声道:“傅宁,竹君……你……你是他们的儿子?”
竹瑶一惊,暗道:“看她的神情,总不成还和我爹妈有仇?”说道:“正是,前辈可是认识家父母么?”
那女子嘿嘿一笑,道:“认识?我若不是认识傅宁这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子,又岂会落到今日下场!”竹瑶暗暗叫苦:“糟了,糟了,原来她是爹爹的旧情人,这一下阿瑶吓人不倒,自己反而要糟糕透顶了!”只听那女子问道:“你是他第几个儿子?”
竹瑶大奇,不知她问这句话是何用意,但想这也不必说谎,于是答道:“舍家兄弟姊妹一共四人,晚辈行三。”那女子冷笑道:“哼,竹君那贱人倒还能生四个儿女。”
竹瑶大怒,霍地站起,大声道:“在下敬尊驾年长,又是家父的相识,尊你一声前辈。前辈若要再口出不逊之言,可莫怪晚辈失礼!”但他伤后虚弱,这一下凭着一股愤激之气,站得猛了,眼前一晕,又即跌倒。那女子冷冷的看着他,道:“怎么,你还敢跟我动手不成?”
竹瑶昂然道:“我自然知道便是身上没伤,也不是你的对手,但前辈若敢再侮辱家母一句,我就算拼着颈血溅地,亦要同前辈周旋到底。天山竹氏之后,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田琼芳虽对他大是恼恨,但此刻听他竟敢当面对师父说出这般话来,却也不由得大惊失色,眼见师父脸色难看之极,芳心忐忑,欲待为他说两句话,一时却哪里说得出口来?
那女子却并未发作,只是淡淡的道:“你姓竹么?傅宁竟让你跟了你母亲的姓氏?”竹瑶道:“正是,那又怎样?”那女子冷笑道:“你自必是他最心爱的儿子了。”
竹瑶也不知该说是抑或不是,过了半晌才道:“父母爱子女之心,无谓厚薄,子女报父母之恩,亦当如是。倘若有人胆敢对我父母不敬……”那女子道:“你便要拼死维护于她,哪怕为一句话送掉了性命也不顾惜,是不是?哼,这股脾气倒很象你爹爹少年之时啊。”
竹瑶听她话声虽然仍甚冷峻,语气中却已有温和之意,不由怔了一怔,方才要和她拼命的那股忿怒不觉淡了,忍不住道:“不敢请教前辈尊姓大名。”心道:“我虽私下里听人说当年喜欢爹爹的女子很多,可除了何姑姑,却是没一个识得,何姑姑其实也不能便算的。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啊?不过……便问出她名字,我也不好去问爹爹妈妈的。”
那女子却不答话,又冷然盯了他半晌,忽地回身,一把抓住田琼芳的手臂,说道:“琼芳,走!”田琼芳一惊,叫道:“师父……”那女子冷笑道:“痴孩子,你难道还要重蹈师父的覆辙?这小子从头到脚,都和他那无良父亲是一个模子里脱下来的,你看师父的模样,还不知戒么!”田琼芳急道:“我……没有……”被她拉住了手,身不由己跟着便走。
竹瑶大声道:“前辈,且慢!”那女子道:“怎么,你还敢向我罗嗦?”竹瑶道:“晚辈岂敢?只是前辈言语之中,多有不妥之处,晚辈虽不敢声言指摘,却不能不分辨一二,前辈倘若肯听,便要先请恕罪了。”
那女子料不到他如此大胆,反倒是一怔,道:“好,你说我有什么言语不妥?”竹瑶道:“不敢。一来晚辈与令高徒从既前无相识,此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晚辈尽管算不得正人君子,却亦非凉薄无行的无耻小人,前辈所谓‘覆辙’,那是前辈之事,今非昔比,不必牵扯到令高徒及在下的身上;二来便是前辈与家父的相识,事属旧谊,晚辈自然不知其详,却亦知家父生平至今,全心全意,只在家母一人身上,纵然确实有负前辈雅意,却也非是家父之过,前辈失意之心尽可谅,但若要直斥家父以‘无良’二字,晚辈却是不愿听闻了。”
他明知这女子武功高出自己甚多,又与父亲曾有情爱纠葛,今日狭路相逢,怨毒忿恨之余,能不向自己动手泄愤已是上上大吉,再口出这般言语撩拨,直是不知死活之极,但这一番话语如骨在鲠,却是不吐不快,哪怕这女子当场一掌打来,要了自己性命,也是顾及不得。一篇话侃侃而言,说出口来,心内说不出的痛快,不自禁的昂起头来。
那女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呆立当地,隔了半晌,突然纵声长笑,声音自江面上远远传了出去。
竹瑶与田琼芳都是一惊,不知她究竟想要怎样,四只眼睛不由自主都望在了她身上。那女子转过身来,看向竹瑶,笑道:“好小子,亏你说得出这些话来,倒也不愧是傅宁之子!你却怎知就是我一厢情愿,你爹爹便没对不起我?”竹瑶倒是一怔,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冷笑道:“似你这般年纪,说这些话容易,待到再过三十年,你到了我今日的岁数,便知道世上的事,可不是几句话便能说尽的了!”拉住田琼芳的手,转身便行,片刻间身形已在十数丈开外。只听她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叫凌若花,你回去问你父亲,可也曾对不起我没有!”
竹瑶一片惘然,回过头来,但见江水滔滔,人烟寂寂,处身是在钱塘江畔极荒野的一处所在。时当午后,日光犹烈,全身伤痕仍是隐隐作痛,欲待站起身来,寻路回去,却只觉身子虚软,眼前发黑。
竹琬听姐夫说了在钱塘江畔找着阿瑶的经过,又听说他所挨的这一顿痛打全是因为自己有意冒名,戏弄了那小恶女田琼芳而起,不由好生内疚,听南昭一路絮絮叨叨的抱怨,也不好意思回嘴了。随着姐夫回到客栈,急忙去看竹瑶,果见他躺在床上。竹瑶见了她却没半句责备言语,只道:“阿琬,你跑哪儿去了?半夜三更还不回来,教姐夫和我都担心得要死。”竹琬心想海沙派、仙霞派的事倒也不必向他说了,自然道歉也是不肯道的,便道:“没事啊,我遇见了你的朋友,多玩了一会儿。”竹瑶奇道:“我有什么朋友?”竹琬笑道:“今天不跟你说,等你伤好了,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竹瑶这一番伤势虽然不轻,但毕竟只是皮肉外伤,他年纪尚轻,又有练武的底子,再加上他天山派密制的伤药灵验无比,将养到第三日上,早已好了大半。这一日竹琬到他房里看他,见他已经行动如常,知道已然无碍,便道:“阿瑶,我有事要问你一问。”竹瑶道:“是那姓萧的事儿?”竹琬这两日间已将与萧鹤相遇的事约略告诉了他,这时笑道:“你好会猜,真是他的事儿呢。我想你多半是知道的。”竹瑶叹道:“那可不然,我对那姓萧的,可没多大兴致。”
南昭在旁插口道:“你们怎么一口一个‘姓萧的’,也没半点礼貌?人家好歹也做过你们几日师父,何况又是咱们的长辈。”竹琬道:“不要你罗嗦,要认长辈你自己认去!喂,姐夫,我们说话不用你听,你到外面给我看着时辰。我今日日中和人有约,若是误了时,我可拿你是问。”南昭摇头道:“你们两个又要捣鬼了。”被竹琬用力一推,只得出门去了。
竹琬关上房门,回头走到竹瑶床边坐下。竹瑶叹道:“你怎么对姐夫老是这般不客气?这般好支使人的脾气也该改一改才是。”竹琬笑道:“你别忙,我还没支使你呢。阿瑶,你跟我说,咱们在那姓萧的家里住了六年,你还记得当初的一些事儿么?”竹瑶道:“我记得的你多半也记得,再说也没什么可要紧的,还问作甚?”竹琬道:“是啊,我想也没有要紧事。可他那天老是追问我一句话儿,说是我亲口说的,我说记不起来,他就骂我装假、假装什么的,讨厌得很。”竹瑶笑道:“我不信,难道他还敢骂你?”竹琬脸上一红,道:“也不算骂啦,只是那副样子真的难看得很,好象我想不起来就十恶不赦似的。你帮我想想,我那时真说过什么要紧话没有?”
竹瑶道:“你自己都忘记了,却要我想,我哪里知道?”竹琬笑道:“好阿瑶,你一定知道的,帮我想想啦。对了,他说是他有一回骂过我之后我说的,那时候你不是老跟我一齐挨他骂么?你想想我曾说过什么来着?”
竹瑶皱眉思索了半晌,道:“想不起来,真的想不起来。你倒说说,他是怎样的追问你?”竹琬道:“就是那副坏模样啦,一听我说记不住了,那架势简直要将我吃下去似的。我可弄不懂,一句话有什么要紧,难道我那时就会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不成?”
竹瑶又想了半日,突然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一定是那一句话。”竹琬忙问:“什么话?”竹瑶笑道:“我说便说了,你可别打我。”竹琬横了他一眼,道:“你不说才是讨打呢!快说,究竟是什么话?”
竹瑶道:“方才姐夫还说他做过咱们几日师父,那时他教我们读书写字,动不动就爱打我们手心,打得还真是挺疼,你记不记得了?”竹琬笑道:“当然记得,所以你直到如今都是一见他就讨厌,多半还是记着小时候他打你板子的旧怨。”竹瑶也笑了,道:“这可不是的,我见他讨厌的那时,还不知道他就是小叔叔呢。我想那时他待我们虽然凶些,其实也是挺喜欢我们的,所以挨打归挨打,淘气还是淘气。那时你比我,又更加淘气得出奇些,有一回实在惹恼了他,他气坏了,开口就骂你日后找不着婆家,你还记得么?”竹琬笑道:“他敢骂我这句话么?我倒忘记了。”竹瑶笑道:“你忘记了,我可替你记得清楚,连你答了什么话都记得的。你那时直爬到他身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跟他说:‘小叔叔,我长大以后就嫁给你!’就是这一句话罢?”
竹琬登时满脸通红,顺手一掌掴去,骂道:“没有的事,你胡说八道!”竹瑶笑着避开,说道:“叫你别打我,早知道我就不说了!”竹琬嗔道:“我几时说过这话?便是说过也是小时候不懂事,乱说一气也是有的,你当什么真!”竹瑶笑道:“我可没当真,只怕他当了真也未可知。要不然为什么苦苦追问你记不记得?”竹琬呸了一声,只道:“胡说八道,再说我就不睬你了!”
竹瑶笑道:“好啦,别生气,就算我胡说罢。不过他要是果然当了真,那可好笑之极了。论起你这句口头禅,倘若句句当真,怕你早嫁过十七八个人了罢。我还记得你曾说过要嫁给爹呢,连我你也要嫁过的。”竹琬啐道:“你乱嚼舌根罢!”竹瑶道:“我可没乱嚼。记得才回家时,爹最疼你,整日将你抱不离手,你便郑重其事的对他说:‘爹爹等着,阿琬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的!’惹得全家都笑破了肚皮。还有你说要嫁给我的那一回,唉,不说也罢了。”竹琬瞪了他一眼,道:“你要说就说罢!又没割你舌头。”竹瑶笑道:“果真割了我舌头,倒没人帮你记事了。你说嫁给我,可也不止说过一回两回,那时候咱们最是要好,整日价形影不离,于是他们就偏逗我们,说你总有一日嫁了人,就再也不要阿瑶了,你一发急就说:‘我不嫁旁人,就嫁给阿瑶!’弄得至今还有人想起来拿咱们取笑。总而言之,你小时候也不知道害臊,看谁顺眼就声称嫁谁,这般话也不知说过多少句,若有人信以为真,只怕非疯即傻,我看那姓萧的却也差不多了。”
竹琬脸上红霞本已渐消,听他提到萧鹤,不禁又面红过耳,愠道:“我看你才是非疯即傻呢!肯定不是这一句话,你再想想。”竹瑶往床上一倒,叹道:“我可再想不出别的来了。不过我也宁可不是这一句话。说真的,我见到他可不欢喜,倒有些怕他一般。”竹琬道:“我便说你是记得他打你板子的旧恨,好小气!”竹瑶摇头道:“不是,不是。我那回在金华头一次见着他,压根儿不知他是何许人也,可是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这人会跟咱们一生大有干连。阿琬,那时你不在,可我想的却是‘咱们’,连你在内,信不信由你。”
竹琬听他说得郑重,倒呆了一呆,说道:“我才不信,跟我有什么相干?你同他有仇,别扯上了我。”竹瑶摇头道:“不是有仇……”
正说到此处,忽听外面南昭的声音叫道:“阿琬,快要到日中了,你不是有约么?”竹琬一怔,应道:“啊,我都忘啦。我就去。”站起身来。
竹瑶问道:“是那姓萧的罢?他约你,还是你约的他?”竹琬道:“哼,就是你猜得中,我约他干什么?”竹瑶道:“那就是他约你去了。他约你干什么?”竹琬恼道:“你几时跟姐夫一般罗嗦起来?算了,有你这般问的,我还不如不去呢!”赌气往椅中又坐了下来。
竹瑶道:“你不去也罢,别难过便成。”竹琬怒道:“我看你欠揍,我难过什么?”竹瑶笑道:“那人性子不好,你爽约不去,小心他生气,到时候你可别推在我的头上。”竹琬道:“他生气,我便怕他不成?只不过……爽人家的约,总不太好罢?”
竹瑶哈哈大笑,竹琬脸上绯红,瞪他一眼,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竹瑶笑道:“我笑你平生也不曾这般说话算数过。爽爽快快的,要去便去罢!”竹琬道:“不去,不去,不去!”竹瑶道:“当真不去?别口是心非了。”竹琬道:“我才不口是心非呢。说不去就不去,一千个不去,一万个不去!不过……阿瑶,你若肯替我去,那就两全其美啦。”
竹瑶大大一怔,道:“你说什么?开什么玩笑?”竹琬笑道:“对了,就开他一个玩笑,你替我去,看他认不认得出来,你肯不肯?”竹瑶连忙摇头,道:“不上你当!这等事我可不揽在身上,再说我打赌他瞧得出来。”竹琬拍手道:“好啊,你要打赌也成。阿瑶,你帮我这个忙,以后我听你的话,好不好?”
竹瑶只有苦笑,道:“要你听话,我可不敢当。我不去。”竹琬板起脸道:“当真不去?你试试看,小心我跟你绝交!”竹瑶忙道:“不必,不必,怎么说这般狠话?我去就是了,不过……瞒不过人家,你可别怪我。”竹琬戳了他一指头,道:“被人家看出来,算他厉害,是你无能罢了!快起来,在下天竺寺外三生石畔,要去就好走啦!”
竹瑶一面摇头,一面下床,说道:“我是无能之辈,早有自知之明,不消提了。”在室中找了一圈,才想起自己的佩剑早在救田琼芳时失落,多半已经沉入钱塘江底。竹琬顺手将自己的短剑递给他,又催道:“快去啊!快去快回。”竹瑶接剑道:“好,我去便去了,你可别又在后面蹑着我。”竹琬脸上又是一红,道:“你做梦呢,走罢!”
她见竹瑶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又叫:“阿瑶!”竹瑶回头道:“又怎么了?”竹琬道:“我险些忘记了,他借我的衣服,你带去还他。”说着跑出门去,取了萧鹤那件外衣,递到他手里。
竹瑶接过看时,只见一件长衫已洗得干干净净,问道:“你洗的?”竹琬红脸道:“废话呀,快滚!”用力推他出门。
竹瑶一笑走出,只见云淡风轻,天气极好,在室中躺了三日,乍得出门,心情说不出的畅快,抬头见红日已到头顶,心道:“怎么这般不早了?我一路走过去,误了时辰阿琬可不能怪我。不管他,那家伙若等得不耐烦,一气走了最好!”
下天竺寺在西湖西路,他自钱塘门出城,必要经过西湖,虽然来过数次,一路玩赏,却仍是看不尽这山容水态,软红芳翠,不觉间已到断桥,正自观景,忽听一个少女呼道:“竹公子!”
竹瑶一回头,却见是钟素晴的丫鬟珠钿,道:“是珠钿姑娘么?”珠钿道:“是我。竹公子,你……你的伤好了么?”
竹瑶一看见她,便即想起她那日替自己裹伤之事,哼了一声,道:“我的伤自然好了。可你那天裹的是什么伤啊?害得我失血晕倒不算,还险些死在人家手里。”珠钿满脸通红,道:“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竹瑶笑道:“算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也不怪你,反正我又没死。你家小姐呢?”
珠钿本来甚是忸怩,听他问到钟素晴,却不由脸色一变,低声道:“竹公子,我……我想同你说几句话,不知可不可以?”竹瑶奇道:“说话有什么不可以?你有什么话问我?”
珠钿低着头,好半晌才鼓足了勇气,问道:“竹公子,你……你有一位妹妹么?”竹瑶道:“当然,你们不是已见过她了么?”珠钿低声道:“我们……我跟小姐见到她和少爷……少爷在一起。”竹瑶笑道:“我知道,你们还险些将她当作我,下次可千万别再搞错了。”
珠钿欲语又止,似乎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来。竹瑶好生奇怪,道:“珠钿姑娘,你就要问我这一句话么?”珠钿道:“不是的……婢子有一句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竹瑶笑道:“你别口口声声丫头婢子的,我听着真不舒服。你有话就说啊,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珠钿道:“我……我……竹公子,你那天在茶阁上跟少爷怄气,是因为……因为小姐,是不是?”
她忽然问出这一句话,竹瑶虽自洒脱,但蓦地里被人逼问起这等事来,却也不禁脸上一红,道:“这是哪来的话?”珠钿急道:“竹公子,婢子决不敢冒犯公子,可是……可是我家小姐心里一直只有少爷,你也知道的。”竹瑶道:“我自然知道,这还用说么?我又没想什么,无端端的说起这话来作甚?”
珠钿看了他一眼,却仍是说了下去:“我家小姐自十二岁时拜师入门,便同少爷同窗学艺,家里自老爷、老夫人,直到少爷,都是很喜欢她的。老夫人……老夫人也几次三番说过要小姐做萧家的媳妇,虽说没有正式定了名分,可大家都知道的。”竹瑶道:“哦,他们青梅竹马,当然是这样了。”
珠钿道:“小姐自来心里就只有少爷一个,别的男子……她都不曾看在眼里。而少爷……少爷虽然不是待小姐特别好,却也是不错的。他脾气最暴躁……最急,可从来没跟小姐发过火;老夫人说要小姐做媳妇,他……他虽没有答应,却也没有不答应过。但凡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将来定是一对儿,所以……所以……”竹瑶道:“所以你要劝我,别想横插一杠子,是不是?唉,我跟你说,就算那天是为了这个同你家少爷不对劲,也不过是我一时犯了古怪,现下心眼儿里早放开啦,你没事费这些口舌作甚?”
珠钿道:“不是的,婢子怎敢劝公子……”她咬了咬下唇,抬头正对竹瑶目光,说道:“竹公子,婢子方才说的,是从前的事儿,现下的情形,却已经不同了。你……你自然也是知道的。”
竹瑶微愠,道:“我已说了,我又没有想怎么样,他们的情形,总不与我相干,你何必还要跟我说这些话?”珠钿急道:“不,不是,只因为……因为我家少爷是见了你妹妹……竹小姐以后,事情才不同了的,你难道不明白?”
竹瑶心中一震,失声道:“当真?他当真……”珠钿道:“自从那天少爷遇见竹小姐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这两天就只是呆呆发怔,小姐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小姐已经伤心极了。”
竹瑶暗自心惊:“难道真会这样?可是……阿琬还是小孩子,又小着他一辈,十年之前那一句话,只不过是戏言,他也该知道是决不能的!”越想越惊,急道:“怎么会这样!他……他有个师妹还不够,居然还真的敢想我家阿琬的心思?你家小姐肯定是乱担心,瞎疑心,根本用不着伤心的,决不会有这等事,便有我也不许的!”情急之下,一把抓住珠钿的手,道:“走,快带我见你家小姐去。我要跟她说,这是没影子的事,不要没事胡思乱想,胡言乱语,反而把本来归她的人也推出去了!”珠钿“啊”了一声,急忙挣脱了手,冲口道:“竹公子,你……你还要去见小姐?难道你害得她还不够,还要亲眼看见才高兴不成?”
竹瑶一呆,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珠钿一语既出,已然收回不得,又急又恼,眼泪流下面颊,道:“竹公子,婢子是低三下四之人,岂敢说这般话得罪公子?何况那日公子出手相救,婢子也知感激,原不该……不该……可是我原当你是个好人的,你怎么……怎么能……”
竹瑶蓦然明白了她言下之意,这一气可非同小可,大声道:“原来……原来你竟当我……你当我全是存心,有意安排阿琬与那姓萧的相见,为的就是拆散你家少爷小姐的美事,我……我就是这般一个卑鄙无耻之徒?”珠钿又是羞愧,又是着急,哭道:“我……我不敢……”
竹瑶生性随和,虽然少年心性,也时不时爱没来由的赌气,却是从来不曾当真动怒,但此刻听珠钿这一番说话,尽管没有当面直斥,言下却隐约是指责自己存心不善,有意要破坏萧鹤与钟素晴的大好姻缘。单只是指责自己还罢了,可自己倘若心怀不端,阿琬岂非也逃不了不轨之名?他当日无辜被田琼芳冤枉殴打,也未曾如此时之怒,胸口一股气噎住了,只觉手足冰凉,无可发泄,伸手呛啷一声,短剑出鞘。